捂住差点破口而出的惊叫,我转身便逃。眼看着离门口就差一步之遥,却突然听得水声哗啦作响,腰身随即被人握住,被……抓住了?
“司芳菲?”高天佑的语气里满是玩味,我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玩,上次是斗殴,这次是逛窑子,大哥要是知道了……不敢想像……我沉着一张脸,沮丧得想哭,丝毫没发现自己现在正被人抱在怀里,要不是陆春婉抱着一叠衣服进门时的那声低呼,我大概还会呆呆靠在那个坏到骨子里去的高天佑的怀里神游四海!太羞愤了!那个高天佑从浴桶里起身的时候只抓了一件外衫披在身上,然后就把我抓住了,然后我就开始想像东窗事发阿爹和大哥会怎么惩罚我,沮丧得不得了,然后陆春婉就进来了!要知道我是男儿打扮啊,两个男人抱在一块,其中一个还衣衫不整……简直太丢人!
我几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从心底发出一声尖叫,一把推开高天佑,哪里知道他握着我腰身的力道着实大,我非但没推开他,还把他匆匆披上的外衫给扯开了!这种画面太震撼了,我没做好心理准备,于是闭上眼睛再次尖叫……
回过神来的高天佑一把捂住我的嘴,“你是打算把整个醉花楼的人都喊过来吗?”我无辜的看看他,又看看已经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的陆春婉,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当家花魁啊,这样惊险刺激的场面她非但面不改色而且还能笑出声来,即便知道我是女扮男装也要假装惊讶一下才符合剧情好吗,为什么她都不怀疑一下高天佑是不是好男风就直接娇媚地跟高天佑道歉道:“真是不好意思吓到高公子了,这位司公子是我的朋友……”
“我认识她。”高天佑打断她的话,同时也放开了我。我一得到自由,立马躲到陆春婉身后,又惹来她一阵银铃似的笑声:“既然是相识便好了,高公子,这是才买回来的衣衫,您试一下看看可合适。”说罢将手中的衣物递给他。
跑到妓院洗澡换衣服?我趁着高天佑背过身子换衣衫的时候扯着陆春婉出了房间,一脸再不从实招来就要严刑逼供的神情,她明明是卖艺不卖身的雅妓,我这才两个月没来,她就下海了?肯定有蹊跷。但陆春婉显然是误会了,她笑着拍拍我的手,柔声道:“你可别恼,我与高公子只是在吟诗作画,方才我不慎将墨砚打翻,弄污了他的衣袍,这才…”大抵是我眼里怀疑的神色太重,她顿了顿,径自走到廊坊的长阶上坐下,慢斯条理的说道:“我可没半句虚言,你若再不信我也没办法了,反正这只打翻的醋坛子又不是我家的,酸不到我。”
打翻的醋坛子?我这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她嚷道:“你胡说什么呢,我是以为你,以为你…”好吧,有胆逛青楼没胆说她是不是卖身了的话。她却又笑了起来,明眸善睐,分外娇艳,“行啦行啦,误会说开就没事啦,瞧你脸红的。”
“那还不是被你气的。”我撅着嘴看她,“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跑来看你,你把我拒之门外,自己却在这边逍遥快活!”
“司兄弟要是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逍遥!”我闻言转头,看到换好衣衫的高天佑斜倚在门边,正一脸闲散地看着我。我慌忙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不必了不必了,我也就是过来看看而已,你们继续,继续,我就不打扰了。”简直就是落荒而逃,头也不敢回的又朝陆春婉扔了句“婉儿姑娘咱们改天再叙!”假装一点也没有听到那两个人惊天动地的笑声,真是太丢脸了,长这么大头一回这么丢脸!全赖那个高天佑!
出嫁
我愤恨地出了醉花楼,再也没了玩的心思,好不容易才这么逍遥自在的跑出来,老天爷真是太打击人了。
一路无精打采的回到致远堂,低头一溜烟的从人群里挤出一条小道直奔内堂,好在大哥和阿爹都没发现,我长吁一口气。恰在这时有人猛然将手搭上我的肩膀,我吓了一大跳,回头便看到沈昊那张乐不可支的脸,我恶狠狠瞪他一眼,“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沈昊很是不以为然,“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被吓死。”
好吧,我心里有鬼,赶忙转移话题,“外面这么多人你也不招呼,跑这儿来躲懒。”
“抓药有掌柜,这会又没人要看病。”他双手抱臂,一脸坏笑的看着我,“还不快点说,你跑哪去了?”
“别提了别提了,太没劲了。”我一把推开他,进了原先休息的厢房,突然又觉得不对劲,回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
他笑得一脸神秘,“若要人不知……”话音未落便被我一掌拍过去,正中胸口,我得意的拍拍手,哼,小样,敢跟我卖关子,“快说!”
“说什么啊说,瞎子才看不到你鬼鬼祟祟从外头溜回来的样子。”沈昊揉着胸口,没好气看着我,“我说丫头你下手真是越来越狠了。”
“你不是医术高超吗,反正只要给你留一口气你总还能救回自己。”我冲他张牙舞爪,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心里乐呵得不得了。
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突然摇了摇头,脸上浮现我最熟悉的鄙视神色,“果然野丫头到了上京还是个野丫头啊,白瞎了你爹还找人调教你大家闺秀该有的礼仪。”太瞧不起人了,我正要继续出手,他却突然凑近我,“你说司伯父要是知道你溜出去玩了会怎么样?”
“啊?”我一脸紧张的看着他,“阿爹知道了?”
这下沈昊可得意了,他扬了扬眉,很神气的说道:“暂时是不知道,但是……”他坏坏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却不上他的当,反正都回来了,他又没证据,于是我也学他那样一脸神气的转过头,不理他。
“有人够不着墙头,搬了凳子过去垫脚,那凳子可还在墙脚放着呢。”沈昊的话音刚落,我便脸色大变,想起来好像真是有这么回事,不会轻功果然是很不方便的啊,翻个墙都要垫脚石,这边是爬上去了,那边想下去又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最后狠狠心咬咬牙闭眼攀着墙头让脚离地面近一些才敢松手往下掉,摔得屁股差点变成好几块,压根忘了凳子没人帮忙收这回事。
我赶紧转身往外跑,身后传来沈昊刺耳的笑声,我回头瞪了他一眼,眼角扫到他身旁的那张凳子,再往围墙那边看看,立刻跳脚,“沈昊!”太过份了,我今天都这么倒霉了还来欺负我,想也没想的便抬脚朝他扫去,可他倒闪得飞快,刚才还在我面前呢,眨眼功夫就不见了,快得让我有点不可思议,正纳闷呢,一声怒吼如惊雷般在我身后炸起,“司芳菲!”
我缩了缩脖子,心里想着完蛋了,被抓个正着了,一脸苦笑地转过身,“阿爹…”眼角瞟了一下被阿爹护在身后的沈昊,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我再次被阿爹罚抄书,外加暗无天日的禁足。这回阿爹有言在先,我要是再敢胡闹他就去把李嬷嬷请回来,一直管着我到我出嫁。赤裸裸的威胁啊,只能咬牙忍了,什么叫水深火热苦不堪言我总算是领教了,乖乖受罚的同时想着阿爹要是知道我非但跟沈昊打架,还溜出去外面管闲事逛妓院,不知道会不会气得直接关我一辈子,从此让李嬷嬷对我寸步不离?那种结果太惨不忍睹了,实在不敢想像。
可心里着实忿忿不平,虽然沈昊良心发现没有告发我跑出去玩了,阿爹还是罚的这样重,太偏心了,明明我才是他的亲生女儿!我抄一个字在心里骂沈昊一句,自己有爹不去找,非要在上京跟我抢阿爹的疼爱,坏死了!
一旁研墨的良辰咬着唇,整张脸因为憋着笑几乎快要变形了,我恨恨地看她一眼,虎落平阳遭犬欺啊,一个个的,都太坏了。
不管想不想,日子依旧过得很快,十月初十转瞬便到。我被禁足许久,每日重复的抄书,早已经憋屈极了,可心里着实害怕阿爹会把李嬷嬷再请回来,便也乖了许多,期间阿爹过来看过我好几回,特别满意我乖巧的样子。
出嫁前一夜大哥与沈昊相继来看我,我心里气着沈昊,自然是不理他的,他倒也颇有自觉,房门都未进,只是坐在院外的长阶上看着我与大哥闲话家常。大哥无非是同阿爹那般,反复叮咛我在家从父出家从夫这些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抄得行云流水的所谓妇德妇言,我坐在他边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大哥见我无精打采,也便不再多说,只是静静看我,眼里满是不舍。我被他的眼神惹得一阵心酸,却又不敢哭,只得做出一副很困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大哥见我困了,又好生嘱咐一番,让我好好休息,说是明儿大婚怕是会更累,之后便起身回房去了。
关门时沈昊仍在外头坐着,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身上的玄青色衣袍隐在夜色里,像个影子。我原想过去找他,可心里着实难过,便轻轻掩了房门吹熄烛火,静静地躺在床上发呆。上京的秋夜寒凉如水,我裹了裹锦被,忽然想到这大抵是最后一夜宿在这里,又想到阿爹和大哥,不由得掉下泪来。
第二日一大早便被良辰唤醒,我也不知道自己昨夜是哭到几时才睡着的,但良辰看我的眼神很是古怪,忍了许久才问道:“小姐昨夜哭了?”我迷迷糊糊的朝她撇撇嘴,“哪有,你别瞎说。”这下子她可不依了,指着床上的枕头默默地看着我,良久才咬了咬嘴唇低着噪音道:“您到那边镜子里照照看,这枕头都还潮的呢!”说罢又转身过去帮我整理床铺,嘴里还小声嘟嚷着“害怕就害怕嘛,还不承认。”
我虽然还没彻底清醒的,耳朵却清醒地听到了她的这句牢骚,立时瞪大了眼睛,冲着忙碌的她道:“哪里怕了,我可是阿爹的女儿,虎父无犬女呢,不就是个长宁王嘛,有什么好怕的!”良辰却恍若未闻,我有些恹然的洗漱更衣,然后坐在梳妆台前见她忙进忙出,听着外头宾朋嚷嚷、锣鼓喧天的声音,无趣得差点又睡过去。
可却是不能睡的。我才刚打了个盹便又被良辰拉去沐浴更衣,之后她又将我扯到梳妆台前坐好,往外头招呼了几声,立时就见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红色的雕花圆盘,装着些香粉、头饰、亵衣、中衣什么的。我夜里没有睡好,才没精神管她们要做什么,木偶似的任她们给我梳妆打扮,可她们也着实恼人,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我每每要睡着总又会被她们搅醒,待她们全套工序收拾完,我这个任人摆弄的木偶也累得快不行了。
良辰见我似有要发飙的兆头,赶忙将那些人赶出去,嘴里说着:“就这样吧,剩下的我一个人便够了,你们且去忙别的吧。”回头见我又是萎靡不振的样子,走到我身边摇了摇我的手,关切的问道:“小姐要不要先吃些东西?”我被她们折腾大半天,早已饥肠辘辘,这会子听她提吃的,肚子立马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两声,于是良辰就忍俊不禁地在我的大红脸里笑着出去帮我弄吃的。
我闲着无事,踱到窗边推开窗扇,一阵秋风迎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转头却看见一抹玄青色的影子坐在外面的石阶上。
“沈昊?”我很是不确定地轻唤,他似自睡梦里惊醒一般匆忙站了起来,脸上却带着盈盈笑意看向我:“你不生我气啦?”
“气,简直要气死了,你不会昨夜就坐在外头坐到现在吧?”我怒目相向,心里荡起一圈涟漪。他却一反常态的挠了挠头,“我知道我害你被沈伯父禁足又被罚抄书,你心里肯定不痛快,可是……”
“可是你在外头就是坐上个一生一世我也已经受完罚了啊,再说了,日后阿爹再没机会罚我了呢,我才不在乎呢。”我撅着嘴看他,第一次觉得这人真是笨得可以,“外面那样冷,你也不怕受凉生病。”
“我是大夫。”沈昊笑着提醒我,我却扔了个大白眼给他,“大夫就不会生病了吗?”他“嘿嘿”傻笑,似孩童一般又追问:“丫头你不生我气了?”我继续瞪他,“你就为了问我生气不生气?”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真恨不得冲出去打他脑瓜几下,“我几时真的恼过你了?”
他闻言抬头错愕地看了我半晌,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般说了句:“那便好。”转身便走了。我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想追出去问个清楚,那厢良辰端着食盘进了屋,我实在饿的慌,哪里还跑得动,便想着填饱肚子再找沈昊也不迟。
然而吃过饭又是磨人的一阵折腾,又是换嫁衣又是梳发髻,因为我刚才吃得急,脸上的妆着实也乱了,便又要重新上妆,忙活了好一会儿才算完。良辰帮我戴上凤冠,我瞬间觉得头顶压了石块般沉甸甸的,立刻伸手想把凤冠摘下来,良辰赶忙制止,“这个可不能取下来。”“好重,重死人了。”我一脸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她却压根不为所动,取来喜帕为我盖上,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触目所及便皆是鲜艳的红色。
“横竖也就重这么一回,小姐您忍忍啦,咱们还得去前厅跟老将军拜别呢。”她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喜娘催促的声音,“司小姐,花桥就要到了,您可赶紧点,别误了吉时!”
我撇撇嘴,想到阿爹和大哥的叮嘱,只得乖乖随她们折腾了。
前厅里大抵是有很多宾客,吵吵嚷嚷的,良辰带着我去与阿爹拜别,阿爹亲自扶我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却更用力的握紧了我的手。一旁传来大哥的声音,“小妹,来,大哥背你出门。”
我趴在大哥温热的背上,想着此次一别大概便也没什么机会可以同大哥撒娇耍赖,心里一恸,随即落下泪来。大哥似是有所感应,走得极慢极慢,我悄声在他耳畔柔声说道:“哥,阿爹以后靠你照顾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顿了顿,缓了缓声音,感觉到大哥的脚步略停了一会,又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的。”像是要让自己也好好记住一样,我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遍。
大哥一直没说话,直到将我送上喜轿才沉声说了句“家里的一切你都不必挂心,好好的做你的长宁王妃!”
洞房
耳畔唢呐锣鼓响彻云天,我咬紧牙关没敢哭出声来,抽抽嗒嗒了好一会儿,才倚着喜轿里的软塌恹恹欲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喜轿总算落了地,随着一声“请王爷踢轿门,迎新娘下轿”,只觉得轿子震了震,耳旁听见有人掀轿帘的声音,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一双温热的手已将我打横抱起,鼻尖传来阵阵桅香,我脸颊发烫,脑袋里旋即空白一片。
锣鼓之声更加喧闹,夹杂着众人的贺喜之声。我茫然无知地被那人抱进厅堂,又茫然地随着喜娘的唱词拜天地,鼻尖全是方才那人身上的味道,耳根亦是火烧火燎的烫。
总算待到喜娘高唱“礼成”,我偷偷的松了口气,隐约觉得身后有两道视线一直盯着我瞧的样子,甚是别扭,正要回头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却想起自己头上覆着喜帕,压根看不见别的什么,便安慰自己兴许只是观礼的人想将新娘子看个清楚,反正隔着红盖头,那人总不会还能透视。耳边听见喜娘嚷着“送入洞房”,喜堂内顿时欢声震天,吵得我好生后悔没有让良辰给我些棉花塞住耳朵,心里想着我这条小命没被这些繁琐的大礼给折腾掉也会被这些人给吵没掉。
一通折腾下来,累得我直喘气,想着成个亲还真是麻烦,下次再也不成亲了,后来又觉得好像没有机会再成亲了,便觉得有些兴趣索然。一行人闹哄哄地将我们送进喜房,耳旁吵嚷不休,大抵都是些祝愿早生贵子百年好合这类的祝词,又有人说什么不醉不休,吵得我两耳嗡嗡作响。
好不容易等到那些人都出去了,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我无聊的坐在喜床上昏昏欲睡,头上的凤冠发饰压得我昏沉沉的,耳边传来茶杯碰撞的细碎声响,我正想出声相问,却听见一个分外熟悉的声音,“小姐一定累了吧,快喝杯茶。”
我看着盖头下捧着茶杯的小手,激动得忘乎所以,声音都颤抖了起来:“良辰?”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了我的手一下,语调很是轻快地道:“是我,少将军让我陪着你嫁过来,防着你无法无天的闹事。”
我紧崩了许久的心情倏然一松,接过她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忘了她此刻根本看不到我的脸,又撅嘴道:“大哥怎知道我会闹事?”
“是是是,我家小姐不不会闹事,我这便回将军府去请老将军和少将军放心。”
我闻言差点掀开盖头,嘴里急忙叠声喊着良辰的名字,她大概见我是真急了,立刻安抚我:“哎呀小姐,喜帕要等王爷过来揭,你好生坐着别动,良辰陪着你,不会走。”
我生怕她诓我,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她很是哭笑不得的再次强调:“小姐你放心啦,良辰是你的陪嫁丫头,不会走的。我只是去打点一下,一会儿王爷还要回来掀喜帕呢。”
我听她再三保证,这才放开手,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又不敢掀开红盖头,只能瞅着自己鞋尖上绣着的鸳鸯瞧,无趣得直打盹。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我几乎快要睡过去了,才又听见有人推门而入,随即又响起关门的声音,喜娘尖细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王爷,这大礼还没行完…”另一个饱含威严的声音猛然打断她:“还不快退下!”外面瞬间禁若寒啴,只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切又归于宁静。
我心里好奇的很,又不敢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好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瞧。可是好像有什么不对劲,我看着脚边突然出现的那双大脚,猛然抬起头,也就在这时,我头上的喜帕被人猛然揭起。突如其来的光明让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又慢慢张开,房间内烛光摇曳,随处可见贴好的大红喜字,床上挂着崭新的红色喜帐,铺着一床绣着百子千孙图的被褥和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无一不洋溢着喜庆的氛围,除了呆坐在喜床上的我,还有那个手中仍拿着喜帕,眉如墨画、目如朗星,一脸淡淡然的陌生男子。
季景年?我目瞪口呆,打量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人,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绸缎袍子,腰间束一条金色长穗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乌发束着红色丝带,头上戴着一顶紫金冠,眉长入鬓,一双细长温和的眼睛,鼻梁秀挺,肤色白皙,很是俊逸超然。
我一时觉得分外眼熟,皱眉细想了一下,才发现这人赫然就是那日在茶肆见到的那个蓝衣公子,转瞬又一脸惊诧地看向他。
大抵是见我神情多变,他竟笑了,那笑意如三月春风一般和熙,我心里微微一动,一句“怎会是你”便脱口而出,说完便即刻捂住自己的嘴,想着糟了糟了,那日在茶肆撞到他时我可是一身男儿打扮,这样一句话岂不是就露了马脚了,真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他却似乎毫无所觉,颇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脸上似笑非笑,声音亦是淡淡的:“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无言以对,咬了咬嘴唇,仍是盯着他瞧,心里却是千回百转。他见我半晌不语,自个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又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虽然我很好看,但身为女子,这样盯着一个男子瞧,总归是不大好的。”我被他说得脸上一红,随即低下头来,喃喃道:“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那个…”我使劲绞着手中的帕子,手指都绞出红印却不自知,紧张得语无伦次。
“只是因为我真的很好看?!”他被我的窘样逗得更加开心,居然笑出声来。我闻言却更加不敢抬头,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原来你认出我了啊?”
“嗯,你是头一个当面夸我长得好看的人。”他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却如石子一般搅得我心里更加凌乱。虽然从未想像过见到季景年时的情景,可再怎么样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吧?我一时间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不知道如果是别的姑娘家的洞房花烛夜,应该是怎么样的。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接他的话,肚子却很不给面子的“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羞得我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头垂得更低了。
真的是太丢人了,大概再没有比我更丢人的新娘子了吧?!我心里懊恼得不行。季景年却仍是语气淡淡的提醒我:“桌上有点心。”我抬起头看向他,沮丧着小脸轻声问道:“那我可不可以先把头上的凤冠取下来?”真的是重死了,压得我脖子都要断了,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想着即便他拒绝我也得取,虽然阿爹说出嫁从夫,可我要是为了听话让一顶凤冠给压死了,那可就真的丢人丢到家了。
季景年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起身走到我身边帮我取下凤冠。头上的重量一减轻,我立马觉得全身都轻快了起来,赶忙道了谢就跑到桌前拿起一块糕点便往嘴里送。真的是饿死人了,成亲原来是这样折腾人的事,着实一点也不好玩。我连着吃了好几块糕点,嘴里含糊不清的同他说道:“成个亲太辛苦了,要顶着那样重的头饰,又要饿着肚子,一点也不好玩,我以后再也不要成亲了。”
他脸上仍是那样温和的表情,抬手倒了杯水递给我。我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咬了咬手指头,嚅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却一脸事不关自己的表情,“没事。”
我看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不敢再说话,将桌上的一盘桂花糕吃得光光的。
房内一片静谧,只剩下大红的烛火在摇曳。季景年在我对面把玩着那方喜帕上缀着的明珠,一副不知在沉思什么的样子。我吃饱喝足仍闷闷坐着,不敢打扰,也只悄坐了一会儿,便开始打盹,忙了一整天,着实累了,但季景年在这,我只能强打精神,挣扎了许久才缓声道:“王爷,我…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转头满脸笑意地看着我,示意我继续往下说。我见他笑得温和,索性把心一横,说道:“我与王爷素昩平生,幸蒙王爷抬爱,请了圣旨赐婚,只是,只是我,着实没有想过嫁人之事,只怕还要请王爷……”“圣旨是我娘去请的。”他打断我的话,“我原也没料到竟会是你。”
我抬眼看他,满脸不解。他却微微一笑,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其实我同你一样,从未想过成亲的事。但我娘她……不管如何,如今是圣命难违。”他顿了顿,皱了皱又道:“你且将长宁王府当自己家那样放心住下,你我是蒙圣上赐婚的,这夫妻之名势必还得再挂些日子,待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我必会想法子还你自由。”
啊?我被他的话讲得一脸茫然,半晌才理解过来。我原只是,只是不知道要如何与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子共处,却没成想原来他竟是不愿意娶我的。可是,怎么会是这样?即便再没心没肺,我也着实觉得难受,想着他说的那句“圣命难违”,强撑地笑了笑,“如此,甚好!”
洞房
“既然谈妥了,那便歇息吧。”他勾起嘴角,起身走到我身边,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杯酒已经递到我面前:“交杯酒。”
都说要当挂名夫妻,还叫我喝交杯酒?这人太过份了!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因为季景年捧着酒杯愣愣地看了我半晌,最后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将原来要递给我的酒一饮而尽,动作一气呵成,很是优雅。我心里因他而起的怒火乍起又落,却仍是又气又恼地瞪他两眼,恨恨地走到门边打开门,一脸送客的神情看着他。
然而他却没有半分走人的自觉,我正要出声赶人,却哪知他突然一动,霎时人便到了我身前,还没等我发出声音便将我一把抱起,长脚一踢,房门落锁的声音便在我身后响起,我脑袋轰然一响,伸手推他,一脸警惕:“喂,你想干嘛?”
他纹丝不动,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一把将我往喜床上重重一丢,饶是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我也是被他摔得头晕眼花。我勃然大怒,一骨碌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记旋风腿便扫了过去,眼瞅着就要踢到他,房间却突然一黑,“季景年!”我恨得咬牙切齿,他居然把烛火吹熄了!
我适应不了房内昏暗的光线,脚上的功夫也踹了个空,简直怒不可遏,心想这个什么公子世无双的季景年难道是个武林高手,可再高手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简直太恼人了!正既恼怒又委屈呢,又被人从身后拦腰抱起,我本能地惊呼,伸手推他,他却将我圈得更紧,头上的发髻因我的挣扎散落开来,我微一失神,再一次被抛上喜床。
太过份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我气得浑身颤抖,这回还未等我爬起来,季景年的身躯便覆了上来,带着灼热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桅子清香,我倏然一惊,嘴里嚷着“季景年你想干嘛”惊慌不已的手脚并用胡乱出招,妄图将他打下床。
可不管我怎么打,他却仿佛一点也没感觉似的,牢牢的将我制在怀里。我不知他意图也看不见他脸上神情,就连打也打不过他,心里慌乱不已,更是胡乱挣扎一通,也不知道脚踢到他哪里,他猛然低吼了一声,似是十分隐忍的用我刚好能听得见的声音喝道:“别动,我娘在外头!”
“什么你娘,是你压疼我了,快放…”开我,后面的两个字根本没机会喊出口,他大概是嫌我太吵,竟然用他的嘴堵上了我的嘴,我瞬间懵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能“唔唔”出声表示抗议。这个人太过份了,刚刚才跟我说什么他也没想过成亲,转眼就做这样的事,太气人了。理智回到脑海里,我随即抬脚踢他,他闷哼一声,拿眼瞪我,却仍用那样羞人的压着我,舌头更是趁我想开口大喊时探入我嘴内。我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脑海里闪过醉花楼里的姑娘和客人调笑的画面,简直气得就要跳脚了。太过份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我又不是青楼里的姑娘!我又羞又恼,挣扎得更加厉害,心里怒火冲天,简直就想杀人了!
床上的大红喜帐经不住我们这样的折腾,缓缓落了一半,我心里一凉,更加无措,索性把心一横,闭上眼睛使劲一咬,季景年闷哼一声,身子后倾,与我拉开了一段距离。我总算可以喘上气来,拼尽全力一推,竟然就把他推到一边了,这下也来不及错愕,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就要往门口奔去。可是这会季景年又发起疯来,一把扯住我的裙裾,我被他扯得重心不稳,一个踉跄便往地上摔去。
预期里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季景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身手,居然还能立时滚到地上接住我。可我这回也来不及羡慕他的好身手了,一把推开他坐了起来,想到他前面说的不想成亲和刚才怎么样也推不开的蛮横,一瞬间屈辱和心酸席卷了全身,眼泪便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喷涌而出。
阿爹在就好了,他一定不会让人这样欺负我。大哥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帮我教训这个坏蛋。我越想越伤心,禁不住哽咽出声。
季景年似是愣住了,竟没再来拉扯我,只是淡淡地道:“你别哭了。”我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了眼,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根本不知道他脸上是怎样的神情。我抹了一把泪水,想着不能在这个人面前示弱,今天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他见我不哭了,似是松了口气,又低声道:“方才是逼不得已,我娘在外面,所以…”
哼,鬼才信,我刚才开门的时候明明外面就没有人,而且宁平长公主是什么身份的人,会跑来听人墙角?这个季景年,真是无耻又厚颜!连这样的说辞都敢编造出来。我压根不信他,咬着牙冷哼了一声,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只大手,“起来吧,地上凉。”季景年的声音总算有了些许温度。
良心发现?迟了!我看也不看他,自己爬了起来,继续在黑暗里瞪他。假如眼光可以杀人,他绝对已经千疮百孔。
“累了一天,你上床休息吧。”大概感觉到我的敌意,季景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愧意。可我一听他的这句话又是一阵惊慌,强装镇定的问他:“王爷不走,我如何休息?”
“今天是洞房花烛夜。”他淡淡提醒我,听在我耳朵里却更像羞辱,什么没想过成亲,什么等有合适的机会必定还我自由,什么洞房花烛夜,我实在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便甩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外响亮,季景年大概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动手打他,半晌没有作声,我更加没有料到他居然会没有躲开,一时间紧握着双手警惕地盯着他,生怕他又发疯起来。
我们就那样站在黑暗里对峙,良久,他又用很淡然的口气说道:“本王累了,你若还不想歇息就请自便。”说完便朝房间里的卧榻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又略顿了顿脚,沉声道:“你若希望我们只是挂名夫妻的事闹的人尽皆知,大可以现在就冲出去,本王绝不拦你,但你,可要想清楚!”语气里的寒意让我又是一惊。
冷静下来后仔细想了想他最后的那句话,想到皇上赐婚,想到阿爹的殷殷教诲,咬了咬牙,只能忍了。等到看清楚季景年真的在卧榻上睡下后我才敢回到喜床上和衣躺下,眼睛却仍是十分警惕地盯着卧榻那个方向,心乱如麻。
折腾了一天,方才又这样一通大闹,我其实已经累得不行,撑了没一会儿眼皮就直打架,最后实在敌不过庞大的睡意,沉沉睡去。梦里,阿哥对着我笑得格外宠溺,沈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乖乖地任我欺负得极惨。
大抵是梦太美,以至于我第二日醒来时怅然若失,看着四周红艳艳的布置硬是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长宁王府。眼睛立马扫向昨夜季景年歇息的地方——没人?卧榻上空空如也,季景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居然没有发现。
我气恼的咬了咬唇正要起身下床,眼角却瞄到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人悄悄推开了一条小缝,一颗心顿时提得老高老高,佯装镇定地喝道:“谁?”
话音一落房门便被彻底推开,一脸喜色的良辰端着一个盆子轻快的走了进来,“小姐您醒啦。”
我松了一口气,问她:“什么时辰了?”心里惦着李嬷嬷教的那些规矩,新媳妇第二日要起早去跟翁婆请安,生怕自己误了时辰。
“还早呢,卯时刚过。”良辰看穿我的心思,一边伺候我梳洗,一边喋喋不休,“长公主那边昨儿夜里就亲自来交待过了,让小姐不用去请安,说是王爷总算娶了妻室,长公主今儿一早便去庙里还愿了,怕是要好些日子才能回来。长公主还说了,您现在嫁了过来便是一家人了,那些俗礼能免则免,来日方长,一家人和和气气才好!”
和和气气?我恨恨的想起季景年,“谁跟他是一家人!”良辰被我的神情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啦?”
良辰关切的样子让我鼻头一酸,再想到昨儿夜里受的委屈,我忍不住红了眼眶,这偌大的长宁王府,再没有阿爹可以纵容我撒娇耍赖,没有大哥处处维护,只有良辰和我。想到这,我不由得伸手抱住她,“良辰…”
良辰见我这样,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推开我焦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王爷欺负你了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何止是欺负我,简直就是羞辱了,不管怎么样,这个梁子是结下了,此仇不报非女子!我暗自咬牙,恨恨的想着。
良辰见我半晌不出声,低头寻思了好一会,突然恍然大悟般的轻笑起来,脸上浮起两片飞云,“我知道了……”我瞪了她一眼,这丫头,明显想歪了,可是昨晚那样的事要怎么说呢?我苦恼的皱起眉头,由着良辰一脸坏笑的帮我梳理头发,心里对季景年的恼意又添了几分。
报“仇”
大婚之后,又是告祭太庙、入宫谢恩、归宁什么的,真是累得我连喘气的劲都快没了,好在想到以后大概也没机会再成亲了,便能忍则忍。季景年倒是分寸不差地陪着我,处处滴水不漏,人前一副好好相公的模样。我心里十分景仰他的演技,自然全力配合,于是大家都觉得我们夫妻举案齐眉,很是相敬如冰,哦不是冰,是宾。不过反正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
我心里记着那晚他的无礼逾矩,总想着要如何报仇。打肯定是打不过的,他那样快的身手,只怕累死我也够不到他的衣角。可是不教训他一顿我心里的怒气也着实难消,将军家的姑娘,岂是他能随意欺负的,哼!
琢磨了好些天也没想出个办法,沮丧得很。良辰见我整日无精打采很是不解,问:“小姐,王爷不是每晚都留宿在集水斋吗,您怎么还成天愁着一张脸?”
怎么能不愁,每晚提心吊胆的,生怕那季景年又神经错位来吓唬我,我每夜都只敢和衣而卧,睁着眼睛一直到实在敌不过周公的召唤才睡去。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疯掉的!可是这些话不能对良辰讲,万一她回头告到大哥那里去,最后把事情闹大了,抖落出我和季景年是假夫妻的事实那可就惨了。
我思索了半天,尽量很是委婉的问她:“怎么样才能让一个男人吃尽苦头?”
“啊?”良辰张大嘴巴,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小姐您怎么了?”
我扭头避开她探向我额头的小手,“哎呀良辰我没发烧,我就是随口问问!”
良辰一脸“我才不信”的看着我,我实在伪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索性从实招了,“好啦好啦,我就是想折腾一下那个季景年,让他知道我司芳菲可不是好欺负的!”
我咬牙切齿的将新婚之夜季景年说要做挂名夫妻的那些话讲给她听,提也没提后来吹灯打架的下半段,良辰果然也气得小脸泛红,“那王爷怎么还留在您房里过夜?”
“哈?”不是应该马上指点我如何对付季景年吗?我淡淡的扫了一眼季景年每夜歇息的卧榻,“他说皇上赐婚非同小可,挂名夫妻这个事暂时得保密,所以我只得委屈自己与他共处一室了。”
“实在太过份了!”良辰果然更加生气,“王爷怎么可以这样!”
“所以良辰你要帮我……”我撅嘴看她。良辰重重地点头,“少将军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您的,绝没有叫您受委屈的道理,王爷这样子,等长公主回来我们便去与她说,叫她给您做主!”
长公主?给我做主?为什么良辰的反应跟我想像的不一样?我伸手扶额,着实纠结,“长公主是王爷的亲娘,自然会偏向王爷的,良辰,我们只能靠自己。”
她低头想了一会,大概觉得我说的有理,点了点头,“那小姐准备怎么做?”
我一时气结,“我就是想不出办法才问你的嘛!”
良辰吐了吐舌头,安慰我:“反正来日方长,总能想到办法的。”
我冥思苦想了大半日,着实没有想出什么样的法子,索性便也不再为难自己的脑袋瓜子,趁着良辰不在自己溜出房间,这些日子来忙七忙八的,都快把我闷死烦死了。才出房门,一阵秋风便迎面而来,我下意识的拢了拢身上的衣衫。
长宁王府比起将军府大了不知多少,一路走过来皆是我从未见过的华丽:廊腰缦回,碧瓦朱檐,随处可见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悠然地穿行其间,着实叫我大开眼界。自小长在凉州,我见惯了边关小镇的破落老旧,即便是上京的将军府也不过是比寻常人家稍微好一些的院落罢了,如今见了这样雕梁画栋的所在,自然大大惊叹,在我看来,即便是皇宫大内也不过如此了,联想到季景年是先皇义子,又是宁平长公主与武宁候的儿子,与当今皇上是表亲,长宁王府的豪华便也显得理所应当。
也不知道这样大的地方,好不好溜出去。我寻了处长廊坐下,很是苦恼地看着不远处的高墙,眉头深锁。我可不想一辈子关在这里,那该多无聊!
正在我愁眉不展地望着廊下流水时,耳畔却隐约传来一阵很是奇怪的声音,我竖着耳朵听了良久,又似乎没了,还以为自己幻听,那声音又隐隐传了过来,竟然,像是有人在抽泣!
我心里满是疑惑,起身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了过去。方才我一路瞎逛悠,可没少遇到下人,一个个都冲我跪拜行礼搞得我不胜其烦,特意挑了这样僻静的地方歇脚,难道是有什么人也同我一样,特意避开人躲到这样的地方来哭?
脑海里不期然浮起季景年那张温和的俊脸,想着那家伙表面一副好好王爷的样子,谁知道会不会随时发疯欺凌下人呢,他那样尊贵的身份,下人们就是受了委屈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啊,如此想着,我瞬间同情心泛滥。
顺着长廊走到尽头,一簇竹林分外浓密地依着假山而长,秋风吹得竹叶摇曳生姿,我小心翼翼地绕过竹林,果然看到一个人正卷缩在假山后面,我走近时他恰好抬头看向我,脸上泪痕未干,甚是可怜。
我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怎会是个男人?阿爹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这个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还躲在这里哭?!还没等我回过神,那人已经朝我跪了下来,带着鼻音连呼:“小的知罪,请王妃饶命……”
认识我?果然是府里的人。“你快起来吧。”我作势要扶他,他却躲了躲,又磕起头来,“小的真的不是有心的,小的着实心里难受才会……请王妃饶命……饶命……”我着实没招了,心想难道我长得很凶神恶煞吗,这念头才冒出来又被我彻底摒弃,哼,一定是那个季景年对下人太苛刻,说不定是犯一点点错都要被杀头,简直人神共愤!
“喂,你别再磕头了,再这样我真的不饶命了!”还是这句话有效,那人立刻不再磕头,抬头傻傻的看着我,脸上的眼泪却一刻也没有停,我着实没遇到过这样的事,硬着头皮问他:“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要躲在这里哭?莫不是在府里受了委屈?”
“没有,小的没有受委屈。”那人慌忙摆手,“小的叫李强,在厨房做事。小的哭是因为小的的未婚妻跟我退亲了,她,她嫌我家贫……我……”李强说着,又哽咽起来,脸上的表情很是痛苦。
虽然跟我想象里的在王府受了委屈的结果不同,可我还是很同情他,试想能让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肯定是极伤心的。阿爹虽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阿爹也说了,那只是未到伤心处。我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别伤心了,你未婚妻不懂珍惜你的真心,你如此为她伤心也是不值得的,振作一点,拿出点男儿气概,要叫她知道与你退亲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李强受宠若惊地看着我,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又慌忙向我磕头,语无伦次:“多谢王妃……小的知道,小的……多谢王妃……”
我着实不喜欢人家朝我磕头,只得又安慰了他几句便匆匆离开。一路无精打采,一会想想季景年令人讨厌的温和笑脸,一会又想到刚刚李强涕泪纵横的模样,心里突然浮现一条可以报复季景年的妙计,我瞬间心花怒放,快步朝集水斋跑去。
“小姐说的是美人计?”良辰一脸郁卒地看着我,我想了想才点点头,“算是吧。”脑袋里想像着季景年哭得满脸泪痕的样子,心里的怨气都散了一大半。
“上哪找美人?”良辰一把将我从美好的想像里拉了出来。我一脸错愕地看着她,是哦,光顾着高兴,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高深的问题,良辰还在继续喋喋不休:“即便找到了肯帮咱们的美人,人家能攀上长宁王府这样的高枝,还讨了王爷的欢心,到时候会舍得抛弃他让他痛不欲生吗?”
好像,良辰说得很有道理!我瞬间又沮丧起来,难道就因为季景年是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我就不能奈何他了吗?太憋屈了!我耸拉着脑袋,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良辰见我这样,居然很没良心的笑了起来,见我恨恨地瞪她,才缓缓说道:“其实小姐可以让王爷爱上您啊,只要让王爷爱上您,到时候不就是什么都是您说了算吗?”
让季景年爱上我?我一脸怀疑地看着良辰,仔细思索着她这话的可行性,她胸有成竹的回望我,很是自信,“小姐这样讨厌王爷,等王爷对您死心塌地了,您再把他一脚踢开,绝对能叫王爷悔不当初的。”
有道理,一想到季景年到时候可以让我捏在手心里随意折腾我就又斗志昂扬,立刻很是赞同地冲良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要怎么做?”
报“仇”
我和良辰都不懂要怎么样让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说书先生讲的爱情故事大都是些一见钟情的传说,就连阿爹与娘亲也是一见钟情。可季景年绝对没有对我一见钟情,否则不会在拜过天地后还跟我说待有合适的机会必定还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