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妥?”他倒不似之前的慌张,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气度。
“玄坤门。”我不答反问。
“是。”见我一筹莫展,他便接着说:“当年小生之所以能在永安集市上找到紫落你,是因为接了姜燕城里的消息。玄坤门有意放你生路,自然靠回他们是安全的。”
“你……也太铤而走险了吧!”
“没办法,不能带你在身边啊,小生莲花寨王的身份随时都可能被揭穿,一旦到那时必是人人得而诛之,你是牧亭寨王唯一的血亲,得好好活着才行。”
“莲花寨到底做了什么事,为何会……当年我娘被关进了姜燕城,如今你要隐藏身份,翎蝶姨娘也是行踪不定、所到之处必带兵械,只是制毒就弄成这样么?”
“哼……制毒?紫落,你真的明白制得是什么毒么?”月之笑的鬼魅,可目色中却隐不掉狠厉。
我正欲问个究竟,月之却摇摇头:“是安家欠了天下的债啊,说起来太繁杂,你身边不是有个十八么?这些他都清楚得很。”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爹是谁?知不知道十八是谁?”我终于没心力绕弯子,直话直说了。
“姜燕城外的人恐怕没人知道你爹的事情吧……至于十八,不就是尚磬的侍从么?不过听说厉害得很,在江湖上很是吃得开,兴许面上伺候着尚磬,在他们玄坤门内却身份不定呢。”
“看来你也没比翎蝶姨娘知道得多嘛……哎,这一趟算是白请你过来了。”我翻着白眼,重重的坐到铺着兽皮的扶椅里。
果然,莲月之两条俏眉拧在了一起,眼尾一扫,嗔怒中泛着妩媚:“紫谷主这是在逐客了么?偏偏小生还贪恋着塞外风光,记挂着原上美人,怎奈姑娘你这般的无情不念旧,哎……”他款款走来,勾起我的下巴:“小生虽没有那些文人骚客的笔杆子,可若说起这造势……却未必输给他们,怎么说紫谷主也是生意人,不会看出小生这尊贵的噱头吧?”
我哈哈大笑,一把搂住月之得腰腹,在他衣服上蹭蹭脸,虽然感觉到他隐隐的要推开我,却还死死不松手:“月之,我真的好想你啊,真好,不论我怎么冲你发脾气,你都不会怪我,真好……”
“松手……”他牙缝里挤出的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效果,只能叹气说:“小生这辈子也只遇到你这么一个了,敢问天下谁再这样蹂躏小生的衣袍,弄出这么些褶子,小生早就下毒弄死他了……”
我咽了咽口水,呃,这血腥的情谊啊……
“其实,虽说有些丢脸,但有些事小生是不会瞒住的,那年虽你还是个幼童,但调出的‘娇美人’堪称天作,二月可谓是嗅之色变啊。”
“二月?”
“唔……忘了说,从你和那个打架丫头出事后,柳艳对外称病,梦春阁便交由之前你们管后院的杏儿做主了,那杏儿做了当家的,便改唤二月了,挺能干的。”
“杏儿……杏花可是二月的花神呢……柔似浅云初照水,娇如粉蝶扑流霞。一从雨露承恩后,管领春风独此花……”
月之闻言很是满意:“儿时的小诗记得很是牢靠么。”
“你教的,不敢忘啊。”
“卖乖……”月之的葱葱玉指戳在我脑门上,自己也难得看起来一副有人性的样子。
莲月之在苏奈尔玩了半月有余,临走前还在玉钗谷摘了些花花草草说要我等着,起初我我还纳闷等什么,可之后纷至沓来的永安富户们嘴里念叨着月之种种,我才知道原来他回去后制了一味堪称旷世奇香的香料,迷倒了万千贵妇小姐们。嗅着她们身上那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接近的味道,我得知这味香料,叫做“玉钗谷”。
起初弄旅游业我并没多少把握的,虽然不是乱世,可毕竟也非国力鼎盛之时,有太多人依旧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况且这个年代交通不便,路岖人危,对于“旅游”这种精神消费恐怕是不太感冒的,幸而安君羽金笔一挥,开了数张通行准许,使得玉钗谷的八两大厢车可以走安全省时的各条官道去接送游客,这才使得来人少了许多顾虑。
如今有了月之这重重一推,游客里女性的比例也大大增加,生意,是愈发的好做了。
“一个人呆笑什么啊?”莫玲玲挺着大肚子,掀开我的帐帘子走进来。
我急忙迎过去:“你怎么出谷了,这寒天冻地的,万一染了伤寒什么的怎么办!”
“没事……”莫玲玲小心的坐在兽皮椅上,从旁边的茶壶里自行倒了杯热茶:“我听乌茜说,今天谷外一直阴着,许是要下雪呢,想着高兴就溜出来看看……”
“这不是还没下么,万一不下了你不就白出来了,恁的冒这个险,等着天地白了再出来也不迟啊。”我说话间递了一个手炉给她。
莫玲玲笑着看我,也不说话儿,弄得我竟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她呵呵的笑道:“有些日子没见你了,瞧你,操磨的皮肤都糙了,不过精气神儿倒是比前些日子爽利,这样也好。”
“有吗?”我凑到铜镜前,左右照照:“难怪了,我这一个大美人儿,之前走在路上都惹得人们纷纷侧目,来了这却一点桃花儿缘都没有……原来是操磨了……”
玲玲听了我的话,更是笑的拢不住嘴:“女孩子家家,脸皮恁是厚,什么话儿都讲得出。”
“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么……”
话没说完,莫大小姐便丢了一个兽皮枕头来砸我,我试图躲闪,结果还是被砸的扑倒在毡毯上,果然,即便是个孕妇,莫玲玲的身手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打闹了一阵儿,我怕她累着,便好言哄着她歇息。正赶上今日得闲,我便索性陪她一起等雪。
也算是到了苏奈尔这么久后,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有话便说,没话便相互靠着看炭盆里噼啪的火星,搂着彼此的胳膊,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我想家、她想师父,于是我们相互依偎,哭哭笑笑。
昔日映初芽
“玲玲,子敬大哥那里,还没有音讯么?”
她摇摇头,便沉默了。好一阵儿,似是询问般小声开口:“他该不该有音讯呢……”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说什么呢!是男人的话就该麻利的滚到这对你和肚子里的娃娃负责任,之前我不知道,现在我是明白的,你这些年为他做了那么多,他要是敢撇手不顾你,我……”
“他是男人啊,有他的雄心壮志,有他的仕途抱负,我只能是他的累赘,当时十八放他离开,我心像抽空了一样,怕他一去不回,可这几日闲下来想想,又怕他真的就回来了……”
“狗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秦子敬修不修身我不了解,可若连家都齐不起,谈何治国!他有那个能耐么!不是我小瞧他,他若这么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十八倒是有些眼光么。”一个娃娃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我抑着火气转身看去。
帐帘子一角被掀开,走进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衣着上乘,面如璞玉,眼睛长得尤其好看,这面相竟是有点眼熟,只是……这小眼神儿怎么是带着些深邃的?
“你是谁家娃娃啊?走丢了么?竟出了谷,冻坏了吧,快进来烤烤火……”莫玲玲这个胸大无脑的孕妇果然母爱泛滥,正要起身迎过去,被我不动声色的按坐回椅子上。
我原地不动,笑着看他:“你是随着家里大人来玉钗谷游玩的么?”话虽客气,我心里却不敢松懈,我的帐子方圆一里有重兵把守,若不是熟人或我提前交代过的,想进来可没那么容易。这个孩子看着像个小天使一样,可刚才的话分明就不简单。虽说有些夸张,可我清楚的感觉到,这个孩子的气场,没错,很强大。
这小鬼头不答话,只从衣襟里抽出一封信,冲我张了张眼睛,打趣儿的看着我。
我犹豫很久,才硬着头皮走过去,接过来。
正欲打开,这小男孩儿咧嘴一笑,瞪着纯真的大眼睛说:“小心有毒哦,大姐姐!”
我一慌,手抖的将信掉在了地上。
那男孩子收了笑容,恢复到冷漠的样子,当然,满眼的的打趣儿以及得逞。
果然,这是个穿着天使皮囊的小魔鬼!我看他笑的邪乎,不禁哆嗦了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捡起掉落的信,递到我面前:“没有毒,放心看。”
见我不接,他自行拆开,读起来:“紫落如面,近来可好?吾临行前之叮嘱,尚记否。恐秦将不还,事重矣。吾本欲亲往之,然门中琐碎尚未安妥,遂遣爱徒荌荿前去相护。卿之所念,吾未敢忘,今略有眉目,来日定当巨细相告。勿念。十八。”
读完信后,小家伙见我还是茫然,便清清嗓子,说:“信中提及的荌荿,就是我,蒋荌荿。”
“哈?你……你?你才多大啊,万一有什么事,就你?”莫玲玲一脸不可置信。
“我今年五岁,怎么,这位就是莫玲玲莫大姐姐吧,身子可好?”小恶魔冲莫玲玲无邪的笑笑。莫玲玲默默的将手护在了肚子上。
小恶魔似是注意到了,竟摆出无奈的表情,而后转向看我:“我是蒋荌荿,之前听我妹妹提起过你,说宫中来了一个紫姑姑,很是可亲。十八回西域后把这里的事交代了我,说你也算能独当一面。茹芯那丫头和十八的眼光如此一致,今日所见,倒还真不全算假话,不过也没那么厉害就是了。”
死小孩!
我对孩子素来是说不出什么狠话的,可这一只,实在是令人抓狂!
不过细细捉摸了他的话,我惊讶:“茹芯?淮王宫里的小萝莉……啊不……小姑娘,蒋茹芯?你妹妹?”
“是,她是我同胞的妹妹。”
“双胞胎啊……还真不太像呢,你不在淮王宫里念书么?上次你不在吧……不过,你既然是淮国重臣的子孙,那放在玄坤门里做奸细啊?”
小破孩一脸的嫌弃,却依旧回答了我的问话:“我在玄坤门致学,宫里教的东西太幼稚了……呃,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是不适合我。至于奸细……你觉得十八傻么?”
蒋荌荿遣词度句的时候,我在心里已经把十八的祖宗问候遍了,弄过来这么一位说是帮忙,可怎么看着就像是来捣乱的呢?
“你不在谷里打理事情,在这草原上闲坐着……合适么?”蒋荌荿小魔鬼又说话了。
“死小鬼,这你也管?十八交代你的时候,没说我是谷主,这里谁都得听我的么?”我怒目。
这小男孩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虽不答话,可满脸都写了“你确定”三个大字外加一个问号。
我……我攥了攥拳,拼力忍着不对他施暴,玲玲却乐呵呵的扯我过去:“紫落,你这么大人了,怎么和一个小不点置气啊。”
我睨着小鬼,毫不客气的说:“小不点?他可邪乎的很呢!”
莫姑娘瞬时乐不可支,将满眼母爱的光辉投向蒋荌荿:“我倒觉得,多灵的孩子啊,若是我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能这样该多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蒋荌荿微微皱了皱眉,却又是抱歉的神情:“这个的话,有点难。”
我和玲玲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小魔鬼便开口补充:“不论是随了莫姐姐你还是秦子敬,那孩子都聪慧不到哪去。”
我牙齿咬出咯咯的声音,莫玲玲却更是欢欣,仿佛这个小崽子就是从她肚子里掏出来的一样,我真是受不了。
“喂,小荌荿,我和紫落姐姐在等着看雪呢,等下了雪我们再带你进谷好不好?”莫玲玲宠溺的语气恨不得把这孩子拢在怀里捂着。
小魔鬼果然不留情面的摇摇头:“要我说,今儿不会下雪了,你们愿意傻等着就等吧,我进谷看看去。”
说罢,这厮就自行离开了。我虽心里默默的骂着死小鬼,可于心还是冲帐外喊:“草原风大,你小心着点,仔细被吹飞了!”
尔后,稚嫩的童声卷进来两个令我抓狂的字眼:“啰嗦。”
莫玲玲拖着气到发抖的我坐回到兽皮椅子里,哂笑着帮我顺气:“平日里吧,你总是老成的让人生畏,可有时候,却比个娃娃还惹人,你呀,真是个怪丫头……”
“哎呦,”我抽抽鼻子,在莫玲玲身上一阵儿狂嗅:“嗯……闻到一股娘亲味儿,你别说,还真重!”
一指戳中我脑门,莫姑娘含笑嗔语:“来劲了还!”
我疼得眼冒泪花赌气搡她一把:“那是,我就是孩子气,哪比得上你啊,悄不做声的就弄个娃娃在肚子里,倒是真真的成熟呢!”
莫玲玲笑而不语,眉头微蹙,怅惘轻染。
我顿觉说错了话,刚要开口,玲玲却比了食指在我唇边,然后淡淡的开口:“我呀,也是个怪丫头呢。小时候你总讶异为何会有姑娘喜欢在青楼里打混,一直说我神奇……其实,谁想啊……小时候,师父一直说我是个不知烦恼的丫头,整日里没心没肺,真真快活,我也纳闷,好好的日子,有什么可苦恼的。后来直到师父在路上捡到子敬,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难过。那时他小小的,满身都是尘土和血迹,满脸的泪痕里也尽是悲伤。他得知师父是武林中人,便跪在地上磕了几十个头求师父受他武艺。我当时真的被吓到了,师父磨不过他便收了他。他总也不笑,也不和我说话,每日里只是练功练功,我看着这个男孩子,第一次有了心痛的感觉。后来有一天下雪了,师父见他还是发狂的练功,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便强把他锁进屋里,让他歇着。我看他可怜,便走到他门外,与他聊天。从那天起我才知道,为什么他会用功练武、会满目仇恨了。”
我察觉玲玲面露为难,便试探问道:“难道,与淮王有关?”
她艰难地点点头:“我们撞见他那日,正是他爹娘丧生的日子。那日他在街边玩耍,打闹着就玩到了路中央,不料一驾马车踏尘而来,驾车之人及时勒马才没伤着他。可惜这一停,冲撞了车内的贵人,一道厉鞭从车内闪出,那车夫瞬时皮开肉绽。子敬吓得哭起来,又是一鞭,那车夫便跌落在地抽搐起来,子敬明明怕得要死,却怯生生的跪在了车前磕头赔罪,说能不能别打了。这时车内竟也传出个孩子的声音,明明是个孩子,可却那样的冷漠残酷,他说‘不打他可以,那就打你。’眼见着鞭子闪过来,却有人替他扛住了,原来在铺子里置货的子敬爹娘听闻子敬闯了祸,便匆匆赶来,扛了那鞭子的,正是子敬爹。子敬娘也啜泣着跪在那,说孩子不懂事,有什么罪就责罚大人吧。车里的孩子冷笑一声‘说的也是,你儿子顶了车夫的罪,你们两个顶自己儿子的罪,甚好……不过,你们可知,那车夫犯的是死罪。’然后不容大伙反应,从车里下来一个武士,几剑挥出,子敬的爹娘就死在血泊里了……”
我听到这,手不由得抖起来,玲玲则继续说着:“子敬连哭都忘了,只是傻跪着看那马车绝尘而去……直到官兵来清理他爹娘的尸体,他才哭了出来。见他没命的哭嚎着打听那车里的男孩究竟是谁,一个好心的官差偷偷地告诫他别想望着替爹娘报仇,霜公子还留了条命给他就已经万幸了。”
霞断月辉扬
“子敬当时无家可归,又听了那官差的话,只觉得自己是死路一条了,可偏巧遇到了师父和我,便才重新有劲儿活下去。我当时听到这,早已泣不成声,结果被锁在屋里的子敬反倒安慰起我来,他说他不会再难过了,就只等着有一天自己强大了,去找那个霜公子报仇。见我还是哭,他便柔声起来,说:‘小师姐啊,外面不是下雪了么,你这样一直哭,眼泪都把雪花给烫化了,我关在屋子里什么都看不到,你在门外帮我好好地看一场雪吧。’我那时竟真的止住哭泣,认认真真的看了我这辈子看过的最美的一场雪。”
玲玲面目柔和,眼睛因回忆而变得流光溢彩,这样的玲玲,真的美极了。
“一年后,师父带我们出去历练,子敬机灵,在街市上见着机会就打听霜公子的下落。终于有一天,他兴冲冲的告诉我,他知道可以去哪找到霜公子了,他说永安有家青楼叫梦春阁,霜公子最喜欢看里面的姐姐们唱歌跳舞,虽不知霜公子住在哪,可若在梦春阁守上几个月,一定能撞见他。子敬当时恨恨的说只怪自己还不够厉害,不然一定埋伏在那,替爹娘报仇。我听了他的话,真的很心疼很心疼,一个好好的男孩子,怎么就要承担这么沉重的事呢。后来师父带我们竟一路游历到永安城,在街上走着,我看子敬神色突然不对了,他死死地盯着一座楼宇,似要刻进心里一样,我便指着那里问师父是什么地方。师父说是梦春阁,我便骇住了,不知哪里来的想法,总之是突然求师父说自己不想学武了,想要去梦春阁学唱歌跳舞。师父大怒,说好人家的女孩子胡扯什么。我听师父说了里面的姑娘要做的事,足足的吓死了,可怕虽怕,依旧死拗着要脱离师父,去梦春阁。师父几度要打死我了,我都不松口,最后他真的对我失望,便不再管我了。”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会有女孩子自己想进青楼的,原来你……”
玲玲是笑的,可却笑出了泪花:“后来我就进来梦春阁,遇到了你,就是你知道的事情了。子敬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便总是背着师父来看我,后来师父毕竟是不忍心,便也叮嘱他仔细照料我。再后来,子敬投靠了赵御史,本是为了找座靠山报仇,可渐渐也将国家事放在了心上。咱们在这些地方听到的民生多了,知道圣上也非圣明,可子敬他们却坚持君臣有道,纲常不能乱。我劝不动他,便只能信他。”
“这么多年,我和子敬对彼此的感觉都是心知肚明。到了选花魁的年纪,我怕自己被人领走,子敬也是按耐不住,可他不言语我却不能不说,我知道自己不愿意就这样随了别人,便鼓足胆子向子敬说,我莫玲玲身旁睡的人,只希望是他秦子敬。就是那日,我们……”玲玲没再说下去,脸上的红晕,不言而喻。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的玲玲,竟背负了这么多。原来,我才是活得最自大的那一个,以为自己有点小秘密,便可以活得大有玄机,便以为周遭的谁,都无法企及。到最后,连我以为了如指掌的玲玲,都是这般的深沉。
我顿觉气闷,于是说帮她看看下雪没,便掀开账帘躲出去。
几秒钟,我又钻进帐子,无奈的冲玲玲摊摊手:“还真被蒋荌荿那个小破孩儿说中了,云都散了,真的等不到雪了。不过……你还是出来看看吧,这草原的落日,也很美呢。”
等玲玲裹好棉衣大氅从帐里出来,这夕阳降得正是时候。
不似楼宇间的落日般本分暖黄,这草原上的落日,是撕心裂肺的红。霞光万丈,泼满苍穹,所到之处,均是触目惊心的浓艳。光束落定也抹遍了整个草原,原本枯黄的原野,金光熠熠。烈风扫过,苍劲的枯草瑟瑟作响,挥起的也似丛丛金戈。玲玲微张着嘴,被这摄魄的夕阳震撼,她颊边的碎发因风飘横,惹了霞光,好似缕缕的金纱在逗弄她的眸子。这女子,从睫毛到唇瓣,从发梢到氅袍,无一不沾上了余辉,然而许是残阳更低,那红金两色相互交融,映的玲玲满身的玫瑰色,尤其是面庞,竟如同擦了暧昧殷红的的胭脂霜……
谁说草原是男儿的草原,纵你驰骋,也终究要败在女儿的温柔乡里呢……
紫黑色的云,丝丝攘攘,堆叠在天边,边缘的金光渐渐暗沉。
风停了,光薄了,夜浓了。
我和玲玲在这难得的寂静里,目送今天的落日西去。即便最后,是缓和的云霞招摇,我们依旧久久不能言语。等真正从原上落日缓过劲来,几颗星斗已现。
我走过去拉起玲玲,她的手和我一样温凉:“玲玲,我送你回谷吧,谷里还过着春天,原上可是寒冬呢,今天出来这一趟可别冻坏了。”
“没那么娇气。”玲玲嘴上说着,不过还是随我朝玉钗谷走去。
“紫落啊,这夕阳,真壮观。”
“嗯,是啊……你会为了子敬而等一场雪,那你以后见了夕阳,也要惦记着我啊!”我撒娇放赖,玲玲乐呵呵的点头。
我们牵着的手,一前一后甩的高高的,就像多年之前,她六岁,我也六岁。我们在后院遇到,那个凤眼灵动的小丫头第一次揣了两块绢帕来找我,递给我一块,说这是她亲手绣的,只交给她看得上的人,之后我们牵着手,蹦蹦跳跳唱着歌。虽然如今我们已经十五岁,可不看她准妈妈的身份,不算我前世的二十来岁,我们依旧年轻美好,不是么?
玲玲哼着小曲,我看着夜色,心里某个角落不知不觉卷起了一点阴影:安君羽啊,如果不是你当年驾车飞驰,那如今的我们又是怎样的情形?当年的你就已经在为自己藏匿了么?而你的掩饰怎么会残忍的那样血肉模糊?你的掩饰真的是掩饰么?我,到底在爱你什么?
刚一进谷就觉得气氛不对,我找来的这些伙计,都是苏奈尔的牧人,大家很是熟识,所以平日总是说笑聊天,加上草原民众本就热情豪放,玉钗谷一直都是很热络的氛围。
可现下……不大正常。
玲玲也觉得不对劲,说要随我看看去。我劝她别乱操心,万一动了胎气可麻烦了。她拗不过我,只能被我一路送回她修养的月下烛居。
将她安顿给服侍的嫂娘,我匆匆朝用作服务站的逐曦亭跑去。
当我气喘吁吁的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场面有点尴尬。众人列着阵,整齐安静。我的出现像是搅乱了一份规矩。我正纳闷是谁把他们召集起来的,就看见小不点蒋荌荿踱着步子,从列队的另一侧出现,他说:“话就说到这,你们回去收拾一下,就离开吧。”
大家这才松动了一些,可表情却不似放工般轻松。
乌茜第一个朝我跑过来:“紫落,我们不想走啊!”
我还没说话,蒋荌荿又说:“忘了交代,你不用走,十八说过你难得是背景干净能被紫落信得过的人,留下陪紫落吧。”
乌茜怒目:“我不会自己留下,大伙儿是一起来的,走也一起走。”
“停停停停停……谁能给我说说到底怎么了?”我刚才跑得脑缺氧,现在终于缓过来,能好好处理一下这眼前的混乱了。
乌茜刚要开口,小鬼一个眼神飘过去,乌茜便收了声。然后蒋荌荿歪着脑袋自己开口:“是这样,下午我看过玉钗谷的状况了,问题很严重,我看不下去就决定解决一下,于是把这些人集合好告诉他们收拾行李哪来哪去吧。”
“你个死……”我忍住不去骂他,强制自己冷静后说:“你倒是说说,他们有什么问题?”
“一,太闲散;二,背景不明;三,开销太大;四,能力很差;五,不够灵光。”
“所以把他们弄走,这么大个谷你一个人打理?”我冷笑。
“虽说对我不是问题,但我不喜欢。所以我调了玄坤门人过来。”
“嗯,不用麻烦了,我觉得大伙很好。行了,各位,这小孩子淘气,捉弄了大伙儿,谁都不用离开,该干嘛干嘛去,就这样,散了吧。”
“听我的。”蒋荌荿小小的身体里蹦出一阵阴暗冰冷的气场,这三个字,我听的都是心上一抖。
“反了你了!你一小屁孩断没断奶还不知道呢,手伸这么长想独揽大权么?我是谷主,这听我的!你滚去河边玩泥巴去!”我终于恼羞成怒。
相形之下,这个小孩子倒是更沉着,也更……冷漠,他真的冷静到让人心里发毛:“首先,我很早就断奶了,不喜欢玩泥巴,而且对玉钗谷的所谓‘大权’没有兴趣;其次,如果紫落你只是一味的喜欢用身份来强制别人顺从你、盲目的追求不容置疑的独断、不知人不善任的如此庸妇,那么我没什么好说。”
我的牙齿真的在打架!气得发抖,没错,我气得发抖!
不过我的斗志,也随之冉冉升起:“小孩儿,就因为我不认同你的做法,你就用以上那些充满你不理智、个人不良情绪以及虚构臆造的毁谤形容来定义我难道是一件你所谓的‘不庸’的做法么?”
小孩儿本来不屑的表情被我的话激起一点人味儿,他用一种看起来城府极深的、兴趣盎然的眼神打量我,许久,开口:“你扪心自问,我对这些人的评定有错么?”
“你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儿叫做‘片面’么?”
“你还是在否定我?这样很不理智哦……”他故作小孩子的语气,听起来,讽刺的效果百倍激增。
这个小腹黑……
“看你说话的样子,似乎此生都过的很有把握呢,是被夸赞着从没犯过错长大的吧?”
听了我这话,他不易察觉的泛起自豪的笑意,哼,再腹黑也是个五岁的孩子呢!我笑笑:“那是因为你在这世上也才活了五年而已……”
“你!”难得小腹黑动了怒,哼哼,跟我斗?我之后更厉害的招等的就是你!
“孩子,人都会犯错的,纵使你再怎么颖悟绝伦,也有不如人的时候。你以为你随随便便拽五条理由就可以像赶牲口一样赶走大家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看不到别人这些光点,你自己的人生也会很黯淡的。”
小东西像是若有所思,不过终究还是没有妥协:“哦?那你身上有什么闪光点可以亮的过我,让我自惭形秽?别说是你的滔滔不绝,我对讲大道理的人,不会有一丝佩服。”
“你不是觉得自己聪明得紧么,我若说我的聪明才智亮的过你,你是一定不服喽?”
小腹黑一脸“那是当然,您真逗!”的表情。
“这样吧,我们比一场,若你输了,大伙的去留听我的,若你赢了,全听你的,我一句都不多说。”
虽然他笃定我是自不量力,却还是懒洋洋的问:“好啊,比什么?”
哦耶,上钩了!
枯草算筹谋
我清清嗓子:“你不是玄坤门致学的么,做物件难不住你吧?我提一个想法,东西你准备,这样谁都不占优势,算公平吧?大伙都在,就当个见证,给你准备的时间,两天后我们一决高下。”
然后我把魔方的样子构造形容给小腹黑,小腹黑一听觉得准备这个不用那么久,于是比赛的时间改到了明日黄昏。
双方一拍即合后,我暗叹:哼,小子,接招吧!
小腹黑找了客房去休息,我也打发大伙儿忙自己的去。末了,只把乌茜拉在身边。
“乌茜,你也太不济了吧,怎么说也是算是一人单挑一个狼群的彪悍女,怎么让个小孩子治的服服帖帖的,让列队就列队,让回家就回家的。”
乌茜瞪大眼睛:“小孩子?紫落你对待他的态度也不像是在对待普通小孩吧?”
“嘿呀,挺有眼力劲儿的么!”
乌茜瞪我一眼:“你都不知道,那小孩站在逐曦亭里冲大伙喊话说集合,谁搭理他啊,就那个玩心大的速塔看他好玩,走过去逗他。结果就听嘎嘣嘎嘣几声,速塔就哀嚎起来,我们一回神儿,发现速塔那么壮实一个人竟被那孩子制服的跪在地上。大伙发觉不对,便过去扶速塔,可一近身,都被小鬼头治住了,真的!几十个男男女女生生的就不能动,有几个汉子挣扎的凶,身上就出现一条条的血痕……后来像是被什么牵制着,大家慢慢就挪成你方才看到的样子,列着队那样。而且啊,不知他使了什么把戏,他说话的劲儿,我们谁都开不了口……真真一个鬼东西!”
我咽了咽口水:“相形之下,小腹黑对我还真客气啊……”
“腹黑?”
“就是看着好端端的,可连心儿带里子都被坏水儿给泡黑了……形象吧?”
乌茜猛点头。
“你有受伤吗?”
乌茜摇头:“一看那些男人们都成那样了,我逞什么能啊,再说,就算不为这些,也得想想我奶奶啊,她若见我哪伤着了,准担心的睡不着觉。”
听了这话我很是欣慰。见时候不早便叫她回去歇着了。
我一个人在亭子里坐下,虽说十八弄了这样一个小麻烦过来,可我细想想,又都是十八带给我的暖暖的安慰。
恐怕他是知道蒋荌荿这盏小灯不会省油,但他还是叮嘱,别动乌茜。
乌茜是当时玉钗谷统一招工时收进来的,那时考虑到玲玲肚里有孩子,况且就我们的关系以及玲玲的性子我都不可能指使她做什么,所以十八让我挑一个精干利索脑子灵光的女孩子留在身边,那时我一眼看中的就是乌茜。
事后我问十八为什么不调派一个他玄坤门的女门人过来,知根知底又心灵手巧,不就省下了调查乌茜的功夫。
十八告诉我,其实我说的那种的确是最省事的做法,可他不希望我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他希望我可以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心腹。若他派一个门人或让淮王指一个侍女,毕竟都是有来头有主子懂规矩的,行事不够直爽,与我难免隔心。况且乌茜是草原上土生土长的女孩子,对苏奈尔的习俗、文化、语言都是通透,等到和牧人打交道什么的时候,会方便很多。
果然,在后来几个月的相处中,乌茜真的成了玉钗谷里我最信得过最能够依靠的人,她直爽大度,又不乏精明强干。有着女孩子该有的细心,又有着男孩子的勇猛和气魄。当十八告诉我,乌茜前几年放牧的时候遭狼围困过,虽不是庞大的狼群,但也有个三五只。乌茜凭着腰间的一把弯刀,硬是没丢了一只羊时,我真的震撼了。这女孩子,真是智勇双全。
我对我这个“秘书”愈加的欣赏,加上她比我大几岁,我就当她是姐姐一样对待了,有时甚至还跟她撒娇胡搅蛮缠之类的,真真成了我离不开的人。
不仅乌茜待我好,她奶奶待我也很好。她知道我是青楼里出来的姑娘,可对待我却没有丝毫的不耻,反而总是说我少时可怜少人疼,让乌茜仔细照顾我。
我虽从没说过,但心里却认定了,乌茜一家是我的贵人,珍贵的人。
十八懂我,他懂得什么对我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什么是可以调剂生活的,什么是放在心里要好好守护的。他都知道。
可就是这样的他,让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仿佛冥冥中笃定了他总是懂我的,所以我的口不择言、我的埋怨责备都可以毫无顾忌的冲他泼洒,我,是不是太坏了?
他这一次的离开,又是背负着我的怨恨、痛苦和游走在绝望边缘的失望。十八啊,你真是我在这世上最难定义的人呢。
时辰到了,游客和工作人员把今天的参赛选手——蒋荌荿和我,围得水泄不通。我胸有成竹,蒋荌荿气势凌人,嗯,大家都觉得极有看头。
我检查了一遍小腹黑做的魔方,心里大叹精致,还真是一个小天才。我清清嗓子:“是这样的,我们把这个叫做魔方,它的六个面都可以旋转,我们在只旋转的前提下弄乱它,然后交给对方复原,先复原的算赢,但为防止作弊,还要把自己弄乱的那一个也复原,这才算数,否则赢了也得作罢,重新再比。如何?”
蒋荌荿点点头。
一声锣响,我们开始转乱;又一声锣响,我们互转手里转乱的魔方并开始复原。
蒋荌荿若有所思的盯着它,而后开始谨慎的转了几下。我暗笑,原来这小子一直盯着我是怎么转乱的,现在在回忆我转乱的过程。
我摇摇头,看他还想如何。果然纵使他再怎么天才也终究被这魔方搅乱了,他慌了手脚,开始以一种极快的手法尝试怎么恢复。
乌茜喊我,问我要看到什么时候,怎么还不开始?
我微笑示意她不要紧,然后开始复原。第一层凭经验,第二层第三层凭口诀,当年我复原魔方不算太快,但一分多钟也就够了。当我把一个复原的魔方放在桌子上,四周响起了欢呼声。
小魔鬼吃惊的看着我,默默地将自己手中魔方放下。
我绕过去,拿起来,很快也转了回去。
本以为蒋荌荿会气恼,不料这小鬼表情淡淡的走到我面前说:“你赢了,谷主。”
哼……一点打击他的快感都没有……
不过我的感觉不算数啦,关键是保住了大家。何况小鬼虽然以面瘫示人,但心里应该是有些触动的吧,太聪明的孩子,总要有个人来将他的大智慧引向真实的生活才行。若我前世也有一个人能告诉我务实,也许……
“紫落姑娘果然厉害!”人群里,一个身着藏蓝色长袍,月白色腰带,头戴毡帽,脚踩兽皮靴的男人向我走来。他腰带上挂着一把纯银弯刀、一个火镰,一个碧玉鼻烟壶,这一套草原上贵族男人必备的装备,让我收心谨慎了些。
他取下毡帽,棱角分明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我松了一口气,笑颜走过去,抬手相拜:“云湳兄!”
他冲我笑拜:“紫落姑娘,竟能让南礼天号神童蒋荌荿心服口服,实非常人啊!”
我旁边的蒋荌荿一副乖小孩的嘴脸,嘴里却吐出一串魔鬼的字符:“可惜这位南礼天字号少主大哥哥两次凑到紫落姐姐身边不知是何居心呢。”
他们玄坤门是和云湳有仇是不是,不论是那位大主子还是这位小跟班,怎么都一样的敌视他?
我尴尬笑笑,说小孩子不懂事,别怪他。
云湳爽朗的笑说:“小孩子是真,不懂事可是这么说的。不过,荌荿能这样待你,我也就放心了。之前闻言年兄将荌荿安排到这里,还担心你会被委屈了,听说了今日的比试,就决心前来观看,万一有什么还能照应到。现在看来,竟是多余了,果然年兄对你是更加的了解。”
“这怎么说?”
“他知道,你一定可以让这位玄坤门未来的继承人真心相待。”
“呃……什么意思?”
“好啦好啦……”小荌荿说:“云湳哥哥是说,掌门对你很放心,知道以你之才定能另我刮目相待,而我是玄坤门掌门继承人这件事,是谷主你没听说罢了。”
哦……这样啊……
“观战是一回事,另外,我奉家父之命来送贴,邀请玉钗谷谷主等正月里往至苏奈尔云家大营共度酥月节。”
“承蒙令尊抬爱,紫落何其荣幸,届时定当前往相贺!”
之后我让乌茜按礼数吩咐下去,招待了云湳和其他几位贵客。据小腹黑介绍说,云湳是云家的少主,很受云老爷子的器重,再加上从师安孝祉,那名声在中原也算是响当当的。我心里揣度这游记看来是少不得他写一篇得了。
我暗地里刮了蒋荌荿的小鼻子,说怎么这样的贴心。小家伙说还不是掌门千叮咛万嘱咐,说要是护你助你。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顿时泪如雨下。这可吓坏了在场的贵客们。云湳问我怎么了,我还没说话,小腹黑就抢先一步:“良心发现了,自责的。”
我顾不上礼数,拖着小腹黑冲出亭子,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抱着他一顿大哭,一边哭一边纳闷,我怎么这么矫情,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蒋荌荿小小的身体带着些小孩子的松软,抱着像抱枕一样舒服。我这边发泄着不知名的情绪,小家伙却一脸的厌恶,冷声说:“苏氏梓络,你放开我,我讨厌脏,你再这样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弄在我脸上脖子上,我真的会废了你。”
我哭得更大声,怀里的小人儿似是哆嗦了一下,僵硬地说:“你到底哭什么?”
我使劲摇头的间歇,扫见了蒋荌荿的拳头攥得更紧,我一个没反应过来,被小腹黑猛的挣开,力道之大,震得我跌爬在草地里,我支撑的手肘磨得生疼,却硬硬的止住了哭声。半晌,我开口:“十八每次被我咒骂埋怨,其实是很难过的吧……”
小腹黑不动声色的擦干净脸,将用过的巾子嫌恶的丢在地上,冷声说:“其他不知道,这次见他,难过还好,痛苦倒是真的。”
“我待他如此,他却还悉心叮嘱你照顾我,我真的很惭愧。”
“应该的。”
“死小孩……”
蒋荌荿不动声色的翻了一个白眼:“怎么?”
“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待我?”
拂尘说旧事
“谁管你死活。”
我苦笑,他接着说:“不就是前掌门遗孤么,可玄坤门掌门位又不是家族沿袭,所以死活都不干门内的事。听说你幼时有劣症,那时医治你的是位葛郎中吧?”
小腹黑无视我点头与他的互动,声音没停:“往前了数,他祖先还任过玄坤门掌门,连‘血祭朱砂’都是由那位掌门起始的。可他不照样被困在姜燕城,谁理他死活啊。”
这话说得我大跌眼镜:“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记得当年他医好我后与我爹拜别,说要云游去,他不是离开姜燕城了么?”
“在城内也可以云游啊,姜燕城远不止外边看着那么大一点,不夸张地说,都快赶上个小国了。”
“他为什么被关在里面?”
“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家历代从医,他爹爹可医阿芙蓉的毒瘾却又不愿为安氏所用,杀了可惜就被关进去了,他生在姜燕城,也是不得出去的。”
看小腹黑有问必答的样子,我索性用袖子摸摸脸,正经坐好了,跟他打听起来:“你给我说说你们玄坤门的事情吧。”
“不要,太长了。”
我摆出一张苦脸,小腹黑完全不接招:“说那么多话很累。”
“你都没做什么,累个屁啊,多讲几句话就当是做运动了,年轻人要有活力,整天装老成一点都不可爱,你想想你妹妹小茹芯,多招人疼啊,刚还夸你贴心来着,你就不能……”我说到这,一把楼过他,把脑袋往他脖子里蹭,夸张的抽抽鼻子:“闻着一股奶娃娃的味道,这么无害这么纯真,做人呢,要表里如一啊,你这样下去万一哪天人格分裂怎么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自古传承下来的美德,小孩子要乖……”
“放开我。”蒋荌荿咬牙切齿。
“哎呀……”我有几肚子的话还没说完,小腹黑冷着脸:“放开我,我说。”
我一听,心下欢喜,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后立马松了手。
小腹黑一副要作呕的样子,擦了我亲过的地方:“前朝初年由机关高手卫晁、唐丘在淮地共同创立了玄坤门,他们二人分任门上、门主。门上卫晁执掌、传授机关修造技巧,门主唐丘管束修约门人弟子。门上仙逝,玄坤门由门主全权掌管,后传位弟子赵淖,独任门主。
第二任门主赵淖执掌期间,玄坤门名声大噪,弟子遍布天下。
第三任门主吾甫尔是西域人,他修技成狂,无心经营大业。为避凡俗,选三十七得力弟子迁门西域荒城——月泽,隐世埋名,销声匿迹。
第四代由邵惘山出任门主,他重制兵门暗器,携弟子大战武林,名声重振,并仿武林帮派改制,自命掌门。
第五任掌门名叫刘户,作为不多。
第六任掌门葛高塔,也就是给你医病的葛郎中葛速海的祖先,是鞑族人。葛氏历代从医,传至高塔,独好机关,遂弃医从器。天赋凛人,拓展药学,并创“掌门沿袭式”以加权正统。所谓掌门沿袭式即为‘血祭朱砂’——前任掌门将自己掌心朱砂痣刺破滴血于继承人掌心同处,完成授任,前任掌门离世,或自爆手筋后,继承人的朱砂痣方显于手心,完成继任。
第七任掌门廖七起初是葛高塔掌门收养的廖姓孤童。他极具慧根,入门即授任继承人,因为第七代传人,故称廖七。后此命名亦沿袭至其他有姓无名的幼童继承人。廖七掌门晚年研制阵术,离世前,将毕生所学传于神机子。
第八任掌门神机子将阵术与机关融会贯通,促玄坤门为众机关门派之翘楚,得众人景仰。至此,玄坤阵术得“天下第一奇学秘术”之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