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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耐 当前章节:151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程厂长一接到一分厂厂长挑战书式的招呼,就立刻找宋运辉怒斥。但是宋运辉的回答令他叹息,宋运辉说,除了在技术方面,他因为固执技术而不愿违心接受分厂增产压质量的安排,其他,都不是他愿做的,分厂会议上他都是没有异议,这种事反正是表面文章,何必因此得罪人。但是,他控制不了新车间的民意,因为压质量,新车间的职工抵触情绪很大,面对众人的反感,他束手无策,不懂该如何制约那么一大帮人。

程厂长很无奈,当初宋运辉担任副主任,有他的大力举荐,但是他也考虑到一个年轻人能否挑此重担,当然,他知道宋运辉的技术没问题。但是,作为车间主任,管的不仅仅是设备,设备这东西,只要掌握了技术,它们是死的,作为车间主任,还得管人,人是活的,人太难管,一个没有太多阅历的年轻人,要他管那么一大帮子人,确实勉为其难。程厂长听了宋运辉的解释后,表示理解,他还安慰了一下女婿,旋即打电话联系水书记。

当然,程厂长就女婿与一分厂厂长之间的矛盾,除了用到宋运辉的解释之外,他又有补充,他还提出,不如让宋运辉调到总厂生技处,分管一分厂的新车间,以后继续管着熟悉的新车间设备和生产,也算是继续用到宋的技术。这样的解释和建议,让水书记满意。手下两员他看好的干将打架,是水书记最不愿看到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闹到白热化,他势必得出手处理,处理哪个他都心疼,而且他肯定得处理宋运辉,因为上司与下级打架,为了维护总厂秩序,他总不能鼓励下级造反。可是,他挺喜欢这个话不多、有点耿、能做事的小年轻,再加投鼠忌器,总得顾着点老程的面子。好在,程厂长没为难他,已经帮他把事情调解好,压下宋运辉这一头,把退一步的处理意见给他。这让水书记心里很是受用。水书记这才将他考虑已久的处理意见告诉一分厂厂长与程厂长,他的意见是,宋运辉的职位先搁一搁,冷处理,都别动,他回头对宋运辉另有任用。

一分厂厂长说什么都不相信宋运辉是因为掌控不了新车间才总是不落实分厂的工作,在他眼里,宋运辉对新车间的控制别提太有效,他这样挂名车间主任的人都无法插手。但人家既然已经服软,无论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宋运辉服软,他都不便再予追究,因为他从水书记的处理中看出水书记对宋运辉的看重,打狗总得看主人,主人是程厂长的话,他还可以设法,是水书记的话,他哪敢乱来。但他没恢复宋运辉的车间副主任工作,既然暂停了,他就强硬到底,否则他以后还怎么在分厂一言九鼎。他让宋运辉在生技科赋闲。当然,他也放出风声,告诉他人,宋运辉不是管人的料。只是,在一分厂厂长内心,却一直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对于宋运辉此人,这个将眼睛深藏在黑色眼镜框后的年轻人,他发觉,他琢磨不透。

程厂长则是满意水书记的处理,尤其满意的是水书记对他女婿的重视,这让他恢复面子。他还提醒女儿最近别烦着女婿,女婿最近心情不好着。宋运辉更是满意于这个结果,但是他不便说,对于丈人对他的帮助和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感激在心里。

正好趁开学,程开颜调到幼儿园开始做幼儿教师,她脾气好,自己也爱玩,跟小朋友混得不错,回家说起孩子们来就嘻嘻哈哈。她听了爸爸的话,以为宋运辉心情不好依然对她强颜欢笑,她就常讲小朋友的糗事让宋运辉笑。宋运辉其实并不心烦,他还到市工人文化宫报名去学刚兴起的美声,也给程开颜报了个名,两人隔三岔五下班就去城里工人文化宫练上几嗓子。两人都有乐感,年纪还算轻,嗓子也不错,竟是练出点名堂出来,也很快乐,尤其是程开颜回来还可以教小朋友们唱歌。

不过,在别人眼里,都以为宋运辉受刺激了,一个本来稳重的人竟然去学唱歌,这事儿反常。舆论大多同情弱者,为此,一分厂厂长挺受诟病,谁都认为人家宋运辉本来把新车间搞得好好的,都是一分厂厂长妒贤嫉能,硬把人家一个大好青年给毁了,而且人家小伙子都没出言指责一声,小伙子不容易。

让宋运辉没想到的,是新车间上上下下对他的无声支持。

宋运辉又开始有时间去图书馆阅览室。再次接触刘启明,感觉刘启明的气质,文雅中带点尖酸,其实并不可爱。不像小猫,小猫与她的家人,构成他的第二家庭。

好不容易,梁思申的信姗姗来迟,包括一本有关销售的书。展开信,宋运辉才知这封信为什么拖延好久才到。原来,梁思申的外婆去世,她妈妈去美国奔丧,可是受到冷遇,没人安排她妈妈的住宿,她妈妈不得不与她住在一个房间,单人床不能睡两个人,她睡了好几天睡袋。因此,梁思申有担忧,这个家庭里,对她最好的外婆去世,对她的态度可有可无的外公,与巴不得她不出现的舅舅会不会更当她是透明,她考上大学后的费用,他们会不会要她自己负担,或者甚至要她回国读大学。她说,这不是不可能,舅妈就曾提起要她回国读大学,说供读大学的费用太高,成年人应该自筹。她妈妈也有类似担心,就此问过她外公,可外公或许是受外婆去世的打击太大,没有做出明确答复,令妈妈上飞机前还是担心。

梁思申说,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外公一蹶不振,从此两个舅舅当家,她可能蹭在外公家没有问题,吃住毕竟是小钱,但是读书的学费问题就大了。从两对舅舅舅妈对待妈妈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他们视妹妹一家是包袱,巴不得逼她回国甩掉这个包袱,他们两个可以尽情瓜分遗产。因此,她与同学商量,大家帮她想了很多主意,都建议她应该通过打官司合法取得外婆去世留下的遗产。但是妈妈不同意她的办法,说那会伤及老外公的心,老外公刚刚去了老伴,不能再受打击,不许她做伤害外公家的事。梁思申说,她不以为然,老外婆照着中国习俗没有留下分割名下财产的遗言,这并不意味着她对外婆的部分财产没有继承权,这是在美国。她现在犹豫的是,要不要与舅舅他们翻脸。

后面,梁思申写得有点草草。她说她去书店看了,企业管理类书籍还真很少讲销售的,所以她只好先买一本专门讲外贸的书寄来,这书主要讲外贸文书规范,算是工具书的一种,也可能并不针对。她还说,她支持Mr.宋的选择,混日子,那是浪费爹妈给的好脑筋。

宋运辉看了信后,立刻回信,告诉梁思申,到哪儿,都得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以免被动挨打。他说,他不知道美国的法律,但既然法律规定梁思申有获得部分她外婆遗产的权利,她就有权享用这笔钱,她舅舅无权剥夺,他希望梁思申继续想办法,找在美国的成年人咨询,如何避免被动。他也指出梁思申思考问题中的一处谬误,既然是可以合法取得遗产,作为她舅舅应该也知道美国国情,所以不存在翻脸的问题,舅舅他们翻脸,只能意味着舅舅们无理,意味着她舅舅们本来就打定主意想侵吞她这个孤女的份额。如此,如果舅舅们本来打算供养她,打官司虽然会让舅舅们伤心,但道理讲得通,官司后多孝敬舅舅们挽回感情就是;如果舅舅们本来就有逐她回国的打算,那么打官司是迟早的事,迟不如早。只是,宋运辉在信中担心,一个小姑娘与亲人打官司,法院会搭理小姑娘吗?美国的法院究竟是怎样的?梁思申的舅舅们在当地生活几十年,又有点钱财,他们会不会与官员关系良好,台面下就做了手脚让梁思申输了官司?这么一来,梁思申岂不是更被动?因此,宋运辉奉劝梁思申,千万三思而后行,一定得站稳脚跟,确信自己不受伤害,才能出手打官司,官司,并不是那么容易打的,官司背后,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猫腻。

为此,宋运辉从总厂办公室借来一本盖有保密字样的法律法规的书来看,越看越觉得梁思申的官司有点玄。他不清楚美国的法律怎么样,但总觉得各国的法律总应万变不离其宗,忙又写信追上去,列出注意点一二三,一定要梁思申将这些注意点都做到后才能打官司。信寄出后,宋运辉一直为梁思申担心,担心这么一个小姑娘只身在美国求学,万一她舅舅真有歹意,她还真求天天不应。她若是回国上大学,现在高考竞争如此厉害,她一个受英语教育的人,得高复几年才能参加中国的高考啊。他发觉,小小的梁思申真有背水一战的艰苦。他爱莫能助,料想,梁思申的父母更是为宝贝女儿操心。

没想到,水书记跑部委终于跑岀成果,外经贸委批准金州进口设备生产的产品可以试点自找国外客户,自行结汇,自负盈亏,由掌握进出口权的外贸公司代理出口。反而是价格双轨制没被批下来。

水书记回来就火速成立运销处管辖下的出口科,让岀过国、懂英语、最懂新设备、最懂新设备生产出来产品、又年轻有冲劲的,他信任的宋运辉挂帅出口科。他本来并不愿意把宋运辉调出新车间,可既然一分厂厂长不能容忍提携一个年轻人,他只能妥协一下做一些平衡。

宋运辉得偿所愿,走马上任,手下,三个比他晚进门的大学生,都是刚从车间抽上来。人称四人帮。

十月一日,虞山卿结婚。宋运辉携程开颜参加婚礼。虞山卿被灌多了,背人处,拖住宋运辉酒后吐真言,怨说找个靠山与找不到靠山就是不一样,出口科是他下死力跑出来的,本来以为他是最佳人选,可是,还是被有关系的人捷足先登了,他只能为人作嫁。宋运辉理解虞山卿的努力,可是,机会只有一个,他只能不客气了。换作虞山卿如果有靠山,虞山卿也不肯轻易放弃这位置,当年虞山卿为可能的出国都可以在整党中踩他,虞山卿现在只是硬不起来而已。不过,宋运辉没有与虞山卿搭话,作为胜利者,他不会学虞山卿过去对他的嘲笑,他决定保持大度。

宋运辉去参加了广交会,当然是水书记亲自带队。水书记很是满意于宋运辉在与外商谈话时表现出来的不卑不亢,比其他三个岀口科的人强得多。水书记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可他人老成精,旁观就能看出外商们的兴趣被宋运辉激发出来。他感觉,没找错人。

宋运辉以对产品的熟悉,对国际上同类产品的熟悉,和对工艺的无比熟悉,打动外商。有外商要求或者同意找时间去金州拜访。也有一个外商准备广交会后就跟去金州。旗开得胜,这令宋运辉心中涌出无数成就感。

工作繁忙,可总有少许闲暇。少许闲暇陪着水书记一起出去广州街头,两人对广州市面的混乱大惊失色。同样的货物,换一家店,价格竟可以天差地别。好多不明身份的可疑人当街乱拉行人,拉到稍微角落的地方,扯开衣服,露出身上挂满的几十只亮晶晶手表,就这么当街谈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看到价格如此便宜,东西又漂亮,水书记买了两只双狮全自动带日历男表给他两个儿子,又买三只女表分别给老伴和儿媳。有些集贸市场竟然还有不需布票的漂亮布料卖,水书记十米十米地买布料,宋运辉也买,两人像是不要钱似的买了好多,都很是欣喜。

但是,水书记看着宋运辉自信成熟地与给金州做代理的外贸公司那些老练业务员交谈,一点不落人下,看着宋运辉有效地指挥手下三个兵合理安排工作,水书记心中泛起狐疑。他与宋运辉带着外商先乘飞机回金州路上,他问宋运辉,与一分厂厂长关系闹僵,是不是意图跳出新车间的曲线救国策略。面对宋运辉的讪笑不答,水书记像是逗小孩似的索性将两人关系一一剖解,一一逼问宋运辉是抑或否,宋运辉异常尴尬,满脸涨红支支吾吾招供说他觊觎出口科的原因是为兑现当初进口设备时候的设想,实在不忍心看着心血成就的新车间堕落得生产低档产品。水书记虽然骂了几句,可没太放心上,人有点手段,这很正常,小伙子又没损人利己,全是以贬损自己换取岀口科位置。只是觉得小伙子难得,肯在优势位置上断然以退为进,忍辱负重等待时机,这等耐力,这等魄力,非虞山卿等人能比,这点,他欣赏。

水书记自然是不怕小小年纪的宋运辉跳出他的掌心,他就犹如高高在上的如来佛,孙猴子蹦得越欢,他看着越高兴。他早已攒足提携机灵部下的资本,他自然无须有武大郎开店的狭小心胸。

宋运辉回到金州,就将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人们都以为他应该穿上西装接待外宾,可他依然穿工作服,只是穿得整洁一点而已。他岀过国,明白人家工厂里面怎么在做。他领外宾进新车间,新车间的工人都对他异常热情。而他则是能如数家珍地面对同样懂行的老外的提问,并做出技术方面的解释,令老外很是信服。但是,为了拿出产品交给老外,在取得水书记的同意后,他回到总控室,监督接替他的新车间副主任改换运行参数,开始生产高质量产品。工人都依然称他是宋主任,都笑说宋主任是抱大新车间,又给新车间找娘家,将新车间一手包了。宋运辉还是笑着说出那句话,不忍看着新车间堕落啊。因此,车间工人与宋运辉很是贴心。接替他的新车间副主任显然没法操控局面,不得不向宋运辉低头。

一批外商拿着样品回去自家进一步化验去了,不久又有一批来。金州总厂的岀口科在挑战中忙碌。

外贸局面的打开,令新车间又恢复一支独秀的优势。而这其中,宋运辉的努力众所周知。宋运辉也清楚他个人对新车间的意义,若说心中没一点志得意满,那是不可能的。

梁思申连续接到宋运辉的两封信,对于宋运辉说的无论如何都要掌握主动权的说法非常有共鸣,也对宋运辉的利害分析很是受教。但是看到第二封信就笑了,原来神勇非常的Mr.宋也有不懂的东西,她真是非常高兴,立刻抓紧这个难得机会,写信用美国的法律教育了Mr.宋。然后,她毅然行动,通过向老师求助,找到一个可靠而且能干的律师,为她和妈妈代理争取外婆遗产的事宜,那个律师,是她校友的爸爸。好在,她住校,打官司期间,不用回家看舅舅们脸色。

但是,官司进展缓慢,圣诞节期间还没结果。她回外公家挨了外公的骂,外公骂她败家子,意图瓜分家产,她也被妈妈来信责备,但是妈妈还是考虑到女儿的生存,寄来授权书,舅舅们更是翻脸不认。年轻的梁思申反而被激发斗志,咬牙切齿,非要把官司打到底。有理的事,她为什么不坚持?她甚至与同学商量着,寻找第三方机构的帮助,逼迫外公不得不开岀支票,支付她这个未成年人最后半年高中的费用。然后,她只能听天由命了,官司如果能在她考进大学前结束,她就可以获得不菲遗产,如果不能,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到时,将有很多问题需要她面对,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她有同学们的支持,她也大胆大方地寻求大家的支持。

离开父母,只身赴美,让梁思申成长。与亲人公堂相见,更令她快速成熟。

第一部 1986

雷东宝满意地站在一团温暖的臭气里,看着几头肥猪被赶上斜坡,赶进拖拉机,挤成一团地被运往杀猪场。身边走来猪场场长雷忠富,雷忠富递来一枝烟,雷东宝不吸,挥手挡回去,雷忠富也没强劝,全村都知道书记不吸烟,光喝酒。

“书记,一天一个价啊,每天到士根哥那里批价钱,我都让他加几分。可价格这样涨,要猪的人还一早就来排队。我恨不得把那些猪娘也卖了。”

“徐书记,我听徐书记的话,没错。你们听我的没错,忠富,服了吧?今年收入比你养鱼,多还是少?”

雷忠富嘿嘿地笑,不答。年中时候雷东宝顶着上上下下的骂名改革收入分配办法后,他的收入到年底猪成批岀栏,猪价又涨时候,彻底爆发。前不久刚发年终奖,他拿钱拿得心虚,他的收入甚至高过雷东宝。可雷忠富不善溜须拍马,不肯接雷东宝的话茬,虽然觉得雷东宝说得没错。

雷东宝道:“开春,我再给你造排猪舍,只能给你造一排,其他的钱我要拿来改造我们小雷家村。”

雷忠富小心地问:“大家富裕了,会自己造新房,村里忙活啥呢?”

“你又没集体观念了吧。都插蜡烛一样,这儿插一枝,那儿插一枝,从山头上看下来乱套套,像什么样。”

“可是,趁市面好,更应该把钱用到发展上,猪场要是再建两排猪舍,只有更赚钱。”

“你也算聪明脑袋,也不看看,哪里还有再造两排猪舍的位置?我得把你旁边的屋子都腾出来,搬别处去,你这儿才能再扩。否则,你让我造两层楼猪舍?”

“大伙儿肯搬吗?都是祖宗传下的地基啊。搬了的话,那些祖堂怎么办?还造吗?”

“村里出钱让他们住新屋,换你,搬吗?”

“可村里得砸进去多少钱,书记,我们正缺钱。好吧,我不劝你,反正别人能搬新房,我也能搬,我干吗劝你。”

雷东宝哗啦啦地笑,道:“本来就别劝我,村子富了,不让老百姓沾点便宜,我们不成剥削者了吗?忠富,你放心,我看你比士根哥还能操心,我雷东宝做事心里有数。”

雷忠富将信将疑,下班后去已经被整岀半个山头的后山瞧。却见雷东宝、雷士根都在,还有一个陌生青年。走近一瞧,认识,这不是雷东宝那个很能干的小舅子吗?看来春节临近他又回家了。雷忠富上去打招呼,宋运辉也认识雷忠富,两人握手寒暄,旁边雷东宝道:“忠富不放心哪,忠富非来看了才放心哪。”

雷士根解释道:“忠富,怨不得你不放心,我最先也不理解,前阵子跟乡里一说,也不知他们怎么传到县里,没两天县里就打电话来问,县里一直说好,说支持。我问县里我们把钱都拿来给村民盖房了,发展缺钱怎么办。县长亲口向东宝书记保证,只要小雷家建设得好,上级领导参观了赞不绝口,村办企业发展的钱,他批,问银行贷款。”

“问银行借钱要利息。”雷忠富仔细地找出问题焦点。

雷东宝笑道:“忠富你落后。靠我们自己一点一点滚,滚到什么时候去。你看去年县里贷一大笔钱给我们,我们电线厂扩了,猪场扩了,一年多挣多少?明年就可以把贷款连本带利全部还清,以后几十万几十万挣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了。过去如果不是从信用社贷来钱开砖厂买拖拉机,你说我们砖厂猴年马月才能打败县砖瓦厂?忠富,你要解放思想了啊。你跟我说的啥,再造两排猪舍?眼光太窄了,我只要拿到贷款,猪舍给你翻倍,让你手下管一万头猪。”

雷士根笑道:“要是手下的猪能跟以前鱼塘里的鱼一样多,忠富做梦都会笑咧。忠富,我们得分析,县里凭什么要贷款给我们小雷家,而不是给别家。我们为什么要把村民生活搞上去呢,首先是告诉县里,我们拿来的钱都是用来搞活经济,富裕老百姓,不是胡吃海花;然后是告诉银行,我们钱多,我们还得起,你们尽管放心贷给我们;最后,领导们要政绩,要面子,我们满足他们,他们为了面子更好看,肯定得支持我们。当然,村民日子过得好,我们自己不也得实惠吗?小宋,你听听我说得对不对?不过我话糙,说不来理论。”

雷忠富这才明白,这里面还有那么多大道理在,原来村支书和队长都是不一般的明白人。宋运辉听了也点头,原来又是一出曲线救国,神州处处是曲线。不过,宋运辉提醒道:“发展不能过快,得循序渐进。否则投资上马太多,还贷压力过重,你们村会不胜重负。”

“小辉胆子小。你不是说你们厂国家一批就是成千上百万美金吗?还是美金,我们才一点人民币。不怕。”

宋运辉分辩道:“我们两家性质不一样,我们是大国营,不怕亏损,国家担着。你们几乎是小雷家自负盈亏,亏了,怎么办?”

雷东宝狡猾地笑道:“我们亏了,也是国家的,银行能挨家挨户问我们小雷家村民要钱吗?国家能把我们小雷家村没收了?关键是,我们会亏吗?现在,我们是做什么,卖光什么,我们只要扩大规模,我们赚的钱就多。”

宋运辉笑道:“你别跟我争道理,反正小心无大碍。我跟你说了,这块地,我只能给你画水电道路排污等的配套图,还有画个房屋的位置。房子怎么造,你自己看着办,别造成我爸妈家那种不伦不类的,像足碉堡,里面厨房造得可以摆开大圆桌,厕所塞在楼梯下,都没地方淋浴,这很不合理。宁可造得简单干净点。有机会,你去广州深圳珠海那一带看看,那儿新造起好多房子,听说是学香港的。我们这次去广州,去看了白天鹅宾馆,一点不比西德见的差。大哥,你能造房子,你去看了就知道怎么造。”

“你别废话,你把房子里面房间怎么安排都画给我,我自然知道怎么造。”

宋运辉蹲下身,将自己曾经拜访过的德国工程师家的屋内布局用树枝在泥地上大致画出来,三个雷在一边看着议论纷纷。有说客厅门太小,不够气派,有说厨房太小,一家子人上哪儿吃饭,也有说要那么大厕所干什么。宋运辉一一跟他们解释,说厕所里面以后还得放洗衣机、浴缸等大家伙,厨房就是厨房,吃饭在别处,客厅门不用太大,太大冬天漏风,夏天管不住蚊子。小雷家三个人肯定了厕所,但是把厨房和客厅布局都中国化了一下,雷士根解释得也有理,客厅门太小,怎么抬得进老大的竹筐,这毕竟是农民家。

眼看天暗得看不见,雷东宝才领着宋运辉回家去,他家,程开颜与雷母聊不上,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宋运辉,见两人回来才高兴。等吃饭的当儿,宋运辉铺开雷东宝提供给他的土法测绘图,拿尺比划着,计算着,先规划出房屋位置,大多是三四家,四五家连着一排,房子南北朝向,南北纵向宽马路配东西横向人行道,马路两边还要种树;家家都有庭院,统一排水,统一接用乡里通来的自来水,电线就跟金州新车间老外的设计一样,都埋在人行道下的电缆沟里,宋运辉觉得这样安放电线很整洁,费用也不比竖电线杆高到哪儿去,就蒙雷东宝国外都是这样,雷东宝就给信了。

只要闭上眼睛,雷东宝就能想象得出新房子造起来后,那将是什么模样,简直跟以前军区司令部大院差不多,没想到赤脚下地的农民们也能住上司令官们才住得起的洋房。他兴奋地要宋运辉添鱼池,添花园,添锻炼场地,都被宋运辉无情否认了,宋运辉说,这才是一期,三十几户人家,花园鱼池得等搬空一批,腾出一大批宅基地后,在二期三期时候再考虑。

雷东宝的积极性没被打击,而是又狡猾地笑着取出另一张图纸,那是全村勘测图。他粗壮的手握住一枝细细的HB铅笔,轻轻地在图纸上画出一块面积,说这是安置一期三十几户人家的地方,又往别处,轻轻画出一块更大的面积,说这是眼下这三十几户人家分布的地块。画完后,考问小舅子,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吗?

宋运辉考虑了一下,就明白了雷东宝的意思,雷东宝这是化零为整,把零落分布的农村宅基地都集中到一处,而且是集中到有缓坡的一处,整理岀大片面积的平地给发展工厂猪场之用。等到二期三期上马,小雷家可以腾出大片平地。他倒是煞费苦心,既然批不出农田,他就这么螺蛳壳里做道场。既给了上级领导小雷家兴旺发达的表象换取贷款批示,又给了小雷家村民实实在在的好处,最后还腾出村集体发展的空间,一举三得。宋运辉由衷表扬雷东宝现在考虑问题很全面。

雷东宝听了很得意,连声说那是当然。然后,雷东宝就逼着宋运辉将他妈没炒完的菜接手了,一点不拿宋运辉当客人供着。宋运辉也没在意,觉得这样才不见外。

雷母见儿子坐客堂间长凳上,一只脚还踩着长凳,知道儿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来灶房,便轻声对宋运辉道:“小辉,唉,东宝还是能听你的啊。”

宋运辉感到雷母有什么话要说,便侧耳倾听。“我们讲得到一起。”

果然,雷母道:“我背晦了,啥都学不会,烧出来的菜东宝不爱吃,扯来布料做的衣服东宝不爱穿,还得常去麻烦士根媳妇。唉,你说,哪天我要是不能动了……”

宋运辉心领神会,道:“我会再做大哥工作。去年这时候我已经说了,大哥差点跟我翻脸。今年我再试试。”

雷母忙道:“小辉,你们都是读书人,讲道理,我不是想让东宝忘记你姐姐,你姐姐是好人……”

宋运辉忙打断这话,“这两码事。”但宋运辉不便背着雷东宝将话讲得太明,免得雷母回头拿他的话做雷东宝的工作,万一给断章取义了,得把雷东宝激怒。他索性扬声叫在外面帮雷母糊年画的程开颜进来搬菜,打断雷母神秘的谈话。

宋运辉很快将菜炒完,吃饭时候问雷东宝,“夏天改革分配方式后,有没有造成村干部与村民的对立?”

“有,都背后骂我贪污犯,但没人敢当面骂。”

宋运辉不由得笑,这倒是雷东宝的风格,“作为干部,群众意见有时也得重视重视。”

“重视个屁,今年年底,就是前几天年终奖一发,大家又跟着我屁股差点喊东宝书记万岁了。他们懂啥?他们只看得见眼前一点点小好处。又不是你们厂,大学生多,心眼儿杂。”

宋运辉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话不能这么说,呵呵。好吧,赶明儿我给你写篇套得上政策的东西,你背下来,以后你们村有领导来,你照着应答,外场面还是要摆的,说话不能太赤裸裸。跟领导说话,绝不能说为了防止贪污,怎么怎么,你得说,为了鼓动大家的积极性,真正实现能者多劳、多劳多得的社会主义分配制度……”

“行。”雷东宝答应,因为知道宋运辉本事好,又是一心为他好,但同时狐疑,“你说,你脑袋那么好用,少想些这种有的没的,不是能干更多事?”

宋运辉由衷地道:“这种想法,我以前也有,可现在明白,做事,首先得做人。或者说,一半做事,一半做人。大哥,你现在站的还只是小雷家的小舞台,等往后猪场电线厂规模到相当地步,你也不能不花费部分精力在做人上面了。现在,你们在加速往前滚,就像我们新车间建设时候,底下人看着面貌日新月异的变化,人心极其容易调动,极其容易拧成一股绳,但当发展到一定规模,速度减下来,人心就会浮动了。这时候,你得做到平衡、妥协、拉打压放,十八般手段一齐上阵。打江山与治江山,完全是不一样的概念。”

雷东宝却不以为然:“小辉,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你要我讲英语,我讲不来,我要你骂人,你也做不到。我什么性格就怎么做人,我要是变成你那样小心仔细,别人会当我昨晚脑袋磕床沿,磕病了。我不是说你有病。”

程开颜“哗”地笑岀声来,连连说“大哥说得对,说得好”,宋运辉也无奈地笑,确实,要雷东宝改变待人接物的方式,无疑削足就履。可是,他又觉得雷东宝如此直来直去实在危险,忍不住出言提醒。

饭后雷东宝送他们走一段,见到宋运辉脖子上的围巾,扯起来拉到程开颜面前,拉得宋运辉也不得不跟着他走,“小程,你织的?”

程开颜藏匿在黑暗中的脸泛着得意,“当然。大哥,我今年给你打一条吧。”

雷东宝火烫似的扔开围巾,忙道:“我有,小辉姐姐打的,我放柜子里,比你打的好得多。还有一幅手套。”

宋运辉笑道:“别嫌,小猫这条围巾拆了打,打了拆,整打了半年呢,她还未必有时间给你打。大哥,今年有没有看到合适的人?”

“什么人?”

“女人。”

“放屁!”

宋运辉这回改变策略,悠笃笃地道:“姐姐的性格我最了解,姐姐若是在天上看着你吃不好穿不好生活没有着落,她会比你还急。你的心意姐姐还能不知道,你把思念放在心里就行,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没可能,我对不起你姐,也对不起你,没听你话。你别管我,我自己做事自己知道。别说了。”

“你还有个妈,你如果觉得你已经对不起我姐,你怎么忍心让你妈五六十岁的人还来伺候你?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妈?你别一负再负。”

雷东宝这回想了一下,才道:“我有钱,我给妈请保姆。不用你操心。”

宋运辉不得不道:“我也不忍心看你一个人,这不人道。不过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们又不可能硬塞一个给你。大哥留步,我们自己回去。”

雷东宝左耳进,右耳岀,回到家就忘了。反而是程开颜念念不忘,坐在宋运辉车后,很是憧憬地道:“小辉,大哥对你姐姐真好啊,你以后会不会……”

“胡说八道,不许胡说,我们要一直作伴到牙齿掉光,眼睛看不见。以后不许提什么会不会。”

程开颜被宋运辉责备了,心里反而很高兴,脸颊靠着宋运辉的背,甜蜜地道:“是的,我们一直到天荒地老。小辉,我就是老了,也是最好看的小老太婆,是吧?”

“当然,不过你要生个女儿,最好看就轮不到你了。别给大哥织围巾,他看不上。”

“不是你嫉妒吧?嘻嘻。”

“那当然,你一针一针织的,怎么能给别人,大哥也不行。抱牢点,这段路颠。”

两夫妻嘻嘻哈哈地回家。不做车间主任,改做出口科长后,宋运辉在厂区稍微不那么扮老成了点,顾家的时间也多了点,程开颜不知道多开心。春节前夕,程开颜跟着幼儿园一起放寒假,她还每天看外国电视,研究外国人的礼仪,等宋运辉回来就教他。两人学得不伦不类,唯一一学就会的是进门出门时候来一个吻。

除夕白天,宋运辉带着程开颜去他以前上过学的小学初中看看。程开颜强烈要求去宋运辉以前插队的地方,宋运辉说太远,这过年过节的别到时候连吃中饭的地方都找不到。程开颜就回家求公婆,她倒是不见外,见到公婆照样耍无赖。公婆许了,还给准备四只肉包让儿子挂胸口衣服里面,等饿了可以吃。宋运辉只得带着程开颜上路,但包子是说什么也不带的。

天气是越来越热,大过年的只下了几场雪子,落地呆没多久就化了,再没几年前满地是雪的盛况。程开颜快活得不得了,一路叽叽喳喳全是她的声音,一会儿问老是在他们面前飞的黑白相间的是什么鸟,一会儿问山怎么越来越多,到了宋运辉以前插队养猪的地方,已经物是人非,路过的没一个人认岀已经长大长高又戴上眼镜很有风度的宋运辉。

宋运辉到空旷处,指着周围告诉妻子,这里人多山多平地少,穷得整个大队只有队办有一辆自行车,还是公社发给的,比小雷家当年还穷。当年天天吃红薯干,他插队时候还不让在山上种板栗之类的东西,说板栗可以当口粮,种了板栗就得扣掉一部分口粮分配,非常荒唐。程开颜从来没听说过农村这么多古怪事,很是担心地问胃病的人吃了红薯不是难受死了吗,又问大家饿死了怎么办。宋运辉开玩笑说,他饿死时候就盯着猪耳朵猪尾巴两只眼睛发绿,恨不得操起切饲料的刀子将猪耳朵尾巴割了。程开颜非常相信,直说宋运辉真可怜。宋运辉说,还有比这个大队更可怜的,翻过那座不算低的山,里面还有一个村庄,听说那里的地更瘠薄,青黄不接时候吃草根挖树皮也有听说。程开颜听得瞪大眼睛。

两人中午在路边发现一家饭店开着,就走进去。一进去就发现里面真热闹,小小店堂竟有两个大圆桌满着,两人进去坐一张方桌边。程开颜点菜,宋运辉看看其他桌子的人,竟看到一个熟悉的,正是久违的小杨馒头。看小杨穿着一件不常见的羽绒服,志得意满的样子,宋运辉估计小杨可能赚到钱了。他把小杨的事向程开颜一说,程开颜就好奇地回头看,轻声问说小杨才多大的人啊。

杨巡见新来的人总是看他,也留意了,却见那个看上去有点派头,穿着桂圆黄一手长呢大衣的人冲他笑笑,像是认识他的样子,他便捏着一只酒杯走过来,满面笑容地问:“大哥,我们见过?我看着面熟就是叫不上名字了。”

宋运辉心说这滑头,“小杨,我不会认错。我家在红卫村,后来回家听说你去了东北,怎么样,好吗?看上去做得不错。”

“哎呀,是你,大哥,你还教我馒头夹红烧肉,我到东北天天吃馒头,往里夹东西时候就想起你。大哥结婚了?新娘子好漂亮。我本来替人看柜台,现在做电线批发了。大哥以后要电线……啊哈,你也找不到我,我在东北啊,呵呵。大哥做什么?坐机关的吗?”

宋运辉听着发笑,却道:“看来你做得很好,恭喜你。小雷家村登峰电线厂不错。”

“做再好也没大哥派头啊,大哥进门一站,还有新娘子,一看就是吃公粮的。不像我们是倒爷,说出去都丢人。不瞒大哥,我常往登峰电线厂进货,大哥那里有熟人吗?能不能帮我压些价?我春节后还得去登峰拉两车电线走,我们小本生意,艰难着呢。”

宋运辉听着小杨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话还是觉得好笑,不过他抓住了事情的本质,“两车电线?你实力不小了啊。都是自有资金?”

杨巡笑道:“都靠朋友帮忙,这儿借些,那儿借些,总算稍微做出点明堂。大哥,喝酒吗?坐一桌。”

宋运辉笑道:“谢谢,不打扰你。小杨,既然资金已经足够,为什么不就地在东北那些国营厂进电缆?如今价格双轨制,抬点价,应该进得到电缆。对了,你弟妹们都因你过上好日子了吧?你这个当大哥的真不容易。”

杨巡索性坐下来,详细地道:“我让大弟跟着二弟复习初中课本,明年继续读书,不让他跟我做生意了。你说,我爸要在的话,他肯定不会让我们失学,是吧?只要有口饭吃,书能读多少就读多少,对吧?大哥你看上去就是读书人。”

宋运辉笑笑,道:“你真了不起。”

“什么了不起了得起,我只是一个倒爷。说到电缆,大哥你可能不知道,能做电缆的厂正规,用到电缆的也都是国营大厂,我一个倒爷,谁理我啊。我现在跟着同乡开发票,一张发票得给一份子抽头,如果摊上个电缆大生意,这发票一开,同乡还不得把我生意抢了去?现在自己开厂还得注册了,可我们个人又不让注册,注册了也不让带上发票全国跑,只能回税务所开票,你说我活得起来吗?”

“不是说很多个体户拎着印把子全国跑吗?找家不景气的工厂,顶个红帽子,承包也行。”

杨巡皱眉道:“大哥,我出道晚了啊,印把子什么好处都让别人抢了,除非我现在找家机关挂靠注册新单位,否则我还得靠着同乡。大哥还有没其他办法?”

宋运辉摇头:“我听你说的都跟听天方夜谈似的。不能跟登峰谈谈吗?你拿他们那么多货色。”

“不行,登峰财务很规矩。大哥,这是我名字,在东北的电话地址,我家翻过山头就是,有机会过去坐坐。我那儿朋友等着我,我过去啦。”

宋运辉微笑目送杨巡离桌,心说这家伙真主动,简直有贴肉的热情。程开颜一直旁听着,这时才问:“他家翻过山头就是,那就是你说的很穷的地方了?难怪长得不高,小时候营养一定不好。”

“应该就是那个村出来的。我们农村长大的孩子一般从小营养都不怎么样,可你看我和大哥都还行,小杨这是人种问题。”

“什么叫印把子红帽子?”

宋运辉轻声解释:“比如我们厂,倒爷进门是不接待的,他们的东西我们也不要,怕来路不正。可如果他们带着敲着公章的介绍信上门,情况就不一样了。有些机灵的买通或者承包一家不景气的国营集体小企业,一包包了那些小企业的公章发票介绍信,到外面就冒充是那些小企业的供销员,这样我们就会接待他们。还有索性找机关事业单位挂靠,一起办个工贸公司,每年交点钱,可名份就有了,走出去还是国营集体的,名声比小雷家的村办企业还硬。明白了吗?”

程开颜笑嘻嘻地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别是瞎蒙我这不知道的吧。”

宋运辉笑道:“说你运销处坐了也白坐,我还不是从供应科听来的。幸亏调去幼儿园,孩子们不会笑话你。”

程开颜娇嗔着不依,可问题她是真的不知道。

宋运辉他们俩吃完就走,比杨巡走得早。离开时候,宋运辉特意过去将一张名片交给杨巡,让杨巡有空过去坐坐。这是宋运辉为了新工作,在外贸公司人士指点下特别到上海定做的名片,一面中文,一面全是英文。杨巡还是第一次见到名片,新奇得不得了,非要问岀在哪儿可以做名片才作罢。

送走宋运辉两个,杨巡对着名片留恋不已,嘴里一叠声的“派头,噱头”,打定主意也一定要印他妈的几百张,几千张,这玩意儿拿出去,可比介绍信派头多了。

可杨巡终究没能在本地印刷厂印成名片,他吃完中饭就去张罗他一见钟情的名片,可双方谈崩,一者是他嫌印刷厂拿出来的纸片不够挺刮白净,二者是那家校办印刷厂不让他印,说他没有单位证明。两下里不合眼缘。

杨巡也是略带醉意,没滑头滑脑地想尽偏方非印不可,谈不拢就爽快地走开,一个人骑着辆二十八寸老式自行车回家。回家有一座山要翻,自为了卖馒头骑一辆自行车起,他都是从山脚平坦处开始加速,直踩得风声呼呼,一鼓作气冲上最高点,他控制得好,总是在最高点达到一瞬间的零速,然后兜着满怀清爽的山风如自由落体般地飞翔,直冲到家门口。今天与一起做生意的朋友喝了点酒,自然是更加勇猛,平地加速时候用尽在东北驮几十捆电线走街串巷的力气,连羽绒服都是打足气似的鼓胀起来,一如被拎岀水面一肚子气的河豚。果然,一举冲上坡顶,只是多日不练,力气没有使得恰到好处,没在坡顶略一停顿,不得不使上并不怎么好使的刹车。

回到家,是小妹杨逦先脆生生叫着迎岀来,小妹穿的鲜红羽绒服羽绒裤,还有头上戴的粉红绒线帽,都是他从东北买来,小妹爱不释手,恨不得睡觉也穿着。小妹上来就叽叽喳喳汇报,“大哥,二哥不肯读书,一定要跟你去东北。”“表姑来了,嘻嘻,听说给你介绍那个呢。”杨巡心说,他这回衣锦还乡,不出三天,就有人上门做媒,他很欢迎,有钱了,谁不向往有个女朋友呢?只是回家看了好几个,没一个中意的。他如今在城里混的时间长了,看到那些个手上冻疮长得红萝卜似的柴禾妞并不待见。但是,他不排斥,看就看呗,又不是干什么坏事。

进门,依然是见到一个穿着鼓鼓涨涨花布棉袄罩衫的柴禾妞,杨巡这就倒了胃口,与表姑寒暄几句就拉着杨速走到后院,严厉地问:“你跟妈说不上学了?”

杨速有点畏惧大哥,低声道:“哥,做生意磨尖的屁股,再也坐不稳课桌椅了。让我跟你去吧,我们老大个仓库,你放心让别人管吗?”

“放心,我怎么不放心,老王仓库不也是叫别人管着?你不读书我才睡不安心。别跟我争,我这儿没商量,除非你说动妈。”杨巡酒后尿涨,找个围墙外的屋角,左右一看没人,就痛快撒一泡尿。

“妈说让我跟你去。”杨速隔着低矮破旧的围墙回答。“妈说我从来不是读书的料,不像大哥和杨连。但妈要我自己跟你说。”

杨巡微一思索,便明白妈的意思,从围墙外转入,不容置疑地道:“你别跟我磨,晚上我和妈谈谈,你就是次次考鸭蛋也得给我上教室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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