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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耐 当前章节:151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好,这就照办。对了,你给我的资料中,还缺少几份数据,我前儿直接问你代理的那家公司本部拿了,我有传真知会你一声,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秘书一看那么要紧,天黑了都要赶着送来我家,老爷子一翻,哟,小宋这人做事还真一板一眼,认真。小宋啊,这些技术上的事你自己把关,其他,我帮你解决。快送申报资料进京,最好你来,可以直接先找我。”

“好,届时少不得麻烦你。”

“哦,对了,南边那家那家叫什么来着,那家也是沿海的厂,你了解他们的设备吗?”

宋运辉立刻明白小拉太子的眼光瞄向那家厂了,看似漫不经心,但小拉瞄上的东西,能跑吗。“我找找一个同学。过几天去北京时候根据你代理的产品,我写份建议吧。”

“革命同志啊,不愧都是下过乡的同道。小宋,别那么认真,你跟我说说就行,哪好意思占用你宝贵时间,都知道你忙。我只要了解一个大概,知道一个方向就行。都说你国外技术情报掌握得全,问你没错。”

宋运辉没客气,笑道:“行,不过我得先问清是改造还是换代。”

“换代!都什么年头了,当然得换代!”

小拉说得斩钉截铁,听得宋运辉摇头。改造或是换代,一个文科出身的人怎么可能了解,可小拉凭什么说得如此有底气,就是因为小拉心中有底气,而且还是底气十足。

放下电话,宋运辉想了好久。期间果然那家日本公司打电话来报喜,建议展开新一轮实质性的会谈。宋运辉虽然口头答应,可心里暗想,被小拉太子瞄上的东海,还有别家公司插手的份儿吗。宋运辉心中暗暗叹气。没想到坐到今天位置,挣脱其他枷锁之后,又来新的枷锁。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枷锁,这辈子,别想清静。本来他一心看准可以进入的日本设备,打算速战速决,以他凌厉的谈判手段拿下一套设备,开始东海二期,以期尽早生产出他心仪得高端产品。他盼望这一天盼望得太久了。但小拉太子一个肆无忌惮的明示,让宋运辉无法启动。这时候,还奢谈什么理想。

宋运辉不由想起女儿宋引前天跟他说的事儿。老师问小朋友们,长大了理想是什么,宋引抢着说,要当爸爸,老师表扬了宋引。前天宋引说的时候,宋运辉还挺自豪的,全家也都鼓励孩子好好学习,努力长大,以后也跟爸爸一样出息。可现在宋运辉想着只有苦笑,女儿拿他当理想呢,他的理想却在哪儿?他以前上进的目标是什么?现在呢?回头看看,越来越发现方向偏离。但是他又能如何?身不由己。他死死地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这时候心里开始理解岳父养儿女的策略,和岳父的苦衷。他现在心里也不愿女儿重走他的复杂辛苦路,他满心地想,这样的辛酸矛盾,自己尝了也就尝了,而女儿,他既然有能力,就得庇护女儿活得单纯愉快。

但是,妥协的想法只在宋运辉脑袋里存活不到三分种。打心眼里的,他还是喜欢精英式的人物,比如老徐,比如梁思申,还有比如风度翩翩的小拉。他已经勒紧钱包在家买了钢琴一台,他已经亲自出马为女儿物色到本市最好的钢琴家教,他希望……只要他能。

周三下午例行的时事学习,宋运辉早在开会通知时已经指定学习日本首相海部俊树访华的几篇报道,方平一早遇见他就问,是不是将提二期的事,宋运辉点头微笑,原来谁都是明眼人,个个心中都有谱。但是与小拉的关系,就像小拉只打他直线电话,打不通就算数,另找时间找他一样,两人都是单线联系,没第三个人知道。宋运辉也从不打算让秘书,让亲信如方平者等知道。他不相信自己都守不住的秘密,别人能帮他守住。

读报还是由老马主持,完了的时候宋运辉才开始谈他的想法,提出全面展开与日本公司的谈判,快速推进二期进程。所有与会人员脸上都是不出所料,但又兴奋激动的神情,但宋运辉只是布置一个大概,大概的工作都是自身资料的收集和总结工作。这么简单的布置,出乎众人的意料。都已习惯宋运辉的快速高效,一时有些不习惯任务的轻松。

会议的尾声,宋运辉跟老马轻道:“老马,我们两个等下就二期的事讨论一下工作分配吧。”

宋运辉的话虽轻,可恰到好处地让周围几个人听个清清楚楚。众人都在心里愕然,不清楚强势地大权独揽的宋运辉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马也是在走进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关上门推心置腹地道:“小宋,我看一个厂里最犯忌的是政出多头,二期还是你担着吧,你行。”

宋运辉看看高大魁梧的老马说出这样的软话,忽然有些心软。但随即便笑道:“上回开工典礼上我不是已经挨批了吗,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我的不是,年轻不懂事,做高兴了恨不得什么都手里抓着,没一点集体观。这回二期是个改变的契机吧。还有一个主要原因,老马,我出国多,这回去日本,我不占名额,由你主导吧。”

老马有些心动,但立刻想到宋运辉给的理由牵强,有些无事献殷勤的尴尬,谁知道宋运辉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不沾那诱饵。他即使不管事,他依然是稳稳坐着正位,急死蠢蠢欲动的宋运辉,他何必揽事上身,自找麻烦呢。宋运辉恨不得他做多错多,可以借题发挥,他偏不上钩,不给一丝口实。“小宋,还是你定吧,二期又与一期不同,二期需要更多与原有一期设备的衔接,这些衔接工作,你心里最有谱,我还是别做二道贩子了。”

宋运辉嘻嘻一笑,却没再推辞,应了声“好”,不过最后还是道:“估计很快就会安排去日本考察。老马,出国人员的政审和出国前教育,需要你把关了。现在护照办理卡得很严,我估计没时间分出来管这个,而这事又不能委托其他无足轻重的人,只有交给你了。等下我送个名单过来,各部门的都有,你取舍一下,我得去趟北京,赶紧把审批搞出来。”

老马看着宋运辉走出去,一声冷笑,果然,早知此人不肯放权,一个人没挫折没生病,哪能那么快改性。但是,老马又想笑,饶他宋运辉上窜下跳忙得欢,可总是不能绕过他这个坐正位的,想那宋运辉不得不当众表示要跟他商量二期的时候,不知道心里多憋屈,没办法啊,这是程序,绕不过的程序。老马“嘿嘿”冷笑,出国人员审批也是,别看宋运辉说得好听,其实那也是绕不过的程序,他要敢不走这程序,万一出事,他担不起。

不过老马打定主意准备在宋运辉送来的人员名单上一笔不改地签字,拿上来的名单有他置喙的份吗。

宋运辉对于老马不上当光打太极的行为极为郁闷,心说看来谁都不是笨人,谁都不是那么容易哄骗上当的。但日本的商户也是头顶的上司介绍,他可绝不能直接跟那上司说,老大家的小拉已经找来另一家,小拉牌子比你硬上几倍,领导你下回请早,这回肃静回避。日本那边的得敷衍,那是给领导面子,最后才找个不得不什么什么的技术理由打发,那才算是交待得过去,最好,还是由老马主持着打发掉,那就没他宋运辉的后果,可现在老马狡猾地不接,他只能另想他招。到任何位置,都无法随心所欲,太多的精力得花在无用功上,无奈。

一直到下班,宋运辉都关在办公室里喝茶吸烟想招,顺手拟了名单,却是撕了又撕,头大如斗。一听下班铃响,就早早飞车回家。今天不在状态。

外面下雨,程开颜听说他能准时回家,就一定不肯走十分钟路自己回家,一定要等在教育局门口等丈夫来接。等到宋运辉看到同等的还有其他三个婆婆妈妈,他照着一车子婆婆妈妈的指示把大伙儿都送回家后才回自己的家,心里真是哭笑不得。他已经心烦一天,本想早早回家“啊呜”一声丢弃伪装,跟女儿玩上一通,没想到还得接受一群婆婆妈妈的碎嘴采访。他耐着十二分的性子才不烦形于色,更是坚定决心,绝不能把女儿培养得无知至无耻,还一脸不知。

程开颜看看出丈夫等她最后一个同事一下车就板下脸来,忙陪笑道:“雷雨来得急呢,正好你今天早早回家,瞧他们多谢谢你。”

“雨不大,又不是刮台风,以后这种生意少给我兜来,我一天上班下来累得慌,不高兴陪着一群老娘罗嗦。”

“又不是我兜的,大家听说你来接我,都踊跃着要见见你呢,大家这么热心,我怎么能拒绝呢?”

宋运辉“啧”了一声,“你不说又有谁知道,你自己吹着法螺到处说,人家再怎么也得装热心捧场。她们这些本来几分钟就到家,现在一来二去,都几点了,你看,比慢还慢,谁感激你。”

程开颜无言以对,还真是处处被宋运辉说中,丈夫有时间来接,丈夫又是个好威风的人,她心里得意,就不免坐办公室里跟谁都说,大家一起哄,就成现在结局。她红了眼圈,嘟嘟哝哝地道:“又不是成天麻烦你,偶尔一次,你脾气那么大干吗呢。我业务不好,话不会说,别的都不好,好不容易有个登样的老公,能不给大家认认吗?”

宋运辉再次哭笑不得,却也不忍再肆意自己的脾气,可也没法消除自己的脾气,只得闭嘴,闷闷呼岀一口气,被程开颜清清楚楚听到耳朵里,程开颜越发觉得自己没用。好在丈夫对她还是好的,要他来接就来接,工资奖金也都交到她手上,可是,丈夫太高高在上了,她捉摸不透。不过爸爸跟她说过,别胡思乱想,好好靠着丈夫,丈夫就该比妻子强。她听爸爸的,倒也不硬逼着自己去跟上丈夫。不过这回教训她记下了,丈夫愿意接她并不是意味着丈夫愿意接别的女人,其中虽然还有一个长得眉清目秀文气可人的,那以后她不做那坏事不就得了。

但她很快就领悟过来,丈夫倒车停车的当儿,她凑上去甜腻腻地问:“小辉,你是不是一下班只愿意看到妻子女儿父母亲?”

“唔,是,聪明。”

“行啦,我以后不带同事下班了还骚扰你。呀,小辉,我这儿积水很深。”

“等着,我抱你下来。”

程开颜笑眯眯地,开心得不行。他们的女儿早闻见汽车声音开门来接爸爸,见此吐着舌头拿着小手指刮脸羞她爸妈,宋运辉的心情这才好起来,放下妻子抱起女儿,让女儿骑在肩上作威作福。程开颜早笑眯眯下厨去帮婆婆的忙,留他们父女在客厅里,女儿向爸爸汇报今天一天做了啥,旁边爷爷补充。程开颜心说,女儿不像她,女儿是个小鬼精,除了爸爸降伏得了她,其他人都拿她小小女儿没办法。可这爸爸经常忙得没时间,家里只有任由小鬼当家做老大。按说,小辉也不是那脾气。

跟女儿饭后又玩了会儿,又教会女儿两个英语单词,pig和dog,这才放小人家回屋睡觉。可惜,女儿睡前要听的故事宋运辉胡诌不出来,他说出来的故事没三句就穿帮,这方面的功力,不如程开颜多了。

小人家睡觉的时间,全家人都是如临大敌,爷爷奶奶溜出园子乘凉去了,宋运辉坐书房里,听隔壁传来女儿与妻子絮絮叨叨的对话,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听着,忽然脑袋里冒出新的念头。他又沉下心来好好在心里做了一番推演,这才舒畅地微笑起来。起身轻手轻脚摸到女儿房间里,却见蚊帐里的女儿已经睡着。程开颜冲他摆摆手,悄悄钻出来,他却钻头进去又偷偷捏捏女儿的小扫帚辫子才作罢。

下去乘凉,园子里茉莉花香扑鼻。宋季山向难得一起乘凉的儿子骄傲地展示他从周围山上移植成活的草药。如今生活稳定,他终于敢公然捡起年轻时候爱好的中医中药,由着自己的爱好把家中小小园子种成百草园,给儿子书房门口贴上三味书屋。宋母则是精研饭菜糕点制作,当然目的只为宋引小小嘴巴的喜欢。

看到爸妈终于敢挺起胸膛说话,抬起头笑,宋运辉心里骄傲。他小时候的理想,其中一条正是要全力庇护全家不受欺负,如今,他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只可惜姐姐……

宋运辉扭头看妻子,见三十岁的程开颜在月色下面容娇好如才刚二十出头,两眼清纯更是不亚于二八少女,不由一笑,也好,能让妻子没心没事地过日子,那是他这个做丈夫的本事。程开颜似乎感觉到有人注视,回头看来,吐吐舌头做个鬼脸,看那鬼脸,不得不惊叹遗传的造化神功,母女两个竟然一模一样。

回头,宋运辉给了老马一份与日商接洽的名单,和出国考察的名单。那份名单,宋运辉充分照顾到所有被他排斥的大佬,还有摇摆在老马身边的亲信,当然也不会忘记安插他自己信任的做实际工作的人。老马看了惊讶不已,此人什么时候生了良心了?

但宋运辉自己去北京时候,带上亲信方平亲自会见了小拉引见的外商,却把审批报告交给小拉,由小拉带着宋运辉的另一个亲信代为办理。关在宾馆里整整昏天黑地地谈了三天三夜。

小拉只在最后一天参与了一下,等结束谈判,他去外商那儿说了会儿后来到宋运辉房间,将审批批复交给宋运辉,笑道:“这么快就触及实际问题了?你就不怕我拿不下批复?”

“小方,麻烦你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卖吃的,饿死。”宋运辉遣走方平,才跟小拉道:“他们的设备基本上可以用,他们自己也承认有两套附加设备的功率跟不上,希望我外购。我有一个朋友以前做的设备倒是最合适的,可惜他们的现在还卡得严。估计得用日本的。”

小拉点头,“那就这样定。”

“有机会我把我那个朋友介绍给你,他现在美国读MBA,应该快毕业了吧。毕业估计还是回那家公司,我改天让他联络你。就我们行业来说,他们的设备是最全面的,他那个人做事也活。”说着拿起批复,翻开看看,看到签字和印章,不由扬扬手中的批复笑道:“早知道问都不用问,小拉兄出马,无不手到擒来。”

小拉不由笑道:“你干吗还一分钟两百字的语速啊,谈判已经完了。老外说跟你说话太压迫人了,问题又多又快,没有充裕时间思考。听说你已经安排人员考察日本公司?”

宋运辉摊摊手,略表遗憾:“有些,我也不能太独裁,剥夺厂长的意思。不过最后技术认定都在我手里,让他们去日本看看吧,从没岀过国。你要不要与我们老马打个招呼?”

小拉一笑:“我不跟无法拿主意的人说话。要不你现在就帮我跟你的朋友联络?”

“好。”宋运辉拿出信纸,边写边道:“现在是他们那儿的早晨,不知他在不在,给他留个传真。我把你大哥大的号码写上,如果我不在,直接找你,行吧?”

“行,你已经把我身份在上面交待了。你一手英语很漂亮啊。”小拉说着起身,叫门外等候的手下进来等传真。

“你也很不错,口语尤其好。我们前三届的人,按说英语好的人不多。刚进大学时候,英语课简直是受罪。”

小拉呵呵地笑:“我一向英语好,高中时候就背十四行诗。当年插队时候我读英语他们批我,我告诉他们,是恩格斯的语录,傻眼了吧。呵呵,什么叫做知识就是力量。他们背毛选,我背祖宗的。”

“当年吃了不少苦?我也插队,养猪,那挑猪泥的筐子特制,很长,我那时才初中毕业,挑着老是搁到小石头上给翻了,打自己一身臭。”他说着把传真交给小拉手下去发,要小拉手下看到方平叫回来。

“我?那猪泥我也挑,叫积肥。但我挑着总喜欢绕大圈,因为有一户农家园子里总是开着花,最不济也有几朵脸盆似的向日葵,看着那些花儿,人才觉得还是活着的,生活还是有阳光的。那时候……人傻。”

宋运辉不由得笑:“天啊,那农家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几朵花儿招来无妄之灾。”

小拉一想也笑,笑了会儿才道:“那时候我们天真啊,满心都是理想。不过不能不承认,那时候特容易满足,生活那么苦,人还成天笑呵呵的。现在……现在你有没有觉得理想不知失落在哪里了?”

“我承认,我前两天才想过这问题。我女儿在学校里说她的理想是当爸爸那样的人,我忽然想到,我的理想呢?我好像现在只有一个理想,让家里人在我庇护下无忧无虑生活,整一个小农经济。”

小拉一笑:“我现在理想是在美国或者加拿大买房买车。我第一步目标是把我儿子送出国读书。实际吧?真不知以前那些花好月圆的理想跑哪儿去了,咱说起来也是受高等教育的,怎么现在心里只有庸俗的生活呢?哈哈。小宋,我们同龄人真是有语言,我再告诉你一个笑话,我一个小小小小的表妹,她现在凛然叱我变得面目可憎,可让我整整气了三天。再回头一想,她还是抬举我,我要是面目可憎,那也算是有个性,我根本是面目模糊,哈哈。”

宋运辉听了不禁也笑,“看来还是血肉模糊稍微有点血性,你们这些文科出身的,笑死人不偿命。”

小拉看到方平进来,就收声了,又恢复一脸高高在上的模样。正好此时虞山卿的电话进来,虞山卿的声音很有兴奋的意思。

宋运辉不得不将话筒拉开一些才能避免耳朵受苦。“小虞,应该毕业了吧?还回原来那家做?”

“当然,签约的,否则以后一步别想入美国国境。总算苦日子到头了,才上公司报到安顿下来,你传真来得巧,我正好回原租房拿东西,等明天可能你秘书得给你我这儿的新号码了。怎么样,还是年初的老样子?”

“老样子。跟你介绍个朋友,你自己说吧。我下去找一下同事。对了,你太太那儿需要帮些什么忙吗?”

虞山卿笑道:“不用你出马,我有信心让你介绍的朋友帮我。呵呵。谢谢你,兄弟,我很快会回国一趟,去看你。想要带点什么?”

宋运辉一点不客气:“带套西装来。”

把电话交给小拉,宋运辉和方平下去讨论与外商谈话的总结。两人没坐大堂吧,而是坐到等候区的沙发上说话。方平原本只听不说,到这会儿两个人了才发起牢骚。

“宋厂,怎么管管老赵才好。引进设备的事跟他们码头又不相干,他这两天争着也要去日本,非得把我下面的人挤走。这回老黄又没去,他还争什么争。”

“港机也得引进,国产的吨位跟不上。这回我没提,他急。”

“急也不能这样啊,他这人别的都好,就是特贪。什么便宜都要先沾。”

“嗯,不过他有一样好,自己沾,还带动着码头职工闹好处,大伙儿都肯听他,老黄在码头说话的份都没有。老赵想去,不好拒绝,让他伺候老马去。你退出一个人,不久由你带队去欧洲。欧洲的事先藏藏再说。明天约见日商的事联络好了没有?”

方平点头:“约好了。不过只订两套设备,太给他们成套幻想,会不会事后引起反弹?尤其是我们上面的不满?”

宋运辉叹息:“没办法啊,戏不做足,上面怪罪。这回还算好,禁运搞得有几家至今还没动静,前两年筹建时候才忙,我们白天压根儿没法工作,都拿来应付那些走马灯似的关系户了。你那时还没来。”

方平笑道:“要不明天你借口不去,我去吧。”

宋运辉笑道:“天子脚下,上面拿探照灯照着我们呢,我既然来了哪敢不去。再说我得跟他们谈谈考察接待的规格,毕竟是老马去嘛,怎么都得打点周全了。我一个同学以前跟日本人打过交道,据说细节必须都谈清楚才行。”

这时候小拉说完电话下来,说与虞山卿已经初步谈了个合作方案,等虞山卿回头打报告申请了再定。看看时间已经很晚,小拉没多占时间,感谢几句走了。

宋运辉亲自送到门口看着小拉上车才回。走进大门,才对身边的方平道:“明天跟日本人谈的时候,你当着我面声音不重不轻地暗示一下,你就说老马最爱说‘寡人有疾’。”

“寡人?什么寡人?宋厂再说一遍。”

宋运辉只得掏出笔在手心写了给他看,“这还是你一个本家告诉我的,我那大学室友方原现在国外做研究,一直想回国来指导我。老马难得出国,他这年龄,只怕以后也没太多机会了。我们办事的得替他安排好。”

方平记下这四个字,心中不知道宋运辉打的什么主意,竟然肯屈居办事的角色。“可如果真让老赵去,那一队人里面真正与设备相关的只剩一个了,还怎么谈判?”

宋运辉站电梯里不便回答,只是笑着不以为然地摇头。方平想了想才一拍脑袋笑道:“你看,我又当真了。真没法把他们当成旅游团。有一个在已经够分量。”

“老马也是懂行的,别小看他。早点睡觉,明天日本人比这三天的更难搞。”

方平快手地开门,可忍不住嘀咕,“可真是浪费,这一队人,得多少外汇。”

宋运辉想不说,可不愿低落了亲信方平的士气,只得解释:“有时候内耗虽然看不见,损失却比这种浪费大得多。拿这种看得见的浪费解决一下内耗,也是不得已的办法。老马他们这批去日本考察的人员名单安排上,我侧重建厂老功臣,有些东西……我们自己知道吧。我们厂新,做事环境已经算不错,想想金州。”

“是,大家都说,幸亏是做事的宋厂揽权,呃,主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意思差不多。”宋运辉笑笑,不过心想,如果换成是老马揽权,估计大家在工厂建成后也会说幸亏是马厂揽权,新厂,元老们多少占点便宜,谁揽权都一样。

宋运辉还是联系了老徐,老徐挺忙,经常全国各地的跑,难得见面,这回倒是有缘,宋运辉一联系就约好时间见面。这回见面的地方是在全聚德。

两人交流了一下彼此近况,老徐奇怪宋运辉既然已经大权独揽,为什么还不下手,要宋运辉别拘泥成规,开始寻找机会。宋运辉没隐瞒,说二期就是机会。宋运辉心里,基本已经厘定思路,小拉这么好的刀子不用,更待何时。

梁思申的暑假,是陪着吉恩等三个上司考察中国。他们从北京开始,再到广州,然后折回上海。梁思申根据爸爸的提议,没联络外办走走过场,搞个会见,就算完事。她通过爸爸的关系联系到三地的计委和工商银行,虽然是关系打头,但三地这两个机构都很愿意安排这样的会见,甚至可说是踊跃。如此高层的会见,自然比梁思申自己冬天时候在广州上海跑一圈的效果好得多。再去证券市场,又是一番新的面貌,里面人头簇簇,甚至有人如打扑克牌似的一下拿出一叠几百张身份证申购新股,据说是把全厂人的身份证拿来一起压新股,因为新股中签率太低了,每张身份证又有限购额度,不多拿些身份证来中不了,等中了大家平均分收益。吉恩等三个看看有限的股票,再看看无限的人气,都很有感觉。回头吉恩就说,上海很可能后来居上,成为全国经济中心。

但是,吉恩不是中国人,更不是上海人,吉恩肯定了上海的未来,却认为现在还不是他们这样的公司进入的时候。吉恩开玩笑说,他个人倾向拿现金来上海做一回大冒险家,大量接手星罗棋布地厕身中心市区的业绩不良工厂,等待土地升值。吉恩说,那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但老法师也有栽倒在小鬼手上的时候,梁思申告诉吉恩,中国的企业几乎包了职工的生死,那是制度决定的现状,买下工厂,必须面对职工医疗和养老的包袱,升值预期是不是够支付那包袱。吉恩思考之后,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这个答案还是他在与计委人员对话后得出的结论,他否定的主要原因,还在于对上海未来发展速度的不确定。吉恩感觉中国的发展有许多问题不符合要求,比如没有规范的制度,比如庞大的吃饭人口基数,比如均摊到人口头上并不丰富的资源,还有官员们嘴里说出来的无法让他采信的数据。如此充满风险的市场,在看不到相应高额回报可能的前提下,他不愿涉足这样的陌生领域。面对梁思申不断强调的上海这十来年的飞速变化,甚至是冬天到夏天才半年来的飞速变化,吉恩都是微笑聆听,坚决说不,并教育梁思申,投资行业容不得感情用事。

虽然目的没有达到,但吉恩在几天时间里的交谈中说的一句话,却在梁思申心头点燃一簇小小火焰。吉恩其实也是无意的,他只是在梁思申的安排下,得到好于同行的对话环境,获得更多内部信息之后,很有感慨地问梁思申,既然在中国有如此四通八达的人脉关系,有没有考虑毕业后回国发展。梁思申当即回答没考虑。吉恩当时也笑说,还好还好,他可不愿把亲手培养两年的好手养熟了放走。梁思申当时还挺得意,她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才。但回头回想起来,忽然想到,为什么不。

因此送走吉恩后,她回家过暑假,刻意地留意起四通八达人脉的好处。她的堂兄堂姐们此时对她已经另眼相待,她如今已经不是妈妈成分不好、爷爷奶奶不亲的丑小鸭,她现在跟着堂兄堂姐们出去,那是替他们增光添彩的主儿。何况她出手大方,不吝于拔几根毫毛,穿着打扮又很标青,又是适当时候语言不利落一脸傻气,一时成为本省本土高干子弟圈儿里的宠儿。从大家吃饭聊天的话里,梁思申了解了很多那些人办事的程序,

而她终于通过宋运辉与杨巡这个被宋运辉称道的个体户通上了话。

杨巡对于宋运辉的这个要求,觉得莫名其妙。心说人家公主一样的高干子弟,即便是社会实习,也要比他们这种家庭的孩子方便许多,上面一声招呼,大家凑着上去让人家公主调查,生怕凑慢了被上面难看掉。哪像他们,从小就在社会实践,比如杨速一毕业就得担负起照顾杨逦的责任,杨连暑假到他的新市场打短工。他呢,他一直就在实践,都没时间读书。还是杨连杨速给他带来一些大学风行的读物,可他看着不喜欢,没兴趣看下去,他最爱看的还是机关朋友转给他的学习资料。

但他不能不打这个费钱的长途电话。但是,才接通,才说上两句,杨巡心头的反感立刻烟消云散。

对方有很好听的声音,那声音听着都感觉得岀对方在亲切地朝着他微笑。那态度,完全不是他常见的机关晚娘脸,或者子弟们的飞扬跋扈。那边微笑而亲切的声音对他说,“我叫梁-思-申,名字有些拗口,那是我妈妈的不良爱好所致。我正在美国读书,同时在一家投行工作挣学费。我这次带队回国了解国内经济,接触不少机关人士,获得不少以前不知道的资料,但是我回头总结时候,发现我接触的不是政府机关,就是国营企业,其中缺少非常重要也非常具有活力的一环,就是个体经济。我在家已经接触了几个,但很遗憾,可能是我的环境所致,我接触的几个个体经济在我看来并不典型。宋运辉老师说,你是很典型的个人奋斗事例,请问,你愿意回答我几个问题吗?会不会打扰你的工作?”

杨巡立刻爽快地回答:“没事儿,你尽管问。”

梁思申道:“好,你请先挂电话,我整理一下问题,很快再打给你,可以吗?”

杨巡又是爽快地回答:“没问题,我今天下午奉陪。”

梁思申微笑,放下电话。其实她心里早想好问题,只是不好意思让杨巡付那长途电话费,就找个借口自己打去。稍等会儿,她才拨通过去,果然杨巡一直等在电话边。

“杨先生,有些问题你如果觉得涉及隐私,请尽管拒绝回答。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促使你发起做个体户的念头?”

“家里穷,父亲去世早,村里分来的地一半在山上,种出来的不够一家吃。孩子四个越大越能吃,眼看着东借西借的钱已经不够我们温饱,我这个家中的老大只能出去做生意。我们是农村户口,只能种地,没法进工厂挣工钱,除了跟着老乡跑出去讨生活,我们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当时火车票钱一半还是借的,还得帮老乡挑两箩一百来斤的电器走一整天路去火车站,那时候我才初中毕业一年,现在想着都可怜,可那时候没办法,吃饭比天大啊。”杨巡本来就话多,再被亲切的声音一鼓励,变本加厉。果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天”一声轻呼,杨巡感觉非常满足和自豪。

梁思申虽然知道以前物质生活不丰富,可她毕竟生活在上层,没见过如此的不丰富,连吃饱都成问题的。这一下把她原先想问的问题都打乱了,原先她要问启动资金从何而来,可现在这问题还怎么问得出来,饭都吃不饱,车票钱还得问人借,还哪来的启动资金,那不是何不食肉糜了吗。

于是,对话的框架全被打乱了,原先设定的一问一答,变成杨巡的忆苦思甜控诉大会。听着杨巡滔滔不绝讲来,梁思申都感觉跟坐过山车似的,目瞪口呆。等杨巡大珠小珠落玉盘响完最后一声“叮”,她才插话,“你这是从不可能中寻找出路。”

杨巡讲得兴起了,真是从来没说得这么痛快过,一时豪迈地道:“没有可能,创造可能。事情都是人做的,路都是人走的。”

“是不是因为挣来的钱都落到自己口袋,所以动力十足?”

“呵呵,是,是,不过那也是最先。”杨巡被问得有点害臊,“现在有些不一样,现在好像……你爬过山没有,刚开始爬的时候想着快点爬到山顶,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看到风景了,风景越来越好了,这时候爬山的动力除了山顶这个目标,还有乐趣,没法表达的乐趣。”

“嗳,你说得真好,非常形象,我得记下来。我来补充,这种乐趣,来自你内心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信心和向往,还有你能胜任的精力。是不是?”

“对,对,还有,把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变为现实,做别人没做过的事,也是非常有趣。”杨巡心说,跟梁思申说话也非常有趣,梁思申激发他思考,思考那些以前从未想过,甚至觉得有点高深的理论问题。

“明白了,你是个创业型人士。杨先生,冒昧请问,从你的谈话中,我没听到你有个人生活的时间。你有个人生活的乐趣吗?”

杨巡错愕,“有啊,怎么没有。我家是村里第一家盖楼房的,我现在供弟弟妹妹读书,看着他们不用愁吃饭穿衣,个个长得文文气气,我多开心。我自己也好,我现在基本上想吃什么有什么,想穿什么也不用愁,不过我对生活没要求,晚上弹簧床拉开,睡办公室,挺好,以前还睡泡沫塑料上,现在已经好许多了。”

梁思申却心里明白,这个杨巡根本没生活。她就不再多问,也不作解释,怕伤及杨巡的自尊。她找话题又转了个方向。“在美国,经济发展到现在,已经很难看到你说的那种批发市场,我们更多的是去一种叫做超级市场的地方,那里有低廉的价格,齐全的商品。超级市场也分很多种类,照顾到美国人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可以说,没有批发市场生存的空间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批发市场的生存时间,和未来转型?”

杨巡一愣,“什么叫超级市场?比百货公司大,还是比批发市场高级,是国营的吗?牌子很硬?”

梁思申一时觉得很难回答,“这个说来话长……”她开始就自己工作和居住两处环境周围的超级市场给杨巡展开说明,其中说明了市场的经营宗旨,经营范围,资金来源,客户细分,其中之匪夷所思,听得杨巡茅塞顿开。杨巡激动地道:“你给我地址,我要问的太多了,我去你家问,电话里说不清楚。”

梁思申不由得笑,什么嘛,采访变为反采访了。但她回家时间有限,与杨巡的路程一衔接,两人没法见面,但梁思申欣赏杨巡的冲劲和能力,也感谢杨巡的帮忙,答应提前一天去上海,上海见面。

一席电话下来,杨巡一改原先对梁思申高干子弟的模式认定,感觉梁思申一定是个很美很聪明很善解人意的女孩。他对梁思申充满好感,和好奇。因此一旦梁思申定好回程机票,告诉杨巡她会在几时几刻到达上海银河宾馆入住几号房间,杨巡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立刻起程赶赴上海。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杨巡心中呼唤,声声切。

远远看到银河宾馆,看到那比他心目中争气目标远为壮美的外表,他在艳阳下的马路牙子上足足静止了三分种。梁思申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有了新的设定:那种类似外国电影放的女人似的长裙卷发高不可攀。果然是个出国去的人,俨然整个变成外国人。

但杨巡没多犹豫,几乎是与上回见国托老总前买衣装包金身差不多坚决,他飞快下定决心,入住这富丽堂皇的地方。只是杨巡没法确定,人家这么好的地方让不让他住。好在他从来都是个胆大包天的,他才不管门口穿的制服比他身上短袖衬衫还挺刮的门僮的非议眼神,雄赳赳气昂昂闯进宾馆。可他进去一看,没找到他常见登记入住地方的玻璃木框隔断和半圆形小洞,周围都是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人,更是衬得他这个连办入住登记都找不到地方的人一身汗臭浑身逷遢。他们市他常去吃饭的那家最高级的宾馆是市府招待所刚改建的,已经是当地最好的所在,可哪里像这儿大得无边无际。

杨巡自诩是闯过码头见多识广的人,此时也难得地在晶光灿烂中发起晕来。在他估摸着天际尽头那排长长柜台应该是登记入住地方的时候,有个不重不轻恰到好处的声音在杨巡耳边响起,“先生,请问您找谁。”

杨巡连忙转过头去,虽然他一眼看出这位身穿深色西装套裙的女孩一脸礼貌背后的冷漠,但他还是如抓到稻草一般,勇往直前地问:“我要住这儿,哪儿办登记?”

那位女宾馆委婉地道:“今天房价挂在这儿,您请随我来看。”

杨巡过去一看,还好,虽高,却没天价,虽然想到住一天那大把的钱就哗哗去了,可他还是镇定自若地将一口热血吞进肚子,从衬衫胸口口袋摸岀身份证和一把钱,交给柜台里面长得非常美丽,打扮得非常洋气,看着又非常舒服的女孩。杨巡看得出,人家并不欢迎他的钱,勉强同意他的入住,就像在南京路上的店里买西装,柜台里面的女孩,不,似乎应该称为小姐,脸上虽然没有露出百货公司售货员的势利,可骨子里一模一样。杨巡并不生气,反而心里痛快:哼,可你们还得让我入住,还得挂着笑脸伺候我。

杨巡早知道自己毫无疑问能入住这家富丽堂皇的宾馆,因为现在只要有钱,哪儿都去得。包括去机关办事,以前骑摩托车去,进门登记出门注销,门卫还恨不得把他扒开来清查,现在开车子进去,老远门卫就恭敬过来给他开门,登记?早成历史了。机关都能长驱直入,何况这儿。

等着柜台里面给他办入住的当儿,杨巡趴在柜台上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地瞧新鲜。正好瞅见门口那个曾对他不理不睬的门僮殷勤开门延请一个高挑女孩进门,又帮着推进一车子的行李箱。杨巡眼睛够飞行员级别,一眼就看清女孩穿得特别,穿的一条白色裤子好像是从小学生衣柜里翻出来似的,既不是西装裤又不是长裤,裤脚就那么半拉子地停在小腿肚上,整个是穿错裤子的样子。这么热的天,穿没袖子的上衣那是没错,可墨黑衣服的领子却高得可以当围巾。还有,人家都是白衬衫黑裤子,偏那女孩黑短袖白裤子,跟所有人对着干。

可奇怪,那么怪异,却又那么好看。

杨巡猛盯着那女孩瞧,连柜台里面递给他钥匙都没听见了。可没想到那女孩落落大方走到他附近不远处拉开大包取出护照,却对着他微笑说话,“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杨巡杨先生吧?”

杨巡差点晕眩,“你……你是梁思申……梁小姐?”杨巡没有叫人先生小姐的习惯,可这会儿硬生生迸岀“梁小姐”这三个字。果然是美女,而且是想都想不到的美女。杨巡脑袋里毫不犹豫冒出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美女戴娇凤,对比之下,眼前的梁思申五官长得其实不如戴娇凤,可整个人却是如有毫光散放,透着一股难言的气质,那种气质,让杨巡说什么都不敢犹如遇见戴娇凤时候一般撒手胡天胡帝。

梁思申在寻建祥那儿见过好多杨巡的照片,骤然见到真人,虽然长相果然与照片上没啥区别,可照片上的杨巡目光炯炯,透露灵气,眼前这个却是油汪汪汗光光,恍惚可以看到一腿子的黄泥巴。可仔细看了,眼睛还是那眼睛,深黑的眼睛里透着深不可测。不过,也就只一双眼睛。就像老鼠全身一无可取,只得一双眼睛精光闪烁。

梁思申的入住手续非常快,她拿到钥匙,问杨巡是不是一起上去?杨巡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梁思申不知何故,就跟杨巡约下半小时后大堂吧见。梁思申带着一堆箱子上去了,杨巡几乎第一时间就冲向服务员指点给他的商店,立刻去买了两件衬衫,一白一淡蓝,还有两条领带,一条浅灰西裤,钱花得他心头滴血,但他花得毫不犹豫。

鉴于杨巡形象的不入流,梁思申考虑到别在杨巡面前太表现特异,就换了深蓝圆领T恤和牛仔裙裤下去,头发还扎成一条马尾。没想到,却看到杨巡焕然一新下来,身上的衣服显然是新购,不仅带着清晰折痕,还带着一股特有浆洗气味。梁思申心中爆笑,硬是压住不流露出来,看着杨巡很是不自在地坐到她对面。男孩子如此不自然是因为什么,梁思申从高中时候就已经清楚,当然,多多益善,不会反感。

杨巡见梁思申穿得简单,一时有些失望,可也知道人家那是善意跟他拉近距离。不过,那么简单的衣服,梁思申穿着还是好看,原来好看在她的举手投足。杨巡看到梁思申动作的时候,他眼前就跟花儿开放了一般。不过,杨巡依然明察秋毫地看清楚,梁思申额头有点凸,微微有些小瘪嘴,呃,胸口发育不良,细胳膊细腿。

服务小姐上来细声细气问喝什么,杨巡LADY FIRST请梁思申先点,梁思申要了个薄荷奶昔,杨巡看了半天,不知道什么好,但总觉得男人吃什么奶昔不是回事,别的时候在工地里手握一根冰棍倒也罢了,可在梁思申面前他怕丢份,还是点了熟悉的可口可乐。梁思申看杨巡犹如看到闯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反而不如板儿自然。

梁思申也是有意缓解杨巡的紧张,看杨巡点完饮料,就紧着问一句:“杨先生是不是有做超市的打算?”

“没有。”杨巡毫不犹豫地否认。“我做生意这么几年,当中有赢有亏,我也看着别人有赢有亏,可我只见过一种人从来不亏,就是手里捏着铺面的人。”

梁思申一听,失声惊道:“是,我们那里也有这种说法。”再看杨巡,因为说起他的事业,整个人如破茧而出,灵气缠身。

杨巡笑道:“最近我又发现手里捏着铺面还有一个好处,借钱容易。我以前做得最大的时候,钱不会比现在少,可问人借钱,谁都不会看到我仓库里的货色,借钱能借出人命。现在一个市场放路边,老远就能看到,即使里面货色全部不是我的都没关系。大家都说这么一句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看,就这么简单。所以我说什么都不会做超市。一个超市,进货卖货,防偷防烂什么都要防,万一遇到个天灾人祸,什么都没了。市场不一样,最多上面房架子倒塌,下面最值钱的地皮还在,花点钱造起来很快。”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想法可能有短视嫌疑。很快有一天大家开始要求好的购物环境,需要空调,需要电梯,需要宽敞的间距,需要明亮的光线。如果这会儿有谁在市区开一家卖食品卖百货的超市,你想,还有没有谁愿意去你那个市场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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