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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失落云心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我气呼呼地瞪他,“我先问的!”

他却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还是这样子,像头小老虎。”我立刻张牙舞爪,惹得他哈哈大笑,笑得我心里的烦闷一扫而空。

我们一起去客来居吃烤鸭,还叫了满满一桌的菜,为了庆祝我们的偶遇,沈昊还特别开心的要了一壶酒,当然,就他自己喝。

我自出嫁后便没见过他,归宁那日阿爹跟我说我嫁到王府,虽是十分风光,但娘家着实是不适宜多回的,免得多生口舌落人话柄,我虽然不苟同阿爹的想法,却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阿爹向来疼我,绝不会故意要我不要回家,是真的怕落人口实说我在王府受了委屈回娘家告状。

我在长宁王府里受了季景年欺负,又与他立了挂名夫妻的约,又被他千般讨厌,唯有一个宁平长公主疼我,却又是抢了季景年的母爱,日子过得着实一塌糊涂。我时时刻刻想着阿爹想着大哥,却不能去找他们,如今在街上遇到沈昊,遇到像大哥一样的沈昊,我着实高兴。

我一高兴,便将烤鸭吃得精光,转头又问店小二要了一只。沈昊给我盛了一碗汤,宠溺地看着我:“怎么长宁王都不给你饭吃吗?”

我喝了一口汤,朝他摇摇头,“我最爱吃这儿的烤鸭啦,今天好不容易溜出来,又遇到你,心里着实太高兴了。一高兴胃口就特别好!”

他却突然收住笑意,定定地看着我:“你在长宁王府过得不开心?”

“也算不上不开心。”我抬头与他对视,撇撇嘴道:“只是总会想你们。”

他捋了捋我的长发,眼里的宠溺更盛,“怎么会一个人跑出来,良辰呢?长宁王可知道?”

小二正好将烤鸭送上来,我赶忙撕了个鸭腿来啃,含糊不清地道:“良辰在府里,我偷偷溜出来的,府里实在太闷了,一点也不好玩。”

“外头乱,你一个人委实不安全。”他皱了皱眉。我却白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出来怎么就安全了?”

他冷冷的回我:“我是男人!”

我更加鄙视地瞪他:“我武功比你高!”话音一落便看到沈昊的脸色变黑,一脸吃瘪的样子,太可爱太痛快了!

还是沈昊好,讲不过我打不过我,只能任我欺凌,不像季景年,总是让我吃瘪。我想着如果我就这样再也不回去了会怎么样,他会不会很高兴总算不用再做戏给旁人看了?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至少不用头疼要怎么跟皇上开口提他要休妻的事了。可惜我却是不能失踪的,我是皇上下旨赐给他的正妃,莫名其妙失踪了的话那可真是要非同小可的。

心里正在各种哀怨,扭头却看到沈昊正在大快朵颐,立刻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我的烤鸭!”

酒足饭饱,沈昊说带我去锦绣庄看戏,我喜欢看戏听书,全因那些故事在我看来都十分有趣。尤其是看戏,比听书还要有味道,生旦净末丑在台上咿咿呀呀,端的是人生百态五味俱全,着实很有意思。

两人兴冲冲地去了,在一楼大堂寻了个好位置,又叫了一壶菊花茶几样小点心,美滋滋的看起戏来。

台上演的是《拜月亭记》,正唱到王瑞兰与蒋世隆被棒打鸳鸯,着实凄惨。我看得难过,抬头扫了四周一眼。锦绣庄分上下两层,二楼皆是雅座,不似一楼大堂热闹喧哗,别有一番趣味,我爱热闹,所以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坐在冷冷清清的房间里看戏,还要多花钱,委实浪费。但人各有所爱,着实不能求别人跟自己雷同,更重要的是不能断人家财路,要是大家都不去雅座了,那茶楼戏园该少赚多少钱。

如此转移注意力一番,总算没那么难受了。正要再将注意力转到戏台上,眼角却瞄到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我转头看过去,果然是季景年,他一身玄色锦袍,手执一把纸扇,正从某个雅座里挑帘出来,身旁跟着我晌午在醉花楼见到的那紫衣女子柳青芜。

我微微一震,移不开眼,着实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季景年,就像那日在茶肆撞到他时,他带着柳青芜,吸引了满室艳羡的目光。好在锦绣庄里的众人都顾着看戏,没有人看到我在看着楼上的他们。季景年脸上的笑意温柔得不能再温柔,名副其实的公子世无双,我没来由的觉得心酸,他似有所觉的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我慌忙转头看戏,心想我穿着男装,他应该不会认出我来。

季景年果然没有认出我,我假装认真的盯着戏台,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良久再扭头去看,二楼走道已空无一人。我微微松了口气,心里又觉得莫名的空落落的。身边的沈昊察觉到我的异样,低头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冲他挤出一个笑脸:“戏里的人儿被棒打鸳鸯,实在太可怜了。”

他闻言哑然失笑,捋了捋我的长发。我一脸嫌弃地看他:“你怎么老是弄我头发?”

他眼睛看着戏台,凉凉地回答:“因为好玩!”

我恨恨的拨了他一根头发,果然惹得他怒目相向:“别闹,专心看戏!”

出戏院时已经入夜,我吃得茶点吃得撑肠拄肚,打着饱嗝跟在沈昊身后。他嘴里喋喋不休地嫌弃着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才在客来居酒足饭饱,看个戏还能把各色茶点都叫来吃一遍,又不是饿死鬼投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长宁王府饿了多少天肚子呢……”

沈昊就是这样,即便知道我贪嘴的老毛病,还是忍不住要教训我,明知道他再怎么样长篇大论我其实也只是会左耳进右耳出,可他仍然还是得奚落我一番。换作平常我是要打他一顿的,然后他的话题就会转到我太像假小子这边,然后我继续打,他就会不说话顾着逃命。但今天我着实吃得很开心,便不跟他一般计较,其实最重要的是才出锦绣庄沈昊便不再念叨我了,我疑惑地抬头看他,一眼便瞧见街道对面一身玄衣笑得温文儒雅的季景年。

我不知道沈昊是如何认得季景年的,大抵是迎亲时见过他,或者是归宁那日他们一同饮过酒。但季景年却是不识得沈昊的,所以他现在直直地朝我走了过来,满脸笑意,温柔得让我全身都冒出鸡皮疙瘩。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跑,但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一般,只得佯装镇定地站在原地与他对望,他慢悠悠地朝我们走了过来,我这才发现他是独自一人,柳青芜大概让他送回去了。

我嘿嘿傻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然后一言不发地拉起我便走。我回头冲明显仍在愕然的沈昊大喊:“沈昊,今天谢谢你,改日换我作东……”话未说完便觉得被季景年握住的手腕传来一阵疼痛,恨恨地想甩开他,但力气确实没他大,再转头时已看不到沈昊身影,顿时觉得很是对不住他,都怪这个人,连让人好好道个别都不行,如此想着,便又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季景年并不说话,一张温和的脸仍是十分温和,只是双眼微微眯起,拉着我走得飞快,饶是我会些武功也有点气喘吁吁。但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便赌气似的尽量让自己跟上他的速度,不至于叫自己踉跄。

讲和

不一会就回到王府,季景年将我拉回集水斋时吓得良辰脸色苍白,吱吱唔唔说不出话来了。我想她可真没出息,亏她还成日教唆我勾引季景年,等他爱上我再抛弃他,让他痛不欲生。

季景年挥挥手示意良辰出去,她如获大赦,出去时还不忘将门带上。我尽量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心想我就是偷偷溜出去玩而已,他总不会把我怎么样吧。他盯了我许久,才沉声道:“谁允许你穿成这样出府的?”

我撇撇嘴,“我自己出的府,不是你说的让我把王府当成自己家吗,我以前在家时也会偷偷跑出去玩的。”我怕他不信,又急急的加了一句:“咱们第一回见面时,在那个茶肆我就是这样打扮的!”

季景年沉默地看了我半晌,似在认真回想什么,良久嘴角才勾起一抹笑意,道:“你确实是极爱女扮男装上街的。”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可他脸上除了温和笑意也没什么表情,实在不能揣测他在想些什么,本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的信念,我紧闭嘴巴静静地站在一旁。

季景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倒了杯茶却又不喝,不知在想什么。我觉得这是个逃跑的良机,虽然他目前好像没有要计较我偷溜出去的这个事,但这个人着实是阴晴不定的,谁知道他一会儿是不是会突然又翻脸。我蹑手蹑脚地想往门口溜去,才动了一动便听到他温和的噪音慢条斯理地扔了句话:“怎么,才从街上回来又想出去?”

我立时收住向后退去的步伐,神色极其坚定的否定:“哪有!”

“哦?那你这是?”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眉梢皆是和熙笑意,我深吸一口气,差点又要被他这样暖暖的笑容蛊惑,随便扯了借口:“我肚子饿!”话音才落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肚子明明还撑得很。

季景年噙着笑看了我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那我让人准备点吃的?”我颓败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想到这人一眼就能看穿我所有伎俩而我对他却毫无办法就特别沮丧,神情恹恹地道:“不用了,我突然又不饿了。”

他抿了一口茶,似笑非笑,良久才又漫不经心的开口:“那个沈昊,是什么人?”我其实对跟他聊天这种事兴趣缺缺,可又不好不理他,那样显得我太没礼貌,伸手自桌上拿了块点心咬了一口,顺便回答他:“是我哥!”

“呯”的一声,是他将手中茶盏重重放在桌上的声响,我吓了一跳,怒视他:“你干嘛?”他却笑容可掬地看着我,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姓司,你大哥叫司得韬。”我又咬了一口糕点,冲着他点头,“没错,记得蛮清楚的嘛!”他笑得更加灿烂,眼睛都眯了起来,“那么,沈昊又是谁?”

我被他突然又绕回来的问题搞得有点神志不清,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哥啊。”突然意识到好像不够详细,马上又接着到:“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哥哥,他爹和我爹是挚友!”

“青梅竹马?”他又举起茶盏抿了一口。我愣了一下,继续点点头,心想应该算青梅竹马吧,嘴上还不忘跟他说笑:“阿爹以前还想着把我嫁给他呢!”

季景年放下茶盏的动作顿了顿,语气甚是奇怪地道:“哦?”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到底怎么了,只觉得眼前一花,再次被季景年抱到怀里,吃到一半的糕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跳到地上。我先是低头看了掉在地上的糕点一眼,心里想着这人太浪费粮食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又被人抱住了,顿时怒上心头,抬脚便朝他跨下踢了过去,哪知季景年只是略动了一下,不只轻轻松松地避开我的脚,抱着我的手臂丝毫也未松动半分。

我正要破口大骂,他却猛然低下头来,鼻尖涌进无数清淡的桅子花香,我脑袋一阵恍惚,傻傻愣住,嘴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很是奇异,我只觉得耳根开始发烫,那烫意似火烧一般蔓延到脸颊、全身、四肢。

简直太诡异了,我睁大眼睛看着一脸陶醉的季景年,突然意识到他正在占我便宜,猛的一把推开他,哪知用力太猛,推开他的同时自己也撞上桌沿,痛得我龇牙咧嘴。可痛归痛,还不忘一脸戒备的看着对面的季景年,方才能一把推开他完全是趁他毫无防备的侥幸之举,我想起洞房花烛夜那天他那让我怎么也挣不开的蛮力,心里委实害怕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吼他:“你干嘛?”

他不说话,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嘴角仍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烛火摇曳,铺落在他的玄色衣袍上隐隐泛着一圈光辉,如瑾似玉般儒雅高贵,让人移不开视线。我略微有些失神,却听见他语气淡漠地道:“我只是提醒你,你如今是有夫之妇!”

那语气清冷得叫我立刻又火冒三丈:“你说过会还我自由的!”还整天占我便宜吃我豆腐,简直太过份了!他见我生气,却突然笑逐颜开,看向我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在我还你自由之前,请你务心谨记自己的身份!”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冷冷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堂堂长宁王妃,穿成这副样子偷偷出府去与男子看戏,难道司存志没有教过你礼义廉耻吗?”

我闻言脸色大变,怒发冲冠,想也没想便又是一脚踹了过去,他这是在怪阿爹教女不善吗,简直快要气死人了!他只动了动身子便轻松躲开,我一脚踹空,身子便向前跨出一大步,双手紧握成拳又朝他挥去,哪知还没够到他的衣袖便又被他轻轻拂开。我气得浑身发抖,可又奈何不了他,简直都快吐血了,口不择言的骂道:“你才不懂礼义廉耻,季景年你这个混蛋!”

他不怒反笑,“怎么,恼羞成怒?竟是你做得我却说不得吗?”

“沈昊是我哥!”我强强忍住想扑上去一把掐死他的冲动,试图说通他,可是一看到他轻蔑的眼神我立刻又受不了了,这个人太过份了太过份了,他自己是小人,成天把别人也当成小人,他自己在外头金屋藏娇,还要冤枉我和沈昊的清白,简直太过份了!我气得胸口都发闷,差点要晕倒,握紧拳头转身朝床榻走去。真是睡觉也要比跟这个人讲理来得不浪费时间!

第二日整个长宁王府便都知道我和季景年吵架了的事,因为自我嫁过来之后,他破天荒第一次没留在集水斋过夜。下人们传得沸沸洋洋,说昨夜王爷怒气冲冲的出了府,彻夜未归。良辰来说给我听时一脸小心翼翼,很是谨慎。我仍在气头上,怒气冲冲的吼了她一句:“不许提他!”

她明显被我吓住,一双眼睛瞬间盈满水雾。我赶紧道歉:“良辰良辰你不要难过,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心里有气,不想听到那个人的事。”心里怒骂季景年,都怪他都怪他,胡乱给我安罪名,想一想就气得想杀人!

良辰大概知道我这回是气得不轻,收回眼中的水雾,边帮我梳发边柔声劝我:“小姐您别忘了您的计划,您这会儿跟王爷硬碰硬着实占不到什么好处的。”

我哪里不知道我现在根本就处于弱势下风,可我就是气不过,简直就是恨得咬牙切齿,“他骂我不知礼义廉耻!”我不就是女扮男装溜出去玩了吗,我不就是跟沈昊去锦绣庄看戏了吗,我怎么就不知礼义廉耻了呢,太过份了,真是想一次就火更旺一点!简直气到心肝脾肺都疼了,可又拿他没什么办法,真是气恼!

良辰听我讲完我在戏园外被抓回来的那一段情节,琢磨了半晌才高兴地说道:“小姐,王爷应该是在吃醋。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不都是这样吗,男人见了自己喜欢的人跟旁的男人一起去玩,心里就会吃醋生气啊!王爷是不是已经喜欢上您了?”

我淡淡的白了她一眼,想着如果这话是在昨天之前听到的,我一定会相信是自己的美人计成功套住了季景年的心,可是现在我知道他有心上人,他的心上人是柳青芜那样倾城绝世的美人,他哪里会为我吃醋,他根本就是心思龌龊,以为我和沈昊有奸情,给他们长宁王府抹了黑。虽然我跟他是挂名夫妻,可他也不能容忍我背着他跟别的男人在一块,自己却在外头温香软玉抱满怀,太过份了!

我气得七窍生烟又只能勉强将怒火压抑,想着从小到大自己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又开始想阿爹和大哥,想平时任我欺负从不与我计较半分的沈昊,随便哪个都比季景年好百倍万倍。可我为什么就被赐婚嫁了他呢,一时又觉得分外悲催,低低道:“良辰,我不要勾引他了,他根本不会喜欢我的。”他有喜欢的姑娘,良辰,他有喜欢的姑娘,那姑娘长得那样好看。

良辰不解地看着我,“为什么呀小姐,王爷现在不是已经有所动容了吗?”

我沉默地看着她,想想还是不要告诉她实情免得打击到她,“不为什么,我觉得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就挺好,我不想费尽心思再去讨好他了。”顿了顿,又道:“要不你帮我想想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

良辰呐呐地看我,半晌没回答。我觉得好像这个想办法的事有点为难她了,便“嘿嘿”干笑两声,“要不等日后再说吧!”

讲和

季景年一连好几日没有回集水斋,我乐得自在,每日依然去长安阁请安,磨着宁平长公主教我做各色食物,玩得开心也吃得高兴。看得宁平长公主好生不解,总以为我是不是伤心过头得了什么心理疾病,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地开口了:“菲儿,你和景儿……”她认真思索了一会,似乎想找个什么更适合一点的词语来形容,最后还是简单的三个字:“没事吧?”

其实也难怪她不解,之前我与季景年联手演戏,演得那叫一个夫妻情深,如今吵了这么大的一场架,闹得季景年一连几日没有回房,按常理我现在应该痛不欲生以泪洗面,哭着找宁平长公主主持公道等等之类,总之再怎么样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生龙活虎眉开眼笑的模样,这不符合我们之前演的那种情深意重的剧情。可我是真的很开心,实在装不出伤心欲绝的样子。索性眨巴着眼睛做出一副不明白的表情看着她。

长公主见我这样,反而更加担心起来,“你们这两个孩子,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在置气,景儿一连几天都住在问书阁,你竟也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真是着急死了我这个老太婆!”

我见她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心下不忍,挽着她的手臂撒娇似的喊她:“娘,娘……”

宁平长公主拍拍我的手,语重心长,“娘知道你是好孩子,景儿年少气盛,心思向来不在儿女情长之上,我原以为他娶你娶得心不甘情不愿,却没料到你们成亲后处得那样好。”她顿了顿,欣慰地看了我一眼,“娘不知道你们为的什么吵架,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你到底年纪还轻,景儿也不够沉稳,可咱们身为女子,总该温婉些,去讨夫君的欢心。”

我瘪瘪嘴,心想倘若宁平长公主知道我与季景年从头至尾就是一场戏的话会如何,大概要生气的吧?想到她对我这样好我却不能坦诚相待,心底总是觉得很惭愧。想了想便乖巧地道:“娘您多心啦,我与王爷甚好,根本就没吵架,只是他说近日公务繁忙才没回集水斋,我,我原也想他了,正想说今晚去问书阁看看他。”耳根又不自觉的烫了起来,真是脸皮薄,讲两句谎话都要脸红。

“哦?”宁平长公主极度怀疑的看向我,大概见我满脸娇羞,这才放下心来,自嘲道:“你这孩子,也不早些跟我说,害我平白多担了几日的心,府里这些下人越发不像话了,成日里胡嚼舌根,也怪我,人老了,脑子都不好使了。”

“您不老,您还年轻着呢!”我笑着倚靠到她身上,心想大不了主动去找季景年讲和呗,我们原就没什么深仇大恨,他这个人虽然阴险了点,可是有个这么好的娘亲着实是他几世修来的福份,我看在长公主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那么多了。虽然其实就算不讲和我好像也奈何不了他,真是憋屈。

不知道我这算不算识时务者为俊杰?虽然有那么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但至少能让宁平长公主少担心一点那也是极好的。

我几乎不在入夜后逛荡长宁王府的花园,每回从长安阁回集水斋总是行色匆匆,因为身边有一堆人跟着护着,我即使再想逛也会觉得扫兴。虽然我天生爱热闹,可如果连逛个花园看个风景都要有一堆人围着你说:“王妃您小心”、“王妃请往这边走”、“王妃您慢着点”、“王妃这边不能去”……不知道你会怎么样,反正我一定会宁可回去看季景年那张虚伪的脸也不要被她们这样吵的。

入了夜的长宁王府也是极尽繁华的,流水淙淙,花树假山之间皆隐着三两盏灯火,明明暗暗,有着朦胧的美。但美则美矣,一旦寻不到路,再美也都是些叫人烦心的死物。我愣是在花园里绕了好几个圈,之前是因为不知道去问书阁见了季景年要说些什么,绕了半天路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想出来还把自己走到不知长宁王府的哪个角落,霎时特别后悔自己居然把那一大群尾巴全给谴回去了。

我觉得这大概是上天注定,虽然我跟宁平长公主说我和季景年好好的,还说我想他了要去看他,结果刚用过晚饭她就让我带着紫玉糕去问书阁,真是叫我悔青了肠子。好不容易用要先回集水斋换件衣衫再薄施脂粉的借口将那些送我回来的人打发走,又得跟良辰说我想单独跟季景年谈一谈,闹得她瞠目结舌好一会才若有所悟的冲着我笑,笑得意味深长,害我最后几乎是从集水斋落荒而逃的。结果这会儿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直接让我迷路看我这戏还怎么往下唱!

其实我又何尝愿意去面对季景年。我打不过他讲不过他还被他啃了两次嘴巴,好像只要跟他扯上关系我就只有吃瘪的份,真是恼人。

走了几圈,发现自己仍在陌生的地方打转,气呼呼的想着这长宁王府没事建这么大干嘛,索性寻了块石头坐下来,耳旁闻得流水潺潺,不远处像是个什么湖,我想季景年果然极爱水,偌大的长宁王府简直就是泡在水潭里的一座庄园。夜幕四垂,星子闪烁,已经入了冬的冷风掠过发际,隐隐地凉,却又觉得惬意。

在凉州的时候最爱与沈昊偷偷跑上锁阳关寻个静寂的角落玩,玩累了就往地上一躺,看蓝天白色日光,也有过这样的夜色,耳旁是守卫士兵们的琐碎声响,抬眼可及的幽幽月光,伸出手便能够得着似的近。有时候玩得饿了,躺在地上不想动,幻想那个月亮如果是块大饼该多好,抬手拿下来咬两口再放上去,填充填充肚子里的空虚。只是那样的年少,再也回不去。

好像有点小感伤,我看了会天上的残月,想了想,既然找不着路了,总不能让紫玉糕闷在食盒里白白受委屈啊,还不如给我填五脏庙来得实在,于是便取了一块吃了起来。边吃心里边念叨着,冷风,孤身对残月,好像是挺凄惨的。这短短一辈子再没这么凄惨的时候了,阿爹大抵不会想到他自小捧在手心里百般受宠千般疼爱的小女儿此刻就在长宁王府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吹着冷风伴着残月,连想回去,都找不到路。

可是,从来就没有回头的路,不是吗?果然还是伤感了呢。

想了想,整夜坐在这里吹风也不像话,那些成日里好像无处不在的下人们此刻也不知道都去哪了,想找个人问路都不容易,难道是运气又变背了吗?但不管怎么样,随便找个厢房待一夜总是好的,反正良辰铁定不会知道我迷路了,她只会以为我把季景年拿下了,正在问书阁欢乐地享受胜利的果实。

打定主意向不远处的那个隐在夜色里的阁楼走去,快走到的时候才发现有个人正匆匆从小院的拱门出来,赶忙追上去想问路,却还是慢了几步,那人走得匆忙,根本没发现我。只得撇撇嘴干瞪眼,转身继续向眼前的小阁楼行进。

跨过院门,上了台阶,沿着长廊走了一小段便诧异的停下脚步。廊外流水悠悠,一座石桥横在不远处,再远一些,是湖心小亭凌空飞绝的檐角。亭子四角挂着精致的宫灯,风一吹,便摇曳不止,连灯光都在飞舞一般。一袭白色锦服的季景年坐在亭内,细长的眉眼望着湖面若有所思,手中似在把玩着什么,细看了看,才知是个瓷杯,石桌案上一壶酒两碟菜,看样子,是在对月独酌。

我愣了愣,没想过自己误打误撞地便遇着季景年了,提着食盒想过去找他,忽而又放下刚抬起的脚。找他,说什么呢?说我不要跟你吵架了,咱们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可要用什么立场呢,我是他挂名的妻,他以为我贪图长宁王的权势费尽心机嫁进来却又不守妇道,我武功不如他口才不如他,连想解释人家恐怕都觉得多余,只有平白受他欺辱的份,还必须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宁平长公主说“娘,我们没事!”,是真的没事,从成亲到现在,都是无事的路人,他有他想娶的人,但不是我。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需要有一个娘亲,像季景年的娘亲一样,明明是他蛮横无理还能帮他说话,说菲儿你身为女子,该讨夫君欢心。长公主不知道,季景年不需要我讨他欢心,他要的那个人,不在长宁王府。

心尖发酸,是我陌生的情绪。我悄然将食盒放在廊上,倚着栏杆坐下,看向不远处仍在沉思的季景年。夜灯如豆,他温和的笑意隔着游廊石桥流水远远传过来,连嘴角的弧度都仿佛能看得见。我一个没坐稳,摔到地上,心想果然运气变糟糕了呢,隔这么远都能被发觉,青天可鉴啊,我真的没有偷窥,也没有干坏事……不知道季景年会不会相信,我简直沮丧死了,一时忘了该起身,坐在地上一脸苦恼。

一双银色靴子赫然出现在眼前,我猛然抬头,季景年似笑非笑的站在我面前,墨发束着玉冠,肩上滑落两绺青丝,俊俏的眉眼看不出情绪波动,“你怎么会在这里?”就连这样的疑问句都是淡淡的语气,然后大概看还我傻愣愣坐在地上,实在不像话,居然皱了皱眉。

我赶紧爬了起来,“我……那个……”手指了指旁边的食盒,实在说不出“我是来讲和的”这种话。

讲和

好在季景年只是顺着我的指尖看了一眼食盒,便没再追问什么。我嗫嚅了一会,小声道:“我做了点紫玉糕,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做的紫玉糕,但是……”

他却突然提起食盒,大步向湖心亭走去,“谁说我不喜欢紫玉糕!”

啊?我愕然,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晌,这人不跟我吵架了啊?瞬间心情大好,赶忙追了上去,“喂,我也要吃!”

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时候,可以和季景年不再剑拨弩张。他吃东西的动作极其优雅,如同他脸上的笑意一般,温文儒雅,大抵是自小养成的习惯。我咬着紫玉糕,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心里想着他果然不愧是宁平长公主的儿子,这样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当得起公子世无双的名头,不禁愉悦的勾了勾嘴角,又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

“虽然我很好看,但身为女子,这样盯着一个男子瞧,总归是不大好的。”他饮了一杯酒,似笑非笑的眼眸扫了我一眼。

我吐了吐舌头,撅着嘴道:“以前阿爹就总笑话我,说我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就移不开眼。其实你为什么要长这么好看呢,不长这么好看我就不会老是盯着你瞧啦。”话刚落地又觉得好像这句话很是不可理喻啊,小心地看一眼季景年,好像没有怎么样,悄悄松了口气。

季景年却突然道:“你是不是很怕我?”

我闻言下意识地点点头,回过神来又摆摆手,“哪有!”哪有不怕的,你是堂堂王爷,我是小小女子,打不过骂不过,还得乖乖来示好,真是各种抱怨老天不公平。但是怕归怕,坚决不能说!

他笑了笑,一双黑瞳熠亮迫人的看着我,却转了话题:“听说你自小跟着司将军在凉州长大?”我点头,心里盘算着他想说什么,又听他说道:“那样荒芜的边境,日子想必很无趣吧?”

“不会啊,小时候跟在阿爹身边看他领兵操练,威风八面,可好玩了。”我双手托腮,想起那些年幼的时光,“叔叔伯伯哥哥们都疼我,知道我想习武,总背着阿爹偷偷教我。”

“哦?你还学武?”他挑眉,很是不信的看着我。我摸了摸鼻子,小声道:“都是些花拳绣腿啦,见笑,见笑!”好吧,谁让他武功好,只能承认自己会的是些花拳绣腿了,以前沈昊这样笑我的时候总要被我追着到处打,这下好了,还自己承认,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季景年仍是挑眉,满眼促狭,“可我娘夸你文武双全呢!”啊?我又愣住了,心想宁平长公主什么时候知道我会点拳脚功夫了,又听季景年缓缓说道:“她去大佛寺礼佛,回来时正巧看到你教训几个地痞恶霸,直夸你武艺高强。”

我微微红了脸,“哪有!”心里却想,原来那时候宁平长公主便认得我了吗,那时我打完人,还不忘自报家门怕人家无处寻仇,所以长公主便认得我了?突然又想到季景年说的赐婚的旨意是长公主请的,心里又是一个“咯噔”,定定的瞧着眼前这张俊秀的脸庞,半晌才说:“其实我不是怕你,就是琢磨不透你的心思,你说你也是不想娶我的,可是却,却对我做那样的事……”脸红了红,耳根烫得诡异,却总觉得是可以继续说话的,“我打不过你,可你又不肯相信,我真的不是故意讨长公主欢心,也不是故意要嫁过来的。阿爹以前同我说上京繁华无比,到处是好吃的好玩的,他从来没告诉我上京有你这么难琢磨的人,我看不透,便觉得怕你。”

话讲完,便低下头。季景年沉默了良久,我偷偷拿眼角的余光瞟他,他仍是眉眼浅淡的样子,斯文秀气的咬着紫玉糕。我努了努嘴,扭头看向氲着月色的湖面。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细若的声音随着冰冷的夜风灌入耳里,我猛然转头看着季景年,他脸上仍是清清浅浅的笑意,嘴角微翘,面色微赧,举着酒杯抿了一口,很是若无其事却又难免有几分不自在的感觉。

我笑出声来,突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我想像中那么坏,我朝他伸出右手,道:“拍拍手,既往不咎怎么样?”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带着三月春风的暖意伸出手与我击掌,“既往不咎!”

没有想到这样简单就“化敌为友”,我简直心花怒放,抢过他的酒杯斟满,一饮而尽,虽被呛得咳嗽,仍笑得很是开怀,“那你以后不许欺负我啦!”

季景年错愕的看我抢他的杯子喝酒,甚是不自在的回了一个字:“好。”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脸颊又烫了起来,好在初冬的夜风吹得人很舒服,昏昏欲睡的感觉,心里高兴得紧,想到这次喝酒不会闯祸了,阿爹知道了该多高兴。

耳边隐约传来季景年温和的声音:“你放心,若是你喜欢,便一直当着这长宁王妃也没关系,不过是个虚名而已。”

我想告诉他你放心,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虽然是个小女子,但我也不夺人所爱,但脑袋晕得厉害,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没说。

心里想起那时我与良辰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王爷与青楼小姐的故事,良辰落了一地的泪,真是叫人感动。他即便武功好口才好,他到底也只是个连婚事都不能自由的可怜人,就像我一样,想回将军府都得千方百计的找理由,生怕落个在宁王府受委屈的口实。

我之前想,我不要捉弄这个人了,他那样喜欢柳青芜,即便我花再多的心思也勾引不了他。可我如今又想,倒不如帮帮他,帮帮他与柳青芜,让他承我的情,高高在上与世无双的长宁王欠我的情,这感觉似乎也不错。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睡到天大亮,脑袋不怎么疼,就是还有些晕。良辰进来帮我梳洗时笑得很是诡异,我瞪着眼瞧了她良久,她总算憋不住开了口:“王爷昨夜抱着小姐回来的呢。”我咬了咬手指头,仍是看她,心里却直打鼓,喝完酒就睡了?没闹什么麻烦吧?良辰见我不说话,又笑着道:“小姐在王爷怀里睡得沉,王爷亲自把您放到床上,还帮您盖好被褥呢!”

脸颊微烫,我由着良辰帮我梳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继续装傻。这下良辰终于沉不住气了,“小姐,您跟王爷不生气了?”

我瞥了她一眼,嗔道:“几时变得这么多话了,快帮我梳好发髻,再晚点,长公主娘亲会以为我昨晚又跟季景年吵架了。”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太妥当,“良辰,我这样季景年季景年的喊,是不是很失礼?”

良辰小脸憋得通红,眉梢眼角净是喜色,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确实失礼,您该喊王爷夫君!”

这丫头!我白她一眼,佯怒,“净胡说!”心里却又是一个“咯噔”,虽然不吵架不打架了,我到底还是占着他正妻的名分,想想,挺不好意思的,忽而又想到昨晚入睡前的思绪,嗯,我要帮帮季景年,还有柳青芜,如果能帮到他们,也许心里会好受点。如此,算是打定了主意。

去长安阁请安时宁平长公主很高兴。连夸带哄的,说得我飘飘然,无非是因为季景年昨儿夜里抱着我回集水斋了,还留了夜。虽然事实其实不是她想的那样,我还是默默地什么也没说,反正也说不得,便由着她猜度呗。心里盘算着怎么样才能帮得到季景年和柳青芜,一下子便走了神。

用过午饭,宁平长公主回房憩息,天气转冷,她这几日略有些受了凉,每日都能睡上好几个时辰。我怕惊扰她休息,跟苏嬷嬷说要去问书阁看季景年便逛出了长安阁。

苏嬷嬷笑得意味深长,就连身边的良辰也是一个德性,真是恼人。我走出长安阁老远才转身双手叉腰看着良辰,恼得想跳脚,“你今儿怎么回事,总那样奇怪的看着我笑!”

良辰嘟着嘴:“哪有!”太坏了,居然跟我学起耍赖了,我瞪着她不言不语,她冲我吐了吐舌头,“难道小姐要我整日哭丧着脸不成?”

我被她噎住,一时无话可说,只得恨恨转身又走。其实现在长宁王府里上下何止凉辰一人看着我笑得诡异,不就是说我和季景年吵过一架感情更胜从前了吗,真是误会重重,还不许解开,烦人,真是烦人!

一路又羞又恼的到了问书阁,却是奔了个空。书房研墨的小厮说季景年下了早朝后又换了常服出去了,大抵是外头有什么事要处理。我心下了然,想起柳青芜,料想他应该是出府去看她了,只讪讪走人。

逛了会花园,觉得无趣得紧。虽已入冬,但园子里仍有各色奇花异草长得郁郁葱葱,我识不全这些珍稀的品种,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便又转身同良辰温柔一笑:“良辰,咱们溜出去玩吧?!”

良辰明显吓了一跳,嘴唇都失了血色,大概是上回被季景年吓到了,哆嗦着双唇说道:“这样好吗小姐?您上回才为这个跟王爷……”

“好吧好吧,我等见了他再同他商议一下呗!”我挠挠头,确实有些苦恼,昨儿夜里忘记同他说我想出去玩不想被关在府里,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肯,但至少说好不吵架,总该商量商量,免得我自作主张完回头又要同他吵架了。可是这样漫长的午后,要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呢?

讲和

实在无所事事,让良辰帮我找了个毽子来踢。在凉州没人陪我玩时我常踢毽子解闷,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消磨时间最是适宜不过。

来上京后我顾着与大哥撒娇,顾着钻空子溜出去外头玩,竟是许久没有玩过这个小东西了,好在脚上功夫没生疏,踢了好一会儿,将自己会的各种花样踢法都玩了几遍,乐不思蜀的感觉,连季景年站在旁边看了良久也没有发现。

良辰来唤我们去用晚饭,我转身才看到立在廊下的季景年,仍是一袭白色锦袍,绣着银色云纹,玉冠束发,腰带上系着一块羊脂玉佩,夕阳余晖打在他身上,颇有几分飘然逸致的感觉,我怔怔看了他一会,不得不再次感叹他着实长得好看。

季景年见我看到他,嘴角略勾了勾,指着我手中的毽子淡淡道:“你竟会踢这个。”我不解地看着他,心想良辰明明说过上京的世家小姐们也是常玩这个的呀,我会很奇怪吗?他却突然笑了起来,转身往花厅走去,“我以为你只爱上街瞎逛。”

我冲着季景年的背影翻了好几个白眼,这才将手中的毽子扔给一旁憋笑憋得好像快要内伤的良辰。这些人怎么都这样呢,太过份了。我气鼓鼓的追上季景年,趁热打铁道:“我明儿想出去玩!”

他正好在饭桌前坐下,挥了挥手示意伺候的仆从们都退下,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先吃饭!”虽然仍是淡然浅笑的眉目,可语气里却带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走上前去在他旁边落坐,其实肚子早也饿了,拿起筷子便吃,美食当前,仍不忘自己的“使命”,耍赖道:“我不管,是你自己说的让我把长宁王府当自己家,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也常常偷跑出去玩的,你不能不答应!”

季景年却挑了挑眉,声音猛地提了几分:“哦?偷跑?”我差点被噎住,抬头看他,恼自己话又没讲利索,勉勉强强挤出一个笑脸,“嘿嘿,那个啥,反正都是出去玩嘛。”

他恍若未闻,夹了块鳝丝吃了起来,一脸很是悠然的神情,我瘪瘪嘴,放下筷子一脸委屈的看着他,指责道:“喂,你说话不算话!”他看了我一眼,轻笑,夹了个蟹黄汤包放到我碗里,我见他这样云淡风轻,一时气结,不知如何是好,这个人,打不赢讲不赢连耍赖都没用,真是让人想……抓狂!

我闷闷不乐,想着是不是要继续上次的方法偷溜,却听见季景年突然扔了一句话:“我已经派了人去看守南门,其实不只南门,其他几个门我也叫人加强守卫了!”简直五雷轰顶,我抬眼恨恨地瞪他,几乎咬牙切齿。他却突然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缓缓道:“你若想上街,我让人陪你去。”

让人陪?我想起每回夜里从长安阁回集水斋时,宁平长公主总是派一队人“护送”我回去,那阵仗,我着实消受不起,想着装可怜的招数似乎管用,便又耸拉着小脸问道:“可不可以让良辰陪着我就好了?”

季景年摇头,目光温和静澈,“她又不会武功,护不了你。”

“可是如果是很多人,那样根本就不好玩。”我急急抢话, “再说,你看我武功虽然没你高,可我到现在不也好好的?!”为了证明我好好的,还特意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两圈。

他看着我,似在思索些什么,半晌才道:“你放心,不会给你找一群人跟着!”

我愣了愣,不好再说些什么,觉得人家让步到这份上了,我就将就将就呗,便又走回桌前,刚要坐下,又听到季景年漫不经心的说道:“只是你在街上瞎逛时,莫再当街拦马了。”我心里一惊,再次没坐稳,从凳子上摔到地上,更倒霉的是头“咚”的一声狠狠地嗑在桌沿上,刹那间头也疼屁股也疼,不知道该捂着哪里。我龇牙咧嘴的抬头看他,见他伸着手像是要拉我的样子,一脸哭笑不得,便顾不得自己此刻仍坐在地上,捂着头傻傻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当街拦马?”

季景年叹了口气,俯身将我拉起,语气颇为无奈的说道“怎么你竟不知自己拦的是谁的马吗?”我看着他,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桅子清香,恍然大悟,耳根又是一烫,想起那日自己的落荒而逃,窘得说不出话来。

他却轻轻将我捂着头的手拉开,看了看我的额头,眉头微皱,“撞成这样,怕是要肿。” 说罢便转身去喊候在外头的人去拿一盒消肿的药。

我愣愣地看着他,头发上似乎还留着他的气息,萦在鼻间,是清雅醉人的桅子花香。

夜幕如墨,厅内烛光透亮。良辰取膏药来时一脸焦急,见我只是撞着额头才松了一口气,正要替我上药,季景年却一把接过她手中的瓷瓶,朗声道:“我来。”把良辰和我都闹了个大红脸,良辰咬着唇冲我挤眉弄眼,福了福身子便又退了出去。

我受宠若惊,由着季景年用手指抹着透明的膏药在我额头上轻轻揉着。他的手指温热,清凉的药香在他轻柔的动作下缓缓在空气里飘散开来,连同他身上的桅子清香,钻入我的鼻子。我抬眉便能看见他掌心上蜿蜒细致的纹路,指节上有细细的茧,脸突然又热了起来,耳朵灼得要烧起来一般,也不知是屋内的温度太高,还是因为他的手心偶尔擦过我的脸颊。

但这绝对是个奇妙的夜晚,我想我总算不再和季景年处以敌对的状态了,兴高采烈地躺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才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季景年又已不在,连良辰也不在。我梳洗完毕良辰才姗姗来迟,身后还跟了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穿一身银灰色的长袍,腰间佩着长剑,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透着几丝冷意,见了我便拱手行礼,语气甚是清冷:“属下夜隐,见过王妃。”

这声音似乎在哪听过,我原来满心疑惑,却被他这突然一跪吓了一跳,抬眼看向一旁的良辰。良辰会意,将他扶了起来,“夜侍卫不必如此,我们家小姐……不是,王妃她不喜欢人家跟她行这些礼,日后便免了吧。”夜隐站起了来,仍是毕恭毕敬的样子,神情却仍是一派清冷,“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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