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我着实很苦恼,苦恼得吃不好睡不好。
傍晚季景年照样回集水斋同我一起吃晚饭,每到这时他总是笑意盈盈,一副新婚夫妻恩爱情深片刻离不得娇妻的模样,演得很是真切,着实十分敬业。往日里我十分配合,想着不能输了他气势的与他一搭一唱,也是演得十分起劲。
可我今日心里装着事,非但没有与他一唱一和,还明显的心不在焉,频频走神。我想着如果要让我喜欢上一个人要怎么样呢?那人需待我极好极好,像阿爹那般保护我,像大哥那样处处宠着我,我笑他便笑,我皱眉他便着急……大抵,应该是这样的吧?可是季景年压根不需要我的保护,且不说他武功那样好,只他身边的那些侍卫随随便便一个我也是打不过的;讲到宠爱,更是叫我绝望,季景年是什么身份的人,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里需要我这样一个小小女子对他宠溺。
越想越是绝望,简直只能放弃了,若不是还想着若是对他极好极好呢?虽然他身边那样多的人对他好,大概是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不少的,但至少也要试一试不是吗?我从没试过这样沮丧,可又着实不甘心就这样认输。
胜利遥不可及的感觉真叫人难受。我垂头丧气,不知不觉地叹了好多气。等我回过神时房间里已剩下我与季景年。烛光摇曳,他手捧着一本书半靠在卧榻上,眼睛却定定地瞅着我。
虽然这些日子我们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很是相安无事,可如今他那样古怪地盯着我看,着实很难不叫我警惕,正要挽袖以凶悍的姿态质问他看什么看,突然想到要让他爱上我的计策,好不容易才将破口而出的诘问变成调侃:“虽然我长得很好看,但身为男子,这样盯着一个女子瞧,总归是不大好的。”若我没记错,那夜他也是这样说我的吧?
季景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倒是在下失礼了?”我挑眉反问:“难道不是?”话刚出口便后悔了,我这是又准备找他吵架吗?
那厢的季景年闻言果然放下手中的书本坐了起来,嘴角带着三分戏谑淡淡道:“那在下岂非要向你赔礼?”
我“嘿嘿”傻笑两声,极力掩饰心中的紧张,朝他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心里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了将来可以“小女子报仇,从早到晚”,我一定要能忍会装!
季景年大概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反映,眼光很是深邃地静静瞧了我半晌,又躺回卧榻拿起书本,这回是真的在看书了。
我偷偷吐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预谋做坏事的人都会这样,还没开始做坏事就已经紧张得不行,连手心都紧张得出汗了。烛火依旧摇曳,我坐在桌前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心里想着要怎么样才是对一个人好呢?怎么样对一个人好才能让一个人喜欢上自己呢?实在太深奥了,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趴在桌上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我从床上醒来时简直大惊失色,分明记得自己昨晚是坐在桌边各种纠结的,怎么会跑到床上去?难道我自己在睡梦里爬上床的?这种找不回记忆的感觉太古怪了,可实在是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明白怎么样让季景年喜欢上我,虽然这个事情更加不好想,但,着实不想不行!
良辰为了让我做到“对季景年极好极好”,特意找人打听了一番季景年的喜好,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王爷喜欢看书”、“王爷很孝顺,特别敬重长公主”、“王爷喜欢长公主亲手做的紫玉糕”、“王爷最爱饮雨露泡制的碧螺春”、“王爷很喜欢流水,所以他住的院落才叫集水斋,且处处流水”……
消息虽然灵通,但我着实不知道从何下手。于是仍是发愁。
“小姐,我听厨房的刘管事说了,这女人啊,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男人的胃!要我说,您在这儿发愁,还不如您今天亲自下厨给王爷做顿美美的晚餐,说不定就这样把王爷感动了呢。”良辰一脸恳切。
我认真想了想,觉得她言之有理,便兴冲冲地随她去厨房。
我着实是不会下厨的,阿爹自小疼我,哪里会让我做这样的活。好在良辰会,更好在厨房的刘管事与良辰私交甚好。良辰着实很会笼络人心,我这才嫁过来不到半月,她不只将府里上上下的情况打听得七七八八,还和厨房的刘管事当起了好朋友。
刘管事听说我要亲自下厨时大惊失色,连说怎么可以让我干这样的粗活。我装出很是娴良淑德的娇羞样子,说只是想亲手给王爷洗手做羹汤。为夫君下厨做菜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理由很充分,刘管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我不擅厨艺,所以需要人帮忙。刘管事很是尽心提点,良辰亦是十分尽力帮忙,我学着炒菜煲汤,玩得十分有趣,就连右手被溅起的油花烫出一片红霞也不曾皱过半分眉头。
然而我等到夜幕四垂季景年也没有来集水斋。
良辰出去打听了半晌,垂头丧气的回来:“门房说王爷今儿下午出去就再没回来过。”
我原本满心雀跃,此刻却被人当头泼了一身冷水般,着实无趣。不回来就不回来,我还乐得自在逍遥。闷闷地拿起碗筷吃饭,心里气呼呼地想着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让季景年爱上我,然后将这些新仇旧恨一并还给他!
季景年是半夜才回来的。好不容易有一个夜晚可以不用看到他,我早早便宽衣上床歇息,着实没料到他会半夜回来,惊得我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他却毫无愧色,锁好门闩,慢悠悠踱到桌边坐下,随手翻开一只茶杯,“听说你今儿下厨了?”
我坐了起来,伸手拿过床边的外衫披上,气呼呼地道:“关你什么事!”
他倒茶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笑道“可还有剩?我才办完事回来,肚子饿了。”我愣了愣,他这是,在示好吗?赶忙翻身下床,在他疑惑的眼神里急急往外头跑去,若我没记错,外头的花厅里还放着一盘紫玉糕。
待我端着紫玉糕兴冲冲的往回走时才觉得不太对劲,我这样眼巴巴地讨好他,巴结的意图实在太明显了,难保他一会不会怀疑我是不是想在饭菜里下毒害他,这样一想,便端着一盆点心站在门外徘徊不已。
秋夜寒凉,我低着头不知是进是退,方才赶得太急,甚至连鞋袜都没有穿,被风一吹,冷得瑟瑟发抖,正暗自懊恼,身子突然被人打横抱起,吓得我手里装着紫玉糕的食盒差点掉下地。“喂,你这样不声不响的,很吓人的!”抱好食盒,我伸手点了点正抱着我回房的季景年的胸膛,很不客气的指责。
“嗯,我下次尽量先提醒你!”语调柔和,甚是古怪,我满脸不解地看他,他却仍是一脸淡淡笑意,将我放到床上坐好,又拿过我手里的食盒回到桌边坐下。看得我一愣一愣的,着实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就因为听说我下厨为他做饭便将他感动得一塌糊涂?我扯过被子裹在身上,总算觉得暖和起来了,然后不言不语地看他在那边吃糕点,满怀憧憬地想像着他被我呼来喝去的委屈模样,瞬间十分开怀。
“这糕点是你做的?”季景年吃完一块紫玉糕,喝了一口茶,抬头看我。
我赶忙点头,“好吃吗?”良辰说那紫玉糕的卖相虽然有点差强人意,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可季景年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还成。”还成?还成是好吃还是不好吃?我显然是很失望的,他还算有良心,见我不语,又低声道:“待我娘回来,你可以向她讨教。”哼,谁稀罕!我别过头不理他。
他却有些不屈不挠:“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鬼才有话同他讲,我背对着他,对他轻描淡写的那句“还成”仍旧耿耿于怀,索性躺回床上打算直接无视他。
夜已极深,季景年大概是见我不理会他,便也识趣的不再说话,很快便吹熄烛火。我原是被他从睡梦里惊醒的,此刻躺在暖哄哄的被褥里自然很快便又要睡过去,却听见他淡然的声音突然响起:“其实你大可不必刻意讨好我,我说过,你且将王府当成自己的家住下,待有适宜的时机,我必定会还你自由的!”
我猛然坐起身来,怒气冲冲,“我才不是为了早日自由!”话一落地我便怔住,这话好像很有歧义,他会不会误会?正想解释,转而想到“报仇大计”,只得讪讪地咬了咬手指。
但季景年却只是语气淡淡的说了声:“哦?”
我握紧手心,提醒自己千万要忍住,幽幽的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我既嫁了你,除了与你厮守一生便不曾再作他想!”这话,其实也算不得违心。
他闻言却仍是淡淡然,“即便我根本不喜欢你?”
“你定然会喜欢上我的!”我信誓旦旦、决心十足。
他总算略有动容,语气十分玩味地道:“哦?既然你如此有把握,那我不得不……拭目以待!”
紫玉糕
虽然话说得很满,但对于要让季景年喜欢上我这回事,我着实是很没有把握的。琢磨了大半夜,才想到应该原出去找陆春婉帮忙,她毕竟是醉花楼的花魁,对付男人的本事肯定一套一套的,我只要找她学上一点,还怕不能降服季景年?
可是一想到长宁王府的高墙大院我就想哭,没事把墙筑得那么高做什么,难道还会有人敢进禁卫森严的长宁王府闹事嘛!也不知道能不能像在将军府时那样,偷偷从后门开溜?可是好像也不知道后门在哪啊,简直愁死人了!
然而老天爷显然是乐意给我愁上加愁的。我好不容易打定主意要“不择手段”的出王府一趟,良辰却一大早来告诉我,去大佛寺诚心礼佛还愿的宁平长公主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点名要见我!简直太发愁了。虽然“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但我现在根本一心想着怎么样让季景年爱上我,然后好好折磨他,报复他,哪好意思去见宁平长公主。可见坏人真的是不好做的!
良辰说我第一次见“婆婆”,务必给她老人家留下个良好印象,我虽然不是特别赞同,但她又说王爷是孝顺之人,我若讨了长公主欢心,自然也是讨了他的欢心,而且得了长公主撑腰,日后在王府也算有了倚靠,一举两得,何乐不为,于是便欢欢喜喜地任由良辰给我梳洗打扮了一番。
一路听着良辰的各种嘱咐叮咛,到长安阁时我简直耳朵都快长茧子了。良辰总算不再絮叨,帮我理理了衣衫和发髻,还特别担心地瞧了我良久。
我被她搞得十分紧张,想临阵脱逃:“良辰咱们还是回去吧,你让人去长公主那回个话,就说我身体不舒服。”说完转身便想往回走,这什么长公主我不要见了!
良辰恨铁不成钢的拉住我,“都到门口了啦,小姐您平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嘛,托病这法子又不能用一辈子!”
好吧,我撇了撇嘴,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抬头挺胸,一脸慷慨赴死的神情进了长安阁。
我一直只道季景年好看,从未想过宁平长公主竟也是那样好看。侍女领着我和良辰去到后院凉亭见到她时,我着实惊艳得愣了好一会。
端坐在亭内的宁平长公主穿着一袭月白支罗衫,螓首蛾眉,薄施粉黛,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颊边梨涡微现,简直是秀美绝伦。我疑心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宁平长公主,只因我觉得这样年轻貌美的姐姐,着实不像已经有个像季景年那样大的儿子了,一时看得痴了,连李嬷嬷教我行的大礼都忘了行,急得良辰小脸煞白。
好在长公主对我的失礼很是不以为意,和颜悦色地向我招手,“快过来!”脸上端得是满满的慈爱,我受了她那笑意的蛊惑,早把良辰的苦心嘱咐抛之脑后,乖乖地听话走到她身边,嘴里还傻傻地赞道:“好漂亮的姐姐!”
“瞧瞧这孩子,嘴这样甜,第一句话就叫我心花怒放。”长公主笑得分外灿烂,让我在她身边坐下。身边侍候的嬷嬷即刻上来为我倒茶。我总算回过神来,抿抿嘴,红着脸道:“对不起对不起,可是长公主您……”我想说我真真不是在曲意奉承,她这般风姿绰约的容貌,大抵是养尊处优惯了,加之保养得宜,丝毫看不出已是年近五旬的妇人。
她却柔声打断我:“你该喊我娘!”
啊?我再次愣住,突然想起阿爹讲过的关于娘亲的故事,想起大哥说的娘亲是再温柔不过的女子,倘若不是因为生我,她不会只在这世间度过三十二载光阴,那时我以为大哥是责怪我害死了娘亲,伤心得很,可大哥却说娘亲拼死也要将我生下来,可见子女对她而言如珠似宝,说不论如何,这一世,我非但要过得快快乐乐,就连娘亲的那一份幸福也要一并过好。那时我年幼,不懂所谓母爱,只知有阿爹与大哥疼我便足够。从未想过有一日,有人能让我唤一声娘亲。
兴许是见我迟疑,长公主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没事,我听说你自小便没有娘,定然不适应,没事,我不急!”她虽然说得坦然,但眼眸里不免隐了几分心疼和失望。
这样漂亮的人物,我着实不舍得让她失望,于是默默的低下头轻声唤她:“娘。”她闻言果然极开怀,一把将我揽入怀里,像小时候生病时阿爹抱着我安抚那样轻拍我的背。我一时更加感动,连喊了好几声娘,大有想把此前十七年没喊过的那些全补回来的感觉。惹得一旁的嬷嬷和良辰都红了眼眶。宁平长公主抚着我的背,连声应着:“哎,哎,哎……”最后抹了把眼泪道:“这孩子多讨人怜爱,自小便没了娘,跟在只会行军打仗的司将军身边,也不知受了多少苦!”
我在她怀里蹭了蹭,闻着她身上的清冷花香,用跟阿爹撒娇的语气说道:“没受苦,阿爹最疼我,大哥也待我极好,我从未受过苦。”
因为我喊宁平长公主“娘”,所以长公主格外疼惜我,果然是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的。我分外开心,原想着不知道会不会如书里写的那样遇上刁钻刻薄的恶婆婆,成日里给我在鸡蛋里挑各种骨头,万没料到上苍这样厚待我。我本来想感激老天爷的,后来想想着实没必要,它大概是在弥补给我安排了季景年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丈夫的罪过,所以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它在关上你一扇前门的同时会给你留一个后门!
但我着实十分喜欢宁平长公主,便成日往长安阁跑,早将要去醉花楼拜陆春婉为师修习驭夫之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转而拜宁平长公主为师,学起了厨娘的活计。
我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完全不是因为我想去抢厨娘们的饭碗,而是我觉得像宁平长公主这样高等身份的人物,长得还跟天仙似的,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一手好厨艺,着实叫人既嫉妒又自卑,虽然我姿色平平,但容貌是父母给的,天生的,我无法扭转,但绝对不能在其它层面上太输人,尤其还是在季景年面前输人,这着实太灭我威风。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自从上次在厨房里洗切翻炒焖煮炸的一通忙活下来,我自认对下厨这回事不仅极有天赋而且极有兴趣!
所以我铁了心的要学厨艺。宁平长公主见我这样意志坚定更加开心,她不知听谁说的我学做饭是为了季景年,笑得几乎整天都合不拢嘴,第一道教我做的就是传说中季景年最爱吃的紫玉糕。
我这几日玩得高兴,原本已经忘记要找季景年报仇这回事,被她这一笑顷刻又记了起来。想到他那日轻描淡写的“还成”,那种气得牙痒痒的感觉又上心头,便学得格外用心。
有了宁平长公主亲自指导,我做得格外得心应手,不会儿一盘精致的糕点便出现在眼前。长公主连夸我聪明,大有青出于蓝更胜于蓝的趋势。我也不与她谦虚,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美食,闻着隐约散发出的阵阵香味,简直不敢相信这令人闻而欲醉的紫玉糕是出自我手。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果然很好吃,香甜软糯,格外可口。
长公主提醒我应该将这胜利的果实拿去和季景年分甘同味,于是我便装出一副害羞的模样提着食盒兴冲冲的跑去找季景年。
大概是沾了宁平长公主的福祉,我近来的运气一直很好,好得不可思议。我向来不会主动找季景年,除了那一回美食攻略特意等了他一回还被他放鸽子,虽然也算不上真正的放鸽子。但我着实没有想到在这样不过才到申时的午后时光里,居然能在府里见到他。
管家说王爷在问书阁,我匆匆赶去,果然在书房里见到正在疾笔奋书好像忙得不得了的季景年。他见了我来显然大吃一惊,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脸上却是笑意盈盈,温和地问:“你怎么来了?”他确实是该疑惑,自那日我对他信誓旦旦大放獗词之后我便每日只顾着往长安阁跑,连每日要与他一起做戏给人看的共进晚餐都没空与他奉陪,着实已经将他彻底无视了好些日子。
但我想我着实是个执着认真的人,说过要报复他就一定要报复他,半分也不能留情的,即便他是宁平长公主的儿子,但宁平长公主如今也是我娘,这实在不能成为让我不找他报仇的好理由。于是我将食盒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取出盛放着紫玉糕的精致瓷盘,转头笑嘻嘻地对他说:“快来赏赏我新学会的紫玉糕!”
也不知是我的笑意蛊惑了他还是紫玉糕对他的诱惑力比较大,他原来还一副公事繁忙的样子,这会儿却放下纸笔慢悠悠地走到我身边,低头仔细地瞧了一会盘子里的紫色糕点,才又慢斯条理地拿了一块细细品尝。
我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努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些许蛛丝马迹来证明他的动容,但显然他的不动声色是多年练成的功夫,我瞅了他半晌也没瞅出个所以然,索性放弃,等着他吃完给评价。
等了良久,等得我都有点不耐烦了,季景年在一连吃了四块紫玉糕还喝了两杯茶才后总算语气淡淡的开了口:“确实颇得我娘真传。”他嘴角含笑,眉眼俊秀地看着我,又缓声道:“你该不会以为就这样几块糕点便足以让我爱上你吧?”这一句的语气却是冰冷无比。
我原本满心欢喜,转瞬便被他这样骤然转变的态度惹恼,“你……”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勾了勾嘴角,眸光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声色俱厉地道:“这便恼了?你以为哄得我娘高兴开心便能高枕无忧?你以为讨了我娘欢心便是讨我欢心?长宁王妃这个位置若是这样容易当的,只怕还轮不到你来沾这个好事!”
我这下真的恼了,“你以为我真的稀罕当什么王妃吗?即便今日我嫁的是寻常贩夫走卒,如此用心良苦想讨夫君欢心难道就有错吗?”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概是和季景年相处久了,我连演技都大有长近,这一番控诉说得他哑口无言。
但即便他哑口无言我也知道,我的美食攻势显然对他完全没有半分见效,只怕还把局势搞得更糟。之前他只当我与他一样不满这门亲事,可如今,我分明就是一个贪图浮华权势、不惜利用一位娘亲的疼爱来争宠、准备长期霸占他长宁王妃这个高位的坏女人。
这实在太失败了!
紫玉糕
紫玉糕事件着实令我很是生气,以往我在长安阁至多待到用过晚饭便由人送我回集水斋,但我这两日心里憋屈,不愿意见到季景年那张带着三分笑意实际虚伪至极的脸,生怕一个没忍住便又同他打起架来,他那样好身手,不用讲我也一定会输得很惨,只好眼不见为净,硬是要赖在长安阁过夜。
如此赖了两三日,第四夜宁平长公主终于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同季景年闹别扭了。我自然是嘴硬不承认的,可落到她眼里却成了不好意思告状,居然背着我让苏嬷嬷去将季景年好生教训了一番。
最后季景年黑着一张脸跟在苏嬷嬷身后来接我回集水斋,我那会刚听长公主一脸怜爱地委婉说完季景年年轻气盛难免有些不尽人意,她已经让苏嬷嬷去好生教训他了,让我多担待一些别跟他一般计较云云的话,一颗心已经骤然凉了半截,待见到苏嬷嬷身后一脸温和无害的季景年时简直如坠冰窖,惊出了一身冷汗,死死抱着长公主的手臂不肯走。长公主又好生劝慰了我一番,最后季景年漫不经心地瞧了我一眼,甚是温柔又可怜地说:“菲儿这是还不肯原谅为夫吗?”吓得我手脚发软,差点没晕过去,长公主趁机掰开我的双手,示意季景年将我带走。
简直万念俱灰!谁知道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上长公主那儿告状害他被责骂,他原先就已经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了,简直都要誓不两立了,现在又添上这样一笔恩怨,洞房花烛那夜我惹都没惹他,充其量就是没听他话喝酒而已,就被他那样折腾羞辱,如今这样,谁知道他会不会杀了我以解心头之恨,反正我被关在这高墙深宅里,谁会关心一个所谓王妃的真正死活?!
我简直太绝望了,心里想着阿爹在就好了,大哥在就好了,可惜他们都不在长宁王府,他们恐怕都以为我和季景年夫唱妇随,鹣鲽情深,哪里会料到这会儿我正水深火热,性命堪虞!
一路被季景年抱着回到集水斋。他到了房门口才将我放下,我趁机抱住房外的柱子死活不肯进屋,简直快要哭出来,我才十七岁,我才不要死,而且被这样坏的人折磨死显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才不要!
季景年双手抱臂,一双墨黑的眼眸微微眯起,淡然道:“怎么,你还想使什么花招?”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只是抱着柱子的手又紧了紧,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扯回屋去,紧张得不行。我想我真的是后悔了,我不要报什么仇了,这样笑得温和灿烂其实阴狠可怕的一个人,就当吃了哑巴亏好了。虽然有点没志气,但着实是害怕一条小命会被折腾掉。我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阿爹不是大哥不是沈昊,他不会宠着我更不会让我,他是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火药!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害怕表现得太明显,他居然笑了笑,像那夜他揭开我脸上的喜帕时的笑,是三月和暖的春风,我差点又被他的笑意蛊惑,却听见他依旧温和的嗓音在这初冬寒凉的夜里沉稳响起:“这样便怕了?你不是以为有我娘给你当靠山便可以肆无忌惮吗?如今倒是一副怕极了的模样,着实没有将门风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闻言却放开了柱子,怒目相对:“谁怕了?”我再怕,总不至于叫季景年看低了将军府!
但他一脸懒得理会我的神情,抬脚跨过门槛便进了屋。我小心翼翼地跟上去,心想这人真是阴晴不定,嘴里却仍嗫嚅的解释:“我才不是怕你,我也没有以为可以仗长公主的势肆无忌惮!”
他转头瞟了我一眼,取过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我见他似乎已经不那么生气了,便大着胆子跑到他对面坐下,“我真的没有跟长公主告状,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话未落音便察觉到季景年饮茶的动作顿了顿,一双细长眼眸静静落在我身上,于是我在心里狠狠抹了一把汗,硬着头皮接着说道:“我也不是说你是小人,反正我本来也不是君子……”
对面的季景年已经放下手中茶盏,眼睛仍是定定的看着我,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一时也恼了,想着自己平时也不这样笨嘴笨舌,怎么一碰上这人就怎么说怎么错,索性豁出去了,一把站了起来恨恨地看着他:“你以为你身手好就能随便欺负人吗?我嫁来你们王府又不是我自己情愿的,还不是你们一个屁也没先放就直接捅到皇上那里去了,你不愿娶我你当初何必让你娘去请这个旨,何必还要把我迎进门,你既想着成了亲再请旨还我自由,何不拖延了婚期想办法让皇上收回旨意?”一杯茶适时出现在我眼前,我伸手接过,一饮而尽,再把茶盏还回去,“谢谢!”我喘了口气,又继续道:“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大概认为娶了亲当个挂名夫妻之后再和离着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可你想过我一个女儿家的清誉没有,你可曾叫人来问过我是不是会更情愿被你悔婚而不是成了亲再和离?我们司家虽然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可司家的女儿焉有二嫁之理?”
我说得痛快,转而想到阿爹,他一心想我嫁个情投意合的男子,就连大哥都说既是长宁王府主动请的旨,季景年大抵是喜欢我的,于是我嫁了进来,虽不是十分情愿,但至少带着期许嫁过来,以为自己可以试着与自己的夫君“情投意合”,可事实压根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季景年非但不待见我,他还想着日后要休弃我,他如今甚至,甚至讨厌我!这感觉着实叫人很难受。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语,烛火噼啪地跳跃了一下,我这才发现季景年正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手中把玩着方才……我递给他的茶杯?心猛然地跳了一下,我手握成拳满脸戒备,着实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会不会再次将他激怒,他却一反常态,淡淡道:“我的考量,或许有失偏颇。”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无言以对。他却抬起头看我,神色温和,语气十分清冷:“我向来无心成家之事,我娘虽总操心我的终身大事,却从未强求过,我不知是你们对她施了什么蛊惑令她问也不问我意思便去请旨赐婚,然我到底不忍她失望,我更想知道你们还敢将心思算计到什么地步!”
算计?我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里早已火烧火燎:“说你是小人简直都污辱了小人,你以为人人都稀罕你们长宁王府吗?若非旨意下得人没头没脑又不能违抗,你当真以为我会愿意嫁吗!”这个人太过份了,自己心里阴暗便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是坏人吗?我着实生气,气得想打他一顿,可是想到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得默默忍住,转身愤愤地朝房外大步走去,心想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我根本无需再跟他争论下去。
我在隔壁的客房睡了一夜,第二日良辰寻到我时一脸惨白,仔细查看了我半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小姐您吓死我了!”
我歪着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她却抿了抿嘴,“虽然王爷他看不上您做的那些吃食,可您也犯不着为此跟他吵架,哪有讨人欢心讨得这样没耐性的!”
竟然是以为我是为讨季景年欢心失败所以气馁跟他吵架的?我努力收起自己脸上的错愕,干笑了两声,道:“你也知道我脾性嘛,总会忍不住啊。”
“好在长公主格外疼您,您也别再跟王爷怄气了,来日方长,等王爷心里有了您了,您那时再想怎么样还不都是您说了算的!”良辰甚是苦口婆心,我觉得她说的十分有道理,虽然昨夜曾想过不找季景年报仇了,但反正我是小女子,出尔反尔又不伤什么大雅。再说季景年那么过份,欺辱我在先,这会儿还冤枉我算计了他与宁平长公主,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都不会知道这个世道并不是他说了就算的!
用过早饭我便去长安阁请安,虽然宁平长公主说这些虚礼不必行,但因为我着实是喜欢这种有娘亲的感觉的,每日总是跑得很勤,而且一待便是一整日。但今日我还掂着别的事,便只是请了安,闲话几句便又回集水斋了。长公主以为我们夫妻和好,想多些时间相处,笑得很是隐晦。我又不能实话实说,只得由她笑话,红着脸跑出长安阁。
良辰照我吩咐将成亲时我自家里带来的男装取来给我换上,我一边换衣衫,一边叮嘱她千万别叫人知道我偷偷出府的事。
良辰耸拉着一张脸,待我换好衣衫才又开口:“真的不用我陪着吗?”
“好良辰,你得待在府里别人才能相信我是人不舒服在屋里躺着啊,你若随我出去了,人家一掀这床上的纱幔我们就露馅了。”我柔声劝她,将自己的一头长发高高束起,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看着镜子里的翩翩佳公子满意地点点头,便出门了。
还是良辰厉害,帮我打听到长宁王府的南门是无人看守的,只有府内的侍卫每日巡视时经过,想要偷溜出府,再没有比从这个门容易的事了。
我极其顺利的溜出长宁王府,直奔醉花楼。虽然其实我更想去客来居和将军府,但当务之急还是去找陆春婉讨教几招更重要。
陌上人如玉
巳时三刻,艳阳高照。此时的醉花楼是去了妆的戏子、入了梦的繁华。静寂小楼里飘酒香肉香满脂粉香,满室寂寥。我熟门熟路地直奔沉香阁。一夜喧嚣寂,只有三三两两的仆人在做清洁工作,见了我,并不惊诧阻拦,那些人都知我与陆春婉交情深,最喜白日里来听她唱曲。
到了陆春婉的闺房,意料中的门扉紧闭,我知是自己心急,又想着昨晚她也不知几时才歇息的,迟疑着不知要不要去敲门。她随侍的丫头落雁兴许是听见动静,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见着是我,赶忙笑着迎了出来:“司少爷,您可好久没来了,姑娘成日惦记您呢。”我正要接她话,却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响,转头一看,陆春婉一身素净地立在门边,笑意娉婷甚是迷人,连声音都宛若莺啼:“还以为你真为那日的误会起了气,再不来找我了呢。”
“哪里哪里。”我嘴上客套,心里寻思着是哪日的什么误会,难道是上一回高天佑的那个事,撇撇嘴挠挠头,想着今儿可不要再撞上他了。
陆春婉将我迎进房里,落雁也赶忙跟进来帮她梳洗打扮。
我随意地在房内坐下,想着要怎么开口比较好。虽然我与陆春婉交情不错,但她也只是知道我是女儿身,真实身份却是不知道的,她一向认为我是贪玩的富家小姐,我觉得这个认为似乎也挺贴近的,虽然将军府着实算不上什么大富人家。
寻思了大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说,直接说我想要勾引一位公子令他对我矢志不渝?实在有些难为情。于是我磨磨蹭蹭地在心里纠结了好久,最后只是闷闷地趴在桌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已经梳洗完毕的陆春婉。
她见我这样很是吃惊的样子,问我:“怎么这样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转头又叮嘱落雁去取些点心来。
我好不容易才直起身子,单手托腮甚是苦恼地瞅着她,“喂,如果我有事求你帮忙你帮不?”
陆春婉更是吃惊地看我:“这倒稀奇了,你有什么忙要我来帮?”我吱吱唔唔不敢说,生怕说出来被她笑话,她灿烂一笑,状似神秘的问:“莫不是,有心上人了?”我怔了一下,又听她自言自语道:“高公子似乎对你也是有意的啊,你总不至于为他的事来托我帮忙吧。”
“什么高公子,你说到哪去了。”我急急争辩。
她却仍是笑得很灿烂,问道:“那究竟是怎么了?”
我扭捏了一会儿,想着反正得交待个前因才能找她讨教办法,便轻声说道:“我若说了你可不许笑话我!”
陆春婉明显一副憋着大笑的嘴脸,却跟我再三保证绝不笑话我。我被她笑得面红耳赤,好像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似的,着实有些恼人。狠了狠心与她编故事,说我爱上了一位俊俏公子,可公子不喜欢我,但我着实对他情深似海非君不嫁,只得想办法让他爱上我。但我对这种事又是没经验的,只得来找她帮忙,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公子对我神魂颠倒念念不忘,还能够点到为止不吃亏的。
陆春婉听完我的来意目瞪口呆,大概是没料到我除了会女扮男装逛青楼,居然还离经叛道的想勾引良家好男。我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正想着要不要再开口说点什么,她却突然伸出手往我脸上摸来,我立刻起身躲开,“喂,我对女人可没兴趣的!我虽然有求于你,但绝对不会以身相许!”
陆春婉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发烧了,真是越来越没谱了!”
“你真不是看上我了?”我不放心地又问,惹来陆春婉又一个大白眼,这才又坐回去,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你便帮帮我呗,我多不容易才看上个公子,结果人家却不愿意娶我……”
陆春婉凉凉地打断我:“嗯,要娶你这样惊世骇俗的姑娘委实不容易!”
我无言以对,低头沉思了良久,觉得她形容得似乎还挺贴切。可是,方法呢?我抬头看她,嘴撅得老高,大有她若不帮我我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
陆春婉再次白了我一眼,问道:“你可知人家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摇摇头,她又问:“他可有心上人?”这我哪会知道,于是又摇摇头。她叹了口气,又问:“那你可知他平时有什么喜好?”我点点头,回答道:“看书,饮茶,吃他娘做的紫玉糕!”陆春婉闻言做出快要晕倒的样子,“就这样?”我再次点头,不然要怎样?
她再次叹了口气,问我:“你真非他不嫁?”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着她疑惑不解的眼睛低声道:“他若不喜欢我,我就不嫁,所以你要帮我!”心里却在恨恨地想着,哼,季景年你给本姑娘好生等着!
陆春婉嫣然一笑,风姿妖娆地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坐下,对镜端祥着自己,语调甚是暧昧地问我:“可我帮了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歪着头看她,嗫嚅道:“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好处啊?我可是没什么钱的!”她回过头看我,我见她眼中笑意颇为怪异,立刻很是警惕地看着她,语气十分坚决地道:“我可不卖身!”她“噗”地笑出声来, “算了,不逗你玩了,来,姐姐教你打扮一下,保证让那公子见了你就移不开眼!”
我随陆春婉学了半天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她兴致颇浓,大抵皆因这是她的拿手戏。我却频频打瞌睡,要不是心里想着还要找季景年报仇,估计我就直接睡过去了。再没什么比让季景年爱上我,然后我再把他好好教训一顿更重要了,既打不过,我只能走这样的损招,虽然着实有点小人。可是谁让他先小人的,我这也是被逼无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此,便又振奋精神。
陆春婉说但凡男子,少有不喜欢既妩媚又娇柔的女子,我问她:“那要如何才是既妩媚又娇柔?”她眉眼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却是似笑非笑,兰花指既轻且缓的托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纤纤十指转动茶盏,盏中的翠绿时而浮成云头雨脚,时而卷如连花串浪,煞是好看。
我想我着实是禁不住美色诱惑的,竟又看呆了。陆春婉却突然放下茶盏掩嘴轻笑,丝帕半掩住朱唇,满满当当的风情,声音亦是极尽诱惑,轻轻柔柔,像是握不住的风一般低回婉转:“怎么样?”话音一落她便敛了方才的神情,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好似方才的迷人风情不过是我的幻想。
我回过神来,挠了挠头轻声问她:“怎么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吗?”她不答反问:“方才你也着迷了不是吗?”
“可是,我不似你那般漂亮,我做不来你那个样子……”我甚是沮丧。陆春婉却再次笑了起来:“傻姑娘!”
我在沉香阁耗了大半日,陆春婉大概从没收过徒弟,着实教得很尽心尽力,似乎连客人都推了,虽然青天白日的,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客人。我死记硬背,照搬她的姿势动作,勉勉强强学了个三分神似。陆春婉是很不满意的,但我却觉得足够,便一一分析给她听:“你可是醉花楼花魁,这全上京哪个男儿见了你不神魂颠倒,连我这样的伪男子都要动心了。我今日能学得你三分神似,对付一个公子还怕不够用?”话虽如此,但心里总担心季景年那样的人,谁知道有没有在外头藏一两个老相好,可转而一想又不太对,他既有相好的,直接娶进长宁王府不就好了,何苦还要让宁平长公主心急如焚,到头来闹了这一出乱牵鸳鸯的戏?!隐约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劲,却又想不起来。
陆春婉翻了翻白眼,却没再说什么,兴致很高的去取了琵琶来弹唱。我听了一会,倚到窗前百无聊赖地闲看风景。
沉香阁是醉花楼花魁的居所,建在醉花楼后院花园内,从楼上看出去能将花园内的美景尽收眼底,虽然这景色比起长宁王府的花苑着实是算不上什么,但我只是想说我此刻听着曲子赏着美景,心里飘飘然然,很是开心。好像很久没这样惬意了,我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陆春婉放下琵琶,同我一样凭栏倚窗,举手投足间的风情又让我好生惊艳了一番。
已是秋末,楼下园内的木芙蓉却开得明媚娇艳,格外好看,桂树飘香,隐着醉花楼里的脂粉味,别是一种风景。
我有些累了,靠着栏杆昏昏欲睡,微闭的眼眸里却突然撞进一抹淡紫的衣袂,眉似初月,貌若天仙,我猛然清醒,仔细辩认,一把握住陆春婉的手,指着楼下游廊里的那个淡紫色身影问:“那也是你们醉花楼的姑娘?”我突然想起那次我在茶肆里撞上季景年,当时我并不认得他,只知他长得好看,他还淡然与我谈笑,说“哦?我也觉得自己很好看。”那个时候,他身边就跟着这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陆春婉顺着我的指尖看过去,嘴角的笑意略收了收,语气轻淡地道:“是,也不是。”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却拂开我的手,进了房里,“她是曾经名动上京的柳青芜!”
柳青芜?名字很是熟悉,我仔细回忆了半晌,想起初来上京时良辰讲给我解闷的风月传说:官宦家的小姐落难进了青楼成了雅妓,因着容貌绝世又弹得一手好琴,霎时间成了上京最有名的花魁,引得王府贵胄都对她情根深种。一个翩翩佳公子,一个楚楚俏佳人,原是再和美不过的好事,却碍于门楣之见不得修成正果。
良辰讲与我听时我曾满怀唏嘘,想着才子佳人情真意切不该被世俗所不容,但我竟没料到,这故事里的王府贵胄会是季景年。我想起那一日他们二人相携进入茶肆的样子,天造地设郎才女貌,再匹配不过。
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我突然有些同情季景年,即便他身居高位,却也是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无法自己决定的。深爱一个姑娘,却不能与她相守,这该多难过。所以他不想娶亲,所以不管我将紫玉糕做得多好吃,他也不会喜欢我,他有喜欢的姑娘却不能娶,他不喜欢我,却娶了我。
真是阴差阳错!
陌上人如玉
陆春婉说柳青芜如今算不得是醉花楼的人,她只在醉花楼挂了半个月的牌子便闭门谢客,如今只是暂居。我心里好生不解,不懂季景年为何不将她安置到别处,她一个柔弱女子待在这样的烟花之地,总是不便的吧?但季景年那样的人,谁能捉摸得透他在想些什么呢。
我一时有些意兴阑珊,心里总觉得梗了根刺一般难受,又不知难受些什么。
作别陆春婉出了醉花楼,漫无目地的在街上闲逛。繁华的上京城内处处喧哗,我心情郁闷,早已没了以往每次溜出来时的兴奋。
一路乱走,七拐八绕,脑海里挥之不去季景年和柳青芜相携并立的画面,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那样般配的一双璧人。难怪他眉目浅淡,说要寻了合适的时机还我自由,难怪他会讨厌我,若世间没有一个我,他便不用违背心意娶我。我胡思乱想了许多许多,却故意不去想倘若没有我,他或者也要被逼娶另外一个他不喜欢的女子。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但我知道不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会很疼很疼。像阿爹一样,小时候常常看到阿爹背着我们想念娘亲,涕泪纵横,再伤心不过。
我虽然想报复季景年,可想到自己一脚插进他与柳青芜之间,间接拆散了他们的良缘我心里便难受。我想找他报仇,但从来不想当一个坏人姻缘的坏人,虽然有点矛盾,但这是原则是底线,不能混淆。
正在心里柔肠百结,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不确定的声音:“丫头?”回头一看,果然迎上沈昊那张眉目清朗的脸庞,瞬间心花怒放的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沈昊!”
他气急败坏地将我扯开,“快松手快松手,太不成体统了!”
我被他蛮力扯开,正想暴打他一顿,却发觉周围的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身着男装,确实是有点不像话,于是干笑两声,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拉着沈昊转身便跑。
沈昊倒也配合,随着我跑了一段,拐过两个转角两人才停下来相视而笑。我歇了口气,问他:“怎么不用在医馆坐诊?”
他却不答反问:“你呢,不好好待在长宁王府跑出来做什么?还穿成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