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木讷的看着我,半晌才若有所悟的道:“小姐……”我匆忙打断她的话,眼睛望着雕花窗格,喃喃道:“我原来气恼季景年轻薄于我,只觉得他是个阴险小人,可如今与他相处日久,愈发觉得他其实真如传闻里那样,是个彬彬有礼温润儒雅的好男儿,而且这回他又救了我,还帮了阿爹与大哥,良辰,我总想着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好报答他,你懂吗?”
良辰用力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可是,可是小姐您将来怎么办?”
我冲她莞尔一笑,道:“将来啊,将来若季景年还我自由,我就回去照顾阿爹啊!”话音才落,却听见外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见过王爷!”
穿窗望去,正是外头洒扫的丫头在向季景年行礼。我撇撇嘴,想着季景年这么早怎么就回来,一边嘱咐着良辰去帮我取些点心来,无聊了大半日,着实有些饿了。
良辰才出去,季景年便进了屋子,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伸了个懒腰,继续以手托腮胡思乱想。季景年在我对面坐下,取过桌上的茶壶倒了茶嘬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问道:“很是无聊?”他近来对我很是温柔,行为怪异,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没保护好我所以心中有愧,便也不好说他什么。我冲他点点头,又挑眉问道:“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
“得了闲便回来了,怎么,你不愿意看到我?” 他眉宇含笑,言语间满是戏谑。
我装出满脸不屑的神情,道:“你虽然很好看,整日看也是会厌烦的!”季景年灿然一笑,突然转了话题:“你闷在府里好些天了,今日天气晴好,我陪你出去逛逛可好?”
“真的?”我猛然立起身子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缓声道:“自然!”我闻言欣喜若狂,虽然心头狐疑,可敌不过能出去玩的这个诱惑,立刻点头如捣蒜,能出去玩自然是好的,简直好得不得了!转身就要进去换男装,却被他一把拉住,“不用换装了,就这样,挺好的!”我撅嘴看着他,“不行,穿成这样子不好去青楼。”
季景年不言不语,愣愣地看了我半晌,想是很不能理解我这样一个大好年华的姑娘家,为什么会喜欢逛青楼。我怕他临时反悔又不带我出去了,索性想着大不了不去醉花楼了,顺势拉过他的手便往外头走去。
街上依旧热闹非凡,晴朗长空洒下金灿灿的日光,腊月冷风里的阳光寒而薄,却终究让人觉得暖暖的。
季景年也不知从哪打听到我的爱好,一出王府便带着我直奔客来居。我正好也是饿了,于是极不客气的大快朵颐,几乎形象全无,看得季景年哈哈大笑,甚是开心,还不忘拍拍我的脑袋,缓声嘱咐我:“慢些吃,又没人与你抢食。”像是大哥平日训斥我的语气,稍稍带了几分宠溺。
我手中抓着一个鸭腿,愣了愣神,他今日穿着一袭纯白云纹镶金常服,比寻时多了三分玉朗清逸,一双黑眸里闪着璀璨的光华,格外的好看。我觉得自我和季景年的关系缓和了之好,愈发觉得他好看了,以往看他,只道他外表华丽内心可怖,如今看他却是表里如一的谦谦公子,若有这样的人来当我的夫君,我想我大抵会觉得十分满意。
可惜季景年心有所属,我重重叹了口气,又埋头大吃。
吃饱喝足后季景年又带我上锦锈园看戏,选的是楼上的雅间,我有些不乐意,觉得没有在楼下听戏来得热闹,况且上回才遇到他和柳青芜从楼上雅间挑帘出去,总觉得心里别扭。浑身不舒服地坐了半日,竟连台上在唱什么戏都没看明白。
一旁的季景年却看得分外入神,我从侧面偷偷看他,穿帘而过的细碎光线映在他身上,是神仙一般的风姿。我看得痴了,料不到他却突然转过头来,霎时间窘得满脸通红。季景年饶有趣味的瞥了我一眼,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呷了一口,然后不慌不忙地问我:“怎么,不爱看这出戏?”
我摇头,假装饮茶来掩饰自己的满脸羞色。季景年定定的看了我好一会,却什么也没再说,转头又专注地看向戏台。我偷偷瞄他一眼,分明见他眉心略皱了皱,顿时觉得自己挺过份的,人家好心好意领我来看戏,我却为些无关紧要的事闷闷不乐。
咬了咬嘴唇,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扯了扯季景年的衣袖,轻声道:“我不是不喜欢这戏,我只是,想起上回在这里碰到你……”季景年转头看我,眉眼浅淡,双眸内尽是温和笑意,像是在鼓励我继续说下去,我突然伪装不下去,对他提起柳青芜,“我看到你和柳姑娘在一块,你们,你们看起来很要好。”顿了顿,又像是自言自语:“那回我在茶肆遇见你时,你们也是那样,很好很好。”
季景年眼中果然闪过一抹悸动,却仍是不动声色的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我抬眼看他,他终于慢条斯理的开口,语气云淡风轻,带着少许玩味:“你这样,是在吃醋?”
换作往日,我肯定要跳起来与他辩驳一番,但我此刻心里沉甸甸的搁着他与柳青芜的事,着实轻松不起来,便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缓声道:“小时候我常撞见阿爹哭,阿爹总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我原是不大懂的。那时候娘亲对我而言,不过是一抹尘烟,后来我才知,对阿爹而言,娘亲如同性命。”
我转头看向戏台,水袖在眼前婉转起舞,台上的生旦正在依依昔别,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剧目,只是又喃喃说道:“对不起!”横亘在你和柳青芜之间,非我所愿。只是这些话,说了也未必有用。
季景年却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你在担心些什么?”我茫然看他,心想他如何知道我在担心,我担心自己没办法成全他与柳青芜,担心自己一不小心便霸住了他正妃的位置,变成他与柳青芜之间最不该存在的障碍,但这些,不能说。
他仍紧紧握着我的手,如墨的黑眸牢牢看着我,“你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有什么话,大可以说给我听。”
我愣了愣,想起出嫁前大哥与我说的那番话,他说你从小就是藏不住心事的人,若有什么不如意的尽管说出来,别放在心里叫自己闷坏了。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季景年的眼色却黯了黯,道:“是为沈昊?”
视线落到被他握住的左手,心头猛的一颤,我挣开他的手,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沈昊。他却勾了勾嘴角,笑道:“你们青梅竹马,感情想必很好!”
我点头,“大哥回上京后,他是我唯一的玩伴,他同大哥一样宠我疼我,无论被我怎样欺负都从不生气,确实是极好的。”
“那时候的你,也是这般独特?”季景年嘴角噙笑,温润如玉。我脸红了红,料不到他会说我独特,又陆陆续续同季景年讲了许多往日的趣事。他神色安然,举着茶盏不时回应我一个浅笑。
后来我总是想,这大概算是我第一次向季景年敞开心扉,是真真正正将他当成了好朋友。
成全
十二月十六,上京大雪。
与季景年出去玩后的第二日我便命人给柳青芜送了封信,与她坦诚身份的同时表明自己想接她入长宁王府,成全她与季景年。我想即便我一个人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未必能比直接同柳青芜说清原委来得干脆,因为若无她的配合,根本就无法实践后续等等如令宁平长公主喜欢上她,并同意让她和季景年共结连理的种种计划。但柳青芜只言片语也不曾回复,我担心她是不好意思,又写了一封信去劝慰她,说我绝无要破坏她与季景年之间良缘的意思,请她放心,但这封信同样石沉大海。我最后得出个结论,觉得这姑娘心防着实很重,恐怕以为我是吃味的正室,正在想方设法要对付她。
气馁了几日,突而又想起陆春婉,若请她帮忙去游说柳青芜……我思索良久,觉得此计可行,又想着自己实在是许久没有去过醉花楼,便让人去请了陆春婉来府里。她见到我时目瞪口呆,樱桃小嘴张得仿佛可以放进一个鸡蛋那样大,下巴都要惊掉似的。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语气间仍是不敢置信:“原以为你是哪个世族小姐,真没料到你竟是……”她美目顾盼间突然又狡黠道:“你之前说自己看上个公子,莫非就是王爷?我若没有记错,你们那时才初初成亲吧?”
我翻了翻白眼,“你就不能同我正经一回,我今日找你,是有事相求!”
陆春婉作出一副拘谨的模样,福着身子柔声道:“王妃有事尽管吩咐,小女子必定竭尽全力!”我被她突然的转变一惊,一口茶呛进喉咙里,顿时满脸通红咳嗽不已,她原本是同我玩笑,见我这样反而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帮我拍背。我总算顺过气来,撅嘴瞪她,她这下不再与我玩闹,幽幽道:“你不介意我的身份与我结交,我待你一向视若知己,有事尽管说便是,何必说什么有事相求。”
我踌躇半晌,抬眼看她,一字一字缓慢说道:“你说,可有什么办法让柳青芜嫁来长宁王府?”
陆春婉闻言大惊失色,差点打翻手中的茶杯,她将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狐疑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含笑看她,“婉儿,我不知道如何同柳青芜开口,你在醉花楼待了那样久,应该比我清楚她与……”
她却幽幽打断我的话:“那些事,左右不过都是些传言,你何必往心里去。”
我叹了一口气,“婉儿,我想尽自己所能帮帮他们,你身在风尘,应该比我更懂柳青芜。找你之前,我让人给她送了两封信,她只字未回,想是知道我的身份,对我有怨。”
陆春婉见我态度坚决,抿了抿唇道:“倘若她与王爷真如传闻那般,她断然不会婉拒你的好意。”
我不懂她意思,“可是……”她却拍拍我的手背,斩钉截铁的道:“你且安心等几日,她必会主动登门。”说罢不再给我开口的机会,取过她带来的琵琶,调了调弦,问:“可有特别想听的曲子?”
我见她这样,索性也不再为此事纠结,想了想,戏谑道:“把你拿手的曲子全给我唱一遍吧!”
隆冬岁末,天地一片清寒,长宁王府里却热闹得紧,大抵是临近年关,处处张灯结彩甚是喜庆。季景年这几日忙了许多,但却不是为朝政所累,而是每日总有许多王公大臣来府里借拜年之说行巴结之礼。
这样的事,自然不乏高官的女眷也来参上一脚,好在季景年深知我最怕那些繁文缛节,籍着我病后体虚的借口全帮我一一推了,于是我心中对他的感激更盛了几分,简直恨不得立刻将长宁王妃这个位置让给柳青芜,好让他们双宿双飞。
除夕夜,宫中赐宴。我第二次入宫,心不甘情不愿,着实是烦透了这些需要时时挂着一张笑脸的宴席。季景年一脸似有若无的笑意,带着我一路做足了夫妻恩爱的戏码。我全力配合,心里却十分酸楚,若此刻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柳青芜,想必他会笑得情真意切,不由得又埋怨起陆春婉,她那样斩钉截铁的说柳青芜必会来找我,可转眼已是大半个月,还不是只言片语全无!
想想,真是沮丧!
丝竹管弦在大殿缭绕,满殿浮华,璀璨宫灯将殿堂映得如同白昼,舞姬在堂中妖娆献舞,少年天子端坐高处,每个人都在笑,却绝大多数是笑不由衷,或者还笑里藏刀。我听过许多深宫内苑的故事,大抵皆是谈笑间杀人于无形,往日里全当故事听,未曾想有一日可以亲眼目睹。
我其实极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又躲不掉,只得硬着头皮强撑,好在有个大病初愈的借口可以用,装作虚弱的样子靠在季景年身上,倦怠地打着呵欠,百无聊赖,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眼前徐徐旋转的舞袖渐渐虚空……
才要睡着又被季景年摇醒,他嘴角含笑,悄然带着我溜出大殿。夜凉如水,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也不知跑了多久,只知丝竹声远,那些殿上的酒香肉香亦远,空气里浮动着隐约梅香,我深嗅一口气,紧挨着季景年在石凳上坐下。他方才在宴上饮了酒,身上的桅香隐了几分酒气,很是醉人,我再次昏昏欲睡,却突然听他说道:“芳菲,若我想让你做我真正的王妃,你可愿意?”声音似是冬夜里的一缕清风。
我骤然清醒,扭头看他,“为何?”为何突然讲这样的话。
他微微一笑,仍是执着地问我:“你可愿意?”我想他约莫是醉了,伸手抚上他鬓角的发丝,柔声道:“王爷,你喝多了。”眼前这个人,地位显赫,身份尊贵,却是个情场痴儿。脑海里浮起他与柳青芜并立的画面,心中一动,竟有些为他心疼的感觉。
季景年却突然一把揽住我的双肩,未等我反应过来便欺身吻了过来。我瞠目结舌,这人居然,借酒装疯?
宫宴之后,宁平长公主仍留在宫中小住,我与季景年先行回府。他醉意甚浓,居然孩子气的赖着我非要与我同榻而眠,窘得我差点想将他一脚踹下床,想着他此时醉酒无状,堪堪忍住,气呼呼地在他怀里瞪了许久,天快亮时才撑不住沉沉睡去。
醒来时季景年已经不在,我心想他大概是酒醒了,记起昨儿夜里的泼皮无赖之举所以没脸见我,觉得见了他定要假以颜色,让他知道本姑娘的便宜不能随便占,即便醉酒也不行。
正在各种思考如何给季景年些教训,良辰却悄然推门进来,见我已然起身,笑道:“小姐醒得可巧了,那醉花楼的柳姑娘来府里找您,说是与您有约,正在外头花厅候着呢。”
我闻言一愣,柳青芜来了?赶紧问道:“王爷呢?”
良辰似是没料到我会问起季景年,怔了一下才道:“王爷一早便又进宫去了。”她顿了顿,突然又失声喊了起来:“小姐,您不会真的是要接柳姑娘……”
我这会儿也没空理会良辰的大呼小叫了,转身便往外头跑。快步走过长廊穿过院中的一道道水流,一路小跑到了花厅外头才骤然停下脚步。这样急冲冲见了柳青芜,又该说些什么呢?一直想着要帮帮她和季景年,帮帮他们,以为只要把她接进府里来便好了,可是说到底,我还占着长宁王妃的这个名份不是吗?
我收回向前迈去的步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又朝着来路匆匆而去。没走多远便遇到跑得气喘吁吁的良辰,她扯住我衣袖,顺了口气才道:“小姐,您见完柳姑娘了?”
我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良辰,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原一直担心着柳青芜会不肯来府里,但如今她来了,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良辰却急了起来:“什么怎么办?您真打算让柳姑娘进府里?真打算让她嫁给王爷?”我飞快的点头,“这是必然的啊!”
良辰闻言愣愣地瞧了我半晌,良久才讷讷道:“那还能怎么办,我去让人收拾一下屋子,安排柳姑娘住下。”说罢转身便要走。我略想了想,总觉得不是太妥当,忙又唤住她:“良辰,你先去见见柳姑娘吧,就说,就说我人不舒服,让她不要多想,安心住下。”良辰不解地看着我,我咬了咬唇,又道:“我看别云轩挺好的,临湖,又在园子中间,晚些我就搬过去那里,你让柳姑娘在集水斋安心住下,季景年回来若见了她,一定会很开心!”话完,也不去看良辰一脸震惊的神色,转身便走。
如此安排,应该挺好吧?其实我心里也挺没底的,毕竟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既背着宁平长公主,又瞒了季景年。但心里总还是期待,若季景年知道我有心成全他和柳青芜,会不会很开心?若宁平长公主知道柳青芜其实是那样一个天仙似的姑娘,会不会不再阻挠她和季景年?
成全
我自集水斋搬到别云轩,下人们眼里尽是不解,大概以为我同季景年又吵翻了,所以才要搬到那么偏的院落去,一个个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就连良辰也是那样,她自安顿好柳青芜后,来到别云轩便半句话也未曾同我讲过,问她柳姑娘可住下了,她点头,眼含同情的看着我,问她柳姑娘可有什么地方还需要打点的,她摇头,还是同情的看着我,问她柳姑娘可有怨我怪罪我的意思,她继续摇头,一言不发只是杵在那儿对我泛滥同情心,简直快把我气死了,索性不理她自己跑到园子里乱转。
梅香阵阵,随着寒风浸润心脾。我心里惦记着柳青芜与季景年的事,压根无心欣赏美景。才辞过旧岁迎来新春,如今又迎来新人,这么难得才能相聚,季景年应该会很高兴吧?
绕着别云轩外的那一汪湖水逛了一会,随意在湖畔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湖心犹有未化的冰面,被日光一照,闪闪发光。
我坐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烦心的事太多,觉得特别累。大哥说我从来就是藏不住心事的人,他大概不会想到我居然能将这样一件大事对季景年瞒得滴水不漏,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不知道季景年回来没有,他见到柳青芜的时候又会怎么样?那回在锦绣庄,他笑得那样温柔……
正想得出神,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我正要回头,那脚步声已到了身边——青衫,墨发,棱角分明的脸庞,笑意弯弯的眼眸,我几乎是直接跳起来的,不敢置信的扑到沈昊怀里,“沈昊,你怎么会来?”
他愣了会,却没将我推开,反而也抱住我,自我感觉良好地缓声道:“我怕你想我,特意来看看你。”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惦记我。沈昊沈昊,我好想你!”我在他怀里蹭了蹭,深吸了口气,他身上依然是我熟悉的药香味,我瘪瘪嘴,突然好想阿爹,要是可以回去看看他就好了。
沈昊轻抚我的长发,良久才小心翼翼问我:“丫头,你和王爷……吵架了?”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他低下头看我的双眸,他见我满脸不解,勾了勾嘴角,缓声道:“良辰说你将集水斋挪给别的姑娘了……”
就知道是良辰又告状了,好在今天来的是沈昊,要是被大哥知道就惨了。我将脸靠在沈昊胸膛上,喃喃道:“我们没有吵架,柳姑娘是王爷的心上人,我只是把集水斋还给她而已。”
沈昊身子猛然一震,将我从他怀里拉出来,抓着我的双肩满脸震惊的问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哎呀,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郎有情妹有意,而且长得那么般配,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很好吗?”我皱了皱眉头,没有想到沈昊反应会这么大,要是大哥和阿爹知道了会不会比这个反应更大,简直不敢想像。
沈昊闻言却更加震惊,张口结舌半晌才说:“你……你不难过?”
难过?为什么要难过?最多就是有点不安彷徨,怕自己没把事情做好反而搞砸了,如果能帮到季景年我应该会很开心的。我奇怪地看了沈昊一眼,挣开他的手揉了揉被他握痛的肩膀,慢条斯里的说道:“你今天才认识我吗,我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难过啊?”
“丫头,那是你夫君!”沈昊有点气急败坏,脸色很是难看,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子,挠了挠头着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大概我的一脸茫然令他稍微清醒了点,他默默拉过我的手,柔声问我:“是不是王爷欺负你?”
我摇头,咬了咬嘴唇,半晌才痛下决心道:“其实,我和王爷是挂名夫妻!”话音才落,沈昊果然再次一震,看向我的眼神极其复杂且陌生,他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我:“你说……什么?”
我拉着他在方才坐着的石头上坐下,将成亲之后的事一五一十解释给他听,从假夫妻到与季景年的关系慢慢变好,再到我得知季景年与柳青芜的故事,从集水斋搬出来只是想成全他们,末了又朝目瞪口呆的沈昊做了个鬼脸,笑道:“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沈昊看着我半晌没有作声,眼神仍旧十分复杂,搞得我莫名其妙,难道是我太聪明吓到他了?我小心翼翼地摇摇他的手臂:“沈昊,你怎么了?”
他仍是不作声,却一把将我揽入怀里,鼻子猛然撞上他的胸膛,疼得我呲牙咧嘴,着实吓了一大跳,我正打算一脚踢开他,却听到他仿佛自言自语的轻声说道:“傻丫头,那你呢?你要怎么办?”
心突然一软,虽然跟沈昊打打闹闹这么多年,可他一直都是极疼爱我的,他如今这个反应,必然也是怕我受委屈,如此一想,顿时觉得格外感动。我动了动身子,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安慰他道:“你放心啦,王爷答应过我,等有合适的时机就会还我自由的!”到那时,我就能回阿爹身边陪着他啦。
沈昊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样也好!”我点点头,还不忘起身一脸郑重地叮嘱他:“这事可不许告诉阿爹和大哥!”
他哭笑不得的拍拍我的头,一脸拿我没辙的神情:“鬼丫头!”我却很是认真地瞪他,“我说真的,不许告诉阿爹和大哥!”
“可是这事……”他还想说些什么,我却厉声打断他:“这事我有分寸!”顿了顿,转头看着旁边的湖水,又缓声道:“王爷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王爷,我不想夹在他和柳姑娘之间,沈昊,我也不想一辈子关在这座王府里,我想陪在阿爹身边,这事现在不能让阿爹知道,他若知道了,定然会找王爷理论,到时候反而就一团乱了!”
沈昊静默地看着我,若有所思,良久才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一把拉起我,斥道:“这才刚病愈几天啊,就跑到这种地方来吹风,真是越来越让人不放心了!要我说,你赶紧离开这个鬼王府也好,省得我不在你身边,你早晚把自己的这条小命折腾掉!”
我轻笑,赶紧附和道:“是是是,有沈大神医在,我绝对长命百岁!”
沈昊走时已日暮,残阳似血挂在天边,他眉眼浅笑,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我觉得他突然变得婆婆妈妈,又不好意思驳他的关心,只得白了他一眼,有模有样的嘱咐他路上小心,有空我会去看他的。
回别云轩时我突然想到这么晚了,不知道季景年回来没有,心里着实好奇他见到柳青芜出现在集水斋时会有什么表情,又不敢去看看,一路胡乱猜想,才到别云轩院门口便看到耸拉着小脸的良辰坐在院子里的凉亭内,我满脸疑惑地凑到她面前,关切道:“你怎么了?”
良辰抬头看了我一眼,无精打采的说道:“我刚去厨房给您弄晚膳,听说王爷回府了。”我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又疑惑地问道:“王爷回来跟你这副样子有什么关系?”
良辰斜睨了我一眼,看起来颇为恼火地嚷道:“小姐,王爷回来了,知道您把柳姑娘接来府里,知道您搬来别云轩了,都没有来找你哎!”
我继续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怜兮兮的道:“这不是很正常嘛,他们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了,哪里会有空管其他的事情,再说了,我现在饿了……”言外之意就是,我也没空去管他们两个的事情了。
良辰被我彻底激怒了,站起来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跺了跺脚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撇撇嘴,依旧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真的好饿,你再这样说下去,饭菜都凉掉了!”我不是不懂良辰在担心些什么,只是王府本来就不应该是我的归宿,深究太多,对我而言未必就是好事。良辰咬咬嘴唇看了我一眼,彻底败在我的风马牛不相及里。
吃过晚饭一时闲着没事干,想起自己嫁进王府后就没机会被罚抄书,兴冲冲地让良辰给我准备了文房四宝练起了书法。这些年一直是被阿爹罚抄书才练了一手好字,好不容易有一回是自己主动想写写字的,一时也无从下手,想着小时候问阿爹为什么我的名字叫芳菲,阿爹说的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兴冲冲的写了好几遍,每一遍写完都不忘自己再好生端祥一番,生怕漏过一丁点不足。
也不知写了多少遍,总算觉得累了,放下笔正要吩咐帮我研墨的良辰先回房休息,扭头却看见原来该站着良辰的地方站着季景年,顿时大惊失色,张口结舌地问道:“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莞尔一笑,淡淡道:“我难道不该来?”我眨眨眼睛,不太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三更半夜的,他不应该在集水斋陪柳青芜吗?难道……我心里一动,眉开眼笑地问道:“你是来感谢我的?”
季景年走到桌旁坐下,懒洋洋地扫了我一眼,答非所问:“我以为,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这下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了,偏着头看了他良久,确认他好像也不像是在说笑,皱着眉问道:“解释什么?”
莫名其妙
季景年正举着茶壶为自己斟茶,闻言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语气仍是十分浅淡地问我:“你在集水斋住得不开心?”
哈?我更加莫名其妙,摇了摇头,正想开口问他到底想干嘛,却在突然之间明白了季景年的来意,他不是来感激我的大方成全,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简直太没良心了,我这么好心好意的帮他把柳青芜接进府里来,还从集水斋腾出位置好让他们双宿双飞,他这种反应压根和我想像里的完全不一样嘛。这样一想,立刻很恼火地瞪向季景年。
他见我半晌不语,转头看着我,脸上仍是那样浅浅淡淡的笑意,“怎么?”
房内烛光摇曳,柔和暗淡的光洒在他的脸上,衬着那抹清浅的笑意,煞是好看。我深吸了一口气,想着这会儿不适合欣赏美色,大摇大摆地走到他对面坐下,反问道:“难道我送给你的大礼不合你意?”话音才落,便见到季景年握着瓷杯的手指猛然一僵,他嘴角微扬,语气冷了冷:“大礼?你说,集水斋内的柳青芜是大礼?”
我抿了抿嘴,喃喃道:“好嘛好嘛,柳姑娘是你心上人,我不应该把她形容成礼物!可是,你到底是想干嘛?”
“解释!”他不慌不忙地吐出这样简单的两个字,我有些气恼地站了起来,“要什么解释?”
“为什么从集水斋搬出来,为什么她会在集水斋?”季景年悠闲地啜了口茶,目光定定地看着我。我有点懵,着实没明白他想干什么,半晌才沉着脸道:“我听说,听说你和柳姑娘感情很好……我就是想帮帮你!”虽然说得理直气壮,但到底还是有些底气不足,总觉得之前的彷徨不安全都兴趣高涨地在我心里叫嚣起来,甚是令人气馁。
季景年放下手中茶杯,十分冷淡地反问我:“帮我?”
我着实受不了他这样子,有话不肯直说,非这样曲曲折折地绕弯子,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迎上他的双眼,道:“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去争取,即便长公主娘亲看不上柳姑娘的出身,可是只要你把她接进府里来,假以时日,她定然会对柳姑娘另眼相看的!你将她藏着掖着,一点机会也不肯去争取,我如今不过是帮你做了你应该做却没有去做的事而已,你不感激就算了,何必还要逼着我解释!”早知道他这么不识好人心,我真不必多此一举了,真是恼死人了!
季景年仍是嘴角含笑地看着我,直看得我头皮发麻,半晌才冷冷的道:“你难道就不怕自己是多管闲事?”我愣了愣,着实料不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惊诧不已地望着他,“可是大家都说你与柳姑娘两情相悦,而且我也明明也见过你们……”
“见过我们喝茶看戏?”他冷冷打断我的话,嘴角的清浅笑意却一丝未减,看向我的眸光晦暗深沉,我讷讷无语,一时看不透他的心思,其实我从来也没看透过他的心思,这样一想,便觉得颇有些委屈,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横插在他和柳青芜之间,我真的是好心好意想要帮帮他们,为什么他会这个样子?
季景年突然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与柳青芜情深意重,所以背着我将她接进府里,甚至将她安置在集水斋,你以为这样做,便能讨我欢心?”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到了今日你还是这样看我的?”还以为我是为了长宁王府的权势而来,千方百计处心积虑地在讨他欢心?
他冷冷一笑,“那么,我应该如何看你?一个大方到能将自己夫君拱手相让的宽宏王妃?”
我勃然大怒,抬手便朝他打了过去,他却飞快握住我的手腕,嘴角的笑意深不可测,眼眸里却是刺骨的寒意。我怒上心头,用力甩着被他握住的手,一边口不择言地冲他大声嚷道:“季景年你太过份了,我好心好意想成全你和柳姑娘,虽然我如今还顶着长宁王妃的名头,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赖着你不放,你总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无视我的好意不说还冤枉我,你简直太坏了!”
季景年任我用力挣扎,只是静默地看了我良久,然后才松开我的手。我气恼的揉了揉被他握得通红的手腕,又气呼呼的道:“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可是你自己不是还没想到办法跟皇上说要休了我吗,只不过是要委屈柳姑娘先当你的侧妃一段时日而已,你何必这样胡乱揣测我的好意!”太生气了,还以为他变好了,原来还是这样不可理喻!
季景年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嘴角的笑意看起来像个大大的嘲讽。我心里慌乱不已,却仍是强装镇定的与他对视。
房内燃着几个松香碳炉,熏得房内暖意如春,然而我却在他良久的沉默里觉得手脚冰凉。弄巧成拙了吗?我一直以为只要把柳青芜带回王府不再藏着掖着,待她讨了长公主欢心就能顺利将她纳为侧妃,等季景年和我划清界线,我便能将这长宁王妃的身份完完整整地还给她,难道这样是错的?
房间里静的颇有几分令我毛骨悚然的感觉,似乎连窗外寒风吹过叶子时的沙沙之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般,我有些泄气,“难道你不愿意纳她为妃?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将正妃的身份还给她,可至少你可以先将她纳为侧妃不是吗?”
“纳她为侧妃?”季景年总算开了口,他仍是一脸笑意,双眼却微微眯起,我与他相处这么久,自然知道这是他被激怒了的表现,顿时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跳了出去,想离他远一点,但他却比我更快,一把拉住我的衣襟,瞬间就把我圈禁在他怀里。“你以为本王想纳她为侧妃?” 他凝眸看着我,眼里的神色已非简单的薄怒。
他从不在我面前自称本王,除非我激怒了他。可见他真是怒了,就因为我自作主张将柳青芜带回王府?还是因为暂时不能将正妻的名份给柳青芜?
我翻了翻白眼,“我知道你想让她当你的正妃,可是……”话才开头,他却猛然低头吻住我。太恼人了,我气得想杀人,怎么又这样,明明可是他自己讲的我们是皇上赐婚,暂时还得再继续当挂名夫妻,难不成他打算现在就休了我另立王妃吗?我即便好心办了坏事他也不至于总是这样羞辱我吧,太可恨了,真当我是不会反抗的病猫吗。我心里着实生气,张口便狠狠的咬了下去。
我和季景年这下真的闹翻了,那天他被我咬伤舌头拂袖而去,气得一连几天关在问书阁里闭门不出,居然连集水斋里的柳青芜也不闻不问了。我心里虽然气他,但对柳青芜却是心存愧疚的。季景年那样的人,大概早对她有所安排,他既然有把握同我说会说服圣上让我们和离,必然也有办法将她风风光光迎进长宁王府,大概我真的是多管闲事了,这样一想,我实在是沮丧得要命。
但事情似乎闹得有点大,连原本打算在宫里多住些日子的宁平长公主都提早回了府,将我找过去训了大半日,无非是怪我不懂事,怎么能将不清不白的姑娘随意迎进府里,又责怪我怎么可以委屈自己搬出集水斋,讲得我百口莫辩,几乎要哭起来才放我离开,转头又去教训被我连累跟着倒霉的良辰。
我心里着实郁闷,想着这下子事情闹大了,季景年会不会很快就去求来旨意和我划清界线?念头一起,心里又百味交集,说不清喜忧。
一个人沿着长安阁外头的长廊漫无目地的逛了许久,竟不知不觉绕到问书阁外,我抬眼看了看院门外那个写着问书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的牌匾,叹了口气便又转身要离开。
谁知才走出两步便意外地看到柳青芜,她今日穿着一袭碧绿的长裙,秀发轻绾,眉若墨画神若秋水,娉婷立在我一丈外的石阶上,手里还提着一个朱红色的食盒,大概,是来给季景年送饭的。
我自她进府后便没有见过她,更从未想过会遇到她,一时怔在原地。倒是她莞尔一笑,倾国倾城的样子令我又是一怔。她莲步轻移下了石阶,走到我面前略福了福身子朝我施礼:“见过王妃!”
我回过神来,慌忙伸手扶她,心里很是惭愧:“柳姑娘,你快别这样…”
她略偏过身子,避开我扶她的手,脸上仍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着我,柔声道:“我来给王爷送些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眼前这姑娘突然变得很是陌生,却仍是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道:“我也只是路过而已,你快去吧,免得王爷等得急了。”
她微笑颌首,掠过我朝院子里走去。才走到我身后却又顿了顿脚,低声道:“青芜多谢王妃成全!”话罢又恍若无事的快步走进问书阁。我有些发懵,回身看着她的背影良久,突然发现这个柳青芜和季景年果然是绝配,说话做事一样的让人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闷闷不乐的回到别云轩,良辰还没有回来,偌大的院落里空无一人,我觉得好生无趣,季景年、柳青芜,一个比一个还要令人难以捉摸,就连宁平长公主也一样,分明是那样可亲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因为柳青芜的出身而嫌弃她呢,好歹她沦落青楼之前也是个名门闺秀啊,这样可怕的门第之见,到底当初她又是如何看得上我这小小将军府的千金的呢?
想得脑袋都疼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倒是头顶的原先明晃晃的太阳却突然躲进了重重云雾里,冷意更甚了几分,我抬头看了看天,觉得像是要下雨了,撇撇嘴,推门进屋。
心里着实还是十分憋屈,但人在屋檐下,况且,确实也是自己擅做主张,自以为是。我有些难过,愈发想念阿爹和大哥,心想着要不要偷偷溜回家去,却又忐忑不安,生怕上回的绑架事件再来一回,如今我与季景年吵架了,他肯定会见死不救的。但溜回家的念头一起更是如爪挠心,我寻思半晌,还是决定换上男装偷偷出去。
大抵是上回我溜得太明目张胆,这回几个府门都是守卫森严,我硬着头皮说自己奉了王妃的命要去客来居买烤鸭,又好说歹说了良久,那守卫仍是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不肯放行,我几乎都要放弃了,嘀咕了一句:“万一耽搁了王妃的吃兴,你们可担待得起?”
那守卫闻言脸色一变,似有动容,我心中大喜,正要再接再励,却突然听到一个极其熟悉的清冷嗓门在我身后悠悠响起:“出了什么事?”
我猛然回头,果然看到一身黑衣的夜隐冷冷站在一株梅树下,他似乎很意外会看到我一身男儿打扮地站在这里,愣了愣,我身边的那个守卫已经简短跟他说明原委。他看向我的眼中露出几分了然,却仍是那样清冷地问道:“您要出府?”
我神情戒备地看着他,默不作声,他是季景年的人,如今我想偷溜被抓个正着,回头季景年不知道还要怎么跟我吵。真是流年不利!我心里泄气极了,却仍是努力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想着反正是走不成了,多说无益,抬脚便要回别云轩。
夜隐见我默不作声,反而十分恭谦的朝我笑道:“我护送您一程吧?”
我讶异地看着他,“我…你是说,我可以出去?”
他一脸从容不迫的神情,走到我身边做了个“请”的姿势,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我又惊又喜,咬了咬嘴唇便率先出了大门。
有夜隐跟在身边,自然不用担心会遇到什么危险,但也自然不敢回将军府。我领着夜隐去了客来居,选了个临窗的位置才坐定,外头果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点随着寒风自洞开的窗扉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冷颤,却仍固执地不让夜隐关窗。
雨势颇大,打得窗外一株开得炫丽的红梅七零八落,我长长的叹了口气,心里的烦闷略散了几分又飞快的堆积起来,真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我恼得很,又不知道自己在恼些什么,看着外头的滂沱大雨一时失了神。
“丫头?”一声不敢置信的轻呼自左边传来,我扭头看去,正是背着药箱一身玄袍的沈昊,他站在楼梯上,像是正从楼上饱餐下楼,见着是我,三步并做两步的跑下楼梯飞奔过来,“你怎么会来这里?”
一旁的夜隐朝他拱手做揖,算是打了招呼。我愣愣看着他,心里的百般委屈瞬间汹涌澎湃,想要勾勾嘴角对他笑一笑,却不知不觉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强撑道:“我只是想吃烤鸭了,难道还得先跟你请示不成?”
他放下身上的药箱,皱了皱眉,扫了一眼杵在旁边的夜隐,沉声道:“这样冷的天气,打发个人出来买便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撇嘴,瞪了他一眼,懒懒地道:“府里太闷了,我就想顺便出来透透气。你呢,成日里到处瞎逛,致远堂快成药铺了,还说自己开的是医馆!”
沈昊浅浅一笑,关了窗才落座。我心情不是太好,只是怔怔瞧了他半晌,直瞧得他满脸通红,实在有意思得很,正想出言调侃,小二却恰好来上菜,美食当前,自然是大开吃戒,吃完之后,啥事都不记得了…
入了夜才回长宁王府,我原本玩的高兴,可是一回府千般情绪又上了心头,着实难受。夜隐将我送回别云轩才退下,我呆呆在院外站了好久,总觉得心里憋屈,转身又绕着院那一湖碧水走了过去。
冬雨初停,夜风冷冽,空气里隐约飘着淡淡梅香,似乎,还夹着些许丝弦之声。沿着湖畔走了一会,顺着一座雕花石栏桥闲庭信步。这桥九曲十八弯的,通向湖心的一座凉亭,夜风寂寂,孤月晈晈,我拢了拢身上的衣袍,立在桥上愣了许久。
石桥尽头的亭子垂了三面厚重的萎地纱缦,接桥的这侧纱缦则被丝带稳稳绑在亭柱上,最外层的轻纱随风而舞,宫灯摇曳,衬着桥下的波光粼粼,明月倒映如天接水,恍如仙境。亭子里的女子青丝如瀑,裹着一件月白色狐裘,而那同样披着月白色披风的男子与她对面而坐,几日不见,他倒是风采依旧俊俏倜傥美人相伴逍遥快活。两人中间的桌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浊酒两副杯盏,还有一盘落着黑白子的棋局,似是杀得正酣。
视线落到一旁的墨色长案上,青烟袅袅的香案边是一张形体饱满的连珠式七弦琴,我抿了抿唇,难怪方才会闻着丝弦之声。转身欲走,却突然听见一个低沉轻柔的噪音缓缓响在耳畔:“下棋时出神,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好奇的回头,恰巧迎上季景年顺着柳青芜的视线向我扫过来的墨色双瞳,我怔了一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却一脸不动声色。
柳青芜莞尔一笑,倾国倾城的靥上蕴着几抹红晕,似怒还嗔的看了季景年一眼:“我若不佯装出神,岂不是该输得面上无光?”美眸流转间,她已盈盈站起,朝着我的方向福了福身子,清脆悦耳的声音浅笑道:“见过王妃。”
我心里又是一“咯噔”,好在意识仍是清醒,略勾了勾嘴角朝她做了个虚扶的动作,勉强稳着心里翻天覆地的异常情绪低低道:“青芜姑娘见外了,都是…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好不容易顶着季景年的那两道令人无端紧张的视线将话说完,我简直冷汗津津,是怪我搅了他们的好事?苍天可鉴,我真不是有意的。心思一动,便朝着季景年盈盈一拜,虽然不似柳青芜那般如风中弱柳惹人惊艳怜爱,但好歹也是将门之后英姿翩然,端得是中规中矩的知书达礼:“闲来无事随处瞎逛,惊扰了王爷和青芜姑娘的雅兴,真是对不住,两位继续,芳菲先行一步!”
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我不待亭内的两人做出反应便转身就走,眼角收进季景年脸上不经意闪过的一丝玩味,大概是许久没见过我演出这样娴淑温婉的样子,我咬了咬唇,思索着好像自认识季景年后我的演技从拙到优,如今是愈发厉害了,简直已经炉火纯青,不禁有些自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