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巡忙道:“这个请宋厂长放心,偷鸡摸狗的事我不会做,要做也做大点的坏事,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坏了名声。我有绝对把握贷款两千万,利息我自己支付,不会打到合资公司账面上。”
宋运辉道:“行,这你自己把握。小杨,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合作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这回合作,对你而言,可能也是为你打开一扇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门,希望你珍惜机会。而对梁思申而言,三千万人民币不会要了她的命,她做事非常泼辣,中学时候就敢在美国跟她外公打官司,她不会因为三千万在你手上而不敢壮士断腕。你要心中有数。”
杨巡唯唯诺诺。放下电话,这才相信,这事是真的,真得都不需要咬自己一口证明不是在做梦。他回头飞快扒饭,转身飞一样飚出去,投入合资公司相关前期工作中。
宋运辉上班接待了与外办郑主任一起来的萧然。要紧的事,昨晚饭桌上已经谈成,见面主要谈合资相关的事。宋运辉听得出,市里对这回的合资很支持,毕竟是目前市里排得上号的大投资。再加产品基本由外方负责出口,未来将顺理成章地为市里挣得外汇。谁都看好市一机的发展前景。但宋运辉听了介绍后,心头总是有隐隐的不安,可又说不出不安在哪里。只是当着喜气洋洋的当事人的面,他没依据的不安,就不说了,只跟着一起说好。
中午时候,他在招待所宴请萧然一行,不想接到程开颜电话,说她爸妈来了。宋运辉一愣,当即明白,是他昨天说出离婚,招来岳父岳母上门。他在电话里答应晚上过去别墅,但可能会稍晚半个到一个小时。
但令宋运辉没想到的是,他赶着来到别墅,却看到一屋子的人,和一大圆台面的菜。来者,都是以前他从金州挖来的主力。大家都是高高兴兴地与老领导老程说着话,宋运辉却在心中一沉,知道岳父今天要给他上课。但人已进门,他不能不入席。
老程看到宋运辉进门,一边说着话,一边似是老态龙钟地撑着桌沿要起来,“呵呵,我们宋厂长回来了。工作辛苦啊……”
宋运辉见此不由愣了一下,岳父起身迎接他,这不是一向的规矩,他忙抢上前按住老程,道:“爸,欢迎你来,退休了,早该出来走走,这儿多住几天。妈呢?”宋运辉看看周围,却看到大舅子从厨房端着一只盘子出来,心说好嘛,全家总动员。他心里约略有数,便冲桌边几位他手下道:“我们家团圆,你们都来干什么?回你们家吃去,今天我岳母大人做的好菜是给我吃的。”
众人都对宋运辉的话很是吃惊,刚被宋运辉按下的老程忙道:“难得见面,有你这么赶人的,大家都坐下,这个家听我的,我长辈。”
但是曾与宋运辉住过同寝室,而今是宋运辉嫡系的方平却看得出宋运辉笑容下眼光的不同,他乖觉地起身,笑道:“时间不对,我得送孩子去奶奶家了。对不起,程书记,我罚一杯。”方平说话时候已经端起杯子,等话说完,酒也一气呵成,拱拱手逃也似的走了。众人一看不对,纷纷仿效,一哄而散。老程都来不及说句整的,也说不出整的,眼看着众人纷纷而走,头也不回。老程气得瞪目无语,抓起酒杯死命砸到地上,晚走的人都听到那一声脆响。
宋运辉发话之后,便袖手旁观,众人的离开,在他意料之中,但是岳父的反应,却是在他意料之外,难道岳父早前还认为可以在他宋运辉的绝对地盘上开他宋运辉的批斗大会吗?岳父怎么会想出这么幼稚的主意。即便是现在的金州,恐怕也没几个人肯捧前程副书记的场,何况是东海。
听到响动的程母冲出厨房,后面跟着程开颜,两人一看人去楼空,都是大惊。老程更是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依然站着的宋运辉,道:“你……你给我下马威吗?”
宋运辉不语,两只眼睛也不看老程,只看向程开颜,看得本来叫来父母撑腰,变得理直气壮的程开颜心中一阵阵的寒,不由自主躲到她妈身后,避开宋运辉眼光。宋运辉这才收起眼光,淡淡地道:“家务问题属于隐私问题,内部解决即可,不必兴师动众。菜差不多了吧,妈你围裙给我,来我家没让你们做菜的道理。”他走过去厨房。
但老程喝了一声:“都坐下,吃饭。”
众人才刚坐下,老程就问:“我外孙女呢?小辉你为什么隔离他们母女?”
宋运辉却问程开颜:“你认为我隔离你和猫猫?”
程母道:“小辉,你爸问你问题,你回答便是。”
宋运辉淡淡地道:“自从上回猫猫阑尾炎她向爸妈谎报军情——当然,爸妈都相信女儿说的是真话——可我真不知道她究竟怎么跟你们说这件事。我对爸爸说出隔离两个字,很惊讶。当初搬来这儿,原因我都跟她讲清楚的,怎么会变成隔离,什么时候的事?昨天我还带猫猫来,本来是好好的,我做了饭菜大家吃,结果被她接二连三上门的麻将牌友赶走。我在春节已经跟爸妈表明,不喜欢小孩子接触麻将,昨天来前也跟她预先通话提醒。现在人都在,不存在背靠背,爸妈可以问问,是不是这么回事?希望爸妈主持公道。”
程家人都看向程开颜,程开颜委屈地道:“可是我昨天又没放她们进来,你是生气我要猫猫帮我找麻将牌。”
程开颜这么一说,等于坐证宋运辉的解释,程家人都无话可说。只有程母担忧地道:“可是这才一点点小事,小辉你怎么能说要离婚呢?”
宋运辉道:“原来爸妈是因为这个原因召集一大帮金州旧人来说话。我还是不知道她怎么跟爸妈说的。我的原话是,她可以提出离婚。我的愿意是,我们虽然感情已经出现很大问题,可是受程家旧情,我不会主动提出。但既然今天她闹到爸妈和哥都辛苦过来,我也把话放到桌面上,我要求离婚,我因为种种小事积少成多,已经彻底放弃与她交流感情。希望爸妈答应,如果不答应,那么生活维持现状,我不会强行委屈她。”
老程被宋运辉一上来就一个下马威,搞得颜面无存,又第一个问题就被驳回,一肚子气正没处出,闻言怒道:“我们的态度是,不许离婚。小宋,我们开颜在你面前不是对手,你所谓种种小事积少成多,那是你的借口,只要你愿意,你有的是办法让我们开颜出错出丑。今天你既然自己提起还记得我们的旧情,我们老俩口求你,你对开颜开恩,你好好待她就是报恩了。我们以前还指望你以后知恩图报,现在你翅膀硬了飞出金州,我们管束不住你,只求你好好对待开颜。行不行?你说话,我现在也不敢要求你。”
宋运辉道:“好。我明白爸的意思。妈,你也是这意思?”
程母道:“小辉,再怎么说,我们对你一直不错,你也喊了我这么多年的妈。你听我说一句,一日夫妻百日情,你们又还有一个女儿,干嘛闹得那么僵呢?开颜有错,你可以当面指出,也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会批评她,你怎么可以狠心说离就离呢?你把我们一家都当什么了?当年我们白对你那么好了吗?开颜爸白提携你了吗?你这是要让我们老脸往哪儿搁啊……”程母说着哭了起来。
宋运辉心说,这话听着怎么就跟猪养肥了却吃不到肉似的遗憾呢。但他还是答应道:“妈,我知道了。哥的意思呢?我和你妹谈恋爱,你也出过很大力的。”
程哥知道自己靠着宋运辉,当然得夸大自己当年的作用,忙道:“是啊,以前爸布置我送妹妹去你那,我自己不谈朋友都送,我们一家为了你和我妹在一起花了多少心血,你……”程父一听不对,下面踢儿子一脚,程哥连忙止住。
宋运辉却是惊住,盯着程哥看了好久。他问的时候不过是客气一下,没想到引出这么一段话,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谢谢哥,我知道了。”但不再说话。原来是这样。
老程一路想了一肚皮的主意,却因着儿女两个没用的嘴巴,几乎作废。倒是程母追着问:“听说你心里有别人?”
宋运辉冷冷地道:“除了梁思申还有几个?程开颜,我还年轻,还有前途,请别拿无中生有的事毁我。”
“梁思申是谁?”老程盯着宋运辉问。
“梁思申不是谁。”宋运辉这下已经完全抵制。
“既然不是谁,为什么不可以说?”
“爸爸既然这么问,我也不敢不说。梁思申是我大学时代做辅导员辅导的附小三年级孩子,此后她出国,一直有联络没见面,因工厂融资问题,终于这回见面,我还带程开颜一起出面宴请,她因为人家长得好,当场给人没脸。你们要我怎么对她的荒唐猜测做出解释?我怎么知道梁思申是谁?爸、妈,夫妻关系都成这样,别人都知道我行得正站得直,她却带头到处给我造谣作践我,要我怎么理性待她?”
程开颜急道:“可是你一向对人表情严肃,你只有跟梁思申打电话时候眉开眼笑,都能滴出蜜来。你还要说没有,你不知道多喜欢她。”
宋运辉道:“我真神,对着个电话,跟人九岁的小姑娘恋爱一谈就是十多年。”
宋运辉这话说出,后面任凭程开颜怎么急着列数事实,大家都凭自身经验感觉她捕风捉影。宋运辉耐心等程开颜的控诉告一段落,才道:“爸妈,哥,你们都看到了。本来怕辜负你们,怕你们伤心,我忍气吞声算了,毕竟说出去你们肯定说我本事比她大,肯定是我设套害她,我也不愿背那黑锅。今天既然你们一定要把话都摆到台子上说了,说很明白了,好,我今天发誓,我会用尽一切办法离婚。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老程忙强自镇定道:“小宋,你不要前途了!”
宋运辉摊牌:“我有前途,那是爬到部里去。我没前途,可我蹲在东海一点没问题。我为活命活长久点,宁可蹲海边吹海风一辈子,不要前途了。离婚,非离不可。你们尽管想条件,除了女儿,你们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们考虑吧,我不陪。”
宋运辉还没起身,老程就道:“小宋,不要让我在这个系统里没脸。你别想离婚。”
宋运辉拿眼睛紧盯程哥,嘴里道:“非离不可,不惜一切代价。希望你们理性,别逼我不理性。”不管后面程家再说什么,自顾自离开。心想,也好,索性豁出去,看他们能跳到哪儿去。
而程哥被宋运辉盯得浑身发寒,心中知道,自己的命操在宋运辉手里,等宋运辉一走,就抓住父亲要父亲不可轻举妄动。老程看着这一对被自己宠坏的儿女无话可说,看着母女两个抱头而哭,他一张脸憋得通红。
而宋运辉跳上车后,才一个人闷在车厢里大爆粗口。他妈的,今天才知道,这一生人都被当年相对他而言老奸巨猾的岳父给设计了,竟然一家人动用一切资源捕获他,为什么不去捕虞山卿,看他傻容易掌握吗?真难为程开颜那白痴这么多年没吐露一点风声,就只有他一个傻瓜蒙在鼓里。当年为了保住岳父地位与闵对抗时候,不知道他们程家怎么想。到底谁傻都不知道,他最傻。
可一个人终究骂不长久,终于还是找到寻建祥说话。没想到寻建祥却反而大惊小怪地看着他,说这是谁都知道的套路,以前早就告诉过他,怎么他到今天才明白。宋运辉这才想起以前寻建祥说的金州干部找女婿的方式,原来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聪明程开颜傻,那些约定俗成的事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没想到人家那是大智若愚,他才是真傻。寻建祥劝宋运辉想开些,毕竟以前总是得到过岳家的好处,说他有今天岳家出力不少。但宋运辉想不开,他恨有人明目张胆地愚弄他,他也不认为自己的快速升迁得岳家多少好处,做程家女婿反而使水书记当年不敢用他作自己人,而闵忌惮他与岳父联手的势力,以致一直打压,他根本不承认自己现在的地位得自程家,而当他想到别人都与寻建祥一样想法,把他看作那种小白脸女婿的时候,他心中更加愤恨。
这婚,打死他也要离。被人骂一辈子白眼狼都无所谓。
宋运辉回到家里,却没脸跟父母提起这些。但想到程家肯定千方百计阻碍离婚,他想到他的软肋:宋引。思之再三,他当晚就联络杨巡,将父母和女儿送去杨巡家里。反正杨巡家够大,装得下他们一家。第二天便让手下给宋引办了转学手续。
但他暂时忙得没时间关注程家行动,他第二天吩咐完便出差省城。
在省城的时候,从杨巡那儿获得消息,雷东宝保外成功。
杨巡先获得雷东宝出来的消息。他立刻打电话转告宋运辉,可宋运辉出差,只好留下话给住在他家的宋季山夫妇,因为宋运辉一天打一个电话回家。杨巡实在不放心雷东宝被韦春红接出来,总怕好事多磨,虽然自己忙得正是关键时刻,还是决定将手头事情放一放,赶去劳改农场亲自去办手续。
杨巡见到也来迎接的韦春红。相比去年雷东宝刚入狱时候,韦春红脸上滋润了一些,人也丰满了些。等在外面的两个人的心情自然是不一样的,杨巡想着早完早了,他可以赶回去继续谈判二轻局两家相邻厂的收购。而韦春红则想着尽快见到丈夫,终于又可以与丈夫生活在一起。
雷东宝终于出来,穿的是韦春红刚送进去的家常衣服,整个人因为瘦了近一半,看上去反而精神。雷东宝出来看到杨巡,显然有点意外,计划中杨巡不用来,而是韦春红接了他先回市区的家,修整后再去小雷家。这一年来,虽然雷东宝也知道杨巡为他奔走都是为宋运辉的缘故,可到底是杨巡为他做了不少事,他对杨巡开始另眼相待,不再是以前拿他当后生小子。
再看韦春红,描眉画鬓的,一脸喜气。雷东宝心里喜欢,毫不犹豫坐到后座,与韦春红扭坐一起。不过嘴里一点不落空地吩咐:“小杨,辛苦你,当天回去。”
杨巡笑道:“不找个旅馆先住一宿吗?”
韦春红早已笑骂:“扯你娘的臊。”
杨巡哈哈大笑,可也只能对后面两个不闻不问,专心致志地开车。一路拖拖拉拉,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到了市区。但这时睡了一觉醒来的雷东宝却吩咐杨巡立即转头,去小雷家所在镇。不说杨巡吃惊,连韦春红都奇道:“刚才不还是说先回家看你老娘,先洗个澡吗?不急呢,后天才安排小雷家的欢迎仪式。你妈说清早炖好黑枣蹄膀等着你呢。”
“这不是才想到我提早出来了吗,今天礼拜六,一定要今天去了镇里,后天才能回小雷家。明天再去镇里,还找个鸟毛,人都没有。”
杨巡不晓得雷东宝为什么忽然要去镇里,以前都没跟他说起。但他今天反正是车夫,尽到车夫责任就行,多听多做少说。但韦春红立即警觉地道:“去找镇里?那小杨赶紧回我家饭店,我们拿几条香烟。”
“拿烟干嘛,我给他们送大礼去,只有他们谢我,没我求他。”雷东宝不愿。
“大礼?什么大礼?公事还是私事?”
雷东宝不耐烦地道:“别多问,公事。”
可韦春红还是尽职地道:“公是公,私是私,你再天大的大礼,进门还要跟人陪个笑脸呢。去吧,小杨,辛苦你去我店里。”
他们两夫妻说话,杨巡一直没插嘴,但心里嘀咕,究竟是什么大礼,让眼下几乎与镇里反目的雷东宝可以成为座上宾,而且,看雷东宝的意思,后天还得凭今天的镇里一趟,才能荣归小雷家。什么大礼这么灵?杨巡百思不得其解,但看雷东宝那样子,也不知道因为他在而不说,还是跟谁都不愿说,看来是不肯说了。杨巡当然也不会问。反正他把雷东宝顺利接出,送到家里,任务算是完成,他今晚还得连夜赶回去,明天好生休息一天,明晚还得与二轻局的朋友见面。
没料到韦春红拿了香烟出来,两夫妻一商量,跳上韦春红的摩托,留杨巡在饭店吃饭休息。杨巡见此便告辞了,去老家转一圈,飞车回去。
但杨巡走到半路,忽然想到,打官司时候那位负责清理小雷家资产的副镇长的强硬手段,及其镇上对雷东宝在小雷家村影响力的彻底铲除,知道了那些的雷东宝在农场束手束脚地憋了一年之后,以他的火爆性格,会不会……
想到这些的杨巡想回去,可想到那次他对宋运辉说出疑问时候,宋运辉的无可奈何,他思量之下,没有回头,继续走回家的路。不一会儿,他自己的事情千头万绪地占领了他的脑袋。好啦,雷东宝的事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他杨巡很有路边找家庙,进去烧柱高香的想法,保佑雷东宝万事顺心。他终于可以全心全意,不,最主要是全力,投身于自己的事了。
因为与梁思申的合作非常刺激。他当然是因为某些方面的原因,上紧了发条似的将自己的工作节奏快上加快。他有意跟梁思申竞争,你的思路快,还是我的思路快,你的行动快,还是我的行动快。因此,他不得不全身全心地投入,快马加鞭地运作,而且乐此不疲。
但他即使年轻,即使精力旺盛,也纵有老虎打盹的时候,他车子开到半路,实在困了,这两天都几乎跑在路上。他裹上大衣在后座打了个盹儿,冻醒了才又上路。好歹坚持着到了家里楼下。却看到宋运辉的车子也停在楼下,很是显眼。
杨巡也没在意,关上车门就要往楼道走,却听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回头看去,是宋运辉从车里探出脑袋。杨巡一想就笑道:“对了,宋厂长你没钥匙,我带着,我们上去吧。”
宋运辉有点嘶哑地道:“上来坐坐,才不到五点,我们不上去打扰。”
杨巡一想也对,就算是他有钥匙,可晚上时间,门肯定反锁,上去就得吵醒全部人。他转到副驾驶位置,进去坐下,对宋运辉笑道:“回来有会儿了吧。”
宋运辉说话有些瓮声瓮气,“也才刚到。没想到有段路面赶什么检查抢工修好了,一路太顺,早到了也不好。你那边怎么样?你做事周全,到底还是去了一趟。”
杨巡笑了笑,道:“都最后一关了,想来想去还是去一下,不能马虎。还幸好去了,本来说好正明要去,结果有事没去,只有韦嫂子一个人坐长途车去。雷书记倒是没说什么,可我想雷书记不会没看出问题来,正明不去,小雷家两辆桑塔纳又卖了,派辆小平头跟韦嫂子一起去总行吧。”
宋运辉闭门一想,对,这是个问题。雷东宝出去,最头痛的是谁?是目前已经掌权,又如鱼得水的。而雷东宝前阵子的遥控指挥,多少是助长了士根,压抑了其他人吧。“大哥回去,有得苦头可吃了。但愿他别做得过激才好。”
杨巡这才说出自己的疑问,“雷书记昨天下午一定要去镇里,还说,不去镇里,礼拜一就别去小雷家了。又不要我送他去镇里。对了,他说要给镇里送份大礼。”
“大礼?”宋运辉看看杨巡,见杨巡点头肯定,他也疑惑,雷东宝现在还有什么大礼可以送给镇里?但不得不说,不去镇里摆平,还真是星期一别去小雷家,弄不好自找没脸。
“肯定不是行贿去,雷书记还说,他送那么大礼去,都不用带上香烟送人。”
宋运辉眨眨疲倦的眼睛,想半天想不出来,叹道:“他意识到有问题就好,意识到就能解决。”
但宋运辉终于还是忍不住,八点左右时候打电话到韦春红那边询问雷东宝,究竟准备怎么做。说实在话,他对雷东宝,远远不如对杨巡放心。雷东宝那边倒是早起来了的样子,说话声音依然震响。说了会儿回家感受后,又要宋运辉谢谢杨巡,说杨巡很周到。
宋运辉道:“杨巡够交情,一直记得你以前提携他。你昨天去镇里,跟他们打个招呼吗?倒是应该。”
“小杨这个耳报神,这么快就说了?这张嘴。小辉,你忘了元旦跟我说的话了吗?”
“对,可是你没当回事。”
“谁说我不当回事,我只是一定要出来。等会儿镇里的几个领导会上来,我们中午一起吃饭,继续商量。我跟他们说,他们也看到了,派谁下去小雷家都不灵,没人管得住。小雷家只有我行。我答应他们,小雷家村集体经济改镇集体,以后归镇里所有……”
“换他们支持你回小雷家主持工作?”宋运辉立刻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冷气,怎么都不会想到,去年还考虑着想把村集体所有转化为村民所有的雷东宝,会想出倒行逆施的主意,而这,只是为了他重新掌权。
“对,不然我名不正言不顺,靠士根做传话筒,传到什么时候。弄不好还给抓进去。”
“可是你把村集体交给镇里……”宋运辉才说出半句,客厅里的杨巡听到,嘀咕了一声,“那不是把小雷家出卖了吗。”宋运辉一听,对,就这意思,他对雷东宝道:“怎么跟村里人交代?”
雷东宝道:“村里人对我交代了没有?除了这个办法,你难道还有其他高招?”
宋运辉愣了会儿,道:“难怪忠富不肯回来,他是个最明白的。大哥,你会毁了你的名声。”
雷东宝不容置疑地道:“小辉,你错了。老话说,有奶便是娘。只要我回去,坐稳了,我还是他们的父母官。”
宋运辉无话可说,没想到雷东宝现在竟然如此不择手段。可再想,又无可厚非。照其他人的思路,为了权,什么事做不出来?可是,雷东宝终于也走到这一步,宋运辉竟然很是不能接受。但他只是跟杨巡说了别泄露风声给小雷家人,就不想多说,那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小雷家,以后就不再是小雷家了。
回头他还是坚持自己送女儿去学钢琴。没敢让父母送,怕半路出什么麻烦,知道程开颜父母还住在别墅,他怎么可能放心。但是他累,将女儿送进教室,他自己坐长椅上打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而且睡得很沉。走廊上人来人往,他都没醒。
但不知什么时候,他被身边熟悉的吵闹声吵醒,不满地睁开眼睛,却看到程开颜一手紧张地扯着宋引,一手指着陶医生在骂,声声责问陶医生究竟是什么烂女人,抢别人丈夫。而陶医生则是站着没说别的,最多一声“告诉你,你误会了”。再看,竟然程母也在程开颜后面骂,而老程在后面掠阵。宋运辉一看吃惊,忙起身道:“干什么?”
程母这时别转枪口,厉声问道:“小宋,这是怎么回事?原来你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找的是这个女人。这女人是谁?我们向他们组织反映去……”
程母的指责声中,陶医生把手中拿着的包交给宋运辉,冷冷道:“刚才看到你睡得包掉了,帮你拿着,孩子下课,先帮你带着。多大的事儿,我走了。”
宋运辉迷迷糊糊中这才弄清是怎么回事,见程母拖住陶医生不放,忙道:“搞什么,你们别诬陷好人,吵吵闹闹让孩子看着不好。妈,你放手,不要牵扯别人。”
程母激动上了,哪里肯放,眼瞅着女婿睡着大觉,旁边一个女人管着女婿的包拉扯着女婿的女儿,这场面还说没问题,骗谁呢。“小宋你干吗护着她,啊,你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她哪个单位,我找他们领导去。”
宋运辉怒道:“你们想干什么?放手!程开颜,放开猫猫。”
程母硬是不放手,但程开颜看到宋运辉眼睛盯过来,赶紧将女儿放了。宋引吓得立刻跑进爸爸怀里,只有老程一直沉着脸后面看着,一声不吭。而此时陶医生见宋运辉的解救没法让她脱身,只得取出日常放在包里防身的手术刀,比划着冷冷地对程母道:“你这只手再不放,我这刀切下去了。你放心,我不会伤你主要动脉静脉和神经,但你会觉得有点痛。”说着,不由分说的,手势娴熟地切了下去。程母嘴里一声“你敢”都还没滚出,就眼看刀子无情落下,她不由自主就缩手进去,一张脸都吓白了。陶医生冷笑一声,脱身而去,不作他顾。
宋运辉在后面心说惭愧,但当下还得面对一向挺温和今天忽然撒泼的岳母。隐约有些明白,这就是传说中难惹的母老虎。但他一宿没好好睡觉的脑袋吱吱地痛,看着严阵以待的程家,他只能无力地问:“你们要怎么样?我把猫猫放车上去,我们另外找地方谈,行不行?”
老程这才慢条斯理地道:“你们都平静。小宋,你上星期说的话,我们都想了,你有你的道理,开颜作为妻子作为母亲,都有一定不足。也是我们平日管教不够。这样吧,你给开颜机会,也给我们机会,这段时间我们都住县里或是市里,你挑个地方,开颜请假,我们盯着她好好带猫猫,好好伺候公婆。你看开颜表现再决定去留,就算……你看看我们老面子。”
宋运辉虽然听着这话犹如做梦一般不敢置信,可这一刻忽然明白一个道理,程家说到底是脱不了的市井气,那是与他家截然不同的一种气。但面对老程如此的软话,他也不能继续强硬,只得缓兵之计,“我一夜没睡,没法考虑。你们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我明天答复你。”
“明天还找得到你们吗?又要我们下礼拜来这儿守着?”程母情绪依然激动。
宋运辉道:“明天开始,我一周不出差。只要我在厂里,容易找。”
“这不是什么难题,这很容易,答应还是不答应,简单。你难道还要我们跪着求你?”程母道。
宋运辉看看女儿,见女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满脸都是紧张,他只得屈服了,“好吧,你们别墅去等着,我立刻搬过去。”
但程母道:“猫猫跟我们走,否则我们不相信你。”
宋运辉惊住,但瞬间一张脸冷下来,不肯再受她们要挟,决定长痛不如短痛。他对这老程冷冷地道:“爸,建议大家做事都留个余地,不要拿女儿挟持我。如果非要逼我我撕破脸皮,我拿你们儿子挟持你们。他在海南做的事,我可以压闵厂长一年不处理,也可以鼓励闵厂长严肃处理。那是最高坐牢七年的事。你们让开路,冲你们刚才的态度,我不会再考虑重修旧好。现在只有一句话:好合好散。算是看在过去的份上。一个月内,手续我会派人上门办理,一个月内你们不答应办理,我处理你们儿子。但不管怎样,一个月内,我把你们女儿调回金州。”
“宋运辉,不要欺人太甚。”老程也终于按捺不住,怒形于色,“别仗着你还在台上,你走着瞧……”
“我不用走着瞧,我这几天已经被秘书告知有些谁找过我想做说客,我已经跟他们通话。你可以再找,但你请认清现实,我起码还有三十年在台上。我还是那句话,你为儿女留些余地。好合好散的话,我还可以照顾他们这辈子不受欺负。”宋运辉毫不犹豫打断老程的话,大声严厉地压到一切地说出他的。但他不得不将一只手按住女儿,不让女儿看见场中的一切。
“不,小辉,我是猫猫的妈啊。”程父程母都憋一肚子火山不得不留有余地的时候,终于程开颜大声哭喊出来。这一哭,憋得满头大汗的宋引也终于哭了。
但宋运辉依然冷冷地道:“猫猫不需要你。”说完,大力推开挡在中间的程开颜,擦过老程离开。既然女儿都已经看到,他也豁出去了。似乎听见后面有惊呼声,但他没有回头,大步离开这是非地。
宋运辉的身后,老程没顾得上女儿差点被宋运辉推得摔倒,而是半眯着眼看着宋运辉的背影沉思。一路之上,不管程母如何愤恨地痛骂,老程都没开腔,他被宋运辉今天截然不同的表现惊住了。他需要重新思考。
回到家里,立即接到儿子气急败坏的电话,老程没听,让老妻接听后转达。他紧抿着嘴只挤出一句话,“下手真快”。连宝贝女儿程开颜一路的哭哭啼啼他都没管。
一直坐到中饭桌上,老程才开腔,对女儿道:“你现在看看,这辈子,对你最好的人是谁?”
程开颜被这问题问得意外,看了眼妈,才道:“当然是爸妈。”
老程叹了声气,道:“是啊。爸爸这辈子,最宝贝的也是你和哥哥。每回想到你一个人在这边不知道好不好,爸爸经常担心得非打一个电话听听你声音才能放下心。开颜,回金州吧,回爸妈身边来。”
“老头子……”不等程开颜回答,程母先惊呼起来。
“没办法啦,看明白点,宋运辉这个人有老水的手段,更有老水没有的底气啊,没办法啦,时代也不一样啦。你们看,现在外向型干部,他是,技术型干部,他又是,年轻化专业化,他都占,我还知道,东海现在大上项目,死活就是离了他不行。而且现在厂长负责制,厂长越来越一个人说了算,他在这边呼风唤雨,连金州的闵都跟他交好,我们除了答应他离婚,还能怎么办?看今天这架势,我们要是不从,我们走后,开颜会被他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是自己走,彼此留些余地吧。”
“不要,爸,他以前对我一直很好的。一定是他外面有了人,只要把那个人除掉,他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我们还有猫猫,猫猫要我。”
老程悲哀地看着女儿,看来女儿不会明白,那个子虚乌有的美国女孩和今天刚遇到的一个孩子妈,都不可能是。两个人是不是有关系,演戏本事再好也看得出来,宋运辉与那孩子妈没目光交流。以宋运辉那算计,外面有人的话,那是绝对不可能让家里知道半点风声的。别说是外面有没有人,这几天他们商议怎么揪住宋运辉的时候,他都发现女儿其实对宋运辉在外活动一无所知,只知道宋运辉清廉得常给家里上课,不许收受他人礼物,这样的一个人,简直严苛得不是人。这样的一个人,哪会象他儿子一样浑身把柄多得跟维吾尔族小姑娘的辫子一样。而这样一个人,只要离了心,别说是他女儿,他都不愿与这样一个人做对手。
老程强压着激动,道:“开颜,乖,听爸爸的,相信爸爸做的肯定是对你最好的。”
程母激动地道:“老头子,这么放过他?没见他拿我们当什么人了吗?”
老程深深叹息,“不是放过他,而是放过我们自己。你看他拉下脸的样子,你跟他斗得起吗?他现在正如日中天,我已经日薄西山,不是对手了。放过自己吧,别不自量力。”
一家人吃饭吃得没滋没味的,程母一直摔东摔西,程开颜一直啜泣,而老程时时叹息。等吃完饭,老程叹了好几声气,主动给宋运辉打电话。那边,宋运辉也是刚起床吃了一些,一听到老程的声音,全身细胞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老程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地问道:“小宋,我们两家,以前可是自愿结婚?”
宋运辉道:“以前以为是。”
“好吧,我以前是不是将经验倾囊相授?”
宋运辉不知道老头子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不愿否认事实,就答:“是。”
“我以前有没有竭尽全力提携你?”
“是。”宋运辉想了想,没把“但是”说出来,等待老程的下文再说。
“开颜妈是不是有好吃好喝的,都惦记着给你也留一份?”
“是。谢谢妈。”
“你和开颜,总有一段美好时光,有没有?”
“有。”
“我们曾经是一家人,是不是?”
“是。“
老程深深叹一声气,道:“好吧,就这些,希望你永远记得这几句话。你叫人来办手续吧。”
宋运辉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呜呜”作响的电话好一阵子都没回过神来,心里开始隐隐觉得胜之不武。他在电话边愣了许久,回头抱住哭过后眼睛依然青肿的女儿,但心中犹豫许久,还是下定决心:离。可心中也清楚,他心虚,他无法再为自己找任何理由。
而雷东宝用一个礼拜天的时间与镇领导达成交易,星期一骑着韦春红的摩托车,到镇上与领导汇合,一起赶往小雷家。才到小雷家路口,早有人发现通报进去,顿时里面敲锣打鼓,鞭炮震天。好多人涌出来迎接,看年龄分布,迎接的人大多是父老乡亲。都是些断了退休金收入,断了年货发放,又没处开发其他财源,精力也不允许,因此如今非常朴素地惦记着雷东宝的好处的人们。
而敲锣打鼓列队欢迎的,则是在村集体工作的工人。大家都是想给雷东宝这个过去的老领导一些老家人的温暖,而这温暖却正是雷东宝算计之中。他在锣鼓喧天中,轻轻对原本有些将信将疑的镇领导道:“看见没?”
领导深信不疑,伸手拍拍雷东宝的臂弯,以示确认。而这情形,又看在小雷家诸人眼里,这无异于以事实向众人说明:政府依然支持雷东宝。
雷东宝看着眼前这一切,得意洋洋地想,幸亏宋运辉元旦提醒了他,进一步击破他心中仅剩的一点点幻想,让他终于能够将自己摆在最坏的绝路上摆出问题,思考问题,解决问题。这一想明白,眼前一切就跟唱戏一般,好玩。其实宋运辉说什么人际关系复杂而复杂,复杂个头,清楚得很,那些唧唧歪歪婆婆妈妈的都别管,抓大放小,揪住主流就行。说到底,谁还不是盯着自家眼里的那一块好处?最要紧是弄清楚好处是什么,谁跟那好处有关系。
雷东宝看到,士根在,红伟在,正明在,四宝在,四眼会计在,该来的都在,没想到忠富也在。大家热烈握手,说的话八九不离十,都有那么一句,“书记,你可回来了。”而此时,雷东宝既非党员,自然更非书记,旁边的镇领导听着多少有些尴尬。雷东宝对这些小细节却是从不讲究,觉得大家这么喊也是理所当然。他握住忠富手的时候,问道:“忠富,我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忠富嘿嘿地一笑,道:“书记,我正要跟你说说。早等着你回来这一天呢。”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雷东宝伸手拍拍忠富的背,拍得忠富全身地动山摇,痛苦不堪。
终于簇拥着来到晒场,四眼会计递上话筒,请谁讲话。士根还客气着正准备说先交给镇领导,雷东宝却早一把抢过去,也没坐下,就扯开嗓门说了。“同志们好,我回来了。我是大老粗,前段时间犯了错误,可领导看我本心是好的,安排我重回小雷家。领导说我本心好在哪里呢?我好在,有钱大家赚,有机会大家上,小雷家人抱成一个团,发财一起发。好了,现在请领导讲话,安排工作。”
当然,领导才不会说雷东宝那样没水平的话,领导先说了一大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之类的话之后,才开始安排工作。雷霆公司恢复工作,辖下是所有小雷家的村集体实体。公司由镇政府委托雷东宝全权负责,镇里派遣原工办会计替代雷士根,雷士根专职任村书记。雷霆公司恢复工作后的第一项任务,是恢复小雷家村集体经济的活力;第二项任务,是在公司平稳发展的基础上,在镇政府的宏观指导下,试点实行规范化的股份制改造,争取走在全市股份制改造乡镇企业产权归属的前列。
台下众人都被文质彬彬的镇领导的话震得晕晕乎乎的,雷东宝也至今还说不全那一大串的什么产权什么股份之类的名词,但他清楚,这是他与镇领导昨天一天谈判得出结果。他们昨天讨论得很明确,雷东宝想,既然事实最可能如宋运辉所言,他雷东宝最终被小雷家的既得利益者送回坐牢,他不可能再拥有对小雷家实业的绝对拥有权,那么,他要抓住绝对控制权。他想抓住控制权,就必得引入名正言顺的外力,强压现在的掌权者,如士根,如红伟,如正明等,而他也需要在村里获得发号施令的权力,那就只有依靠镇里。而镇里如何名正言顺的进入小雷家集体,又是一个问题,总不能一纸文件,把小雷家自身发展起来的企业收归囊中,镇里的领导经过讨论,又请示请教市里领导之后,终于得出股份制改造这一条新鲜的路子。雷东宝对于名词不懂,但是对于镇里拿几份村里拿几份个人又拿几份的条码争得清楚得很,最终确定,镇里拿走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村里以地折价拿走百分之三十,而公司全体职工拿走剩余百分之三十股份的初步方案。但是,这些设定方案,镇领导在会议上都没细说,不仅是条例还有待完善,最主要的是,还得看雷东宝能不能有效积极地恢复现在发展得有些畸形的小雷家集体经济。经济平稳发展的基础上,才能谈改革。
因此,与会村民能看到的听到的,就是那么一个现象,雷东宝以前是作为村支书来管理小雷家村,而现在则是通过镇政府委任,来管理小雷家村的集体经济。这里面细微的不同,那些当权者自然能听得明白,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管住小雷家的钱,那还不等于管住整个小雷家村?钱是命脉嘛。而且大家也都想当然地认为,只要雷东宝回来,他反正有本事,钱到他手里,等于大家又有钱花了,那是最好。现实已经表明,小雷家离不开雷东宝。
因此,等镇领导发言完的时候,下面自发的掌声热烈。令镇领导明显感觉到,这一年来,他们靠行政命令都无法挽救的小雷家,是那么如饥似渴地等待着雷东宝的归来。这一刻,镇领导心中也对雷东宝充满期盼。
只有士根越听越心惊,虽然他坐上村支书的位置,可是,为什么把他排斥在村经济实体之外?为什么要从镇工办安排下来一个会计?是不是雷东宝终究还是不满于他前阵子的表现?他不由想起当初宋运辉在电话里斥责他的那些话,会不会雷东宝也认为,是他雷士根害了雷东宝呢?本来是满心欢喜地安排了这场欢迎雷东宝归来的场面,而现在的雷士根则是心里有些凉。
镇领导安排下工作后,在大家的鼓掌锣鼓声中打道回府。而雷东宝则是开始行动,第一个来到登峰电线电缆和电解铜厂,了解帐目。此去,他带上的是镇里委派的会计,而不是雷士根。虽然他已经进一步清楚了雷士根的为人,但他打定主意,再也不能用这么一个一点活变都没有的人管理财务,他这一回因雷士根而跌的跤够惨,他又不是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怎能在同一个地方再跌倒一次,他索性卖一个好给镇里,说是让镇里派一个人来管住小雷家的钱,其实因为他以前也知道找一个合格的财务人员有多难,而找一个能放心的更难,机关派出来的人,自然是镇里考察过的,以后即使有问题,那也是镇里的责任。
雷东宝虽然以前被宋运萍教着会看报表,但他自己也清楚,他再怎么能干,也没眼前这个久经工业企业的老会计眼睛尖,他就听镇里派来的会计汇报。一边听,一边与登峰办公室里的旧人们东拉西扯。他才坐牢一年,登峰的人事没什么变化,基本还是老一套的班底,是他扶着正明建立起来的。大家最先还有点不熟悉,但几句下来,又一切照旧,反正正明是厂长,而雷东宝是太上皇。
一上午下来,雷东宝已经了解个八九不离十。他开口指挥办公室人员安排工办会计的中饭,他则起身道:“正明,我没地方吃饭,中午这顿吃你的。多给我上猪肉。”
正明一听就笑了,“书记,我早让我太太准备着了,你就是不说我也要拉你去。本来还想,今天中午轮不到,就晚上,晚上轮不到,等明天,反正这天气,菜放冰箱里也不会坏,总能等到书记。哈哈,结果是我拔了头筹。书记请。”
雷东宝笑嘻嘻出去,但走到外面无人处,就听正明道:“书记,这回本来说好去接你,结果正好铜矿那边来人,你也知道铜矿那边一向尾巴翘得老高,只好临时连夜跟嫂子陪了不是。你要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记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