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不愿直接面对也在金州,估计这辈子都不会离开金州的程家。
想到今天白天的谈话,想到本系统很可能下一步对沿海地区的侧重,宋运辉有足够理由怀疑,他还真的可能如虞山卿笑话所言,得回去重写三期计划,将规模和产品档次再度提升。想到可能有的飞跃,宋运辉热血沸腾,昨晚想的为啥辛苦为啥忙的念头又抛到脑后。人生能有几回博,他有幸轮到这等大好时机,那是前辈子修来的运气。打死他都不会想离开做虞山卿那等生意,再赚大钱又有何用,换得来这样的机会?
可是,大钱还是有用的。宋运辉到底已不是二十才刚出头的毛头小子,住寝室吃食堂,只要有事做就甘之若饴。他现在有个宝贝女儿,他对女儿有所期待。他还想梁思申,想得心痛。要他怎么办才好?
杨巡这几天非常忙。自从梁思申上回来了确定下方案,她又快递过来大致布局思路,以及相似建筑风格的照片,杨巡就开始紧追设计院加班加点地设计。但是设计师们都对杨巡嘀咕,这样的建筑风格,工程上能做到,可是装饰方面不可能,现在哪儿找得到这样的外墙饰面板。如果没有那样的外墙面板,那种味道根本出不来。
杨巡看来看去,没觉得那饰面板有多特殊,不就是颜色灰黑的石板吗。而且这石板坑坑洼洼,都还没他老家人们做坟用的石板光滑。这些个设计师都是城里人,从小只见水泥不见石板,难怪不认识。杨巡让设计师定下尺寸,就要人找邻近采石场看谁能做,他觉得容易得很。但一问下去,才知道这事儿不是那么回事,得用花岗石才行。杨巡派杨速出去,一找找到福建,订做一大批。
杨巡已经有建筑两个市场的经验,什么事要预先做,什么事要延后做,什么事可以拖一拖,他现在门儿清。他们现在最终确定的项目是大型商场,与萧某的想法一致,因为他们实在不愿放弃这等市中心风水宝地,这样的地块,不做商场,简直是暴殄天物。可是因为资金有限,他们只能造起裙楼五层,留下设计余量,待以后再往上升。
而这样的计划,也还是杨巡精密统筹下才行。他几乎是暂停在二轻局那边收购的支出,集中力量拿下商场项目。他结交银行朋友,以外资企业出面申请贷款;他同时要设计院在设计完成前先拿出与梁思申寄来的照片风格差不多的效果图,通过关系上达到市领导们眼前,让市领导们眼前一亮,认为商场的建成将提升商业中心的形象,于是把关注商场建设进度提入每月工作会议议程。杨巡又凭此与银行扯皮,要求银行多多贷款支持市重点工程建设。在几番公关之后,银行终于贷了。贷了一千万。
拿到这人生第一笔从银行贷出来的一千万,杨巡感慨万千。他这一路从最傻的以存钱来积累资本,到问亲戚朋友借钱做大,再到飞跃一步问信托投资公司借钱,一直到今天问银行借钱,其中滋味,百样感受。为此杨巡好好花一个小时总结了一下,他发现,靠自己一五一十地存钱积累资本,那是最傻的办法,而问私人借钱则是能逼死人,问信托公司借钱也不好,利息太高,也能逼死人,唯有问银行借,虽然他身上又多添一千万的债务,可是他反而不愁了,不急了,他总结出一条,问银行借钱,能养肥人。
他看得出,自从他借到钱,他与银行相关人员的关系,从原来的他单方面地求人,变为大家是朋友,不再是他一个劲地去电话联络银行人员,银行的也是常与他电话联络,询问工程进度。杨巡考虑,可能是银行怕他还不出钱。杨巡当然不会因此作鱼已上钩状,他继续与银行相关人员搞好关系,并且凭着手中已经拿到一千万,而加深交情。
这时,他不得不一改过去求人办事自贬身份的作风,而今他作为外资企业总经理,指挥的又是一个显山露水的大项目,他需要摆出样子让别人信任。但是这样的角色转变有些艰难,他不是个好演员,他以前都是本色表演,现在让他转型,他除了衣着方面可以做到,因为可以请教梁思申,也可以学学宋运辉,可是言谈举止实在难以一步到位。甚至还有邯郸学步的倾向。没办法,他从穿街走巷的小生意做起,看着别人脸色说话惯了,到而今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想取悦人,让场面尽欢,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地位踩了下去。他很懊恼,可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习惯,只能时时提醒自己,不能再低三下四。
也正是因为杨巡长年练就的圆滑,遇到有些不方便当面拒绝的问题,杨巡就抬出国外老板不同意这么一句。没想到,别人还真吃这一套,开放那么几年下来,大家多少有些知道国外老板的有些想法与国内的很不一样,有些想法千奇百怪的很,真没什么道理可讲。因此都能理解外国老板的拒绝,有些还反而替杨巡惋惜,吃外国人的饭不容易。
梁思申绝没想到,自己的形象竟被杨巡塑造得如此伟岸高大,如此一言九鼎。她因工作如今时常穿梭两国,趁出差上海,工作不紧,乘火车过来一趟看看合资公司进度时候,根本就没想着穿着要与伟岸高大配套,她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条牛仔,上面是宽宽大大的咸菜绿带帽线衫,一切只为乘车方便。她知道最近杨巡很忙,没让杨巡来接,她反正现在对这个城市熟悉得很,自己去宾馆就是。即便是没出租车,走过去也不远。
可没想到,火车进站时候,她看到灯光稀疏的空旷站台上矗着杨巡。杨巡既然来接,她当然高兴,拖着行李大步走向杨巡。
却不料杨巡在软席车厢没看到梁思申,以为她临时改主意了。杨巡等梁思申,自然与等其他伙伴不同,那是揣着一颗鹿撞的火热的心,因此没看到梁思申从软卧车厢出来,他疲累了一天的身体终于垮下,怏怏而回。却不料才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回头,可不就是梁思申。他顿时大笑起来,情不自禁一把抓住梁思申双臂,才想到不妥,急忙放手,抢过梁思申的行李。
“你怎么没坐软座?吃得消硬座?”杨巡一边问,一边打量梁思申,感觉今天她的打扮就跟一个小女孩似的,非常随意。
梁思申笑道:“还硬座呢,买来的票是无座。我想着这近十个小时怎么办啊,就找列车员帮忙,他们还真帮忙,把我安置到餐车。我就坐那儿吃饭喝茶看书,时间很容易打发。”
杨巡笑嘻嘻道:“你亮出护照了吧?不然谁理你。”
梁思申也笑:“那当然,我又不傻。你不是忙吗,还来接我干什么。”
“你一个女孩子,我怎么放心让你这么晚一个人走夜路。何况你这身穿着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我把你送到宾馆,我还得去工地盯着。”
“哦,连夜施工?这么抓紧?那我放下行李也去看看。”
“不是,今天特殊,按照施工要求,今天混凝土浇筑不能中断,这是一个很关键的环节,否则很影响施工质量。我得现场盯着,那些建筑公司的人滑头,我怕我的现场施工员盯不住。昨晚已经盯了一晚,今天再一夜下来应该差不多。现在还好,等下到了下半夜,不看紧的话,他们水泥配比不好都做得出来。听得懂吗?”
梁思申惊道:“懂一半。那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不,可能是两天一夜没睡?来来来,箱子还给我,车钥匙也给我,我给你当车夫。”
杨巡听着舒服,顿觉一身劳累值得。他没把箱子交给梁思申,但把车钥匙交出。他可真想挽住梁思申的胳膊,可是有些不敢莽撞。他忽然有意试探地道:“这两天有人给我做媒,还是个什么长的女儿,看照片长得不错。你要不要跟我去相亲?”
梁思申不以为然:“我去干什么,做参照物去?不怕人家女孩子自卑死?”
杨巡没想到等来这个答案,只得笑道:“你可真是厚脸皮。不错,看到你以后,我看别的女孩子再也没法动心。你说怎么办吧。”
梁思申笑道:“骗谁呢,你脸皮才真是城墙拐角,这么大一个块儿,还想我对你负责到底呢,臭不要脸。”
杨巡真是啼笑皆非,心知他一张嘴能天花乱坠,梁思申一张嘴也毫不示弱,他别想在梁思申面前讨得便宜。只得讪讪笑道:“臭不要脸就臭不要脸,谁让我喜欢你呢。可你也稍微说点客气话,我都为了我们的公司两天一夜没睡。”
梁思申帮着杨巡把行李箱放车后,却笑嘻嘻道:“你二弟还扣在我手里做人质呢,你还敢有那么多要求。给,你二弟照片。他一切都好,要我传话让你放心。”
杨巡坐在梁思申旁边,但没急着就昏暗路灯看照片,还是追着问他的主题,“你现在三天两头跑中国,会不会哪天就在中国设个办事处长住了?会在北京还是上海?”
梁思申开车上路,一边不忘回答:“我享受美国的生活,并不想回中国,这儿的生活很不方便。现在年轻,我乐意两地飞行,以后就难说了。杨巡,谢谢你对我好,但从理智上说,你如果不纯粹是说笑,你的想法并不现实。”
杨巡当真没有想到梁思申说得那么干脆,不由愣愣看住梁思申,看着这张皎洁的脸在昏暗中犹如白玉一般,润,却是冷,好半天才道:“我是认真的,不过你别有压力,当我单相思就是。就算是你回国,我看你也看不上我。我又不是傻瓜,哪会连这点都看不清楚。”
梁思申没想到杨巡这么说,心中隐隐感动,这才认真起来,却不再回答。到了宾馆,她自己下车出去登记,杨巡等在车上。等她稍微收拾一下自己出来,透过打开的车窗,却见杨巡已经放下车椅熟睡。梁思申没有打扰,去工地的路她熟,就让杨巡睡上一会儿。想到刚才的对话,她有些挺无奈。她并不想与合作人有感情牵扯,可是她在美国并不是那么受欢迎,没想到回国却是到处受宠,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搞得她挺无措。尤其是宋运辉那儿,她都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宋老师。反而与杨巡打闹惯了,杨巡又是个特别能体贴的人,她在杨巡面前倒是无所谓。
一直等确定到了工地,梁思申才摇上车窗,拿钥匙戳戳杨巡。见杨巡一骨碌弹起,笑道:“睡那么香,真想让你多睡会儿。不好意思叫醒你。”
杨巡冒了好一会儿傻气,片刻小睡让他有些头重脚轻,脑袋发胀,一时也没急智应对梁思申,只问道:“到了?”
“嗯,是不是停这儿?要不要停到更近点的地方?”
“就这儿,就这儿。钥匙你拿着,等下你看看就回吧,工地不是你呆的地方。”杨巡说着开门下去,脚没踩稳,梁思申见他挫了一下。梁思申关住车门,跟着下来,忍不住一把抓住脚下有些踉跄的杨巡,借口道:“你走慢点,我不熟,怕跟不上。”
杨巡以为还真是这样,反而伸手来扶住梁思申,果然走得慢如蜗牛。梁思申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让他扶着,待到见他活动会儿又灵活开来,才将手臂抽走。只见杨巡站到高处,暗夜中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四处巡看。见到不对的,就对这扩音喇叭吆喝一嗓子,要是施工方不改进,杨巡就开骂。梁思申只能看,虽然看着也不懂,但她有生第一次感觉到骂人也并非一无是处,杨巡在这样的场合破口大骂是理所应当。一切顺利时候,杨巡就指点给梁思申看,这个方位以后是柱子,那个方位以后是台阶,脚下这一大片是被梁思申硬性要求留出来的开阔停车场。梁思申听着迷迷糊糊,不便干扰杨巡的工作,给他增添麻烦,就开走车子回去睡觉。
但梁思申的出现却令施工方好生奇怪,都没想到,原来传说中严苛的外国老板是这么一个年轻女孩。
梁思申相信,杨巡的忙碌,甚至拼命,肯定不是做样子给她看,从杨巡话里话外轻描淡写的态度来看,杨巡将为合资公司拼命视作理所当然。就算是杨巡为他自己所占的股份努力吧,作为合资公司的另一个大股东,梁思申深感内疚,相比杨巡,她做得太少。因此从分配上来说,杨巡很吃亏。
梁思申的职业就是投资,她深知以资为本的经济社会主流思维,因此也非常认可报酬与酬金之间的合理挂钩。可如今对于杨巡的超值和无偿付出,梁思申有些一筹莫展,怎么合理确定杨巡的工作价值,怎么与杨巡商谈确定杨巡作为经理人那一块的工资?她希望合作双方是公平合作,她不愿占另一方的便宜,自然也不愿看另一方吃亏。可她当然也清楚,杨巡这么不计报酬地为两个人的合资公司苦干,还有感情成份在里面,这一部分,又该怎么量化?梁思申最头痛的是这个,她清楚认识到,她欠了杨巡很大一笔人情债。
因此梁思申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切地询问杨巡有没有休息,早饭吃了没有,其次才问工程进展。听得出杨巡电话里的声音很是沙哑,又是一夜没睡,而且还是高强度的管理工作,铁打的嗓门都给喷砂了。从电话里得知,水泥浇筑刚刚结束,现场稍作清理,大家都回去睡觉。于是两人约定办公室见面,梁思申简单查阅最近一段时间的支出帐目,杨巡顾自睡觉。
周日的办公大楼安静得几乎不见人影。梁思申几乎是比一个正常上班族还早半个小时就出现在办公大楼,被门口的门卫盘问再三,才得放行。但两个门卫还是一脸怀疑的模样,不相信这个穿着简单的年轻女孩子会是杨巡那个合资公司的董事长。一个人尽心尽责地跟着上了电梯,盯着梁思申神色自如地走进门洞大开的办公室门,这才尽心尽责地离开。
梁思申走进办公室,拐过密密麻麻布置的办公桌,打地道战似的找到杨巡的总经理办公室,却见里面一片静谧,看不到杨巡的人。梁思申疑惑,杨巡开着门会去哪儿?可能去厕所了吧。梁思申见到桌上显然是一摞账本,就走过去看。走近办公桌,却看到一只手孤伶伶地矗在桌子后面。梁思申吓得一声尖叫,夺门而出,站到走廊上大喘气。脑子里放电影似的浮现无数凶杀恐怖镜头,镜头中都有一只苍白的手。
梁思申左顾右盼,不见有人出现。忽然想到这会不会是杨巡的手,难道是杨巡……她不敢乱想,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进去再探。这回小心留意,果然见办公桌下面露出两只鞋。再进,还是那只手高高举着,这回看清这手臂是搁在椅子边上,顺藤摸瓜看下去,果然桌底下团着一个人。看衣服,可不正是杨巡,只是杨巡的脸钻在椅子下面,看不清楚。
梁思申不敢碰那条手臂,战战兢兢地移开椅子。随着椅子的移开,只见椅子下面果然露出杨巡的一张脸。大概是障碍移去,这张脸上的嘴美美咂巴一下,舒展身体换了个舒服的睡姿。梁思申目瞪口呆,可扶着椅背只会两腿哆嗦。直等惊魂甫定,看着差点吓死她的杨巡,梁思申伸出美腿比划了几下踢下去的姿势,不过终是没踢出去。可怜的,累得滑到椅子底下都能睡着,可见有多困。
梁思申没打扰杨巡,从文件柜底层找出一床毛毯给杨巡裹上,她自己坐一边儿仔细查看帐目上的支出单据。顺手把数字分门别类记录到两张纸上,以一目了然。一边记录一边心惊,工程才刚开始,地面建筑都还没竖起来,这花钱就跟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流。再看银行利息,竟是如此之高,高得简直不可思议。难为杨巡拿着手头几块钱艰难调度。再看目前的资金状况,杨巡没跟她叫苦,她也看不懂国内的账,但是她会自己加加减减得出大致数据。
杨巡的大哥大没关,虽然是星期天,可偶尔也有铃声响起。梁思申怕铃声吵到杨巡,又怕关了电话万一有谁有要紧事联系不上,就只好替杨巡做秘书,来一个电话记录一个。偏偏来电的好多人普通话不好,梁思申又是个普通话不标准就听不利索的,好生折腾。
临近中午,电话更多。但一个电话她接起“你好”了一声,那边却是顿了一下,才疑惑地问:“梁思申?”
梁思申的头皮一下麻了,她这回来不打算通知宋运辉,怕见面尴尬,难以应付,可没想到被电话活捉。她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我,Mr.宋。来上海出差,趁星期天赶来看一下进度和资金情况,下午回去。所以……没打算打扰你。听杨巡说,Mr.宋恢复得很好了。你找杨巡吗?他在睡觉,据说他忙了两天两夜。”
宋运辉在电话那头别样滋味。可他却正在少年宫走廊,等着女儿下课,附近有陶医生坐着。因为上回去海滩,陶医生见了他有些别扭,见面就坐得远远的。“杨巡如果醒来,要他给我电话。我和他老家的市府有几个人来,中午一起吃饭聚聚。我建议你就别来了,这种吃饭喝酒没什么意思。”
梁思申看看依然潜伏于桌底的杨巡,道:“Mr.宋可能不用等杨巡了,我看他等我回到上海都不一定会醒。”
宋运辉实在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问:“杨巡就在你身边?”
梁思申不由偷偷做个鬼脸,回答:“是的,我在杨巡办公室看账。刚进门时候差点吓死我,杨巡睡得就一只手悬空露出桌面,画面异常恐怖。天哪,我尖叫了一声逃走,大着胆子回来才看清这是活人。Mr.宋离杨巡办公室近吗?我给宋引带了些漂亮的文具,本来想请杨巡转交……”
“我在少年宫三楼,你出门右拐上中山路,往前走就是,不到十分钟。”
“好,十分钟。”既然通了电话,避而不见就太明显了,对别人可以,对Mr.宋,梁思申做不出来。
而宋运辉通完话后,便将脖子转向楼梯,若不是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可能出来,他很想迎到楼下去。陶医生虽然看书,可是海边一会之后,她对宋运辉虽然拉开了实质距离,却全身触角地关注起宋运辉的动静。宋运辉打电话的声音不大,她听不出再讲什么,但她是个细腻的女人,她看出宋运辉结束电话后,虽然依然坐在椅子上没动,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充满等待。他在等谁?陶医生敏感地想到宋运辉住院时候见过的那个女孩。
果然,不到十分钟,陶医生见到一个高挑修长直发飘逸的女孩从暗暗的楼梯升起,可不就是那女孩。她同时看到宋运辉几乎是丢下平日与身份相称的雍容,简直可称为活泼地跳起身迎上。陶医生一阵心寒,再看时候,见那女孩已经走到光亮处,额头皎洁如月,粉唇娇嫩如花,这样的女孩,宋运辉那个前妻怎么是她对手。宋运辉这么一个少年得志的人,当然需要的是这般如花美眷。陶医生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梁思申看出宋运辉的克制,因此她心里比宋运辉的克制更压抑。但她一路已经想好该怎么见面,因此一上来就将一只粉红色双肩书包交给宋运辉,微笑道:“这个礼物送晚了。Mr.宋,看上去气色很好。”
“谢谢你惦记着。”宋运辉含笑看着这回穿得不张扬,但当然还是有别于国内女孩穿着的梁思申,“来这儿也不说跟我打声招呼。行程再忙,一个电话不行吗?”
梁思申耸耸肩,做个鬼脸,“对不起。Mr.宋太伟岸,有时候不敢打扰。”
宋运辉请梁思申坐下,笑道:“是不是又遇上普通话好的华裔了?发音好了许多。”
“嘻,我真差劲,什么变化都逃不过Mr.宋法眼。是的,现在手下有个北京男孩,我学他的贫,真有意思。可我的舌头死硬,‘儿’不起来。对了,看来这回来一遭都没法跟瞌睡虫杨巡面谈,我对账单有几个疑问,不知道问Mr.宋可不可以?”最上问着,手上早把写着问题的纸片递给宋运辉。
宋运辉一看满纸描花似的中文夹漂亮的英文,一笑,心说杨巡怎么答这些问题。但他嘴里问一句:“你现在的工作可以常回国?”
“是啊,洋鬼子逼我回来做高干子弟。其实我不愿搞特权的,可我又喜欢我的工作,很悲哀,先做着吧。起码收入很好看。我想回头寻找一个单纯点的职位,我不喜欢接触太多丑陋。”
宋运辉一时无言,这样的话,他若干年前也愤然想过,可如今却变得迎合。他只能劝导:“酱缸也需要有人稀释,你自己行事只要坚持原则,不同流合污就行。比如说你的工作,我相信最高级的投资需要把握经济脉搏,而经济则是离不开政治的,你要是人为地为了避开自己高干子弟的特权而放弃上进,我觉得有些矫情。你既然无可避免地已经站在比别人更高的高度,我建议你顺势而为,用你的努力一方面更提升自己,一方面报效社会,这是比回避更积极的态度。你好好考虑我的话,不要意气用事。”
严肃认真的宋运辉反而令梁思申感觉熟悉而亲切,她低头将宋运辉的话想了半天,觉得很是有理。“明白了,Mr.宋,你比我爸妈说的都有理。”
宋运辉一笑,“我正经历着,深有体会。来,解答你的问题,有些具体的还是需要杨巡解释。先这条……”
陶医生斜睨看过来,见这一对郎才女貌,旁人看着都已赏心悦目,而看两人又似是商量讨论着什么,态度认真而美丽,实事求是地说,这个女孩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人。看人家女孩子多年轻,眼睛多纯净,想来思想也很阳光,笑容更是灿烂,这样的女孩谁不喜欢?谁愿意自讨苦吃伺候一个有历史的复杂女人?陶医生自嘲地一笑,笑自己自作多情,人家请她去海边玩一趟就思想上了,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一会儿音乐班纷纷下课,陶医生留意到,宋引跑出来,与那女孩亲密拥抱,两人很是熟悉的样子。她的儿子也出来,她领着儿子不得不经过宋运辉的身边,宋运辉还没留意到她,那女孩早已看到,微笑冲她招呼,“医生,你好。”
陶医生只得点头微笑:“你在……”旁边陶令田却大声插话:“这个阿姨好香啊。”
宋引立刻回答:“姐姐的香我家里也有,姐姐送我的。”
宋运辉将梁思申送的书包交给宋引,“你看,阿姨送你的书包,喜欢吗?”宋引连忙接了去,嘴里说着“谢谢姐姐”,手上忙着翻看。陶医生明白地听清楚,这父女俩在女孩的辈份上称呼有分歧。宋运辉教育女儿:“猫猫,我们是不是与陶令田弟弟分享一下?”
宋引虽然不舍得这些粉粉的罕见的文具,可还是拿出一支笔一块橡皮送给陶令田,不听陶医生的拒绝。陶令田还是孩子,当仁不让地拿了。梁思申喜欢这么大方的宋引,蹲下去抱着又亲了一下,道:“猫猫真好,姐姐喜欢你。”可她看看手表,道:“宋老师,这回时间紧张,我得走了。下回来再跟猫猫玩。”
“行,你去忙。小杨做得已经很不错,你多鼓励他。”宋运辉回头又跟陶医生道:“陶医生慢走,我送送你们。”
陶医生忙道:“我们等下逛街,不用送了,谢谢宋厂长。”
梁思申看看陶医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宋运辉做那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挺有意思。五个人一起下楼,陶医生看着梁思申与大家挥别,飞一样地开车子离开,心里感慨,这才是与宋运辉是同一阶层的人。她只是为自己叹息。
宋运辉哪里想得到陶医生的心早已一波三折转了好几个回合,他笑眯眯地与陶医生母子告别,开车送女儿回家。他是个精细人,他并非没有注意到陶医生,可这个时候,他的心只有一个方向。
梁思申飞快赶回杨巡所在的办公大楼,下车时候有个中年妇女冲过来大声问:“喂,你是梁小姐吗?”
梁思申不知怎么回事,见来者不是很客气,她只应一声“是”,但没停留,大步径直走进大楼。她似乎听到那中年妇女与门卫大声吵闹什么,但没驻足,走进电梯上楼。她临走时候掏了杨巡的钥匙串,找出办公室钥匙,回来自然是用钥匙开门。果然不出所料,杨巡还睡着,不过总算换了个姿势。
梁思申不去打扰,将刚才与宋运辉讨论后理清思路的问题去掉,重新誊写一遍问题。已经是吃饭时间,肚子虽然有些饿,可事情没做完,梁思申不想吃饭。
但做着做着,却觉得身边有异,转眼看去,却见杨巡睁开眼睛看她。见她看过来,杨巡嘶哑着嗓子道:“好啊,偷看我。”
“这真是贼喊捉贼。”梁思申不由得笑,“我听见你不磨牙了,知道你肯定醒了。果然。”
杨巡讪讪地道:“谁磨牙,我睡相好得很。”
“醒来就好,宋老师打电话来,说你们老家有干部过来,他要你一起去吃饭。这儿有张单子你看看,都是你睡觉时候有人打电话找你,我给你做的秘书记录。”
杨巡一看纸上夹杂的中英文,索性闭上眼睛不看,撒赖似的依然躺着,“都不理,我还没睡醒。我陪你吃饭去吧,回头再来这儿,我睡觉你做事。知道你在我身边,我睡着可安心了。”
“嘁,你能知道我在才有鬼呢。我来的时候你那样……”梁思申就地取材搬来椅子做出杨巡的睡姿,一条手臂高高悬在半空,她腰肢柔软,高难度的诸如脸钻椅子底下的动作也模仿得十足十,笑得已经躺在地上的杨巡差点满地打滚。“看见了吧,还说睡相好,差点没让你吓死,打911报警。”
杨巡笑着起来,道:“我睡得那么死吗?我心里还想着一定要等你过来,跟你解说一下。不过你看我心里想着一定要中午起来陪你吃顿中饭,我说什么都做到了。心里就跟装了个闹钟似的灵光。”
梁思申见杨巡勉强起来,两眼眼白血红,心下不忍,道:“你还是再睡着吧,我替你买些吃的来,你随便吃点。先去洗把脸,舒服一下。”
“什么时候不能睡,你却是好不容易来一趟。等我会儿。”
梁思申看杨巡翻出毛巾牙刷脚底发虚地晃出去,浑身衣服更是抽抽巴巴跟抹布似的,心里感动,更是觉得自己太占人家便宜。一会儿见杨巡一头是水地回来,她吩咐道:“梳梳头发,换件衣服,我到外面等你。”
杨巡忍不住吹一声口哨相送,可又想到,这会不会太流氓。终于打扮妥当,与梁思申汇合,他又变为西装革履。梁思申弯着眉眼做个鬼脸,对于杨巡着装的不足就不提了,只道:“我已经退房,行李箱放在车里。送你的六件衬衫也放在后面。既然你醒着,那我不客气要问你一些帐目上的问题了。资金方面需要我再出力吗?我看着觉得你融资太吃力。”
杨巡脑袋还有些混,道:“带那么多衬衫干嘛,我又穿不完。谢谢你啊。”
“一般照西方规矩,衬衫得一天一换。嘿,我们说正事儿。”
杨巡想了想,道:“噢,正事。银行融资渠道已经打开,有一就有二,我不再太担心。他银行也怕我还不出,我跟他们说,他们不贷给我,我造个半拉子的楼换不来钱,换不来钱就还不成银行,他们账上不是出死账了吗。现在第一笔贷给我,我们等于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们不敢不继续贷给我。”
“可利息很高……”两人走出电梯,见大厅有门卫看着,梁思申便自觉闭嘴。走到外面,才刚又想说话,忽然不知从哪儿冒出许多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杨巡一见这些人便知是怎么回事,忙大声道:“你们有什么事找我,找政府,不要打搅外商。”
那些人才不听他,有女人甚至伸手拉住梁思申,七嘴八舌说话。梁思申哪里见过这阵势,惊住了,站圈子里力持镇定,但对护着她的杨巡道:“杨巡,别动粗。”然后才对那些围住她的人们道:“我中文不好,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你们能不能找个普通话标准的跟我说?或者英语更好。你们别拉我衣服,这样很侵犯我。”
那些人看得出梁思申不是国内人的样子,听她这么客气地说话还是给点面子的,纷纷放手。杨巡这才松口气,但紧紧站在梁思申身边,一边轻声解释:“这些都是我们收购的两家二轻局下面企业的职工,他们不满意买断工龄,已经吵了好几次。”
梁思申奇道:“不是说跟政府机关协商解决的吗?”
一个女工大声用并不很标准的普通话道:“梁小姐,你一看就是个好心人,你受骗了。你把钱给杨畜生,杨畜生只给我们五分之一,剩下的一年付一次。你看我一身是病,以前还可以单位报销,拖再久总还能报销几块钱,可现在你们不要我们,又不给我们钱,我们还怎么活啊。你行行好,你钱多,你要杨畜生做回好人吧,你给我们也行。”
梁思申费劲地听着,听完回味了好半天,才道:“我大概意思有些知道了。就是买断工龄……”
“我们不要买断工龄,我们生是工厂的人,死是工厂的鬼。一年工龄才三百块,谁爱卖啊。”
梁思申听着心惊,一年才三百?她问:“意思是一年三百,如果工作十年,就是三千?如果是将退休的工人,那是多少呢?”
“我说那杨畜生肯定是瞒着外国老板做坏事,看看,真不知道吧。退休的也一样,买断了以后就没退休工资了。年纪轻的买断还好,拿笔钱正好出去别的地方干活,他们年纪大的身体有病的可怎么办啊,这不是要人性命吗。梁小姐,你好心,你一定不要让杨畜生骗了,你得开除他,别让他把你名声败坏了……”
梁思申开口说话,但是哪儿压得过这些女工的大嗓门,只得伸手虚压,等大家静下来才道:“我再问个问题,现在是杨巡先付买断款的五分之一是不是?以后花几年再把剩下的五分之四付给?国家政策是什么?该付多少,怎么付?”
女工们又七嘴八舌,但见到梁思申侧耳费劲倾听,才有人组织了一下,让那个普通话虽不标准但还能听清的说。梁思申听下来这才清楚,原来杨巡做的都符合政策,只是政策有松有紧,杨巡却往苛刻里执行。她当然不会当众责问或者否定杨巡,只是诚恳地道:“谢谢你们这么生气还善待我,我听明白了。我这就与杨巡商量,尽快给你们答复。请相信我。”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对于外国老板这么客气的表示有些接收障碍,却真的表现出好说话的样子,那个代表与大家嘀咕商量后,道:“我们看着你是个好人的样子,梁小姐你可别辜负我们这些大妈大叔啊,我们都等着钱看病过日子呢,没钱我们怎么活啊,现在物价又高,开销又大,哪儿都要花钱,梁小姐,我们都指望你啦。你把厂子再开下去吧,让我们都有个依靠,你钱多,听说你宾馆住一夜都要三四百块,都够我们一年工龄啦,梁小姐,你一定别让杨畜生骗了,他不是个好人啊。他肯定昧你的钱,你查他,到派出所告他。”
杨巡一言不发地站一边,对于别人怎么骂他都是一副听而不闻的样子。梁思申一叠声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立刻开会。谢谢你们善待,回头很快答复,谢谢,谢谢。”
众人将信将疑地让开一条道,让两人离开,看两人上车,却是看到那个外国老板开车。众人顿时心头起疑,难道外国老板反而是让杨畜生管的?也有可能,看外国老板一脸嫩样,而杨畜生却是两只眼睛深不可测的阴沉样,可别什么商量开会下来,外国老板又被杨畜生控制。但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悔之晚矣,车子早已绝尘而去。
车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梁思申需要时间消化刚才那些工人们的突然袭击,杨巡则是需要消化刚才那些工人当着梁思申的面骂他杨畜生憋出来的情绪。
两人到了饭店,停在停车线上,梁思申才道:“谢谢你的沉默。”杨巡几乎是同一时间说一句:“你应对得挺好。”
两人不由在车内对视,杨巡抢着道:“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受得住。”
梁思申看看杨巡没刮胡子乱糟糟的脸,和满是血丝的眼睛,哪里好意思说,只是道:“刚才看到你两只眼睛跟狩猎的豹子似的,担心死,好在你真能克制。”
“你看到我?我还以为你看那些工人都看不过来。”
梁思申认真地看着杨巡道:“杨巡,在我心目中,我们首先是合伙人,对内,我们有问题可以争吵,对外,我们站在同一阵线里。在现场的时候我当然先要顾及你的态度,但是现在,我们下车,边吃饭边商量这件事,我有异议。”
“我知道你有异议,但我有理由。下去吧。”
两人进去饭店,才刚坐下,萧然却从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带有一些酒意坐到两人这一桌。杨巡虽然视萧然如寇仇,可在实力不允许时候他才不会表现出来,只指着萧然对梁思申道:“你问问萧总,他们市一机的工人现在组织起来罢工怠工,市政府派人下去谈话都没用,那些工人尽想着当家做主人。不得不说,买断工龄是必须的,有些人不能用就不必用。”
梁思申道:“你不用借题发挥。对于买断工龄,我也赞成。看过那些人的工作态度,我不以为值得继续用他们……”
萧然却插话:“你们可以不用,我不行,我得用,我一时上哪儿找那么多技术工人去。梁小姐,你们那儿老板怎么用工人?也是计件?得一天八小时猛干才做得足计件?迟到早退得重罚?上班时间看报喝茶上厕所聊天都要罚?我们工人反了,说又不是管牲口,宁可不干内退,拿几块钱值得那么辛苦吗。都骂资本主义呢。”
梁思申听了奇道:“这是很正常的职业要求啊,是不是工人懒惯了,不肯辛苦?你们工资跟上没有?要是辛苦一倍,工资没增加一倍,他们当然不干。”
萧然道:“问题是辛苦一倍,工资也翻倍……不,是奖金,计件奖金,可人家不要那增加,宁可要清闲,没办法讲理。你们那边怎么处理这事?我这边日方管理人员没招了,只会说想不到想不到。”
梁思申又没管过工厂,只得道:“建议你请教宋厂长,我在国内看了那么些个办公场所,唯独他那儿没看到闲人。”
“不一样,他那儿是新企业,从头开始,谁都是新的,容易管。我那儿是老企业,技术最好的人也是最油的,水火不侵,带头抵抗。唉,反而是刚开始扩建的新厂容易管。”
杨巡心说,杀心重点,开掉几个,看谁还敢闹。难不成少一个工人机器还真转不起来?但这个乖,他自然是不肯教给萧然的。
萧然也是急病乱投医,才会找到梁思申,见梁思申这儿问不出什么,又问另一个话题,“我们那些来协助安装管理的日本人,都是男的,可都要一人一个房间,你说这是干嘛,浪费不,好好的标准间让一张床空着,这钱还都是我们合资公司出。外办还说这是日本人的习惯,有那习惯吗?他们也不过是日本的工人而已。”
梁思申道:“这是习惯,需要确保每个人的隐私。我们出差也都是这样。有说,宁可异性住一屋,也不可以同性住一屋,会被人另眼相待。萧总还有事吗?我今天三点的火车就走,只有这么一些时间与杨巡谈点公事。对不起。”
“哦,你忙。”萧然倒也爽快,但起身时候,忽然又好奇地问一句:“日本人怕别人当他们同性恋?”
“你想歪了。”梁思申说得一本正经,令萧然本来笑着的脸有些尴尬,他明显看到梁思申眼睛里流露出的嘲讽,似乎是在嘲笑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萧然心中愤懑。
杨巡看萧然离开,才道:“那么浮躁的人也想管工厂?他也就欺负欺负我们这些要靠着政府机关办事的人,底层工人才不理他是什么高干子弟。好吧,我们统一第一个思想,我们解雇所有人,花钱买断工龄是对的。然后呢?”
“杨巡,别那么严肃。你看你。”梁思申摸出随身的镜盒,对准杨巡,“你两只眼睛血红,像要吃人的狼。笑一笑,就成小白兔了,多好。”
杨巡哭笑不得,“别看我眼睛全是血丝,我这是在翻白眼。吃点什么?油爆虾?”
“要吃蔬菜,小兔子。”梁思申收回镜子,看杨巡点菜,自己心中把语言组织一下。她还是第一次发现杨巡严肃起来非常凶,两只眼睛像是会杀人似的,令她看着害怕。但她不知怎的,对待杨巡有的是一张一弛的手段。
杨巡本来因为被人在梁思申面前骂畜生,满心是火,又是看见仇人萧,更火上浇油,不知不觉口气压抑不住有些不对,可被梁思申俏笑几下,早投降缴械,拿梁思申没办法。心说梁思申可真会调戏人,可偏偏他吃这一套。他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知道梁思申洋人脾气不喜欢浪费。
梁思申等服务员走开,就道:“我不了解这儿的政策,对于解雇工人,给予工人适当补偿,我觉得是应该,照这儿的办法是买断工龄。但是我不认可你一笔钱分几年给。听听他们今天的声音,这笔钱对于我们,是影响进度,但是对于他们,影响的是他们的生存。即使对于我们来说,进度意味着一切,可是你不能不承认,你不能无视他人的生存……”
“你错了,他们没生存问题。我现在已经给他们的钱多于他们的年收入,他们以前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不会受影响。以后他们有没有收入,怎么过,那不是我考虑的事,该由他们自己考虑。他们的问题是,以前国家抱着他们,他们靠着国家过一辈子。现在国家不抱了,他们想通过闹事粘在你我身上靠一辈子。你听出来没有?包括萧总的工厂也是一样,一方面是他的管理水平差,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工人靠着国家靠惯了,懒惯了,一下让外国人管起来的时候,吃不消了,宁可懒着,拿少一点的钱。你在国外,没见过这些事,以为他们闹,是因为他们有多大委屈,不是。”
梁思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带我见识过他们的工作,我并不认为我有义务抱他们一辈子。但是我们必需公平合理地对待他们以前的付出,关注他们的生存。我们按照政策一次性地把买断工龄的钱付了,他们可以合理投资,或许是新的生活的起点。最不济,也可以存起来,有笔钱傍身,做人心里有底。可是一次一次地付就没这效果。另一方面,我们一年付一次,肯定没考虑付给他们滞后付款的利息,我们这是利用强权强扣他们赖以生存的钱来发展我们的事业,吞没这笔钱产生的利息,这种做法非常恶劣。我不认为我们可以这么做。再有,我是从企业形象来考虑。我们准备做的第一个项目是商场,商场需要给人亲和的形象,才能吸引顾客前来消费,要是传出去我们是恃强凌弱的人,是不讲理的人,以后谁还敢来我们的地方花钱?刚才包围我们的工人,以后就是我们的顾客,他们的言论会影响他们周围一大帮人,以致最后影响我们的形象。最后是我的个人感受。我看今天包围我的人年纪都不小,他们未来的就业很成问题。我为我必须解雇他们,断了他们的依靠而内疚。他们很可怜,而我们应该还没难到付不起这些钱的地步。我愿意付出利息,专项资金支付这笔买断工龄的费用。”
杨巡几乎是从听第一句始就想驳斥,但是忍着,并不是因为梁思申说得有理,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梁思申难堪。但他心里还是左一个“理想主义”,右一个“不切实际”,几乎全盘否认梁思申的话,只有最后一条,他承认这才是梁思申的理由,大小姐可怜穷人,大小姐的钱来得太容易,也愿意花得容易。他不。他从小只有比今天这些人更穷,他靠谁去?亲戚都不让靠呢,没钱时候就饿着呗,饿不住就挖空心思赚钱,靠自己才是办法,妄图靠别人的都是懒汉。他初中开始就卖馒头挣钱,他还放弃高中一力养家,他那时候还不到法定工作年龄呢,可见只要想赚钱,总有办法,那些四五十岁的女人男人哪会没处就业。没法就业,那也不是他的原因,是那些人自己的原因。他根本不接受梁思申那一套。
杨巡耐心等梁思申说完,才非常干脆地道:“第一,贷款不容易;第二,我拿不出这笔钱。你已经看过帐目,我们资金紧张,我请的施工队是带资进场,等工程结束我才付钱给它,也没利息这回事;第三,分期付买断工龄费符合政策规定,不是我有意苛刻;第四,我有基建经验,我手里的每一分钱全有规划。我们的项目这才是开始,我必须在每一个用钱的口子都死死卡住,不留一点余地,否则,今天可以为买断工龄费开一道口子,明天就有其他理由让我开别的口子,那就没个完了,我们的预算肯定超支到不知哪儿去,影响的是我们项目的生存。以上是理由。最后说我个人的意见。我们的分工很明确,以前早已说定。既然我管着这边的实务,你得放手给我,不要干涉。只要我不犯法,你不要插手。另一方面,我人都可以给你,我当然会对你负责,不要相信他们说的,我不会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