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络陈小事》作者:十点点【完结 番外】 > 络陈小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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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点点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莫姐姐肚里的娃娃,好像还活着,我摸到它在动!”

我一下扒在蒋荌荿身上,掐住他的小胳膊:“快救孩子!”

蒋荌荿得了令,从秦子敬喉上抽下匕首,几下挑开玲玲肚子上的衣服。我眼泪又模糊了双眼,终于还是不敢接着看,转过身,秉着哭声,等着。

好像很久,又好像不久,总之,当我听到婴儿的啼哭时,提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我回身看到蒋荌荿从玲玲的长袍上割下一块布,将那啼哭的小东西包住,我竟然笑了。我跪爬几步凑到旁边,蒋荌荿大喘着气:“真是奇迹,活着……是个女娃,谷主……给她取个名字吧……”

我接过她,轻柔的搂抱着,一手挡在她脸上方,不让雪花凉着她。听着她的啼哭,似是动人的歌声,颂唱着她的娘亲是如何的令人痴迷敬佩:“就……就叫雪唱吧,莫雪唱,随玲玲的姓。”

“谷主,我们快些下谷里,找人把莫姐姐和秦子敬的尸骨好生葬了。”

听他提到玲玲,我悲戚更浓,可小荌荿反复叨念着活人要紧,小雪唱得赶紧洗洗,还得保暖。

我这才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原上的玲玲——玲玲啊,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雪唱,用自己的生命去爱护她,你放心的走吧。

我任眼泪肆流,埋头向谷里疾奔。

不问海迁田

“哦……哦……雪唱不哭,紫落妈妈抱好不好……”我从奶娘手里接过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家伙,一边晃一边哄着她。

“紫落,你先别动,我帮你把耳朵上的药换了,知道你照顾雪唱要紧,可也不能完全不顾自己啊,再说奶娘也是有经验的,都带过多少孩子了,还能不如你?”

我依旧晃悠着:“哦……宝贝雪唱不哭了,你看乌茜姨好啰嗦啊,我们一起笑话她好不好?”

乌茜立眉瞪眼的朝我嘟嘴,只好端着药杵在原地。

小家伙哭了很久,终于累了,最后才抽抽搭搭的睡着。

我累出一身汗,把她放回摇床里,自己则重重的趴在床上。乌茜伺机赶紧凑过来,说:“总算能换药了吧,祖宗?”

我无力地指指摇床的方向:“她是祖宗,我不是。”

乌茜开始为我换药,动作轻柔,我便在浅浅的药香中睡着了。

咯咯的笑声像一个惊雷把我抽醒……难道……难道是雪唱的笑声?她……竟然会笑了?!我爬起身,看到小小的雪唱落在一个男人的怀抱,正咧着嘴傻乐。那男人也暖暖的看着我,笑容和煦,他逗弄着雪唱的小手,朝我摇了摇:“雪唱的紫落妈妈终于睡醒了,她真是个大懒虫啊是不是……”

雪唱就像听懂了似的,竟然跟着傻乐,然后哈喇子淌了一下巴。

奶娘把小家伙接过去,小家伙脸上顿时晴转多云,好听的男声再次响起:“哎?雪唱乖啊,好不好?”

然后真像奇迹似的,小家伙就不折腾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屋子,刚跨出门槛就撞进他转过来的怀抱里,我闭上眼睛,眼睛泛酸:“你怎么才回来,十八……”

“是啊,我怎么才回来……”他好听的声音叹着气,有一种让我无比安稳的力量。

他松开我,我们一前一后的走着,最后停在月下烛居前,又默契的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十八,你是不是长高了?”我忍着想哭的冲动,找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茬子丢给他。

“好像是,男孩子么,正逢盛年,嗖嗖的往上窜……怎么,怕你这小矮子配不上本公子啊?”

“滚你大爷,老娘才不矮呢,再说谁要配你啊,做你的白日梦去!”

“呵呵……哎,对了,你睡着的时候奶娘说你以‘紫落妈妈’自称,敢问这是什么怪称呼啊?”

“才不怪呢,小孩子会说话前,最先能发出的音儿,就是妈妈。其实和娘亲意思一样,只不过你们没见识不知道罢了。”

“哦,那敢问这位见多识广的紫落妈妈,爹爹又能叫做什么啊?”

“爸爸呗。”

“爸爸?哪两个字儿啊?”

我在地上比划着,十八大呼我骗人,说哪有这么个字儿,我懒得与他争辩,说爱信不信。

“我想着,把月下烛居的名字给换了,改成玲珑居。”我说这话,带着问询的语气。

“好啊,用莫玲玲的名字挂着,聊以思念。”

我没再说其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十八:原来是真的,那个最懂我的人真的回来了呢……

“紫落,你……”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说出口:“这是你……自那天起,第一次说起玲玲的事吧?”

我埋着头,不言语。

“我听荌荿说了……那天他迅岗发现人数不对,起了疑心才觉得危险。等他到了原上,发现本该在岗的守卫死伤惨重,再多走几步就看见你抱着玲玲,旁边还横着秦子敬的尸骨。他探过了玲玲的心脉才发现已经过世了,而你却不哭不闹,就静静的搂着玲玲。荌荿不经意发现孩子还活着,便问你要不要试着把孩子剖出来,可无奈他怎么着急,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过幸好还是救了孩子。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他沉思了一下:“有三个月了吧?你每天乐呵呵的哄孩子,笑脸待人,对玲玲的事情却只字不提,甚至连他们下葬的时候你都没去。大家也不敢在你面前多说什么,就任你闷着。

刚才听你说要改名字,虽知道你泛伤感,可我打心底儿却是开心的,你终于还是把心门打开了……”

“嗯。”

说实话,我一点都没发现,我能一直撑到现在,九十六天了——从雪唱出生到现在,九十六天,我掐着指头算过来的。没因为怀念玲玲和秦子敬的离去而落泪,而且把孩子照顾得很好——其实真没什么难的。

“我觉得……我能做的,都尽力做了。不哭不闹,可能是因为……无力吧,无力折腾,也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这么大的摊子,不还得有人撑着么?幸好……你回来了。”

“我带你走吧。”

“去哪?”

“跟我去西域,和玄坤门的老老少少住在一起。”

“不要。”

“我也没让你现在就决定……毕竟你还有刑期,得在这里耗够两年,那时再给我答复,好不好?”

我迟疑着点点头。

“你到底有多拗的心性儿啊,玲玲的事,雪唱的事,玉钗谷的事,你自己的事……辛苦你了。”

“我活该……”

……

吧嗒。一颗泪珠子掉在土地上,摔出了一朵泥花……我还是没有忍住呢。

十八虽笑着摇头,却又很慎重的把泪涟涟的我牵起来:“你且哭着,却还得随我去看看荌荿。”

我一头雾水的跟着十八溜达进蒋荌荿的屋子,他小小的身影直直的跪在地上,沉着头。

“喂,你跪着做什么?”我甩开十八的手去拉他,他却丝毫不动,也不言语。

“回话。”十八冲他扬了扬下巴。

“掌门罚我跪着。”小家伙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有病啊!他这么点一个孩子!”我戳十八。

“既然做了继承人,就永远不是孩子。本应肩负将玉钗谷、谷中人守护周全的大任,可你没一件能做好的,就这样还怎么继任。当年十小侠客先掌门就因疏忽大意而让姜燕城失守,也因此玄坤门与安家签了百年守城约,要为他们做一百年的狗,这个教训你还记着么?”

我看十八面色铁青,竟然不敢插一句话。

蒋荌荿点头说记得,十八又说:“我曾答应过你,为了让你继任,我一定会让自己活着等到你满十五岁,也希望你,到了十五岁时,真正会有十五岁的能力,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如同一个废物似的跪着。”

“十八……你,你太过分了吧……”我终于听不下去,结结巴巴的为小家伙伸冤:“荌荿他……”

“谢掌门亲口指点。”蒋荌荿脑袋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样子又是恭恭敬敬的。

“起来吧,门训结束了。”

小家伙一咕噜爬起来,也终于有了表情,像是兄弟般对十八打趣儿说:“十八,还不快回去看孩子,雪唱哭闹起来很吓人的……”

十八笑的更得瑟:“我可是听说,有个不染尘埃的小破孩儿,偏偏就拿那个糊他一脸哈喇子的小丫头没办法呢,自己想去还撺掇别人,这是害羞个什么劲儿啊,啊?”

蒋荌荿没搭理十八的反讽,转脸特无辜特天真的问我:“紫落姐姐,你会调香,那可有听过有种花,叫做‘夕雾花’?”

“听过啊。”

“那你可知道那花背后的暗意?”蒋荌荿写了一脸的邪恶,瞥着十八。

“还不快滚去看孩子!”十八跳脚道。

“哼,知道了……”

“什么跟什么啊……你们师徒俩一会正经一会没型儿的,还有那什么夕雾花,做什么啊……?”

十八猛摇头,说没什么,那死小子跪傻了。

我们说笑着回去看雪唱,进门就瞧见雪唱湿乎乎、亮晶晶的下巴一直往蒋荌荿脸上蹭,我习惯性的提心吊胆,之后又习惯性的放下心来——小洁癖虽说凶得很,可唯独雪唱怎么折腾他,他都目如暖风,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起初我还惊讶,后来渐渐回想起玲玲离开的那天,小荌荿似乎也是不皱眉头的把血糊糊的小雪唱救出来,抱紧了……也许这么说不合适,但真的很像是,父爱?

当然了,这种白痴的想法我是从没和别人说起的,谁都没有。

这三个多月来,我一点一点的把发生的事情好好认清。就像大家看到的,我对玲玲的事只字不提,也不哭闹。起先是因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一场惨烈的诀别,之后却是因为雪唱的成长让我看到了生命的延续和顽强。我想,以我这样的身份,定该是相信有在天之灵的,那么我的哭泣与悲哀只会让活着的人更伤感,离去的人更不舍。

不管我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有点想当然,我都觉得我做的,是对的。而这份有些苛刻的理智后,也难免会有关于玲玲的记忆在时而拜访,即使忧伤,却也更是一份恩赐,提醒我更要好好地活着,因为不是谁都有资格期待下一场雪花的降临。

“喂,作何发呆?该不是在打本公子的注意吧?”十八依旧很臭屁。

“我说这位兄台,难不成您回西域是去用风沙糊脸去了?啧啧啧啧……真是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是在想啊,要不要给雪唱办一个‘百岁酒’啊?”在苏奈尔是有这个习俗的,小孩子出生的一百天办百岁酒,宴请亲友也被众亲友祝福,祈愿小孩子以后可以活过百岁。

“可以啊,我来张罗。”十八笑出一口白牙。

“怎么这么好心?说,有什么条件?”

“就……就……就是让雪唱喊我年爸爸……”

“没可能。”我就知道这小子没什么善心!完全无视姑奶奶我的情伤,三番五次的打趣儿我。“而且,”我声音突然弱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哎呦,逗你的啦……交给我办就好,这总行了吧?别皱着脸啦,来给大爷了一个……”

“都说了不好笑!”

我的一声大吼,吓哭了女高音莫雪唱小姐,于是更凄厉的声音延绵不绝,奶妈、蒋荌荿、乌茜、年十八以及正要躲远的我的第二人格纷纷带着怨念看向我……

我错了。

来日且方长

当众所期待的“玉钗谷旅游节”流产,然后重生为“谷主女儿百岁酒”,光临本谷的客人依旧满到爆棚,看,这就是顶尖商人的能力——虽说众所周知,这次百岁酒是年十八大少爷一手操办的……

所以,若不是还得抱孩子,此时的我一定是蹲在角落画圈圈中……

整个宴席我没怎么露过脸,除了拖着十八陪在身边向最尊贵的几位客人敬献我那时叫工匠打造的玉钗谷限量纪念品……木钗子。

十八虽为我一一引荐了贵客,可他只要一有空隙绝对是怨恨的瞪着我,弄得我一头雾水。

走了一圈,腿酸脚麻,于是搂着孩子躲进屋里吃东西。无奈看着桌上堆的一大盘不知什么动物的拳头大小的脑袋,就一阵心抖。嘴里默默地咒骂着点这道菜的人。

“乌茜……把这盘什么什么的脑袋给我端走。”

“为啥,这可是年公子特意让厨子弄给你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人馋这盘兔头呢!”

兔头……?真残忍……我挥挥手:“我不吃,谁馋给谁去。”

乌茜刚叫嚣着自己做不了主,得问过十八才行,十八这位“曹操”便应声而来,带着一脸怨气。

“十八,你存心让我不好过是吧,摆一盘兔子头……”

“你才是看不得我舒坦吧!你……谁让你仿制了那几柄木钗还到处送人的!”

十八荣升咆哮帝,吓了我一大跳。

被吓着的还有祖宗莫雪唱小姐,于是屋里瞬时炸开了锅。乌茜一脑袋黑线,翻着白眼溜出了屋子。我皱着眉头把雪唱塞在十八怀里:“你自己惹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反正你有的是办法。”

“唔……”十八搂着雪唱也不看我:“那你……没事做的话啃兔头吧,我亲自监的工,毛褪得干净,味道也很好……”

“你怎么这么残忍啊……”

“得了吧你,吃鸡吃鱼的时候也没见你有这善心,这是速塔他们猎回来的野兔子,正要炖着吃,我见他们把兔脑袋都扔了,看着可惜,就找人捡回来弄干净酱好了给你吃,你还不领情。”

“领你个大头鬼,捡来的东西给我吃,你找抽啊!”我头顶冒烟。

“啧……别找茬,快尝尝,好吃……”

我将信将疑的从盘里拾出一个,仔细研究从哪下口。然后指头的触感突然泛涩,我转过来一看,兔眼附近果然有没除掉的毛!

我慌忙尖叫着把它丢回盘里。

十八被我吓的进步凑过来:“怎么啦!”雪唱也被惊得收了声。

“你这个骗子!你看,毛根本就没弄干净,这……就像兔子还活着似的!这……我不吃了!你你你……你去把那个厨子拖出去揍一顿!太影响心情了……”

十八一手抱着雪唱,一手拾起我刚丢掉的兔头,看了半天,煞有介事的说:“哎呀,你看你,这么多个,你怎么偏拣这个啊?喏,你瞧,不是厨子没弄干净,怪它是个双眼皮兔子嘛,你瞧这销魂的小褶子,分明就是诱惑你把嘴巴凑上去一顿乱啃嘛,来来来,紫落,你就成全了这只风骚妩媚的小兔子吧……”

“哧……”我笑喷:“你家兔子还长双眼皮啊?切,一顿鬼扯……”我嘴上编排,手里却又捡起一个,不尝还好,一吃开竟停不下了,撇开那点罪恶感,我不由得感叹这还真是美味。

旁边雪唱开始闻着饭香了,口水狂流,我则吃的满嘴油花,不亦乐乎。十八轻拍着雪唱:“小雪唱快点长大吧,长大就能和紫落妈妈抢好吃的了……到时年爸爸一定帮你全抢过来好不好……”

我顿时呛住:“放你的狗屁!什么时候你成了年爸爸了,不要乱教啦。”

“这有什么关系,叫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是不是啊雪唱?”

小东西咯咯的笑出声,新一波的口水淌下来……

我看着这一大一小完全无法沟通的样子,默默的拾起一个新兔头,接着啃……

当一切都其乐融融的时候,门帘子被掀起来,光一晃,走进来一个颀长的男人,眸深唇抿,欺霜傲雪。

“这么热闹?”

“出去。”我冷语道。

“年公子还真是风流倜傥,弃众宾客不顾,独躲在这里,与……两位佳人共赏春光啊?”安君羽似是完全没有听到我的逐客令,反而凑到十八身边,打量雪唱。

“我说殿下,尊贵如您,要进来也找人提前宣一下吧,这突然闯进来反倒显得我们平民百姓不懂礼数了。”十八无害的与安君羽说笑。

“还用报备?玉钗谷主千斤的百岁宴,本王自然是要亲自祝贺的。况且云家一别,三月有余,即便是对故人如紫落谷主,也是想念得紧,来看看也不唐突。”

十八和雪唱先后打了瞌睡,这一对泪汪汪的眨着眼,不知不觉往门外凑:“你们聊,我和百岁星去招呼客人。”

来不及阻挡,十八拐着我闺女就消失了……王八蛋,如假包换,假一赔十……

“为何与我置气?”安君羽说话时给的温度,向来吝啬。

……

“气到连话都不答?”

“不敢……”我深深叹气。

“不敢?还不敢啊……”

“殿下,我真的不敢。从前就我自己,自是什么都不怕,如今有了女儿,就有了诸多顾忌,刚才冒犯了,还请您恕罪。”

“真不懂你还别扭什么。事情的原委你早就知道了吧,且都过了这么久,饶是无缘由的脾气是不是也该散了?”

这个男人,一定是装的。

他可以深谋远虑,他可以运筹帷幄,他可以忍辱负重,他可以步步为营——这世上绝没有什么是他一眼看不透的,包括我所有的心念。

我别扭什么?

人命啊……玲玲,秦子敬,秦的爹娘,还有那些无名的炮灰,数的清么?

交代啊……云家一场调戏,便没了后话,我以为的两清,换在今日,却依旧是他意味不明的言语,与我的错愕。他说那些不远不近的话,我厌自己死灰复燃的期待。

这些如我都看得清,安君羽,他定更是通晓。十八匆忙避开,也是因为这些吧。

他突然笑了:“你不会……还对我……”

“对你什么?”见他不再往下说,我摆出一脸很真诚的困惑。

他收了笑容:“果真如你所言,我细想过,还真是无法对一个女人全心全意,你若真的看开了,那真是皆大欢喜。不过那日,听你说到‘就此错过’这四个字,还真是心生悲凉呢。”

人渣。

我只能想到这两个字眼,难道这不是最贴切的么?

“我也觉得悲凉,为我曾经的日思夜盼。不过幸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迷途,昨非……”

“紫落,你真的觉得,是‘昨非’么……”他就像鬼上身一样,那一脸的忧伤转瞬浓郁。

只要他露出这样忧虑神色,我的理直气壮,准会灰飞烟灭。刚才我还气愤他大言不惭的说那席话,现在就全然不介意了。如同在云家我枉然释怀,空抱遗憾,可泪干人远,思念便卷土重来。

“是。”即使输了,也千万不要承认。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想对他说,我输了。可是他早就恢复了那一袭器宇轩昂,即使他说着“好像我走这一遭,要问的都明了了”,也依旧满是不悲不弃的漠然——似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倔强。

我也终于信了,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让你甘心的、重复的抛弃着自己。

“到底哪个时候的你,才是认真的。”

“对你,我从来都很认真,我曾以为,这样的毫不隐瞒和坦诚会让你珍视,原来,也不过尔尔。”

于是,明明我才是那个悲戚怨恨的人,最终却心怀愧疚的目送他离开。

我连“凭什么”,都不再问了,因为先爱的,先输。毫无悬念。

“我一直很好奇你喜欢他什么?”众人散去,我和十八在河边闲坐。听我讲了下午的事,十八挠着脑袋发问。

我不轻不重的给他一脚:“你还说!关键时刻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现在还有脸面找我来打听八卦?”

“你们的事情,真的是我可以参与的吗?”十八一句反问,我即可收了声,自知理亏。

“应该是缘于……一个太过美好的遇见吧。”我躺在河岸,闭起眼睛,努力地去回想我和安君羽遇见的那个下午。

“什么都是刚好的样子,虽然也被他的自大弄得气鼓鼓,可现在想想,分明就是太在意了。从那炫目的邂逅之后,他自作主张的强势和意味不明的照顾,就像一张一弛的曲奏把我所有的情绪一点一点的都攥死了。明明不是个好人,却总会对你温柔纵容,让你有一种自己是特别的错觉。”

“也就是说,你这蠢女人是迷恋错觉了?”

“起初是身在其中不能分辨,后来么,就真如你所言,心甘情愿的蠢了。虽然我更愿意把这叫做期待。一旦有了期待,便更好打发了。一点无心的小体贴在我看来也是夺目的感动……越迷恋着感动就越期待,越期待就越容易感动。”

十八摇摇头:“还真是一厢情愿的感情。”

“小伙,这还真是一句犀利的总结。”

“切……”他笑:“你不是也断过念想么?”

“不懂了吧,喜欢是有惯性的,对!就是惯性这俩字儿的字面意思!我知道你能明白……还有啊,好了伤疤忘了疼。”

“没得治……”

“有的治。”

“哦?如何治?”

“下一个人的出现喽。”

“没出息。”

……

“对了,下午送他离开的时候,我对他说,等我刑满,就要离开苏奈尔,随你去西域。”

“想通了?”

“暂时就这么定了吧。”

“紫落……其实刚才的问题,我还问过另一个人……你想听听她的回答么?”

“谁啊?”

十八不说话,我只好不再追问,点头说听听看。

“她说,莫看淮王自小便扮演着不着边际的样子,其实那小二十年来,他骨子里的东西是从未变过的……尊贵、雅致、恪守、谨正——就是那正统帝王家的端品,是任何一个人都模不来的。”

“是哦……”我小小惊叹一下:“尊贵、雅致、恪守、谨正……怎么我从没发现,真正的他就是这样的!亏我还一直以为是我与他初次的留下邂逅让我不能自己,迷恋到以至于往后见他种种的暴戾颓靡都可以凭此原谅。事实上,这是多么表面的自以为啊,我也正是看到了他深入骨髓的矜持与清濯这一面,所以才认定了那些不好的都是假的。原来是这样啊……我还觉得自己的迷恋是恨肤浅无缘由的呢!啧……你问的那一位,可真是个厉害人物啊,看得那么清。”

“嗯……是厉害,也省的我还担心她做了不情愿的事情。”

听十八这语气,难不成,这一位是他喜欢的女子?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那么痛苦的……

忽的,十八笑了,他伸手轻推我眉间蹙起:“怎的苦恼成这样……别乱猜了,告诉你便是,说这话的,是云珠。”

云珠!

“你……你和她……”

十八笑得更开:“她还反问我说,难道我以为她和淮王的姻缘是权术利弊勾结的结果么,她说,她云珠自不会做那软弱的傀儡,她嫁的,只会是她心爱眷恋的男人。”

其实我想问的,是十八你还好么?

十八一定是喜欢云珠的吧?

“紫落你知道么,有些事情之所以我会说出来,是因为它已经过去了。我和云珠之间,不会是你想的那样,但究竟怎样,说了对你无益,所以你就莫再追究。这段话能启示你将自己的感情看得更透彻,便足矣。”

我不知道为什么十八总能明白我所有的内心戏,又或是,他能看透彻他周遭的一切……不过似乎,要除了这位,云珠。

“和你说这些,是因为大家都以为你会因为莫玲玲的事恨他。”

“我是啊。”

“可你同时还在喜欢他对么?”

我点头:“就是没那么纯粹的感情,所以才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折磨他也折磨自己啊。况且……我还和他说了一席话,所以,真的没有未来了。”

“什么话?”

“我说,他毁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性,所以即使有一天,他能够全心待我或者我可以不在乎什么全心全意了,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我说我以后的人生再也不会与他更进一步。”

经年逐西云(一)

“你确定,蒋荌荿真的靠得住?”我忧心忡忡的瞪着十八。

“不只你疼雪唱,我也疼啊。我会把她随随便便送回去么?”

“也是……可是当妈的心情就是这样,管都管不住。”

乌茜在一旁安慰我:“都知道……这不是还有更要紧的事么。”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

我一点都不想说什么光阴荏苒之类的词,当我踏上远离苏奈尔的征程,我仔细回想了我在这里两年多的时间,过的真是丰满。好像空不出一丝的余地让我来唏嘘感慨。

也许唯一的遗憾就是,这次的迁徙,玲玲不再参加了。

临行前,十八说他要回姜燕城替圣上办些事情,正好可以携几个手下,于是理所当然,我和乌茜就冒充了手下。终于,我可以真正踏进姜燕城,去离我牵挂着的真相更进一步,更进一步。

也是出于不方便带孩子的原因,我们只好拜托蒋荌荿带着雪唱先回西域。虽然小腹黑比初见时厉害了太多,可第一次和雪唱分别这么久,我还是有些感伤。

幸而这一次,我们可以驾车走官道,所以不会用那么久的时间。

我和乌茜都是男装打扮,十八为了方便行事,还给我们取了代替的名字,我叫年子骆,乌茜叫年戊潜——据说他年公子的家仆都得姓年,可我总觉得他得知我同意后有种小得意的感觉。

不过我顾不上在意这些,甚至连重返姜燕城的事情都不能全然吸引我的注意力。因为连着好几天了,我都反反复复做着一个梦,梦到一个发生过的场景——当然不是什么悬疑的画面,只不过是些情感纠纷的小碎片罢了。

去年雪唱的百岁宴之后,我与淮王便再也不曾见过。我迁身西域的公章也盖的很是顺畅。这一年来,我与玉钗谷的老小朝夕相伴,与十八、荌荿一起照顾雪唱,看着她一点点的变化着,充实安稳。甚至几乎要想不起,我曾经对一个叫做安君羽的人,爱的撕心裂肺。

眼看这就要离开这片属于他的土地,却突然又梦到了我们的分别,那个不怎么愉快的、较着劲的分别。

当时我向他撂了那句“永远不可能”的狠话后,他竟然是恨恨的从牙缝里咬出一句话:“你是故意的。”

看得出他在极力的控制自己,我被他的失态弄得一阵好笑,于是由着性子说起更加不着调的话:“是啊……不过您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烧得慌。”

“为什么这么做。”

“报复你呗。”我一副豁出去的嘴脸,存心逗他。

“还真是大言不惭。”他也没那么容易着了我的道。

“是你比较不要脸吧。”

终于他怒了,当然怒的还是很隐忍:“你……你这哪像个女人,还懂不懂一点矜持礼仪、尊卑贵贱,还要不要命了!”

“不想懂得时候就不懂喽。”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不好过。喂……别露出这幅瞧不上的嘴脸。”不知我当时怎么了,竟然不要命的撒欢儿,现在想来还真有点后怕。

他不屑:“是瞧不上,你就这点能耐啊?”

“无关能耐,我恨你,所以我要报复你。但我的人生还有许多事情要经历,完全不打算全身心用来恨你折磨你,我没那工夫。我要的,只是在你心上磨一个小口子,不影响活动,但动作大了便扯得疼,我不要你伤得如何刻骨铭心,我要的,是让你永远都得不到纯粹的快乐,每当你遇到好的事情,却总会被那点小伤口刺一下,从而你笑时总会微微皱眉,你再顺心也会有一点忧伤你得意也参杂怅然若失……”

“你倒是说说,凭什么来让我怅然若失呢?”

“遗憾。”

他更加不屑:“遗憾?看来,是完全不用上心的事情嘛。”

我笑:“那就试试喽。”

就是这么一段回忆,最近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所有的细节都那么逼真,仿佛我和安君羽两人,在不断地上演这一出单调的戏似的。

不过,我前世里听过一个说法,说若梦到了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总是想到你。

他真的会想到我?

怎么,报应来了?

我甩甩脑袋,从自己的纠结里挣出来,睁眼看到乌茜意味不明的看着我,这妮子还叹着气,我不禁笑问:“怎么了,戊潜兄?”

她白我一眼:“嘁……没正形儿,我就感叹啊,你和年公子一对才子佳人的,怎么就不在一起呢?”

我不禁失笑:“大姑娘你是没睡醒吧,整日个瞎想什么呢?”

“你看啊,连雪唱都喊你妈妈,喊年公子爸爸的,周围大伙也都是明眼人,看着年公子对你们母女的悉心照料,都说就差你一句话,年公子定会娶了你的。”

我真不知道十八整天公事公办的样子哪儿成了对我的悉心照料了!什么叫就差我一句话,人家年氏十八公子可从没说过什么。虽说我早前也误以为十八对我有什么,可后来不就是因为我爹是他前前掌门什么的乱事儿,外加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利弊纠葛才不得已相互掩护的,果然,这孤男寡女的就容易被嚼舌根。

更何况……十八心里是有人的吧。

虽说他说过,云珠和他之间不是我想的那样,但……

我笑着摇摇头,语气却是正经的:“以后这些话,可莫要再说了,没得弄尴尬了。”

话题到这是止住了,可乌茜还是一副“可惜了”的表情,弄得我心里一阵烦躁。我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出头往前看。正看到前面那一辆排场很是嚣张的马车——我们年——靖昀,年公子的尊驾。据说十八凡是要和圣上老子打交道时,都会用这个御赐的名字,年靖昀。

看着他那一驾奢华的马车,我自己也在琢磨,到底,到底十八对我来说,算什么?我对他而言,又是什么?

我闭上眼,想象淮王和十八分别站在我两边,向我伸出手,说着“和我在一起吧。”的画面,纠结了一会,我想我还是会牵起淮王的手吧。

我叹着气,缩回马车,自言自语:“这就是传说中的贱骨头。”

“啊?”乌茜被我的话激的一激灵:“谁啊,谁惹你了?”

我闷不吭声的盖上毛毯,闭眼假寐。

然而再次醒来时,周身便有一种诡异的感觉袭来。后来才发觉这种诡异可能是缘于四周不合常理的寂静吧。聒噪的乌茜,闭眼歪在被子里。车夫驾马的声音也没有了,由这明晃晃的光看来,分明也不是夜里。为什么,大家都没了声音?

我小心的探出身子,发现车夫竟然不在了!更奇的是,马却像有人引着一般,井然有序的列队小跑着。怎么……这么邪乎啊?

“十八?”我小声的喊,然后突然就收了声,改呼:“公子?”

没反应。

我略略提高了声响,再叫:“公子?年公子?”

正叫喊着,一只手突然垂到我耳边。

我吓得一哆嗦,忙缩回到车里。紧张的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继而就发现马车顶上震震的——有人在我们车顶!

我再屏息聆听,发现真的是笑声从上面传来。我蹑手蹑脚的凑到刚才的地方,小心的掀开车帘,那只手依然垂着。再定睛一看,我猛地抓住这手,狠狠地咬上去。就听得十八一声闷哼,然后猛地把手抽上去。过多久,他就探下一张扭曲的脸,压着声音朝我咆哮:“你这毒妇!属狗的么?”

“还说呢,谁让你吓我!为什么车夫不见了,而且四周也安静的不正常?”

十八轻盈的翻身下来,坐到车夫坐的位置,整个过剩,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他揉着手,小声说:“要进姜燕城了,闲杂人等必然不能知道这进去的路,所以都被我弄晕了。车夫在外面等着,到时候还得送我们到西域去。”

“哪找的车夫,就这么乖乖候着?”

十八笑:“你不问江湖,自是不会知道这道上有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人称‘千层面’海风藤。”

“千层面?是一种点心么?”

“哧……”十八瞬间笑喷,好一会儿才稳了稳心智道:“你这歪说若被外面人听了去,恐怕老海那千两白银的叩门价是再没人会出了……千层面是说这个人善乔装,能化出千余张脸孔来。”

我不禁也为自己的误解感到好笑:“早说嘛,早说了你不就剩下那昂贵的叩门价了。”

“他倒是敢跟我讨银子!我玄坤门的人断不会如此犯上。”

“你的人?我说呢……吝啬如你还会出这般价钱雇一个车夫……”

“你皮痒是不是!老子投在你身上的都是无价的东西,你还得了便宜卖乖。”

“哎哎哎……话说清楚啊,你这车夫可是随你来的,怎的又成了为了我?”

“他是我安在你身边护卫啊,早前送你们去云家大营的车夫就是他,进了云家大营,扮作贵族少年也德海的也是他。你这婆娘没心眼,自然不会知道了。”十八说完撇撇嘴,隐约着瞧出一股子委屈来。

我自然不顾他的表情,只是念叨着“也德海”这个名字,似是真的听过。

十八一如既往的不用我多言,自行开始解释:“你可记得你曾在那年初一当着一伙贵族少年唱过一支曲儿?唱完之后有个小伙子朝你搭讪来着?”

我仔细回忆,果然有那么一位:“就是说我掉了荷包的那个……”

“是啊,可怎知你如此放不开,既要做戏扮风骚,却又真真儿甩不开那矜持劲儿,结果我写给你的东西你没用上,还坏了大事儿,也……”十八没再往下说,我却知道他本来要说什么——也让玲玲丧了命。

我撇了一抹浅笑在嘴上,把话茬转开:“你倒是说说你都写了些什么?”

经年逐西云(二)

十八自然懂我的意思,转瞬便不见了方才的黯然,说:“无非就是告诉你,倘若被一个叫云飞廉的抓住,千万别想着逃,且行事要低调,分毫招摇的举动都不要有。我当时就觉着他们布局该知会你一些,否则以你的性子,这局未必会顺利,他们不听,我便私下告诉你,结果终于也是没传到你耳朵里,你也终究是调戏了他们一把。”

我听完心下有种别扭的感觉,酸酸涩涩,却又很温暖,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偏十八瞧出来了,扭着问我琢磨什么,我便随口应了他一句:“没什么,就觉得我和你之间,别人是不会懂得。”

说罢又觉得这话哪有点不对,就连十八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之后,便是一路互不打扰的沉默。

直到突然,十八问我:“送你的水晶钗子可还随身带着?”

因为我与乌茜是扮了男装的,所以那柄钗子自然是不能再插在头上,当时也想过放进妆奁盒直接送去西域,可不知怎的又随手带了出来。

现在想来,也许是带久了,舍不得了吧。我从衣襟里取出,晃在他面前:“怎么了?”

十八接过钗子,在钗柄上弹了弹,又摩挲了几下尖端,似是在确认什么。而后递回给我:“随身带好,如有万一,可防身用。”

“它?”我不可思议。

十八却示意我收声,后又低低语了一声:“进城了。”

我利落收起钗子,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耳边有呼啸的声音,过后又是密密的“咝咝”声,这声音蹊跷,我听得一阵骨寒,马车也晃得厉害,翻腾的样子跟地震似的,我有些惊惧,不自觉的得抬头看十八,他回我一个谨慎镇定却不乏笑意的眼神,我既知道一切都在他的把握之中,心下也安稳了些。在这诡异的氛围里持续了有半个多时辰,马车才渐渐要停。

十八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紫玉瓶,拔下塞子在乌茜鼻底晃了晃,就见乌茜皱了皱眉头,像要转醒的样子。等她缓缓睁眼,伸了一个懒腰,早不见了十八的身影。我一面责说乌茜真是能睡,一面收拾东西下车。

正从车里下来便瞧见守城门的士兵严整不怠。我撇撇头,余光瞄见这就是在姜燕城内了。乌茜在我耳边低语:“怎的这些个兵爷不在城外守着?”

她自是不知道这姜燕城的规矩,我也不好解释,只示意她收声。而后来到年大爷的车前,伺候他下车。

见十八下了车,周围的士兵跪了一地,这阵仗真是气派的莫名其妙。十八自是见怪不怪的,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后道了一句:“老规矩办事,都机灵着点。”

我和乌茜跟在他身后,没走几步,就见他已然是懒散的神情了。我怀里一沉,见是年大公子甩给我一个钱袋,他左手摸摸下巴,侧头吩咐我:“子骆,去。”

“去哪?”我一头雾水,而后又战战兢兢的加了个称呼:“公子?”

十八不耐烦的咂了下嘴巴:“凉丽轩,去凉丽轩照本公子的口味定一桌好菜,许久不来,还真真想念旧时的味道啊……”

若单说凉丽轩,我恐怕还要多嘴再问一句何处去寻的话了,可是这后一句,我便已然明白了十八的意思,他这是给了我自由,让我回家看看呢。

我得了这信儿,突然心跳加速。有点不敢相信,我这就要回家了,去面对这么多年我早该知道的秘密,去探探我是不是真心呗欢迎来到这个世上,是不是一段生死契阔的见证。

我依稀记得当年是从西面一路逃到城门,于是我择了一条朝西的主路前去,回头见十八眼神无异,便知自己找对了。

我想世上再没哪一处比得上姜燕城的奇人多了吧,周遭的楼宇店铺个个修得精妙堂皇,路上行人的衣着也精致秀美的紧,若不是我怀揣着更大的念想,此时一定收不住目光,到处贪看了吧。虽说无瑕观看,但心里终究是余了一丝悲悯,这里的人,明明有着超脱凡人的本领,可终究也只能困在这城里,终生再也踏不出半步,于是通天的报复也只能化作手里的巧妙来修一座楼,或是裁一件衣裳……满目的华丽,竟也不过是这满目的华丽不过是一则说给自己也说给别人听的笑话罢了。

走了许久,眼见着主路上分出了宽宽窄窄的岔路,我不知何时往何处再拐,于是拉住一个妇人问凉丽轩怎么走。话问出口就又些后悔,恐暴露自己异乡客的身份,毕竟姜燕城不同与其他城界,是不该出现外地人的。不料那妇人似是习以为常,详细的说明了路线。我谢过她正要走,却见她盯着我上下打量,我心说不好,一下子提起警惕,手也下意识的扶上水晶钗。

那妇人看我看的甚是详细,全身上下巡视一周方才把目光落回到我脸上,也才恍然发现我一脸的不自在。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哥莫要误会,朽妇只是瞧见小哥的衣裳略有不同,原来外面是时兴这种样式的了?等下回家当要给夫君裁一件新衣裳才是。"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妇人的话听得我更觉心酸,原来把我当是新关进城里的罪人了,也难怪她习以为常。而我心酸的是,他们要靠每一个新进来的人才能知道外面的消息,然后可笑的奋力追赶着一个不属于他们当下。不过换一个角度看,这是一种对希望的笃定也未可知。

我被这执着弄得有些小感动,于是对那妇人说:"大嫂不知,在下所着乃是家仆的衣裳,若要做给大哥穿,这袖口及束带当三圈滚绣方显身份,布料上纺些同色的暗云纹,或水纹才是士族子弟的新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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