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荌荿仰起脑袋很认真地看着我:“往重了判,他会死的。”
……
我……
“看谷主回来后的状态,可知云飞廉必是没有为难谷主,云飞廉虽是庶出,但武功卓绝英勇善战,云家嫡系也甚是忌惮,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把柄,往狠了判,他真的会死。可若是谷主你在,便可以为他挡去很多莫须有的罪名,可以救人一命的,谷主是不希望他死的吧?”
这还用问么?蒋荌荿你若不是看出我的态度,还能这样字字戳着我的心头说话么?
是啊,云飞廉虽总用恶语威胁我,可从来没有对我怎么样啊,我也是认定他不会真的伤害我,所以才敢与他斗嘴耍赖。若可以救他,我当然会选择留下。
“谷主不必担心玉钗谷的状况,有我。”小家伙看穿我的心思,便换言安慰。
我点点头,仿佛选择了独饮一份孤独。
我选择帮云飞廉便是选择与云家嫡系对立,与唯一的好友云湳便不再是同心;曾经心爱的人儿,早已不在心上;习惯带在身边的小孩儿,也要离开替我张罗玉钗谷旅游节……偌大的云家大营,便无一人与我同行了,不是孤独是什么?
玲玲,乌茜,十八,再算上眼前这还未离开的荌荿……我已经开始想你们了,疯狂地想念着。
直到小东西回去收拾东西,我才想起十八那时叮嘱我的话,说若是秦子敬一个月后还没有到苏奈尔的话,就托书告诉他。我本想着蒋荌荿一定会比我更了解,可心里悬着,总觉得还是叮嘱一下比较好。
我来到小家伙的帐外,隐约听到里面有对话声,再走近些,账帘便被里面的人掀开,然后走出了安君羽。
我即刻蹲下,藏在一个木板车后面,大气儿都不敢喘。从缝隙中看到小东西也出了帐子,上了一架马车,安君羽又俯过去说什么,不知是不是幻听了,好像听到他们说什么“莫玲玲”,我心里好奇可终究还是没敢过去,直到蒋荌荿离开云家大营,我抱着忐忑不安的心回到自己帐子。
窝在椅子里,脑袋混混沌沌,一想事情就晕,可偏偏又觉得好多事情有说不出的牵强,想要捋顺捋顺,于是不住的敲打脑袋。我这行径,把扬帘进来的尚磬先生吓坏了,她皱着眉:“莫非云飞廉把你打傻了?哎……可惜了一个伶俐的姑娘啊。”
“先生就莫再打趣儿我了。”我苦着脸。
“听闻你被救回来了,见你没事就放心了。尚磬本是三日前就要离开的,可记挂着姑娘安危,就一留再留,现在可算是能放心走了。”
“劳您堂堂国乐师如此记挂,紫落真是荣幸之极,不过……”我跳下椅子,走过去死死攥住尚磬先生的手,小声在她耳边说道:“紫落心里的疑惑,还望先生给解答一二。”
命判云飞廉
尚磬先生表情相当的淡然:“姑娘要问的,尚磬恐怕答不来。”
“先生可是那玄坤门的人呢!”我压低嗓子。
尚磬先生不动声色的含笑看着我,只字不吐。
“先生这几日一直留在云家大营吧?我想问问那云飞廉究竟用了什么招数来骗得那一箱银子?”
“紫落姑娘,难道你救他就得如此不甘心么?”
“不是,我觉得绑架这件事情,不简单。”
尚磬先生又没了话,温吞的看着我,神色不移。
“先生的不语,我可以理解为默认么?”我追问道。
她轻松的扶开我的手:“何必让自己这么累呢?”
“先生!先生!”我随着她的身影追出去,却终究还是被甩开了。
这件事一定不简单,这是我可以肯定的。
拖了两三天,审判云飞廉的事一直都没什么动静。我按捺不住,便去找了云湳。
我分不清是非对错,便索性直言不讳:“云湳兄,身为庶出的云飞廉一定是你们嫡系得而诛之的么?”
云湳好脾气的笑了:“是。可是嫡系的意见,不代表我的意见。”
“此话怎讲?”
“堂兄纵有些小毛病,但总归还是一位值得敬重的人。嫡系担心他被外部势力收拢,以他对云家的了解和立场,是对云家不利的,想要除掉他是真的。可我并不这样想,我若有心除他,在抓他当日,趁他尚有心反抗时,便可以依云家家法直接杀了他,根本不用把他带回来,再待定夺了。所以听闻姑娘留下来,便想到姑娘是想救堂兄,云湳倒是打心底的感激呢。”
“云湳兄……我……”看来在云湳面前,我总是要自惭形秽的——为自己的小人之心,和随时随刻的不信任。
“姑娘不必愧疚,倒是这般的直爽让云湳很是欣慰,你来问我,便还是信得过我嘛。”
我更加不好意思,寒暄几句便辞行了。
夜晚辗转难眠,本想回想一下云湳说的话来安慰自己,可这一回想,突然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情:为什么这么多的势力都要保住云飞廉?
云湳的态度他已明说,从蒋荌荿和他与淮王之前的密切商谈可见,淮王、玄坤门也都是要保他。既然大家都要保他,那他之前的勒索说不定也是大家故意让他得手,因为云家少主、淮王殿下还有蒋荌荿这几个个顶个精明绝伦的人不可能同时失算;再看那时云飞廉自己也是一副随意应付却又稳操胜券的样子,那一定是知道自己会得手喽?
也许……这场绑架,是他们一起策划的?!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云飞廉作何要扮出一副与众人交恶的样子?被绑的人为什么又是我呢?他们几个明提暗示留我在云家大营,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我顿觉思路清晰很多,这些日子的混沌也散去大半,一切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目的,那这目的,便是我以上疑问的答案了?我,突然很想把这答案揭开,看看他们布此疑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敢问紫落谷主,您被绑架的日子中,云飞廉可有囚禁、虐待您?”压抑的审判场上围满了人,云家老爷子坐在正席,问我话的是云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管家。
“有。”我的回答一出,云湳和安君羽都露出难掩的震惊。我心里冷笑……你们不是要救云飞廉么,我若不配合,你们会不会慌乱呢?那慌乱之中又会不会显现出你们所谋之事的一些线索?
“云飞廉,你所要留的证人的话,你可有异议?”
云飞廉对我怒目:“当然有!你这女人好没良心,我自问也只是把你请到破居之中,待你客气万分,几时囚禁虐待你了?”
“没有囚禁么?那为何我在你那破居多日,却不知道它是盖在空野上,周围几里都没有邻户,以至于还曾大声求救过……这个,前来救人的云家军想必都听到了;至于虐待么……那要看是哪种了,拳脚相向自是没有,但精神恐吓可算得上家常便饭了,三句话不离要摘了紫落的脑袋,先不说紫落生就胆小,就是个平日胆大的,见你这幅样貌,这凶狠的口吻,恐怕都寝食难安吧。”
“你……”云飞廉咬牙切齿,一副要冲过来了结我的架势,幸好栓他的手镣脚镣足够结实。
云老爷子怒拍桌案:“飞廉!你还有脸闹腾?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云飞廉胸腔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狂躁无比,我不敢看他,只好移开眼神,扫向别处。这一扫不要紧,偏偏把安君羽骤冷的凝望和云湳深沉的问询给看进了眼里,我再也理直气壮不起来,只好缩回目光,盯着地毯。
“飞廉,你虽是老夫庶出的侄子,可从小英武敏捷,不落俗旧。你和云湳受着同样的教导,说实话,很多时候你的果敢和气魄都强过云湳,老夫总跟人说,我这庶侄将来必成大业,英雄不问出身嘛……可你!是如何回馈家族对你的期待的?赌钱!偷窃!绑架!拐骗!你缘何要选择这样一条不归路啊!”云老爷子说的铿锵又悲恸,若不是听过云飞廉说的那些阴暗面,我都要相信老爷子真是掏心掏肥的人了呢。
“于私,老夫必是要保你的,可于公,老夫管着这么大的云家,却真真是饶你不得啊……老管家,飞廉既已认罪,你就按家法判了吧……”老爷子捂着脸,叹气摇头。
老管家委身说是,而后宣判:“依云家家法,云门庶子飞廉,偷盗、绑架、勒索,累加重判,当处极刑。”
“父亲!”云湳突然站出来:“父亲,三思啊。堂兄总有过错,可罪不当诛。”
“事已至此,连飞廉都不再狡辩,你又何出此言?”老爷子意味不明的问。
“在云家,能被判处极刑的,都要是伤及人命才可,而堂兄看似三罪叠累,可偷盗是骗牧民,绑架勒索是骗本家,到头来无非只是习性不良到处行骗罢了,缘何要重判?”
哼……这么牵强的话你都说得出来,云湳啊,我都替你觉得尴尬。我低声的清清嗓子,开口道:“紫落本无意干扰云家家务,可既然留了紫落做人证,想必也还是要说句话儿的,方才管家只是问了飞廉公子可有囚禁虐待紫落,紫落虽答是,但话并未讲完。云家做事干脆利落,反倒是紫落自己慢了几拍,不知能否在出定论之前,容紫落把未完之话先讲完?”
“谷主请讲。”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老管家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我无暇顾及,只得再度开口:“若是旁人待紫落如方才所言,那必是该讨罚儿的,可若是飞廉公子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考虑到公子的初衷,那紫落真是感激都来不及呢,因为他是紫落的救命恩人。”
我的话说到这,周遭已经是惊叹连连了。我接着说:“若非飞廉公子出手相救,恐怕紫落早已成为这冻原上的一具尸骨了。紫落不见的当日,其实是遇到了伤心事,连哭带折腾的在草原上乱闯,最后就迷路了,精疲力竭,最后倒在原上,寒风凌烈,不久便失去了知觉。醒来才发现是被飞廉公子救了,紫落虽不知昏迷中发生了什么,可看着裹在身上的厚被,搭着的半干的斤子,碗里喝剩的水,以及自己喉咙肿痛的状态,想必是病了一场,至少也该是发过烧的。如此推测,那期间定是劳公子悉心照料了。之后的日子公子囚禁紫落,恶语相待,他虽不明言,可心里恐怕还是担心紫落人生地不熟,跑出去再挨冻吧,虽表达的方式有误,但心该是好的吧?是么,飞廉公子?”
云飞廉怔怔的看着我,然后又木木的点头,嘴里也少不了喃喃着是啊之类的。
“至于后来所谓的‘勒索’之事,紫落便不知其中缘故了。”我讲完话,默默的坐回去,最后,最后一眼故意的看着安君羽,看着他来不及清理干净的情绪,我甩给他冷漠不屑的一眼。
是的,是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情绪,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情——他果真以为我就是不讲交情的人,他发现了我觉察出他的不信任,狼狈万分。
我的话说完,管家有些尴尬的向老爷子寻求意见。老爷子似是有点想要咬住“勒索”这点不放的意思,最后终于轮到安君羽站出来了:“岳父,事已至此,飞廉的种种不过就是品行不端罢了,非要动用家法的话,反而显得云家不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了,不如就算了吧。”
“殿下说得有理,持家也该是有紧有松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只是这惩罚却又难定轻重了……”老爷子终于还是顺着台阶下来了。
“不如这样,将飞廉送至军中充军役吧,罚为轻,教为重,在军中受管束教导,倘能更改了恶习倒是一举多得了。”
后来的事我便没在往下听,借故出去了。我怕我再呆在那儿,会恶心到呕吐。充军?让一个勇武英才去充军,这是乐了谁家伤了谁啊?看似惩罚,恐怕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先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看他们几个唱唱和和的架势就知道云飞廉必然是充到淮军吧。原来勾勾转转,是为了找一个正当的理由把云飞廉安置到淮军中,云淮联手嘛,又能欺瞒圣上……果然他安君羽管的,从来都不会是闲事。
当然了,若不是我自作主张的不告而别,恐怕我真的会以为他们几个下的棋就到此为止了。
水货蒋荌荿
几个衣着普通却总在见缝插针的向人打听事情的人,我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我换穿了云家侍女的衣服,藏在运送粮草的马车里,偷溜出了云家大营,隐约听到车夫的对话,得知他们路过玉钗谷,于是我搭着这辆颠簸慢速的“顺风车”回到了玉钗谷。
我尽量小动作的跳下马车,倒在地上滚了一圈,浑身粘的都是土和草渣子。就这样,我风风光光的去了云家大营,最后却落落魄魄的从那里回来。暖风拂面,我终于踏进了我四季如春的玉钗谷。
终于回来了。
就在我热泪盈眶的时候,这些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便被我盯上了。蒋荌荿那小鬼头还号称一切有他,我信他个大头鬼!我一段时间不在,玉钗谷的治安就给我差成这样,哼,蒋荌荿根本就是一小水货!
我打消了清场的念头,决定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是我好奇心作祟,我是真的很想将玉钗谷从那些政治利益纠纷中撇出来——虽然她的股东之一就是当今南礼王朝最最心怀鬼胎的政治头目。
我拉来一个被他们问过话的游客,询问那些人在打听什么。那游客有些不耐烦的说:“这玉钗谷是怎么了,来转一圈不停被问话,这不是散心的地方么?”
考虑到我不打算暴露身份的前提,我只能装疯卖傻的笑笑,忍住所有赔不是的念头。
后来这游客看我是打算死黏着,才悻悻的说:“他们在找一个手腕上刺莲花图案的女人。”
我恍惚的过程中,那游客甩开我走掉了。我握紧左拳,忍住想要抬起来摩挲的冲动,气儿都喘不匀。
是来找我的吧……
慢慢跪坐在草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胳膊——快十年了,他们真的来翻旧账,寻旧仇了么?
爹爹,你当年狠心烧掉我的印记,是为了十年后的今日么?那我,真的就躲得掉么?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想到这,我站起来拔腿就跑,朝着蒋荌荿的屋子奋力跑去。
看我一脚将他房门踹开,小家伙像中电了似的跳起来,面无血色的样子都赶上我了:“你……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
我狠狠的关上门,转身背着光,牙打颤:“我不想死。”
“不想死你还回来!”蒋荌荿压着嗓子怒骂的同时,把我扯进里屋:“一定是你自己溜出来的,你永远都这么不知好歹!”
“千方百计把你藏起来,你没心肺的大喊大叫硬是把云家军喊去;云少主见一计不成,便再度留你在云家大营,都试图以云家的势力来掩护你了,可你……好死不死的非往人刀刃底下凑!”第一次见蒋荌荿暴躁如雷,我接不上话。
定夺好久之后我才问:“既然有意护我,为何不与我直言?”
蒋荌荿一时语塞,接连神情躲闪。
“你倒是说啊!”
“紫落谷主,你若还有心,就什么都别问,有我在这还能与外面的人周旋,但这也是最后的底线了。”
“话不说清楚你哪都别去!”我扯着他的衣袖,死不松手。
蒋荌荿眼色一寒,挥手不见其形,我便瘫软在地上使不出一丝力气:“苏梓络!你脑子掉了吧!警告你,给我老实呆着,现在已经不是你一人的事情了,别任性胡闹,我可不似十八什么都宠让着你,再敢多事,就把你关在暗室里,好日头是留给识时务者的。”
看他恨恨的离开,我心乱如麻。
究竟,是牵扯了多大的利害关系?
无奈我怎么挣扎,身体都纹丝不动。我终于认清,蒋荌荿可是那玄坤门的掌门继承人呢,终究也该是个令人闻之胆颤的角色,耍起恨来毫不手软,即使他只有五六岁。
什么都参与不了,我只能让自己冷静,试图从已知的言语中再追究出些什么。也正是这一番思考,才让我发觉,玄坤门、淮王以及云湳他们布了多么深远的一个局——虽然我还不知道,我这枚棋子在其中有何作用。
门外的动静一如平常,听着没什么不对劲。我开始昏昏欲睡,无法从中挣出。
一觉醒来,看到蒋荌荿蹲在我面前,小小的一团,不见了之前的焰气。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布了这个局?”
“故事很长,讲起来会累。”小东西打了一个哈欠,倒坐在地上,盘着腿:“你知道你是谁吗?”
这个问题很荒谬么?那得看问谁了。既然是问我,那我的回答便是:“知道一点点。”
蒋荌荿咧嘴乐了,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像一团棉花糖:“收起你这幅想抱我的表情,你不会得逞的。”
我白了他一眼。他接着说:“你知道南礼安王朝建立的故事么?”
我摇摇头。曾经试图好好研究一番的,可记载的书籍用词晦涩,且句式刻板,一读就困,况又念在知道的人在少数,我也就懒得探寻了。
“看来要讲的事还真是繁冗。
安氏皇族发迹于永安城北的惠东城。上祖皇安豁是渊祖皇帝安泰乾的父亲,他曾任前朝‘飏鬃大将军’,执掌全国兵权,后在“容垚战役”中因朝内佞臣与倭人外贼勾结陷害以致惨败,后被削去兵权,遣乡赋闲,时年其独子安泰乾只有七岁。
渊祖安泰乾自幼熟读兵书精通武略,六岁起随父亲征战蛮夷,本当年幼无知,然旁听众将议事,竟常出奇策,其大器缜密众多将领犹不及,遂有“小将军”称号。七岁举家由永安迁返老家惠东,武功操练不曾倦怠。
岁十四,愈见末帝昏聩、朝廷腐败,民不聊生,又因家父遭遇,常感英雄气短,遂与众有志之士自结卫队,远征西疆守护边土。历一年,屡立奇功,声势浩大,万民敬仰。前朝末帝甚惮,欲发兵剿之,逢西域动乱,渊祖面临外敌背受内患,浴血奋战、九死一生,终平西域。
后遂民之所向,推暴政,反末帝,建新朝,改国号南礼,大安天下。”
“这么厉害,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我惊叹。
“礼渊祖安泰乾十七岁时迎娶了同岁的靖安皇后赵庄荑,创年号永安,并于同年得嫡子安赤延。
太子安赤延十三岁,渊祖长书诚敬上古龙种苏奈尔永谢布家,永谢布当家长女永谢布•塞晗入嫁中原联姻,渊祖甚喜,赐汉名云尚容,封太子妃,中北和平,友善相往。
永安三十七年太子安赤延即位,其改年号为平乐,史称礼荣帝,封云氏尚容为川玦皇后,且于十四岁得嫡子安遂。
荣帝在位九年,安内攘外大兴耕种,甚得民心。
川玦皇后贤德知书,行事果敢。荣帝薨逝,苏奈尔藩王阿拉坦仓日夜欢歌,拒行孝礼,川玦皇后痛斥严责,动情晓礼,藩王闻之惭愧,后为荣帝服孝三年。
礼献帝安遂三十二岁,即平乐九年时即位,为川玦皇后嫡出长子。自幼通晓射骑,深得渊祖喜爱,并于十六得嫡子。审逸皇后蒋姝娆为太傅蒋澜之女,大献帝三年,娴静端庄,母仪天下。
即位大殿上敬奉川玦皇后为辽和慧娴皇太后。
献帝年四十亲征南蛮,染肺疾,每况愈下,四十四薨。
礼德帝安昭崔平乐二十一年即位,时年二十有八,封女魏姜为厚灵皇后。
即位当年改年号绪庄,十五得嫡子。
献帝重病期间,官员腐败成风,奸佞勾结,暗涛汹涌。太子安昭崔,深恶痛疾,即位后,大兴改制,根除陋习,然行事狠厉,大造酷刑。其间以限制粮谷供给逼迫古滇莲花寨王莲楚良泛制“阿芙蓉”,用以逼供。众人闻之战栗。
厚灵皇后温良性懦,善言规劝,反被德帝喝,即后位未盈年,打入冷宫。郁郁寡欢,当月殁。
礼崇帝安孝祁年三十七即位,陆嘉皇后名为肖越,也就是日后的侯硕皇太后。当然,同时要提的还有另外一人——书勤夫人,刘婉枝。她是日后的福穹太后,当今圣上安君赫的生母。
崇帝绪庄二十四年即位,十七得长子君赫,四十五得嫡子安君羽,可惜淮王出生之前,崇帝便薨逝了。
因德帝严苛,崇帝自幼寡言。即位后优柔寡断,内宫争斗,大生祸乱。
绪庄三十二年安君赫即位,以礼承帝入册。绪庄四十八年逢南礼立朝百年,改年号建丰,四十一时得嫡子。
承帝年至十七,娶左将军李飞昶长女李氏锦淑。即位后封李氏锦淑饶仪皇后,后先后诞二女,于绪庄四十五年得嫡子安烛阔。”
小东西说完这段纵跨百余年的历史后,我凭借仅存的智力发问:“所以与我有关的,是德帝安昭崔那一段?”
“准确的说,是从那时开始。”
“阿芙蓉……”我念叨着,总感觉这东西在哪儿听过似的。
“没错,是阿芙蓉。”
“我娘亲就是因为这个‘阿芙蓉’被那个皇帝下令杀无赦的!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对了,你说过的……罂粟遍野,毒瘾……”想到这,我整个人突然垮了——信不信,这就是轮回啊——我前世因毒品而死,这辈子却又投胎在制毒世家,想要干干净净的做人,好难啊。
“德帝当年为了最大程度上的惩戒罪人,迫使莲花寨大量制造阿芙蓉,长期给有罪之人服用,一旦他们上瘾,便断药,任他们哭喊跪求都不再施舍分毫,直至毒瘾发作而亡——许多硬骨头的铮铮男儿,什么皮刑都不畏惧,最后也都是惨死在阿芙蓉的毒瘾中,在最后的日子里不再有节操,不再有坚持,有的,只剩下卑贱和窝囊。”
“德帝好残忍……”
“所以说,令堂真的是一位女中豪杰啊。”
“所以呢?”
“什么啊?”
“所以这次的局,与我,与阿芙蓉,与安氏有什么关系?”
落晶覆雪唱(上)
“‘毒莲誓’我给你说过的,莲花寨后人一旦再与阿芙蓉有任何关联,便毒发身亡。所以这么多年来,在会制阿芙蓉的老人陆续离世后,懂这门技艺的人,越来越少了,就连天下第一调香人莲月之都不知道如何再制阿芙蓉,于是,唯一的希望,就剩下带着‘虞美人’消失在姜燕城的莲牧亭与苏景的唯一女儿——你,苏梓络了。”
“可我不会啊!”
“可别人不信啊,再说,即使你不会,那你带走的‘虞美人’里可说不定藏着些什么呢,所以冲着这个想法,他们便来找你了。”
“他们是?”
“礼承皇帝安君赫指派的心腹,赵著泱。”
“圣上?他要阿芙蓉的制法……难道……”
“没错,他要重新启用阿芙蓉这道酷刑。先别惊恐,后面的事更会吓着你的。你隐姓埋名……呃,即使你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么久以来,大家都以为你在姜燕城被烧死了,可是赵著泱的一个爪牙偏偏熟悉你的事情,知道你与那个疑似莲花寨寨王的莲月之关系密切,知道你被莲翎蝶抓走还又活着回来了,当然,也知道你左手腕有一片烧伤的疤痕。所以,他大胆地一推测,你,会不会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遗孤呢?当然了,由于他有个心爱的女人与你情同姐妹,所以他很挣扎,到底要不要说出你的事情?几经纠结,他决定扯一个不大不小的慌子,他对赵著泱说,在跟踪年十八的途中,在苏奈尔见到一个左手腕有莲花刺青的女子,只不过后来跟丢了。于是赵著泱就派大队人马,在苏奈尔暗访。他也许是这么打算的吧,他良心上已经放你一马了,你再在被抓住,那就是天命了。”
“去他娘的狗屁!什么天命!”我破口大骂。
“是啊,能和莫玲玲相知相许的男人,能有什么灵光的脑子。淮王的探子知道后,把消息报了回来,于是大家几经商议,就设了这么一个看似万全的局,一来可以把你藏好,二来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云飞廉收入淮军……可惜啊,再怎么计算,忘了你这一茬,终究还是个残局。”
“淮王他……是要保护我?”我明显感觉到心跳变快了。
“你这女人,真的是不长脑子!”
蒋荌荿相当不屑的瞪我一眼:“事实是这样的,礼承皇帝要阿芙蓉,是用来控制他现在仅存的几位兄弟的。淮王虽不知你一定是那位遗孤,可他为了保险,还是决定把你藏起来——所以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自保。当然了,等风头过去再试探你一下,万一你真是,反过来利用阿芙蓉来逼他哥哥退位,岂不正好?”
我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因为蒋荌荿的分析纵使再恶毒,事实上却也更接近一个真实的淮王安君羽,接近的,栩栩如生。
“那云家呢?”
“不关乎云家,只与云湳云少主和云飞廉有关。他们二人早已达成共识,早就预见淮王必成大业,所以只是随着怀王的意愿办事罢了。云家老爷子是哪边都不偏的,不过既然家业将来是要传给云湳,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那你们玄坤门呢?”
“于公,玄坤门私下是与淮王达成协议的,于私,十八知道你底细,不想你吃苦,于是就同意了。”
“十八……”
“是啊,真不知道你这女人还要把他害多惨。”
我尴尬的转移话题:“那……那些来寻我的人,什么时候离开啊?”
“刚打发走。”
“对了,‘虞美人’真的藏了那东西的制法么?怎么可能啊……”
“不好说,‘虞美人’是牧亭寨王拜托苏掌门亲手制作的,果真若没什么的话,何必那一遭呢?”
“难道十八不知道么?当时在姜燕城前他告诉我破阵的秘密时,好像对这东西熟得很呢。”
“也只是从旧部那里听说的吧。”
我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伸懒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既然没事了,那我回自己帐子了,回去抱抱我那久违的大床。”
开门的一霎那,我才惊讶的回身:“小家伙你身手够利索的啊,什么时候解开我的?”
再看他一副懒得理我的样子,我撇撇嘴出去了。
即使出了玉钗谷,空气也是湿湿的,几点凉凉的东西贴到我脸上,我伸手抹了抹,有水迹。
“下雪了?”我仰头,果然,漫天的雪花铺天盖地的降下来:“玲玲……”
我嘴里念叨着,匆忙转身往谷里跑。玲玲,终于下雪了……
空气突然嗡的猛震了一下,“嗖”的一声,什么东西从我耳边划过,耳朵顿时火辣辣的疼,紧接着,脖子上就有热热的东西流下来。我仅有的意识是,有人要杀我!
我慌了神,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停的四周张望,谁啊,谁要杀我,这里一片旷野,我根本没地方躲啊,能往哪逃呢……下一之箭会不会就插在我心上了?救命啊……救命啊……
“别杀我!”我哭着喊出来,心口紧缩,浑身发抖:“你是谁啊……你别杀我啊,求你了别杀我……”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惊恐的自己,第一次活着经历被屠宰的恐怖。滚烫的眼泪瞬间冰凉,那种没有温度的质感,像极了刚才那只擦耳而过的羽箭。
由于太过紧张,胃也跟着痉挛,再一抽搐,我蹲在地上呕吐起来,可惜肚子里没货,过嗓子的全是呛人的胃酸。眼泪鼻涕搅混,现在的我,根本没了人的样子。
前方传来脚步声,我看着秦子敬提溜着弓箭越走越近,我所有的怨恨瞬时爆发:“秦子敬!你这个狗娘养的!”
一个耳光扇在我脑颅上,疼痛因着头晕目眩似是没那么剧烈:“你姓苏吧?”
秦子敬冷冷的语气让我心猛地一抖。
我疯狂的摇头,他却一手掐住我的脖子,一手钳住我的左腕。我腕上的把曝露在寒风里。
“我本不想这样做,可是赵大人突然传了密令给我,若我找不到你,就得死!紫落……你不想死是吧,我也不想……我现在就除了你这疤,你若真是他们要找的人,我就带你去见赵大人,这样我也不用死了……”
眼见着他拿出一个药盒子,用手沾了抹药膏要涂在我手腕上,我猛地咬住秦子敬的手腕,生生咬下一块肉。秦子敬疼得打紧,抬脚狠狠踢在我肚子上,我被这一刺激,外加刚才的血腥味,不禁再次跪在地上呕吐。
秦子敬顾不上我埋汰的样子,还是拾起我的手腕。我只能拼命的挣扎,嘴里不住的骂:“王八蛋!放开我!放开!”
他一副丧心病狂的样子:“紫落,紫落你听我说……你就见见赵大人,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什么没事的!你知道他们要干嘛?他们要弄阿芙蓉啊!”
“是……是……可是,我不能死啊,你想想,想想玲玲,你不能让我们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爹吧……你,你知道吗!你知道一个孩子从小没了爹娘会有多苦吗!”他说着说着暴怒起来,眼睛也布满血丝!
半晌,出乎我意料的,他流泪了……
他的嘴唇颤抖着:“紫落,那样的孩提时代,太苦了……你知道么……”
我点点头:“我知道啊……我知道,我也是那样长大的……”
“所以,”他突然又攥紧我的手腕:“去见赵大人吧,这样我们都能活下去……”
我果断的摇头:“不要。”
话落的瞬间,又是一记耳光,我的脸似乎一下肿了起来:“由不得你!”
“秦子敬,你给我放了紫落!”玲玲凄厉的声音刺破我们的僵持。
就见莫玲玲挺着大肚子,几步一喘的朝我们小跑着。
“玲玲仔细你身子!”我看得着急。
“没事,这块肉若是有个这样狼心狗肺的爹,掉了更好,省得以后活着被人戳脊梁!”
“玲玲你回去!”秦子敬吼着。
玲玲加急步子,几下凑到秦子敬面前,劈手就是一耳光,秦子敬一个趔趄,松开了我,自己的嘴角渗出一丝殷红。我见着这场景,吓呆在地上。
玲玲见状过来扶起我,抬手自己抹了一把眼泪.
“玲玲你怎么来了?你应该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吧……”
“我看见你出了蒋荌荿的屋子,想追你聊天的,无奈身子沉,赶了这么久都才追上……幸好这个赶在了这个畜生前面!很疼吧……”玲玲的手放在我耳边,沾下一抹几近凝固血迹。
我摇头。
玲玲对秦子敬狠狠地说:“孩子没有你这爹,从今往后我与你再无往来,情断义绝。”
“莫玲玲,你休想!”秦子敬一把扯住玲玲的氅袍:“莫玲玲我是因为你和你肚子里的娃娃才沦为这样,才被人钳住了把柄!你以为我愿意伤紫落?我全是为你了们才不得已的!”
玲玲一口啐在秦子敬脸上:“放干净你的嘴,别把你的罪孽归到我和娃娃头上,还有,紫落她不欠你的,别拉她来换你的贱命!”
“你有没有良心!”秦子敬奋力一扯,玲玲顺势一个踉跄。我看得心惊,可秦子敬却全然不顾:“我因为你变成了连发小都要背叛的人,现在你说和你没有关系?”
“秦子敬……”玲玲冻得赤红的手托在肚子上,眉头紧皱:“你现在让我们离开,以后我还能和孩子说,他爹是个有情有义有傲骨的汉子……”
“你休想!”秦子敬怒吼:“我自小没了爹娘,现在,我绝不能让我的骨肉也离开我!莫玲玲我告诉你,若我死了,你也活不成,说不定你比我还死得早……赵大人的人,一直插在你身边,所以我才会那么卖命做他的爪牙!”
玲玲眼神骤冷:“那让他来杀我啊,看看我莫玲玲是不是一个吃素的!”
落晶覆雪唱(下)
“你还是个做娘的么!杀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有两下子啊,还不是我一直护着你!”秦子敬越来越暴躁,我看着他的样子,情不自禁的往后缩。
玲玲握着我的手缩的紧紧的,这才让我的惊悚找到了些安心的理由。他们两个破着嗓子争执着,我脑袋嗡嗡的响,什么都听不到耳朵里。
唯有烈烈的风刮拭着我的眼睛,我将脸扭向背风的方向,于是眼中,只容得下玲玲的右后侧——
不施粉黛,青丝挽髻,脸颊因怀孕而微微浮肿,肚子浑圆,四肢却依旧是细的。墨绿的耳坠子与殷红的氅袍衬出玲玲与生俱来的娇艳,即使做妈妈了,也还是个风流妩媚的主儿。
记得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护着我,站在我的侧前方,与那些嘲笑我疤脸的人对峙,那时我完全不在乎这些嗤笑,可玲玲却容不下,于是我被她扯在身后时,总觉得尴尬与无奈。
而现在,她依旧挡在我前面,对峙的,却是她深爱的男人,那个曾让她不顾一切甚至是抛弃我的的男人。
风水轮流转么?我想到这一句,顿觉无比的凄凉。
我们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对待自己的生活,计划着一切一切都可以朝好的、更好的方向去发展,然而命运的轮子却辗得的肆意妄为,它才不管你的情绪,似乎总要把一切弄得鸡飞狗跳。
曾经我以为,这也是一种乐趣——去打理自己被人家弄乱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要抱怨的;甚至有时也觉得,那些成功之士,那些英雄贵胄比我们普通百姓多的,便是那乱了生活的灾苦,他们正因为有了这些契机,跨过了这些困苦,才有了被世人传颂的资本。纵然我是个乱世的无名小卒,也有幻想过成为一个能被人家记住的人物,好像自己也可以如书本上记载的那样,用几个诸如“不畏艰险”、“忍辱负重”的词句就可以盖过所有血肉模糊的、暗无天日的岁月。
事实是,当我面临一场疑似的“生死较量”时,才发觉自己是多么的无助,好像整个人都被无数个“害”“怕”二字堆积起来一样。甚至当玲玲作为一张安全牌挡在我面前时,我都不住的后怕惊慌,毫无阵脚可言。
出生入死,是一种万劫不复的诺言,对别人,对自己,都是这样。
也是在现在,我才真正的察觉,我眼里收容的这个娇媚的身影蕴含着怎样的力量。无论是小时候那些个个有资格教训我们的女人,还是现在这个身手闯莽的男人,玲玲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站在我前面,或许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品尝那些令人名垂千古的契机之后的甘露吧。
“玲玲,”我伸手轻搭在她削刻的肩头,他们的争执似乎被我打断了,我想我终于可以笑出来了:“够了,玲玲,真的够了,我随秦子敬去见赵著泱吧。没错,我的确是姓苏,是苏景与莲牧亭的女儿,颈子上也挂着那枚传说中的‘虞美人’。我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阿芙蓉的秘密,可我知道我一旦接触阿芙蓉,就会死——因为我不想死,所以我怕了。可是玲玲,如果我的偷生会连累到你们一家,会让你生命攸关,那……还是让我去吧,这一次,换我站在你的前面……”
“不可能。”莫玲玲看都不看我,三个字封上了我的后面的话。
“莫玲玲,她都这样说了,你还多什么事!”秦子敬怒吼。
“秦子敬你不要脸。什么叫我多事,要害紫落的是我孩子的亲爹!该说的我都说了,总之,有我在,你别想动紫落分毫。”
玲玲扯着我就走,身后当然传来了秦子敬紧随的脚步声。
玲玲猛地住足,转身之际竟然是一把匕首抵在秦子敬喉间:“再跟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你是不想看到今晚的落日了还想看到我一尸两命来给残阳做个陪衬?”
突然,我听到咔咔的响声,玲玲手向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塌下去——秦子敬竟然折断了玲玲的手!
玲玲中的匕首也落到了秦子敬手中,面容苦楚的玲玲跪跌在地上,脸色刷白,大喊:“紫落快跑!”
可惜声音未落,我便被秦子敬扯着摔在地上的薄雪中,冷光乍现,匕首直冲冲地向我刺来。
“噗!”的一声,一股热流喷到我脸上,然后秦子敬凄厉的吼声刺破苍穹:“玲玲——”
“玲玲……”我身上压着的分量,果然是玲玲!
我想挣扎,却被玲玲抱得死死的,耳边蚊子般的声音小声咬着:“别出声!”
我动都不敢动,仰面朝天。唯有秦子敬的动静,丝丝入扣。
他的张皇失措,他的万念俱灰,他扔掉匕首的“哐啷”的响声,他爬过来试探玲玲的鼻息,他跪在地上涕泗横流,一边磕头一边哭求苍天,他从癫狂到死一般的寂静,最后似是又拾起了那匕首,摇晃着向我们走来。
他空洞的眼神最终还是焦在我脸上:“紫落……这就是报应啊……”
我因试探出玲玲不在跃动的心脏而大脑一片空白,于是秦子敬的种种我不自觉的视而不见了。
“我这一生都在想着报仇……可报到最后,却又都报在了心爱的人身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别!”我终于还是喊出口。
秦子敬挥向自己的利刃,停在空中。
“别死,”我滚了滚嗓子:“你,别脏了玲玲的路。”
“呵……”他嘴角上咧:“她会孤单。”然后一道浓血喷射,他手中的利刃,还是嵌进了喉咙。
他倒在血泊里抽搐着,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温热的液体滑进我脖子,玲玲从我身上挪开,翻倒在我的旁边。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将她搂在怀里:“玲玲你没死?”
玲玲的嘴唇泛白:“是还没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一招了,恐怕只有这样才能救你啊紫落。”
“紫落……”她语气不顺:“我这辈子,做的最最后悔的事,便是……便是……”她无力的啜泣:“因为子敬……而背弃了你……”
“玲玲,别说了……来,我扶你回谷,蒋荌荿一定可以救你的!”
“别……我从他那里要了可以闭气闭脉的药丸子,说是万不得已就用自己的假死……来逼子敬自刎,我知道子敬一定会的……”
“可……可我还是爱他……”玲玲呜咽着对我说:“所以……紫落啊,我替你挡刀了之后,任刀口失血,才服了药,所以……所以,这段时间,我的血也该尽了吧,让我随他去了吧……”
“你还是背弃了我!”我朝她哭吼,胳膊却搂她更紧。
她猛地摇头:“没有,我没有……我不许任何人,再伤害你……紫落,别气我了,我……我知道你明白我的,就是……就是嘴上不服软……”
“紫落……”她颤巍巍的指着西方:“你看……又,又快到落日了……我离开之前,还能和你……一起,一起看……属于我们……的……落日……”
我拼命附和:“而且,你看啊,不仅是落日……还下了雪!就像我和子敬,都陪在你身边一样……”
“嗯……”玲玲闭着眼,像是困极了而无力答应一样,我偷偷的掐上她的手腕,脉搏还在,才又裹紧她的大氅,抱着她。
“谷主!谷主!”蒋荌荿死命的掰我的臂膀:“谷主,你快松手啊!”
“荌荿……你怎么来了……”我恍惚的看着面前这个小孩儿。
“我都来了很久了……”他终于掰开我,焦急的对我说:“把莫姐姐的肚子划开吧!”
“……”
“她肚子里的娃娃,好像还活着!”
“玲玲会疼的……”我无力的说。
“莫姐姐已经死了!趁还来得及,她的孩子说不定就可以活下来,你倒是点个头啊!”
“……”我看着蒋荌荿,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直到他反反复复在我面前大喊,我才意识到“活着”这两个字:“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