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的姑娘笑问:"这位官人何出此言,莫非是我们姑娘伺候不周?"
看着乌茜尴尬的样子,我和十八都乐了。她一脸不乐意:"公子,子骆,话说前头,我是觉得这还,还挺好玩的,但千万别让我奶奶知道。"
这一说大家都乐了,我打量着眼前这傲娇的小模样,怎么都不能和那个宰狼的女勇士给联系在一起,果真,谁都有栽了的时候啊。
在众人异样的眼神里,十八终于还是打发走了所有的姑娘,只留了我在客房里,连乌茜都被他安排在旁边的客房了。见我一脸质疑,他无奈地说:"晚上你是去与乌茜同住,留你在还碍着本公子的正事了呢。你不是要开盒子么,里面的东西让乌茜知道未必合适。"
"还办正事……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男人就是不要脸!"我小声嘀咕。
不料十八真真儿的全听了去,突然色迷迷的凑到我面前:"哎呦,怎么瞧都是一副酸相啊,小官人你若不乐意走,留下来本公子是完全没意见的,知道你垂涎本公子男色已久,只是没想到都到这种地步了,倒难为你一直忍着……疼!疼!好子骆我错了还不成,我这耳朵真是肉长的,您行行好啊我说……我都说我错了……还,还开不开盒子了,啊?"
我恨恨的松开手,十八一手揉着通红的耳朵,一手接过盒子,几下就把我系的牢牢的死疙瘩解开。顺眼瞧见了我的惊诧,又要得意,我赶忙恨恨的补了一个白眼儿,他这才老实。
"亭亭珍奁……你娘的盒子?"十八随口问道。
对于他一眼就瞧出上面滑层的能力,我已经无力震惊,于是改说:"你倒都说中了,起初我瞧见'亭亭'二字,还以为是取了'亭亭玉立'之意来夸赞盒子呢,后来才知道是娘亲的名字。"
十八蹙着眉:"亭亭玉立……这词儿倒是新且不俗,说这盒子未必贴切,讲你倒很是合适,你总有别人想不出的才思。"十八笑出两个酒窝,甚是可爱。
我闻言也是感慨,难怪十八知道这是娘亲的盒子,原来是没有"亭亭玉立"的误导啊。嗯……嗯……嗯,我的确是脸又点烫哈,看来真是禁不住夸了,好在十八被我摧着开盒子才没瞧见我这小家子气的模样。
经年逐西云(七)
我瞧见十八把耳朵贴在盒子上,两只手贴着接缝细细滑动着,过了一会,他朝我伸出一只手:"虞美人摘给我。"
"哈?"我从戴上就没摘下来过的东西,真的,需要摘么?
许是十八瞧出我一脸为难,转而说:"那不然水晶钗给我试试。"
我赶紧取出给他。十八握着发着萤光的水晶钗,在盒面上小心划着,然后就听"吧嗒"一声,十八直起起身子,水晶钗还给我,然后手上一使力,盒子盖便掀开了。
"喏,你娘的宝贝,看看吧。"
我有点紧张的接过盒子,郑重其事的把眼神移进去:是一叠折的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笺下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我抽了第一张信笺展开,上面是好多段不同时期,不同颜色的字儿,前面几段能瞧出是娘亲的字体:"今得一秘闻,揽风客苏景竟掌玄坤一门,且玄坤门与安氏勾结甚深。殊不知清流一客实为走狗,我寨民他日晓之,定当慎防。此人好扮清心,然手段之毒,语不堪言。吾以寨王名独挡其攻,只盼月之历练乃成,方无后患。"
"幸得交手月之,吾寨得偷喘息之臾。由今日所见,旧日关苏景似有枉断,其人,可乎?咦,甚可。"
"荏苒岁月,执手相伴之情竟也源乎心恶,情字一缘委实难测。倘景郎识得此笺旧文,定借以哂。呜呼,幸得珍奁可藏羞。"
这一页上,娘亲的字就到这,剩下的几行应该是爹爹写的:"或哂或惜皆不得,亭亭妄去,生死相隔,怎化忧思。"
我按着原来的纹路折好,放回原处,取出第二张,依旧是不同时期的段落。
"屈己苏门实乃下策,奈何天下之大,玄坤独善修阵技艺,苏狗允言造破阵利器,定有歹心。姑且忍一时,静观其变。"
"苏狗之称着实荒唐,苏景纵委安氏,也属无奈,同为不己之身,难免多同情。况虞美人精妙绝伦,足见至诚,旧时所录,倒见牧亭偏执。"
"景郎勿窥之约,实具远见,旧日亭亭真真可乐。"
爹爹题的字是:"纵有怨言,胜无言百里。念卿,甚。"
第三张:"虞美人名字甚毒,用其利,不识其弊,难安忐忑。苏狗终日温语笑颜,不知甚解。惟静观,勿罔怠。"
"苏公子甚好。"
"幸得此言,方觉无愧于景郎,嘻。"
读到这我忍不住笑出来,娘亲这小女生情怀还真~第一张读着还有点乱,到现在我已经摸出了大概,每张第一段应该都是娘亲刚接触爹爹时为防隐患纪录的笺子,想是担心自己万一被暗算还可以留些线索给族人;那第二段则是与爹爹接触时间长了,对其印象大有改观,于是作出了修正;第三段么,自然是嫁作人妇,闲来无事,便把以前自己的小情怀拿出来打趣儿一下。至于爹爹写下的字,恐怕是在娘亲离世后,终于打破了"不窥"的约定,想要在娘亲的"宝贝"里寄托哀思。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信笺都看完,彻底明白了爹娘之间发生的事:娘亲带领莲花寨举寨迁移,皇帝大怒,然而几派军队寻之未果,于是索性下令通缉娘亲。娘亲不想连累寨子,于是只身逃亡,后来身受重伤被爹爹救下。爹爹向她坦白了身世,她只觉这次搭救有阴谋,但碍于自己重伤行动不便,只好隐忍。后来的相处中,娘亲发现爹爹与皇帝之间只是一场被迫交易,也从日积月累中了解了爹爹的本性,于是对爹爹从先前的憎恶防范转为后来的信任依靠。
期间娘亲拜托爹爹造一件破阵的利器,是因为娘亲知道了姜燕城的事,打算行一步险棋,想偷偷潜入姜燕城,躲在里面,外面的人反而就找不到了。爹爹便做了虞美人给她。
后来娘亲成功的躲进姜燕城,过上了与世隔绝的日子。但也正是这场分离让娘亲醒悟到一件事----她爱上了爹爹。于是她终于下决心再犯一次险,要出城见爹爹。
就在她策划出城的时候,一件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玄坤门掌门为表忠心,向皇帝请愿亲自入住姜燕城以安内患,不问外事。皇帝大喜,在姜燕城为苏掌门赐宅。
娘亲看着那三天两夜便起好的苏宅都傻了眼。直到苏掌门正式入城并宴请城民的那天傍晚,在众宾客都散去后,爹爹找到了娘亲,告诉她,今天这一场宴席便是他们的婚宴,他苏景愿意陪着她莲牧亭困在这小小的姜燕城,一生一世。
后来他们便在苏宅过起了秘密的、幸福的小日子。直到娘亲有了我,爹爹才对外说不过是要了一个宅内伺候的小侍女,虽怀了孩子,但终究也不配作苏夫人,于是皇帝那边才省了面圣晋封赏赐等"荣宠",外面的人也终究不会知道,爹爹竟会与罪女莲牧亭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这也是后来为什么娘亲离世,却不能大行丧礼的缘故。
说起娘亲的亡故,也着实令人唏嘘。
皇帝寻不到莲花寨也摸不到娘亲的踪迹,于是暗自找了一批人关在姜燕城研制阿芙蓉,从种植到提炼,虽远不及莲花寨人的十分之一,但总归还是有些效果。爹爹的立场无法阻止,娘亲却不能见事态如此发展,她见不得这种东西再次霍乱人间。于是背着爹爹,偷偷潜入研制阿芙蓉的院子,用毒彻底改了那些成品、半成品以及花地里的植物的品性。来来往往十几次,终换得大功告成,怎奈娘亲身植烈性毒莲誓,她与那些极弱的阿芙蓉接触了极短的时间也逃不过毒发身亡的结局。
再后来的事,信笺上自然没有了详细的说解,可我从爹爹的字上可推知大概:
爹爹对皇帝的如此退让,也终究逃不过他的暗算,吟画他们的叛变,将爹爹这些年来的低调处理全部毁掉,苏景与莲牧亭的事情也成为了帝王政治中心的一个秘密。介于安氏还要借助玄坤门来守城,所以这种勾结罪女的罪过是不能公之于众然后扣在玄坤门头上的,最后只好一把阴火烧尽了苏宅以做惩处。
这些事爹爹早就猜到了,从娘亲离开,爹爹便一日不想独活,况若躲了这一次难保皇帝还能忍住不迁怒与玄坤门,所以着火那日,爹爹是一心求死的,唯一的挣扎便是千方百计把我送出是非之地。
纵使我强忍心性,故作镇定,也不得不感慨这真真是一场悲壮的纠葛。一场本该简简单单的情投意合参杂了太多的身不由己进去,最后收尾的,唯有这一盒碎碎的文字。
我心里五味陈杂,乱麻一般难以梳理。抬眼间却发现十八在灯下默不作声,盯着我包盒子的花布出神,我喊他几次,他才意味不明的转过头,死死的盯着我看,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心里莫名其妙的"咯噔"一下,顿觉心慌:"十八,怎么了?"
十八不说话也不理我,默默的把头转回去,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那块花布攥在手里,伸到我面前。
我接过花布,把盒子包好,虽心里忐忑,但嘴里还是嘱咐:"等回了西域,帮我把这盒子葬在爹娘身边吧,都是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宝贝呢。"
我再拾起目光寻求十八答复时,发现他一副脱线的表情看着我,里面有疲惫,有惊异,有庆幸,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我还没反应过来,十八一手夺过盒子一手把我揽进怀里:"还好你不是,我就知道你不是。"
"什么呀?"我死命地把他推开,扔出一堆问号。
十八解下我包好的盒子,手里攥着那块花布:"你知道这是什么?"
"布呗!"我没好气。
十八苦笑:"是布又不仅仅是块布,它更是一张地图----去往莲花寨的地图。"
我听到无形中那个下巴掉到地上的声音,寂静衬着暴躁,分明是空谷绝响的效果。
看我傻掉的样子,十八捏捏我的脸:"这布上的花纹可是非比寻常,茎叶规整,由中心向四方延展。布上花纹有两种,一种蕊里锁绣,一种瓣上堆花,每一朵的形态都有不同,蕊里锁绣的按雁行阵的阵法解,瓣上堆花的按鹤翼阵的阵法解,可以分别解出两套不同的数字,然后再把这些数字套回到这图上,按着茎上突节,蕊数为横,瓣数为纵,可以找出数点,这些点连在一起就是一张阵图。最后,再把这阵图解开的话,便是一张可寻出莲花寨的地图。"
"你怎么知道是莲花寨?"
"还记得你院子里的布局一事么?我起先说不上是什么,只隐隐约约觉出是地图,现在一想,把那几个大点对应在从这布里解出的地图上,那么加上地图重标的几个大镇,连起来是一朵莲花,而你闺房若也在图里对应点出的话,刚好是莲心中央。到了这一步,还有疑问么?"
我彻底傻眼了,抢过这块花布,仔细看,若非十八点醒,我可能永远都会认为它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印染花布了,没错,是印、染、花、布!我都要盯到长针眼了才终于看出,这些花的确是绣不是印染。鬼就鬼在它绣的不正经,它在纺布的线股里下针,上下都不戳破布的面层,于是自然是没有绣过的痕迹,看上去花纹走向分明抹的一抹颜色!
我惊异的走过去戳着十八的心口:"七巧玲珑心啊!"
十八失笑:"差一点,就差一点我误以为你也是七巧玲珑心。我几乎都要相信你看出了端倪然后堂而皇之的把这布取出来,故意包在盒子外就是要掩人耳目了。幸好你不是。"
我琢磨了一下也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贬我,于是只好继续追问:"所以呢?"
"如果你是故意带这地图出来,那么就不好说了,因为你若要进莲花寨,莲月之、莲翎蝶他们都巴不得呢,你找他们便是,还要地图做什么?除非不是给你自己用,这样的话,事情就严重了。如果是紫落你的话,决不会做这种事。那么如此,站在我面前的是谁,而紫落又在哪里?"
我听到这也大喘气,看来我的小命,差点就呜呼了啊:"那你怎么就信了我是我呢?"
经年逐西云(八)
"不知道,就是信了。"
"年十八你缺不缺德!你怎么能这么草率!"我气不打一处来,幸亏我是我,如果这站的真是个别人,那我怎么办?!
"看你安心的包着盒子,说着你爹娘的事情,我会很踏实,这种感觉只有在你身上我才感觉得到,不会错了。也莫怪我草率,因为嘛……紫落你也是相信感觉的,不是么?"十八懒懒的歪在椅子里,目光却干净的无可挑剔。我看着看着,便挪不开眼睛了,神志也回到我认识他的当初,是啊,我那时对十八所有的信赖,不都是因为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么。
十八起身,将灯罩取下,露出明火。然后把布搭在明火上,布噌一下就燃开了:"取出来了也好,趁早销毁,省得下次真有能人闯进去瞧见了,那才麻烦。"
"谢谢。"
十八扬扬眉毛,表示不解。
"谢谢你为我家人想的如此周到。"
十八烧完了布,拍拍手:"如此感恩就该体贴些啊,赶紧回去休息,你也知道大爷我正事一堆。"
"年十八,你不识抬举!"我愤愤走出去,身后是十八赖皮的笑声。
其实我根本无法预料我踏实安睡的一晚上,十八会做多少残酷的杀戮或者计算多少比万石金银的买卖。总之当我睡饱醒来在庭廊见着十八一脸疲惫时,心里狠狠抽了一下----会不会,会不会老天让这个男人,或者该说这个大男孩,承受的太多了呢?他也才十九岁吧,比我大两岁而已,真的太多了。
"事情都处理完了?"我忍不住用手轻抚他满脸的憔悴。
十八沉着眼点点头:"总算完了,本该这就离开,可是,我想你在这多留一夜,明天是秋元节,要赏花灯的。"
十八不说我都忘了,明天竟是秋元节,要赏花灯,吃瓜果的。可是都这么大的人了,且不说看了这么多年早没了新意,就是突然想看了,沿路也会有啊?
果然,十八就是十八,一眼看穿我的疑惑:"做花灯是很费工夫的事,不仅费工夫,还要求手艺。姜燕城里的人算是天下最具本事和时间的了,所以这里的花灯,值得一看,你意下如何?"
我只说听你的,十八便满意的回房补觉了。
我把看花灯的事情说给乌茜,这丫头都乐疯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草原,还从没见过外面的花灯咧。”
难得见沉稳的乌茜露出这小女儿的模样儿,冷不丁一看,还真是讨人喜欢。喜悦攀上了唇角,染到了眉梢,那股子灵动映得我一恍惚,仿佛曾经那个凤眼俏丽的玲玲站在眼前,于是我眼里忽的腾起一阵水雾,这突来的失态让我自己慌了神。
乌茜瞧见后,忙问怎么了。我推说迷了眼,眨一眨就好了。
于是这一天,我总沉浸在对玲玲的怀念里。当年我们还一起在姜燕城外看过凤九十九阵,那时,同行的也有孙福庆、李石虎二位军爷;还有,我们认识了十八,好像在姜燕城外我们一下子就聚起来了,突然就不孤单了。
而如今,玲玲长眠地下,孙李二人本就是淮王的属下,于是留在了玉钗谷替淮王打理着,只剩下我和十八,即将朝着更远的地方迁移。或许姜燕城真的很神奇,它就像一个命运的转轴,催着在其中的、近其身的人们不停地翻天覆地、相聚相离。
住在“客栈”里,总能看见这里的姑娘们迎来送往,我和乌茜不想惹麻烦,于是只在屋子里吃吃饭聊聊天。
乌茜说起十八来,又是一脸遗憾对我:“紫落,说真的,你都不知道你和十八有多般配。”
我无力的托着腮帮子:“大姐,哪儿般配了我说?”
乌茜撇撇嘴:“你可能都没注意到,一遇到事情,或大或小都是,你们之间从来都不用多言语多解释,真的,一个眼神就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外人都能看出来,那真真儿是奇了,我还从未见过哪对男女有这么好的情谊呢,也就是你总说的爱情。”
“爱情?”我笑喷:“这是默契好不好……”
是的,这是默契。十八,我和你之间的默契又被称为爱情了,我总在极力的撇清,那么你呢?
到了晚上,乌茜为了明天早起便提前睡下了。我闲着无聊,刚要去看十八做什么,一开门,就见他正要敲门的手停在空中。我们相视一笑,突然乌茜白天的话就传进了我的耳朵……爱情……
我略微尴尬之际,十八说:“走吧,出去看看,看花灯。”
“晚上看灯?乌茜都睡了,我去叫她……”
“不用了……”十八扯住我:“乌茜爱看的,是明天的热闹,今儿晚上太静,就不要为难她了,嗯?”
我想想也是,于是关好门,只身随十八出去了。
果然,虽是提前一天,但各家的花灯却已早早的摆出来了。灯里也都燃着烛芯,整条街照得通亮。虽说再好的灯我在前一世也是见过的,可是毕竟在南礼久了,好像偶见一些精致货还是讶异的很。
这里的花灯都做的极精巧,那些动物、花卉样式的可算惟妙惟肖;样子简单的,上面必会有主人家的画作和题字儿;还有商铺里做的更大的龙灯、船灯什么的,足有一丈高,看着可真恢弘!据十八介绍,其实姜燕城里还真不乏一些做花灯的名家,即便是城外,甚至是永安城、宫里都会请旨从姜燕城里订做花灯。我一听更是由衷佩服起来。
也正如同十八所言,大家都赶着明早看热闹,于是本就寂寥的晚上多连一个行人都看不到了。这也正能好好赏玩一下花灯——十八是知道我不喜热闹的。
不过……
“作何摆出这肚子痛的表情?”十八突然戳我脑袋。
我没好气:“去你的,你才肚子痛!我这是纠结。”
“哦?那又为何纠结?”十八很是好奇。
“你说,这些名家打造的精致壮观的的华灯,怎么看起来都怪怪的?明明是图喜庆的,看起来却总有点渗人,我想了一路都想不明白。”
十八得意的一笑:“我倒有个解释,你可愿意听听?”
我耸肩摊手,朝他抬抬下巴,示意他讲。
“你也说了,花灯图喜庆,可再观这街道,见不到半个人影,何来的喜庆和热闹?你说的怪,该是这强烈的反差,和那得不到丝毫回应的心思吧。”
我琢磨着十八的话,你别说,还是这么个道理。这小子果然什么都看得透彻,看的犀利呢……唉?他现在这样空洞却滚烫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他,只瞧见他锋利的侧脸。他只顾望着前方,完全无视我的端详。许久,才开口道:“没有了熙攘的人群,再盛大的华丽也只是空空的寂寞……如同……如同,没有你的,我的人生。”
……
……
……
这……这是什么状况!
刚才那些话,我有听错吗?我迅速瞟了一眼,十八依旧是那炙热的眼神,虽不看我,但分明就烫在我眼里。
这是什么状况啊!
我……
我……
“哧……”我一身冷汗的时候,十八终于没有绷住脸,笑开了。
“你怎么那么痞啊!”我狠狠捶他。打到我自己的拳头都吃痛了,却还是难解刚才的惊吓。直到十八都受不了,逃远了求饶,我才气喘吁吁蹲下,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到站不起来。
当然了,这种累,好像又不只是刚才这一番折腾所致,我清楚明白的知道,心,更累,好像一下子背上了超出负荷的东西,垂死时又被突然抽空,这一晃,让我一下子都看不到自己了。
十八见我蹲着不起,过来拉我。
我抱着他的手狠狠咬一口。而他,却仿佛手没长在自己身上一般不躲闪,甚至连隐忍的情绪都没有,只是淡淡的笑着。
看他这样,我怔了怔,赶紧松口。不甘心,又赌气着问:“说啊,干嘛这么痞!就不能做点上道的事情么?你诈我好玩是不是?!”
“因为……”十八把我扶起来,轻轻搂在怀里。
“因为我不想像英雄一样死去。”
英雄一样?
死去?
“十八,你……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挣脱他的拥抱,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没什么,都过去了,只是有点后怕罢了。”
“后怕?昨晚怎么了?你说啊!”他笑的轻松,我却很是着急,因为我无法想象“后怕”二字从十八的嘴里说出是可以严重到什么程度,这真的不会比天塌了轻松多少。
“听了不准哭啊。”
我狂点头。
“昨晚我几乎就死掉了。”
然后,我的眼泪刷一下就淌出来。
十八无奈地帮我擦眼泪:“都说了过去了……还哭?”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害你?”我呜咽着。
十八笑的更欢:“是我,是我害他们……你也知道的,关在姜燕城的人,多数还是厉害角色,承帝令我亲自取他们性命,可见都是不一般的高手了。他们江湖规矩,不问立场,打起来却都要是君子风范。我不会武功你是知道的,抵挡不了多久,就在他们的刀冲我面门插过来,我终于还是放弃了君子之约,用机关保了一命,也……结果了他们……”
“君子之约能当饭吃么?守它做什么!”我听得心有余悸。
十八眼睛暖暖的:“苏姑娘,恐怕全天下只有你一人会理解我了。”
“不准随便死,你还要带我给我爹娘祭拜呢。”
“是……知道了!不要哭了!”
“哎……”
“怎么了又叹气?”
我突然发现自己向十八讨来的允诺是多么的不靠谱,如果真的是命数已定,谁还能逃得过呢?我爹娘逃不过,玲玲逃不过,我……自然也没逃过,不是么?
“喂,十八,你信命么?”
“嗯……那要看遇着什么事了。倘若都是如愿的,那信一信也无妨;若是那不尽如人意的,我便不信。”十八说的很不在意,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无法比拟的力量。
“不信?不信还能怎样,真的,我算悟出来了,不论怎么挣扎,最后的结果也都是听天由命。”
“哦?听天由命?要我说,”十八看向我:“有些事,有些人,是值得我去逆了天的。”
经年逐西云(九)
“喏,东西在这儿了,你若忍得下,就……就吃了吧。”马车里,乌茜表情怪怪的捧着一碗剥了皮切成块的猕猴桃,这场景让我熟悉的以为自己二度穿越了。
我忙接过碗,忍着嘴里的刺痛大口吃起来,抽空还不忘嘀咕:“怎的每次都这表情,明知道这东西非但吃不死人,反倒好处多了去了。”
乌茜鼻子闷哼,不搭理我。
“谁给我家乌茜气受了这是?等我嘴好了给你骂他去!”我见乌茜还是一副不爽快的样子,越发好奇起来。
“自然是我们娇滴滴的紫落姑娘了!”乌茜瞧我被猕猴桃激出了泪,忙用巾子帮我拭去:“就算是这地界儿又干又火热,可也没见谁就像你一般满嘴生疮,便是偶有溃烂的也不似你嚷嚷着不要活,一刻也忍不了。”
“哟……我刚才还嘀咕呢,我们乌茜就是神人,毛梨子这么少见的东西,只要求你,你必能寻来。我还只当你有本事呢,瞧着眼下这不乐意的劲儿,原来竟也吃了些苦啊?好好好……怪我,怪我还不成吗?”
乌茜虽皱着眉,嘴角却禁不住扬起来:“行了行了,你且快些好利索,便谁都不怪了。”
我哧笑:“我们现在已经在安门城了?”
“是,离西域愈发近了。”
“出了安门城,再穿过乌鞘岭,便是安远城……你瞧瞧,生怕别人不知是他安家的天下一般……”
“你倒高看他们了,这里历朝历代都是这名字,与他安家可没多大干系呢!”乌茜没好气。
“哎呦,厉害哦,我怎瞧着我更像那第一次踏出草原的人儿,远没有你见多识广呢。”
“莫要打趣儿乌茜了,还不是我在年公子前面也泛了这嘀咕,他告诉我的。”
“说起来……你们倒愈发亲近了。”我不觉惆怅起来。
从在姜燕城看过花灯那晚,从我瞧他那般炙热的瞧着我讲出为了谁、为了什么会逆了天的话,我便总也不敢多与他说话。
起初他也笑过我竟是如此胆小,莫非怕跟着他连带被天谴。可我还是连他这一句玩笑也没能回应,只是强笑着摇摇头,说自己乏了。
那天的十八,看上去很难过。是那种很认真的难过,认真到你只消看一眼,便会心疼。
可我又何尝不明白,自己怕的,是始终就成为了他口中的值得他去逆了天的那个人。这样的托付,我总也不敢承下来。以前,我即便隐隐觉得十八待我很是珍视,可毕竟比不过从他口中字字听来来的震撼,太震撼,以至于我再也不能有意无意的装傻了。
我态度的巨幅转变,十八不多言语便接受了,并以相同的态度,对我疏远礼敬了许多。唯有乌茜以为我们吵架了,几个月来三番五次制造机会试图让我们“和好”。
结果时至今日,我与十八也还是淡淡的。也因着许多话都要由乌茜来说,他们便比以往更加亲近了,相形之下,我时时有一种被孤立的感觉。
我相信我失落的样子还是被十八注意到了,于是十八总是托辞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忙。乌茜便闲了下来得以陪着我,于是我寂寞的感觉淡了,愧疚却更深。
自我明白十八的心意,他越是善解人意,我就越是愧疚。
乌茜收拾了我用过的餐具,默默的叹气。
由于急着赶路,我们没在安门多做停留,再绕过乌鞘岭,终于在一日清晨来到了安远城。城门前乌茜和十八忙着登记入城,结果过了好一阵儿,乌茜怏怏的喊我下车:“这安远城也真怪了,明知是年公子一行所至,却偏偏不给通融,非说要到了开城门的时辰才能一起通过,现在还得紫落你先下来,接受检查。”
我倒觉得清晨正是舒活筋骨的好时候,于是乐颠颠下车。
受完检查,我、乌茜和几个接受过检查的乡民坐在一起,十八手里执了一卷书在远一点的地方读着。我默默看着他,回忆起没我缠着他的日子里,他似乎一直在做正事,在读书。这样一个只可远观的十八,与那个贵公子年靖昀的形象越益贴合。
“你说你都是为了什么啊?”乌茜见我痴痴望着十八,无奈叹气。见我始终不回答,她似是觉得没趣,起身说去问问还要等多久。
没一会,城门开了。
我张望着寻乌茜,就见她冲着一个士官嚷嚷。
我走过去要瞧个究竟,就听乌茜不太高兴的声音传来:“官爷您是怎么想不开的啊,大清早的送水果,究竟是好意啊,还是想害我们家姑娘闹肚子?”
那个背对着我的官兵说:“这位姑娘,我是奉命来送,而且刚才也只是问问,何况这……这是……”
“这是什么?一片好心?我们姑娘可受不起。”说着朝我这里来了,她抬头瞧见我,紧了几步,扯着我往回走:“紫落你怎么过来了?”
“你再攘攘的大声一点,来的就不止我了,大家都得围过来看热闹。怎么了?人家给送水果啊?这么好的官爷你也忍心骂?我去瞧瞧,说不定有爱吃的呢。”
乌茜没好气:“看什么看!”
结果她说话的同时,我已经贪步凑到官爷面前:“……”
乌茜惊慌的要过来扯我走,可似是看到我的表情,又没伸手:“紫落……”
那官爷却说话了:“原来这位就是紫落姑娘?这些毛桃子是淮王殿下几月前传书来让在下每日采集为您备下的,殿下嘱咐,姑娘体弱易生口疮,喜食毛桃子去火,干热之地,寻之不易,姑娘但有所需,即可取来食用。若暂时不用,也无需收下备用,下一城门也有准备,当食新鲜的才好。”
乌茜忍不住呛他:“在前一座城的官爷给过,我们姑娘口疮已经好了,都说了这不需要,还请官爷端走吧。”
那官爷许是瞧我木木的,乌茜又横眉怒目,于是只好点点头离开了。
“他究竟是……”这空隙里,我一直忆着安君羽清冽的样子,时隔年许,我终于,终于还是念起他来了,念起这位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人。
只是思及此处离淮国甚远,我们又两年多不曾见过,他竟能惦念我这旧疾与独一处的偏方,又恰恰好的算准时候,费心托守城士官备下这难寻的猕猴桃,这竟像是一句问候,故人的问候,委实让人有想要落泪的感动……感动的同时我又思忖,是不是这些年来,没有忘记的人,不是我,而是他。或许多年前他说的爱着,也是……真的?两年多了,我们的不曾谋面让我早已全情投入到自己的、没有他的生活里,像是老了一点,这老去的年岁恰恰好可以治好一段相思,可以退却一澜痴怨,可以让我如今心平气和的念起他,念起那个我撕心裂肺的爱过的男人。一想到当年对他的些许误会,如今他的执念反倒让我觉得有点幸福——终究是女孩子的小心思吧,只觉得过往种种真是值得的了。
也纠结情理之中是不是该有些遗憾呢,可我,真的还好。
我这晃神间,乌茜却厉声蹙眉相劝:“他有什么好的,只不过是偶尔做了一些面子上的漂亮事罢了,紫落,你还看不清么?人心,真的是越真越不值钱呢……”
我还没能将神智完全收拢,乌茜便再言,怒气不小:“他对你都做过什么啊!是,你若真真去数的话,是能数出些,在你不经意间、在你淡然之时,他适时地摆弄点花招,一下就抓住你神智。话已至此你还不明白么,他令你有过的感动,但凡能一一数见,便真是少得可怜了!”
“可至少也还算数得出的感动不是么?”我看乌茜着急的样子,便存心想逗她一逗,顺势也做出怅惘的样子。
不曾想,乌茜竟说的几欲落泪:“果然你看不到,你究竟是目盲还是心盲,悉心到无处不在的十八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到么……”
我突然心口一堵,过没了方才的轻松,明明话语翻涌却只言片语都说不出了。
乌茜不依不饶:“对你冷漠的人,只要偶尔对你笑笑你便视如珍宝;对你体贴至微的,捧出胸口真心于你也只是平常乏味!紫落,你比那豺狼都不如,你吞掉了人心连嘴都不抹一下……”
我没有!
难倒乌茜眼中的我竟是如此不堪?这么久了,十八对我来说怎会是……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有所谓的。”
十八许是寻声而来,看起来是一副张望的架势。
可这远远的一句便击溃了我所有的忍耐,我鼻腔酸胀,双眼泛涩,他翩翩而来的身影晃得我不敢多看。
再观乌茜,已是泪流满面,她谁也不看,只是沉着头:“十八为你做的一切,我一个事外旁人都看不下去了。”说罢,只留下我和十八留在原地。
乌茜走后,我和十八只是无言伫立,谁都没有挪动分毫。
终于……
“其实,对你照顾,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把乌茜的话放在心上的。”十八终于肯正面与我说话了,虽还是往日淡淡的样子,可他的话,却一路滚烫的窜进我心里,也不知怎的,眼泪“吧嗒”就接连落下了。
这次,我,却如何再让它冷却呢?几月以来的克制早不见了踪影。十八的种种汹涌闪现,我终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料自己已是泣不成声:“对不起,十八。真的对不起……”
十八面上虽难掩慌乱,却也只是递过来一个手帕,示意我擦泪。他神色黯淡,语气低沉,一席话说得不紧不慢:
“不用对不起啊,紫落。不论是淮王还是我,对你怎样的好又得到怎样的回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你照顾这件事,有人在做便足够。而得到你的倾慕,你知道么,那是额外的幸运,而非是应有的回报……”
我越听越心痛,怕自己坚持不住,遂狠狠点头后忙抽噎着往马车的方向走,可经过十八时,整个人像被一个力量一把虏住,然后心被他那似是与生俱来的安稳拂过,我执意又多走了几步后,刹那驻足。
忍不住回身,十八仍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热我泪更凶。这些日子以来,我终于明白,我要的是那个与我毫无嫌隙、顾虑,与我默契丛生,我与嬉笑怒骂的十八啊。眼下这个礼貌遥远的十八,最是我难过的原因。
也是不自觉的,我竟迈出步子,一点点靠近他的脊背,整个人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然后,就那样缓缓的伸出手,环上去,脸沉沉的靠上他的脊梁。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直到十八怆凉的开口:“紫落,放开我好么?你若还似往常,我只是觉得自己没那么幸运而已,可若你投以我这般同情愧疚的拥抱,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我听了这话,好是心疼……可不免也生出些埋怨: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做!
接而越想越气:
你十八就打算一直这样不冷不热的对我?!
难不成要我再给你道歉?!
还是要下跪才行?!
我以为自己早已是满腔怒火,可是……
更令我忐忑的是我不敢去想十八的表情,是我有些不懂自己了。
我在做什么啊?
这时我发觉,自己那清晰可闻的心跳声,竟是如此沉稳,我突然觉得很轻松,心里真的很轻松,几个月来……不,好像是更久更久的日子以来,终于解开禁锢得以解脱,得以开通的那样轻松。
唔……难道这竟是一件我早就该做了的事情么?
只是……十八又会怎么……
我虽垂着泪,却也不自觉地莞尔:“十八你听好了,这一抱,我今后就不打算放开了。”
这一句轻讲的很轻,轻微到,只刚刚盖过自己的心跳声。
许久,十八转身反搂过我,动作很柔,并伴着一句云淡风轻的“嗯”。
我哧笑,而后更加小声地补了一句——
“不然,我嫁给你吧。”
“呵呵……”十八胸腔震震的,那句“好”便是从他骨头里传进我里的,听着分外深刻,如同镌在碑上的沟壑——不畏年岁,嗤笑风霜。
否极泰来。
看着我们执手归来,乌茜像是把自己嫁出去了一般,乐得合不拢嘴。最后竟是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念叨着“可算是老天有眼……”又一边把我推上了十八的马车,说是小两口多日不见,定当有一箩筐的体己话要说。
我虽纳闷着我们怎么就多日不见了,可结果在十八也上车后,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十八,好久不见。”
然后我们两个相视一笑,乐作一团。
乐过之后,十八只是静静的望着我。我有些小尴尬,好像一时间突然不会与他相处了,最后又只得默默拾起一张厚脸皮,拱手作揖道:“年公子,恭喜喽。”
十八乐不可支,最后竟是俯过身给了我酥酥麻麻的一个吻。眼见着我脸红心跳的样子,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不甘心自己一副被他拿的死死的没出息样,硬是倔着说:“刚才那一下我可尝出来了,年公子是位老手。”
十八明明一副赖皮的样子,声音却煞是无辜:“苏姑娘是不是尝错了,不然……再尝一个?”
呃……十八才不管我反对,再一记深吻之后,我方用胳膊肘狠狠地顶了他的肋骨,完全不理他龇牙咧嘴的喊疼:“浑蛋,你究竟拿多少女人练过!”
眼见着要被我踹下马车,十八急忙嚷嚷着:“英雄饶命!谁还没个年轻不懂事的时候?小的早就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了,若您心里不舒坦那您且说个办法,小的不求旁的,只消能在您心里赎个罪成吗?”
“说!你这浑蛋之前和多少女人好过?”……想不到我自诩潇洒,结果真轮到自己身上,还是犯了这小心眼的毛病。不过眼下也只能用“我不是介意,唯有些好奇”来给自己宽心。
“没……没有过……”
“骗子!你刚才……你刚才那……那……可是灵巧的很嘛!”
“用您的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况且这东西全凭一个天赋,小的……”
“天赋你个头!你这臭不要脸的色胚!滚!”
“您……您若舍得……小的这就……就……”
我探过身,支起帘子:“滚啊,英雄我自是舍得!”
十八却是牢牢地将我搂住:“我可舍不得滚。”
只这一句,我便随着乐了。刚才的嚣张劲儿早散了去,我只将脑袋靠在他肩上,摆摆手:“罢了罢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年美人,我栽在你手里了。”
十八抱着我靠回到车厢后边,喃喃着栽得好……
我突又挣起身:“这个问题可要好好回答我!”
十八点点头。
“你从何时,属意于我?”
十八微笑着把我圈回臂弯,嘴巴凑近我耳朵,每个字都咬的极其迷人:“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我红着脸回想第一次见到十八时的光景,啊,是姜燕城前……不,要更早一点:“竟是我选花魁的时候?啧啧……你小子的色心够绵长的啊……不过想来,那天的我让人不动心也难啊,嗯,有眼光!”
十八笑起来,他那酒窝映着暖暖的深眸,很是醉人:“嗯,那日的你,芳华绝代。”
十八番外(一)
同车的胖老头,便是门中各位称作员外的人——虽时至如今,他的身份似乎早已不做昔日寻常乡绅富户那般简单。
玄坤门掌门,这名号说与常人,倒也只当是寻常江湖门派当家云云。可若说与南礼王朝那些生活在最顶端的人们,那这一位的身份可就复杂了。他们之间都守着一个彼此通晓的秘密,那就是这个王朝的运作,早已离不开这个深藏不露却又势力庞大、绵延了百余年的组织,无论是从皇族统治的人才、守卫、财力还是百姓生活的吃喝用度——片刻都离不开了。所以这些尖端上的人们里,忠于安氏的,无不在担忧是否有朝一日玄坤门会取安氏而代之;不满安氏的,则总是想方设法要拉拢这股势力,他们似乎认定了只要有玄坤门做靠山便无异于坐拥了天下。
昨日的清早,这个小男孩对玄坤门的认知还只同常人一般;而到了傍晚,却被身边这个胖老头灌输了关于玄坤门的所有机密——有很多,是那些阶级顶端的人也不曾知晓的。
男孩丑话已放在前面:"你莫自作主张,既便与我说了这些,也要挟不了我的。多不过就是宰了我,我又不是没死过。"
老头笑的很是开怀:"你这娃儿,缘何这般厌恶作我门下继承人?"
男孩儿心不在焉,对那问话也不回答。只顾叼着一根稻草,眯着眼睛看夕阳下沉。
员外厚厚的手掌轻拍男孩的脑门:"唔……小人儿一个,心思可沉着呢……"
男孩丢了稻草:"麻烦,为一大家子做主,太麻烦。而且……命都不死自己的,自己也不是自己的,太麻烦了。"
老头没再劝他,只道:"今夜与我去接个人吧,反正你也无事可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