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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作者:失落云心 当前章节:154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还没等我拍案而起,那厢的柳青芜已是美眸泛着隐隐泪花,连声音都夹了几分隐约的哽咽:“如此,青芜谢过!”我简直瞠目结舌,之前我勤跑醉花楼,与她煮茶论琴早已混得熟得不能熟,真真没看出来她演技竟已到了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端得是一副向来在我面前拘谨惯了的样子,眼里的受宠若惊真实得真是叫我开了眼界,不由得佩服地看了季景年一眼,这两人,光论演技就当得起天造地设这个词!

但是美人含泪,楚楚可怜,着实令人动容。

季景年温柔如斯,淡然笑道:“你不必如此,既进了府,便安心住着,当是自己的家那样随意!”语气柔得不能再柔,眼里满是怜惜。

这话我听得耳熟,心里一震,却只是抿嘴一笑。

“王爷待青芜这样好,青芜真是无以为报!”柳青芜嘴角微扬,一双泛着泪光的美眸更是深情款款地望着季景年。

真要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我眼神略黯了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呗!虽然早已知道是自己横插在人家郎情妾意之间,但心里总有几分莫名的失落,这两人真是,知恩不报、过河拆桥,好歹是我出手撮合了他们,帮他们走了这最重要最关键的一步,他们倒好,一个莫名其妙兴师问罪,一个其妙莫名扮作疏离,简直狼心狗肺!

恨恨地取过一块糕点大吃特吃,谁知咬得太狠,简直就是囫囵吞糕,差点被噎着。我瞄了瞄面前的那杯酒,努力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举起杯盏很轻微地抿了一口。反正有好吃的,管他们爱怎么样郎情妾意,权当看戏呗。

我正吃得其乐无穷,不料柳青芜却突然转向我笑道:“听说你做的一手好菜,改日不妨教教我?”

我干笑两声,“哪里,我也只是刚学,长公主娘亲才是厨中高手,你应该……”找她学三个字最终没有说完,心里那个悔啊,怎么能心急口快呢,一时失言害死人啊,看着柳青芜骤然苍白的眉眼我简直愧疚得不行,只得摸摸了摸耳朵佯装镇定地道:“不就是学做菜嘛,你想学什么尽管来找我,只要我会,一定倾囊相授!”

柳青芜的脸色总算又红润起来,眉开眼笑的,十分欢喜的样子:“那便说定了!”

我原以为柳青芜只是说说而已,然而第二日她果然便来了别云轩找我学厨。其实我自己根本也是半桶水,哪里有她“听说”的那么厉害,但话都说出去了,又不好反悔,只得硬着头皮教。为了方便教她,还特意叫人将别云轩那个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厨房打扫整理了一下,简直就是“用心良苦”!

如此接连几日,也不知是我学艺不精误人子弟还是柳青芜悟性不高不适合沾这洋葱水,她做出来的菜不是夹生就是焦糊,糕点倒是勉勉强强能看,但味道总是一口太咸一口太甜一口完全没味,真是愁死我了。

柳青芜垂头丧气,轻轻叹息:“看来我真不是这块料!”

我拍拍她的肩膀,企图安慰她:“没关系的,来日方长,一定能学好的!”

她却摇了摇头,神色落寞,“明日便是上元节,我原想自己学会了,可以给他做他最喜欢吃的糕点。现在看来,怕是不能了。”

上元节?他?我恍然大悟,敢情这姑娘是想讨季景年欢心呢,一时被她楚楚可怜的神情蛊惑,我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心态毫不犹豫地对她说:“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做的!”

“真的?”柳青芜立刻转忧为喜,虽然脸上仍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盛满了雀跃,她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倾城绝代的玉容酝着几缕红晕,柔声道:“那便麻烦你了!”

我其实刚说完要帮她的话就后悔了,她与季景年相识那么久,即便做不出什么好吃的季景年也未必会嫌弃她,反正长宁王府不缺厨子,虽然吃不到心爱的人给自己做的美食委实可惜了点,再说我帮得了一次又帮不了长久,万一被季景年发现我和柳青芜串通骗他,而且认真算起来我还是主谋…简直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于是我让人去取了纸笔来给柳青芜,又对她说道:“你想想要做什么菜就记下来,明天一早我弄好你就来取回去,就说是你做的,都是一家人,千万不要客气!”话虽如此,但心里的不甘愿简直犹如江水滔滔不绝,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还不得不看着柳青芜果然很不客气的把我当成了一家人——她写了五道菜两个汤外加一个必不可少的紫玉糕!

我真的是好不容易才能让自己的脸色在看完她写的菜单后还能保持笑容,虽然是僵硬了点,但好歹忍住了心里的怒吼:两个人而已,他们吃得了这么多东西吗!

鉴于这完全是自己揽回来的活,着实没有什么立场可以抱怨,只好拼命安慰自己权当是报答季景年的救命之恩或者是用来抵消总算可以摆脱柳青芜学厨艺的热忱的报酬,要知道这几日一直被柳青芜缠着,根本都没空溜出去,听说上京的上元节可热闹了,我可成天想着出去见识见识外头的热闹呢。如此,心里就好受了很多。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顶着良辰的大白眼在小厨房里忙进忙出,一心想着赶紧把菜弄好,我要抓紧时间去街上凑热闹。为了制造出美食是柳青芜亲手做的的效果,我特意让良辰提早去将柳青芜请过来,而且还特意放出了“柳姑娘为了王爷亲自学厨,如今学有所成,特地为王爷做了一顿丰盛家宴”等等诸如此类的风声。目的自然是希望季景年会更加感动,然后趁早把柳青妃纳成侧妃,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同时尽快还我自由!最最重要的是他们如胶似漆去就好了,不要整天来缠我!

柳青芜很满意,直夸我手艺好,我心不在焉的应付了半天,她总算提着食盒走了,那么多菜,她一个人肯定提不完,于是良辰便也去帮忙了。

我早就心急如焚,她们前脚才走,我后脚立刻回房换了男装直奔南门,想当然,又被拦住了……

跟守卫交涉了半天,简直威逼利诱费尽唇舌,人家压根不松口,顿时郁闷不已。更惨的是这回夜隐也不出现了,想到出门凑热闹的心愿成了泡影,我顿时心灰意冷,跺跺脚扭身便要往外头冲……想当然是没能硬闯成功,非但如此,那几个守卫觉得我如此不择手段想要出府必定有内情,于是商量了一下请来了守卫长。守卫长果然不愧是个头头,他观察了我半天,觉得我不像个普通的下人,我顿时对他另眼相看,结果他说他觉得我应该是混进府里的小偷或者刺客。我简直要气昏过去,怎么解释人家都当我不存在似的自己在那商议,你说他们要是真当我不存在也好啊,可他们又抓着我不放,最后他们又觉得我说不定是荣亲王府派来的奸细,是来府里打探消息的,应该交给他们英明神武的王爷大人处置……就这样,我被拎到了正在问书阁亲切会见王公大臣的季景年面前!

我被守卫们押到问书阁时,与季景年亲切会见的那位大臣恰好告辞,小童领着他正走到院门前,我一时好奇便扭头瞄了他一眼,哪知他原来也那么好奇,于是我们很不凑巧地打了个照面,把彼此都吓了一大跳!

居然是高天佑!简直倒霉透顶!我恼得不行,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老天爷会安排每次我狼狈的时候他都在场,但他显然没有前两次那么淡定从容,格外惊讶地看了我好几眼,那眼神从惊诧到意味深长简直是令我心里百味俱全,就连我被人拉进院子后还能感觉到他那两道紧盯着我的迫人视线,真是让我莫名其妙的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不过我没什么时间琢磨这个莫名其妙就似曾相识的问题,因为很快我就被扔到了季景年面前。他埋头正在看些什么,头也不抬的沉声问了句:“何事?”真是简洁有力。

守卫长立刻很威猛的禀报他们发现“奸细”的经过,并且很尽责地表示自己是带人来听候发落的。

我忙着跟那两个抓我的守卫对抗,他们还真是客气,只是使劲按着要我跪下,没直接拿脚踹我,于是我好歹发挥了自己还是有点功夫底子的这个优势,愣是扭来扭去的不肯跪。但两个大男人的力气着实很大,饶是我仗着自己身手灵活避来避去的让他们想按住我下跪的力气有七八分落不到我身上,也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一个不留神就要被按下去,正要开口喊季景年,他却被我们搞出来的动静吸引抬头,看清眼前的状况的同时好看的眉眼微微一皱,缓声道:“把这人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清晖照璧影

守卫们面面相觑了一下,脸上带着明显不知是什么情况的疑惑,但碍于季景年的声音虽然很温和却又十分具有威慑力,只得讪讪地奉命退下了。

我被他们一放,反而手足无措,生怕季景年又跟我吵架。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季景年一眼,看着他伸手揉了揉额角,格外头疼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没有睡好着凉了,正想开口表示一下关心,却听到他温和地说道:“你不是答应过我,没有人保护的时候不会偷溜出府?”

我立刻委屈万分地指责他:“是你自己把夜隐调走又没给我安排其他人保护!”而且我自己也能保护自己的,当然,这话不能说,因为没有说服力。

季景年再次揉了揉额角,然后以手撑额看了我一眼,最后将视线落在桌案上的砚台上,“是我疏忽了!”语气干净利落简洁有力,再次震憾我那颗七上八下的小心肝!他话音才落我立刻“嘿嘿”傻笑两声,慌忙摆手急切道:“您日理万机不能面面俱到着实无可厚非啦,只要您不要怪我今天的鲁莽行径就好!”

他终于放下手,目光定定落到我身上,带着十足十的温润笑意道:“哦?你也知道自己今日鲁莽?”我一时被他那如三月春风般和熙的笑意蛊惑,半晌没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拉到院子里。

眼看着再走几步就出了问书阁的地界,我脑袋里如同浆糊一般搞不清楚状况,恍惚想着刚才被说鲁莽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来着,视线却不期然地落到被人握住的手上——那手修长白皙,与半掩在手掌上的白色衣袖融于一体,略有几分远山柏松的傲然之气,再往上看去,我瞬间怔住,立时甩开兀自牵着我往外走去的季景年!

太奇怪了,按照常理我们这会儿应该在问书阁里大吵,好生生的把我拉出来干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清吗,正想问他要干嘛,他却施施然的回头看了我一眼,手还保持着被我甩开的姿势,向来温和的脸上带了几分不解:“你在干嘛?”

我被季景年抢了话,更加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了,只得傻愣愣地拿眼瞪他。他却又是灿然一笑,眉宇间的笑意仿若春日里的溶溶流光一般绚烂:“莫非你又改变主意不想出去了?”

好在这回我的神思被季景年的话给拉住没再远游太虚了,敢情在被教训鲁莽之后季王爷心情大好准备带我出去看热闹呢,虽然不清楚事情是如何转变到这种情况的,但只要可以出去见识一下传闻里“很热闹”的上京城的上元节,我才不要管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如此,眉开眼笑地赶紧拉住他刚刚被我甩开的手,转身大步流星的朝着大门走去,“出去,怎么会不出去!”不出去我干嘛一大早起来折腾!

我和季景年并肩出了长宁王府。

长街上或挂或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花灯,花式繁多,色彩鲜艳,纵然是青天白日,也叫人觉得分外妖娆炫目。一路过来穿街过巷,盏盏花灯如长龙飞悬,从这条街挂到那条街,身边屡屡有衣香云鬓萦绕穿行,我简直目不暇接,一时欢喜不已。

上京果然不愧是大佑皇朝的天子国都,小时候在凉州时,上元节不过就是一群小孩儿提着纸扎的灯笼在风沙里又追又跑的闹几圈,几串炮仗一顿好吃食就算轰轰烈烈地过了个节。

可上京多繁华,人山人海不说,卖小吃的、卖首饰的、卖面具的等等各种小摊贩仿佛都在今日倾巢而出了。当然更多的是卖花灯的小摊子,触目可及的皆是形色各异的花灯,提在手里的、在地上滚动的、还有挂在门前的,又是买卖又是猜迷的,真是叫人眼花缭乱。

我格外的兴奋,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样热闹的街道和各种的猜谜花灯,只觉得心情大好,兴致勃勃地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季景年却是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温和从容的一路紧握着我的手,提醒我街上人多,可别走散了。

虽然心里着实觉得即使走散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认得回家的路,但想到人家好意带我出来玩,还是要给他留点面子的,便听话的点点头,继续东张西望。我想季景年大概是看腻了这样的热闹,他明显不似我这样这瞧那看的,只是紧跟在我身边,含笑问我:“不买几个花灯吗?”

我摇摇头,季景年嘴角弯弯,脸上带着与从前大哥看我时相似的宠溺表情,口气很是轻柔:“不喜欢?”我又摇头,很想告诉他我其实是在苦恼不知道要买哪一盏,他却突然又是莞尔一笑,“那便是挑花眼了!”

我被他说中心思,一时瞠目结舌,他却丝毫不以为意,拉着我往人群里走,“既然挑花了眼,便先去歇歇!”半分不容人抗拒的语气!

于是,我先是被季景年拉着去客来居吃烤鸭,后来又去大佛寺捻香拜佛。早就听良辰说过上元佳节,上京的姑娘们会去寺庙燃点香火祈求良缘,我其实没什么祈求良缘的心愿,但是季景年兴致勃勃而且去意坚决,根本不容我拒绝。

香火弥漫的大殿里人潮如水,我有模有样地学着季景年的样子把香插上铜炉内,然后又正正经经地在佛前跪下,斜眯着眼睛偷偷瞄了瞄神色虔诚的季景年,心想他大概是在祈求佛祖保佑他和柳青芜白首到老,霎时觉得不对劲,季景年陪我出来玩了,柳青芜怎么办?现在就回去肯定太对不起我自己了,不知道季景年会不会愿意让我自己在这里玩,然后他回家陪他心上人玩?

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愣愣地跪在地上满脸纠结,那厢拜完佛的季景年却用手指敲了我的脑门一下,“拜佛不是这样拜的!”

我吃痛的抬头瞪他一眼,感觉自己有一种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的惆怅,他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问:“有心事?”

我认真想了想,又撇了撇嘴才对他说:“也不是心事,就是那个,你看吧,你整天那么多公事要忙,现在陪着我出来到处逛这样多不好,会耽误你的大事的!”

季景年笑得很温柔,“就不兴我偶尔不做大事出来玩玩?”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认真的提醒他:“我觉得你还是先回去吧,王府里说不定还有……”我顿了顿,觉得还是点到为止比较好,“事等着你办呢,我自己逛逛就好了,不用你陪的。”

季景年却仍是淡定从容的勾了勾嘴角,拉起我往大殿外走去,我顿时气结不已,心想这个人怎么就一点也不会想起柳青芜呢,正想跟他交待柳青芜“做”了一桌好酒好菜准备好生款待他呢,他却轻飘飘地扔过来一句:“我觉得你是我带出来的,如果要回去肯定也要一起,这样才不会落人口舌!”

我顿时哑口无言,心里暗骂他阴晴不定,十足十的小人一个,哼,还说什么公子世无双,但还是只能乖乖地被他拉去乘船游河。

大佛寺与护城河相临,不过几步便到了。季景年不愧是皇亲国戚,找来的画舫华丽精致,连船舱内的陈设都极尽华美:仍散发着淡淡檀香的案几桌椅、晶光隐隐的水晶珠帘、釉质莹润如玉的茶器……

船头的艄夫摇着舟橹,画舫晃悠悠的绕着上京的繁华地段驶在河中,粉帘翠幕迎风轻扬,简直令人心神都荡漾起来,我立时就将柳青芜抛到九宵云外。

季景年在我对面煮茶,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目光如同闪烁的星子一般。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不禁多看了几眼。茶香袅袅,甚是醉人,空气里还隐隐浮动着清冷梅香,河岸上的景色随着画舫的行驶从眼前慢慢掠过,走马观花一样,真是赏心悦目极了。

我与季景年在画舫上待到日暮西垂才余兴未消地回到岸上。大概是看我余兴十足,季景年大方的允诺我下次有空带我去游湖。我闻言心花怒放、兴高采烈,差点没手舞足蹈,只好扯着他的衣袖连声道谢。

河堤旁,几株梅花开得正好,遒劲的枝干上缀满了桃红玉白的花朵,繁星一般泛着幽幽暗香,沁人心脾,萦袖拢身。我心情大好,不由得多深呼吸了几下。刚上到堤岸上,一旁的季景年却突然转身折了一支梅枝递给我,我虽然有些受宠若惊,却仍是含笑接过。梅枝上几朵轻薄如绡的梅花雅致从容,清香醉人,此情此情,真是美妙不可言说!

正想学文人雅士一般吟诗两句,哪里知道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我登时满脸通红,十分窘迫地偷偷睨了季景年一眼,他面色如常,嘴角噙笑,拉着我一言不发的往人群里走。

我撅起嘴来,满心郁闷,分明没有漏掉刚才季景年嘴角抽搐的憋笑模样,但想到人家已经很给我面子的假装什么也没听到,只得继续红着脸跟在他身后七拐八绕。

清晖照璧影

穿出几道巷子,转而到了永安街。华灯方才初上,万千灯火如明珠缀于街旁,屋舍梁檐相连,飞檐斗拱,屋脊高低错落。街上人山人海,简直让我不得不怀疑整个上京的人全都出来逛街了,一时惊叹不已。

季景年却是神色如常,小心翼翼的护着我从人群里挤出一条小道来,接着拐进了永安街旁边的一条小巷里。不同于外面的人声嘈杂,小巷里几乎行人全无,我看着不远处的白色高墙,十分不明白季景年带我到这死胡同里要做什么。正要问他,他却往前走了几步,对着两扇紧闭的朱门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

我目瞪口呆,暗想这莫不是哪位高官府上的后门,季景年是特意用这种别致的方法来与人密谋大事的?想想不太可能,又觉得说不定他是要与某位佳人相约后花园共度良宵,如此掩人耳目只是因为害羞罢了,顿时觉得万分哀怨,他要与佳人约会,带上我算怎么回事?

心里琢磨着要怎么脱身,那两扇紧闭的门扉却“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浅灰色衣衫的小厮站在门后,见了季景年很是毕恭毕敬地道:“爷可许久没来了,快请!”他弯腰作揖的行礼,一双好奇的眼睛时不时的瞟向我,我自然也是不客气地瞟了回去,同样的好奇得很。

季景年拉着我往院子里走去,脸上的招牌笑容很是温润如玉,缓声吩咐着那个小厮道:“我今日只是来用个饭,不必惊动其他人了,还是像往常那般弄几个小菜便好,下去吧!”

那小厮领命而去,我却是十分不解,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季景年大抵是觉得让我这么疑惑委实不太好,便口气淡淡的解释道:“这户人家的主子原是我的一个贴身护卫,他夫人烧得一手好菜,便开了这个私人食肆,在上京可是有名得很,只是可惜每日只接五桌客人,寻常人可都是吃不到的,你今日沾了我的福气,待会可要多吃点!”

我被他这样一说顿时觉得肚子更饿,接连咽了好几下口水,眼睛更是炯炯有神地盯着门口。

未几便有人来上菜,三菜一汤,清蒸鲫鱼、红烧肉、烩藕丝外加一个莲藕百合鸭汤,虽然精致典雅很是好看,可到底是寻常菜色,瞧不出什么区别来。我这会也没空欣赏什么菜色了,肚子为大,吃饱才是上上之策,哪知才一箸菜入口便觉得这果然是人间美味,于是不由自主地赞道:“果然很好吃啊!”

季景年抬头看了我一眼,眉眼俱是浅淡的笑意,“你觉得你的厨艺比之如何?”

我讪讪地瞪他一眼,这是在埋汰我的手艺不佳吗?心里好不容易对他油然而起的那点好感瞬间又荡然无存,端起饭碗狠扒了几口,假意恼火不看他,心里想的却是我要把桌上的菜全吃掉,饿死他!

季景年哑然失笑,伸手揉了揉我额前的头发,这才又姿态从容优雅的吃起饭来。

吃饱喝足出来后已是月上柳梢头,我连着打了好几个饱嗝,心里仍在回味那道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红烧肉。

出了巷口,街市灯彩如昼,热闹非凡,雕车竞驻,花光满路。一起出来赏灯的人三五成群地扎在一起猜着灯笼上面字谜,亦有人摆着擂台以文会友,也有成双的男女形态亲昵的相携而行,更有怀春的佳人在绰约灯影下徘徊……总之随处可见的繁华热闹,真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灯色炫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五彩斑斓,别有意趣。欢声笑语,和着街旁戏曲传来,人声嘈杂,比白天还要多的人潮拥挤在长街上,季景年更加用力的握着我的手,生怕一个不小心我们会被人潮冲散。

长街虽然拥挤,却是十分有序。我与季景年拉着手逛了一路,猜了不少谜面,我却一个花灯也没瞧上,倒是一路上又买了不少吃食,撑得我十分难受。季景年见我难受,很是哭笑不得,却颇为好意地提议找个地方歇歇脚。逛了一整日,我着实也累得慌了,自然满口应承。

可惜出来赏玩的人着实多了些,我们寻了两家茶肆,居然都是客满,前往第三家的途中我却被一个挂在足有十丈高的木架上的一盏花灯给吸引了过去。

那灯挂得甚高,形状模糊,周身的光芒却是十分别致,似雪一般氳着一抹光彩,犹如九天之上的另一抹月色,清清冽冽地映在天边。我一时移不开眼,竟有几分想上去将它摘下来的冲动,这冲动如同以前和沈昊在锁阳关看月亮时想摘月亮的冲动差不多,就是想看看那光芒的中间放着什么,能够亮得这样迷人。

季景年大抵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向一旁的人打探了一下,才知这是尚书府的大人摆的擂台。

年逾五十的尚书大人前几日才得了个小公子,老来得子甚是欢喜,值此元宵佳节,老大人特意请来了高人做了一盏举世无双的鱼鳞灯来与民同乐。此灯以鱼鳞制成,利用透明的鳞片嵌做花纹,烛光穿透鳞片映洒而出,格外好看。若想得此灯者,需先以箭射下对面十丈高台上的一个七星彩球,再徒手攀上这边挂着花灯的木架,以球换灯;能将七星球稳稳当当从那边的高台挂上这边的高架,再毫发无损地将鱼鳞灯带下来的人便可将灯带走。

我在心里好生盘算了一下,觉得这着实是件挺难为我的事,凭我那点功夫,射得下那个七星彩球也未必接的住,即便侥幸接住了,这厢的十仗高架我也是断然爬不上去的,顿时有些意兴阑珊,觉得好生无趣。

虽然夺灯无望,但我总归还是很富有求知欲的。抱着要看一看这样举世难得的鱼鳞灯会花落谁手以及想凑近点看看鱼鳞灯的真容的心思,我在人群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等待着夺灯大赛的开始。

好在也没让我等多久,随着篝火燃点炮竹声响,几十支羽箭齐齐朝那挂着七星彩球的高台飞去。

我看得眼花缭乱,也不知是谁的箭头将那缚着彩球的丝帛射断,彩球顷刻间自高台直直缀下,几十道身影又齐齐冲上高台,更有数人凌空跃起,全奔着那正在坠落的七星彩球。一阵高呼低喝的喧哗之后,彩球落入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公子手里,众人又齐齐朝那人奔去,想着从那人手中夺过彩球,一群人推推搡搡抢抢夺夺瞬间又上了挂着花灯的高架……

我看得很是入神,很是替那接到七星彩球的公子捏了一把冷汗担了一把心。能攀上这方高架的参赛者寥无几人,那穿着月白锦袍的公子好不容易挣脱一干竞争对手的左右夹击,眼看着胜利即将在握,方才一个不紧不慢落在众人后头的蓝衣公子却突然有如神助一般接连提气跃了几下跃到了众人前头,不一会儿便赶上了那个月白锦袍的公子,眨眼间两人便你来我往的动起了手。

身边的围观者时而屏息时而喝彩,着实令我不得不随着大家的沉迷劲一同沉迷。但是沉迷了半晌我又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眼瞅着高架上正险险避开蓝衣公子一掌的那个月白色身影越来越熟悉,回过神来四下里一个寻找,果然看不到季景年的踪影,立时整个人都冷汗津津地望向高架上方仍斗得不可开交的那两人——那个穿着一袭月白锦袍令我觉得颇有几分眼熟的公子俨然正是方才还拉着我的手提醒我莫要走散了的季景年!

就在我走神的这个当口,季景年已将七星彩球挂上高架,那盏鱼鳞灯被他提在手中,先是引得下面围观的众人发出喧天的喝彩,下一刻那蓝衣公子不依不饶的想抢灯的招数又引得众人一阵屏息。季景年既要护着手里的灯笼,又要抵挡那蓝衣公子的抢夺,还得稳住在高架上的身形缓缓下来,几次险些从上面直直坠下。

我的一颗小心肝跟着被抛高又摔落,七上八下委实难受得紧,生怕一个万一季景年从高台上失足跌下……他可还没还我自由,我也不想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再者他今日好心领着我出来玩,若是有点差池,我肯定也是逃不了干系的!

如此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总算看到季景年提着那盏鱼鳞灯安安稳稳地着了地。人群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许多人都朝他围了上去,想必为的是近看一眼他手里提着的灯笼。我身不由己地被人群推动,夹在人群里委实有些劫后余生的感慨,心想无论如何得催着季景趁早还我自由之身,免得他哪天兴之所起给自己的小命玩出个三长两短,还要连累我以终身相赔,委实很吃亏。

胡乱盘算了好一会也没琢磨出个要怎么样才能尽快自由的头绪,缓过神时却见方才那一干乌泱泱的围观群众已散得七零八落。我抬头随意扫了一眼方才还十分拥挤的角落,正好迎上嘴角含笑的季景年提着他的战果英姿俊秀地朝我走来,嘴角的那抹笑意端得是三月春风的明暖。

清晖照璧影

于是我又愣了愣,季景年趁着我发愣的空隙将那灯把往我手里一放,然后将我五指收拢,方才遥不可及仿佛挂在天边的这盏鱼鳞灯眨眼间便落入我的手里。我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细细端详了一番手里提着的这个灯笼,那鱼鳞果然美妙,镶嵌成灯笼的花瓣既透亮又隐隐泛着一层七彩流光,真真是个稀罕物。不禁十分诚心地对季景年说道:“谢谢!”

季景年深深不以为然的样子,大概是觉得送个这样的小玩意实在是举手之劳,仍是笑得温润从容,拉起我便又往前头走。我心里却是百味交集,想着他今日这般好心带我出来玩,又这样好意帮我去夺我喜欢的花灯,方才他那样危险简直命悬一线了,我心里想的却是他若死了我要守寡可怎么办,真真是十分不厚道的。

深感愧疚地右手提灯左手被季景年牵着走了几步,季景年却突然停了下来。我疑惑地抬头看他,又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方看了过去——方才同季景年抢灯的那个蓝衣公子正一脸肃穆地站在一丈外,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手里的这盏鱼鳞灯。

蓝衣公子见我们停下脚步,赶快凑了上来十分客气的拱了拱手,又十分客气地对季景年说道:“敢问兄台可否将这盏鱼鳞灯卖给小弟?”我闻言即刻不动声色的将灯笼往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带了带,身边的季景年笑得很是温良和顺,口气却是十足十地拒人于千里:“这是在下赠舍弟的礼物,自然卖不得!”

蓝衣公子闻言却转头向我行了个揖礼,很是委婉慎重地叫我吃了一惊,他却仍旧很客气地对我说:“还请这位兄台忍痛割爱!”

我再次不动声色地将灯笼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神情戒备地盯着他,问:“若我怕痛不肯割爱呢?”

蓝衣公子闻言很是错愕,大概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诚心诚意我还会拒绝得这么不客气。说实话我很是记恨他刚刚同季景年在高架上的拳脚相争,再者我逛了一天好不容易才看上盏花灯,且又是季景年赢来送我的,自然说什么也不能卖!

季景年趁着蓝衣公子愕然的时候拉着我便与他擦肩而过,很是云淡风轻。才走出几步又被一个穿着一袭碧色交领襦裙的姑娘拦住,那姑娘年方十五六岁的模样,柳叶眉丹凤眼,很是妩媚动人。我将她认真打量一番,着实觉得她虽比不上柳青芜那般倾城绝色,却也是个十足十的美人胚子,这样的美人拦在我们面前,必然是为了季景年,于是立刻转头看他。他却只是稍稍皱了皱眉,墨色双瞳定定地瞧着那美人。

那姑娘面红耳臊地拦在我们面前,半晌才嗫嚅道:“公子行行好,将鱼鳞灯卖给我们吧!”

我再次神情戒备起来,试图带着灯笼往季景年身后躲,季景年这回皱眉头的动静大了一些,想是有些不耐,“姑娘这是?”

“虽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可这鱼鳞灯关乎小女子的终身幸福,还请两位公子行个方便!”那姑娘一脸决绝,话音才落便要下跪。我吓了一大跳,紧随着季景年便要去扶她,却只听得一阵风声掠过,方才那蓝衣公子已将那姑娘揽进怀里:“思儿!”

搞了半天,这两人是一伙的。我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听明白这两人非要我把鱼鳞灯卖给他们的缘由。

原来这个叫林相思的姑娘与这个叫楚天的蓝衣公子两情相悦,但林相思的爹爹也就是前几日才老来得子的林尚书大人嫌弃楚天一无财二无势,处处刁难,死活不肯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今儿林相思的爹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或者是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应该成全这对百拆不散的痴情儿女,竟与楚天说若他能在夺灯赛里拿到这盏鱼鳞灯做聘礼,他就把女儿嫁给他。

如此,搞得我十分为难。我觉得季景年好不容易送我一回礼物,而且还是我好不容易才看上的一盏不容易得到的鱼鳞灯。可是眼看着人家有情人只差这么点“东风”就能长相厮守,委实不忍心不忍痛割爱。

本着助人为乐的精神,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季景年,冲他抛了个“富有爱心”的眼神,显然季景年同我有时候也是心有灵犀的,他笑得温润如玉,淡淡地道:“灯既送了你,你作主便是!”

于是我便乐呵呵地将还没在手中捂热地鱼鳞灯拱手让给更需要它的人了!

大概是为了奖励我的伟大牺牲精神和抚慰我的小小心灵,季景年十分贴心地带我去放河灯。

月色下,热闹的护城河畔灯火辉煌,裹着各色裘衣披风的妙龄女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蹲在岸边,将手中的点着烛火的荷花灯放到水中,原本漆黑的河面被花灯里的烛火映万紫千红。

我有样学样地在河畔蹲下,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盏已经燃了烛火的花灯轻轻放到河里。河水冰凉透骨,手心里却隐约映着烛火的明暖,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有些不舍地松开手,然后学着旁人双手合十向河神许愿。

起身时季景年似笑非笑地问我:“许的什么愿?”我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淡定道:“不能说!”他闻言眉目浅浅地一笑,点了点头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说:“是了,说出来会不灵验的。”我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着实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其实没什么心愿要许的,为了放河灯,特意许了个能早日休夫的宏愿!

回府时已是月上中天,亥时过半。我长这么大第一遭玩得这么开怀畅快,很是意犹未尽,连脸上的神色都颇有些乐不思蜀。季景年仍是眉眼浅淡的样子,月色晈晈地映在他俊秀的脸上,他耳畔的几缕墨发随风扬起,很是出尘飘逸。

才进了王府大门便有侍女匆匆迎了上来,脸上的神色十分焦急惊慌,冲着季景年便跪,着急忙慌地道:“王爷您可回来了,柳姑娘今日不知怎么了,闹着肚子疼,已经吐了一整天了,她又吵着要见您,怎么也不肯让大夫问诊切脉…”

侍女的话未落音季景年已匆忙松开我的手瞬间跑得无影无踪。我心里既好奇又惭愧,好奇柳青芜吐了一天,难道是怀孕了?沈昊从前同我讲过,说是怀孕的女子会害喜,害喜便是吐啊吐的,我从没见过人家害喜,立时觉得应该去瞧瞧;惭愧的是我居然顾着玩忘记了柳青芜这档子的事,虽然嫁给季景年这事非我所愿是个意外,但我在占了人家的名份的同时又无端端地抢了人家的心上人去陪我玩,这可真够缺德的,顿时愧疚得恨不得掏心掏肺去补偿柳青芜,于是觉得自己更应该去瞧瞧。

本着应该去关心一下和满足自己好奇心的念头,我扶起那个尚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侍女,一边问她具体情况一边往集水斋而去。

从王府大门穿过正厅再绕过一个花园走过一道长廊便到了集水斋,一路上那个伺候柳青芜的名唤锦绣的侍女三言两语便将事情交待得很是利落:原是柳青芜做了一桌好菜等着季王爷忙完公事好一起用膳,哪知左等右等季景年也没回集水斋,便又差了人去问书阁打听,才知道王爷巳时刚过便已出府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却没个交待,柳青芜闻言郁郁寡欢了半晌,略略用了点饭,便叫人将一桌膳食都撤了,再过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开始闹着腹疼如绞,还时不时的呕吐不已。底下的人自然被她吓得不轻,赶忙请了医官来,哪知柳青芜即便难受成了那样,却仍固执地要见季景年,见不着季景年便不肯给人诊治。底下的人拗不过她,自然派了人到处去寻季景年,可今日是上元节,上街人潮潮济济,哪里寻得找人…

锦绣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胆颤心惊,嘀咕着柳青芜若不是被季景年气得动了胎气就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伤了肚子里的孩子,仔细一斟酌,发现这两个原因可能都与我脱不了干系,顿时更加愧疚难当,最后那几步路简直是如同过了一回刀山火海,心里没着没落的,连个安生都没有,生怕柳青芜这一耽搁闹出个三长两短叫我无从补救。

到了集水斋又过了前头的花厅也没见着几个人,锦绣走在前头为我引路。其实我对集水斋里季景年的住处很是轻车熟路,好歹也住了两月,总归还是不陌生的,但此时无端端想到这个,我心底略微有些黯然,那迈到了房门前步子也莫名的滞了滞,顺带还拦住了正要进去的锦绣,以眼神示意她先退下。

柳青芜果然是住在原来季景年与我的寝室里,我在门外才站定,便听见季景年温和低沉的嗓音自房内隐约传来:“可知道是什么原由?”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甚是拘谨地答道:“下官已查过了,柳姑娘此番乃是同时食用了甲鱼和苋菜,这两者原是寻常食材,但同食却是有毒的,所幸吃得不多,只是柳姑娘拖了许久不肯让人诊治才会将自己折腾得这样虚弱,好生将养些时日便可大好。”

我闻言顿时觉得这个医官好不懂得做人,柳姑娘虚弱便虚弱,你何苦说她是延误了诊治时间才虚弱的,如此岂不是显得柳姑娘很不懂事?得罪了将来的王妃娘娘,他也不怕自己将来日子不好过。那厢的季景年默不作声,半晌那苍老的声音又恭顺地响起:“下官告退!”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未几便有人从洞开的门内出来。

君心非我心

我避得及时,没跟那个老医官打上照面,正要进屋,突然又想到他方才说的同时食用了甲鱼和苋菜中毒……我几乎不用思索也能记得今早给柳青芜做的几道菜里确实有甲鱼和苋菜,一道清炒苋菜,一道清炖甲鱼汤,也就是说,她如今食物中毒,我是帮凶?顿时满怀愧疚,抬脚便跨过门槛朝里头悄然走去。

往里头走了几步,耳旁听得柳青芜虽然虚弱却仍清脆悦耳的声音低低说道:“我原以为她是好心帮我,却不曾想她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竟是要害我……”话到这里,哽咽声起,听得我的心都是一抽一抽的。

还没等我将她话听明白,我便被坐在床沿双目如炬直直看向我的季景年给看懵了,张着嘴嗫嚅了半天,仍是没能将“柳姑娘没事吧?”这话说出去,就是讷讷站在原地,讷讷地接受季景年面无表情的注目礼。

倒是卧床的柳青芜虚虚弱弱地扯了一下季景年的衣袍,娇娇柔柔地道:“王爷,您不必为青芜的事生气,兴许……兴许王妃娘娘也是无心的,寻常人哪里会知道食材会相生相克这样的事。”

我心里一惊,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柳青芜,她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一双纤手正用力攥着季景年的衣角,格外的楚楚可怜。我心中又是一震,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食物相生相克这种事常人自然不一定会懂,但我同沈昊从小相识,沈昊是医者,他自然懂,在旁人眼里,我自然也不会全然不懂。无人知晓我替柳青芜做的菜是她自己亲手写的菜名,亦无人知晓,我真的不知所谓食物相冲中毒之理,如此,真是百口莫辩。

季景年果然因她的这句“求情”变了神色,望着我的眼神愈发凛然,“你有何话说?”

我哑口无言,静静站在原处。良久,季景年嘴角冷冷地勾起一抹笑意,回身轻柔地为柳青芜掖了掖锦被,柔声道:“你好生歇着,此事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最后两个字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季景年给柳青芜的交代是将我禁足。我早知他与柳青芜情深意重,此番不明查秋毫就将我定罪实属意料之举,却仍是纠结郁闷得心口都生疼生疼的。更难受的是明明心口疼得难受,我却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为自己争取,急得良辰泪眼汪汪,好似被人冤枉的是她。

我被禁足的第二日,宁平长公主便得了口讯急急来看我,先是将我好生责怪了一通,说我不该将柳青芜接进府,不该粗心大意着了她的道,接着又各种恨铁不成钢地抱怨自己的儿子鬼迷心窍,怎么会为这样一个女子痴迷得神魂颠倒,末了还不忘叮嘱我别担心,说季景年既然只是做了将我禁足这样的小小惩戒,必然心里也是有些向着我的,在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只是长公主不知道我想要的云开月明是可以不被禁足。季景年若是将我打个几大板子的,我肉疼几天就过去了,可他把我禁闭在别云轩内要我一步也不许离开,还派了人将别云轩看顾得连一只蟑螂老鼠都无法进出,最重要的是这禁足还没有期限,简直是他想关多久就多久,我却一点盼头也没有,真真是酷刑里的极刑。

生不如死地熬了半个月,我无聊得几欲发疯,原本不是十分记恨季景年的心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无所事事里堆满了对他不满。我原来觉得他情之所致,一时糊涂,是以虽然冤枉了我但尚且情有可原。半个月后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个不分青红皂白就会冤枉人乱定罪的大坏蛋!不查明真相就用这么狠的方式来处罚我,简直就是罪大恶极罪无可赦!

这恼怒在心头一起,便立刻熊熊燃烧,特别是当良辰从守门的侍卫那儿打听到季景年为了避免柳青芜再受到某些人的毒手啊伤害啊什么的,已将她送去别苑照料,这火便烧得更是特别旺盛。什么遭毒手,那明明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可即便是她在演戏,季景年也随着她一同入了戏。如此一想,我颓然不已,觉得自己翻案无望,即便长宁王府上上下下都愿意相信我是清白的,只要季景年站在柳青芜那边,我便只能担着害她的罪名乖乖受罚,这个认知委实快将我气吐血了!

被禁足的第十六日下午,别云轩外的侍卫们总算被撤得干净。是时我正躺在竹榻上感叹时光流逝得缓慢无比,良辰喜不自胜地进来告知我这个好消息,惊得我立刻从竹榻上翻身而起,直直奔向门外,才出了房门便直直瞧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随即又一脸憋屈地退了回来。

夜隐后脚跟着我进了屋,清冷俊秀的脸庞带着恭谨的笑意,朗声道:“属下奉王爷之命,来接王妃回集水斋!”

长宁王府的正经主子是季景年,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委实不是夜隐的对手,是以虽然我百般不情愿,却还是只能认命地搬回集水斋。一时间关于我重新得宠的流言便飘满了整个王府,大家私下里都觉得我因祸得福,特别是良辰,简直高兴得不得了,直说老天有眼。

我觉得自己的委屈不被理解,于是更加恼火,没等季景年回来便率先用了晚膳,吃到一半看到他满脸含笑地进了花厅,当下也顾不得自己还没吃饱,立刻起身回房。

哼,我虽然百口莫辩,可我也是有脾气的,不是能随便冤枉处罚的!

虽然搬回集水斋,但我特别执着地让良辰另外给我安排了一间厢房,季景年要我搬回集水斋,可没说一定得搬回他那屋。良辰忧心忡忡地按我的意思办了,此刻见我还这样刻意与季景年保持距离,愁得一张小脸都皱巴巴的,碍于我一脸恼怒的样子,只是默默地为我铺好被褥,又默默地去帮我取了些糕点吃食,然后默默地掩门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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