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摇头:"你行你的事,我们本不相干的,这几日既便你待我不错,可我一没答应投你门下,二没……"
"走一趟而已,事后你若再离开,我便不留,可否?"
男孩终于也勉强点头。
马车上,男孩百无聊赖,难得主动问起玄坤门的事:"你不是说,门里已经有了几位不错的人选,那个姚勋果,还有一位大小姐,难得都是年少熟思且机敏聪慧的,为何还要赖着我?"
"我救了你这些日子,连你名字都还没问到,你看,你多有本事。"员外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跟年画里的老寿星一般:"他们的才智是打出生起专人训练出来的,而你,是自己历练得来的。"
男孩双眼一闭,歪靠在一边,嘴里喃喃着:"没劲。"
员外若有所思的看着男孩,许久,问:"你有过想要保护的人么?"
男孩转了转身子,似是没有听见,不作回答。
员外又说:"当你有一天,想要保护一个人,可是发现自己的力量远不能及时,会难过的,很难过。"
男孩依旧默不作声。员外没再言他,也闭起眼睛略作休息。然而,此时脑子里却又闪现了救下男孩那日的画面。
清早,七八个小乞丐冲撞了四个宿夜醉酒的官兵,然后被官兵逼到死胡同,眼见着官兵居然取出了兵刃。员外正要过去解救,就见其中一个男孩突然一阵嚷嚷,竟是在对其他几个伙伴做部署。然后孩子们听了他的话,撕咬偷袭,围攻暗算,之后分散钻逃,最后竟齐数溜了。
员外突然对这个男孩起了兴趣,因为他试想如果自己是那个男孩,如此情急之下恐怕也想不出更妙的部署。男孩想的招,已是多种兵法的活用了,况且,男孩懂得利用官兵站位上的疏漏进行布阵,可攻可守可逃,最难得的是,这个约莫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并没有利用阵势上的优势去攻击敌方,只是极为安分的溜之大吉,不伤人分毫,且在逃跑时不忘让伙伴将夺来的兵器丢开,有几个舍不得的经他微微一瞪,便也立刻丢的远远的。要知道,除了他以外,那些孩子都有十二三岁了吧。
这一细节,足见男孩缜密心思与凌人气势之外,为人且善。
员外安排人留意这个孩子,而后便前去赴约与商要密谈。
等他回来问手下要孩子的踪迹时,却得知小乞丐中的三个被抓了,其余的正想办法救呢。手下还告诉员外,小乞丐他们得罪的根本不是什么官兵,而是几个昨夜逃狱的恶棍,他们杀了狱卒,抢了衣服,从领城逃到这兴尹城。
员外赶去时,却见机灵的那一个已经被五花大绑着跪在角落,歹人一棍下去把他打倒,再观其余的,早已摊在血泊里。员外的人匆忙赶去,救下了尚存气息的男孩,并将逃犯绳之以法。
后来,员外命人给男孩梳洗干净,换了衣服,瞧了伤口。由于员外在此尚有事情要办,所以停留的几日一直照顾着孩子。
再说这男孩,醒后得知自己的伙伴悉数死在逃犯手里,却不见有一丝惊惧难过之情。有人问及,他反问缘何要在乎。若再问他既不在乎,那为何还赶去救人,他只道那些是他的手下,若没了他们就要自己亲自乞讨了,麻烦。
众人闻此皆惊,唯有员外笑而不语。果然,在某夜,众人睡后,男孩独自来到院子,拣了七块石头,摆成一排,然后冲着石块磕了三个头,还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些话,竟是悼念同伴的言辞。
被派着时刻紧盯男孩的手下报告了此事,并说自己听了男孩的话,也甚是难过。员外越发觉得,这个孩子,就是他可以放心托付的继承人,只有他,是最合适的。
回忆至此,员外睁开眼睛,听着男孩沉沉的呼吸,想是睡着了,于是抽出一条薄衾搭在他身上。
此次他要去接的,也是一个孩子,也是生死未卜。
前段日子他接到掌门的消息,急忙往中原赶,就在路上,他发现自己右手的掌心结出了一颗朱砂痣,这意味着,自己成为掌门了。但此刻又没有收到前掌门离世的密信,难道他...是提前自爆手筋?姜燕城内究竟发生何等变故?
然而他即使疑虑再多,也得先与中原各门下头目交接。终于捱到了今日,得知姜燕城大火,即到了苏掌门嘱托他前往姜燕城秘密接自己女儿的日子。
这女孩年仅六岁,能不能从姜燕城逃出来还是个谜。倘若逃不出来,那苏掌门一家,便彻底灭门了。
此行要格外谨慎,因为这女孩儿名以上是已经葬身火海的,所以为防万一,他打算自己独往。可临行前,他有种预感,要把这男孩带上才好。若换作以往,预感这种事,他断要求个究竟的,可是如今他继承了掌门位,手掌显了朱砂,那这预感便要深信了--百年多的掌门代代相传,累积的本事,甚是强大。
兴尹城与姜燕城毗邻,且行了一阵儿,员外便感觉朱砂处发烫,他勒了马车,只叫它慢慢行着,然后坐到车外,一边感应着手掌温度,一边四处找寻。车内男孩醒了,也钻出马车,揉揉眼睛,突然指着前方路边:"那是……人吗?"
员外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瞧去,竟有一团小小的东西伏在那儿。二人跳下马车,跑过去,果真是一个小女孩,团缩着身子,不住的发着抖。员外抱起孩子,见她领口处鼓鼓的一个东西,便顺着绳子拉起来,正是他几年前见过的虞美人,且自己手心的朱砂如此炙烫,那这孩子是苏掌门的千金无疑了。员外抱起孩子,喊男孩儿一同回到车上,便驾马朝永安城的方向驶去。
车内,员外检查了这孩子的状况,唯有左腕的烧伤比较严重,得及时处理才好,不然断条胳膊都是轻的,要了命也未可知。难得这孩子心性儿强,能闯出来,若因旁的外伤送了命,那一切努力便都枉然了。
"小人儿,"员外叫男孩:"我得给这女娃清伤,过程要剜肉见血,你若害怕就不要看,坐到车外……."
"我帮你。"男孩沉着地声音打断员外的话。
员外没再说什么,开始在马车内的小柜里找东西。
男孩儿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女孩子,纵然她脸上满是泥印泪痕,头发乱糟糟,衣服脏兮兮,可是,就是掩不住她的灵气,是的,即使她闭着眼昏迷着,都藏不住她的灵气,和……分外的好看。
这女孩,可真好看。
可是这样好看的女孩,怎么却蹙着眉头,一副伤心的模样呢?
男孩看着看着,自觉也跟着难过起来。这突来的愁思,把男孩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女孩也将将是个陌生人而已啊,何来自己这般与她感同身受。
那边员外已经准备好了东西,要开始了。
银刀一闪,女孩腕上一块焦肉便脱落了。男孩自以为心智过人,可见这一刀也足足的惊了一下。女孩只因颅上一枚银针震着穴位才没从这昏厥中挣醒,可疼痛却是实实在在的疼痛。泪珠汗珠沁体而下,女孩子似是有意识一般抿着嘴唇,生生把那哭声咽在喉间。男孩蓦的揪了一下心,垂眼瞧见女孩没受伤的那边紧紧握拳,指甲都抠进了肉里。
员外却说话了:"这也是个倔强的女娃儿啊,养的富贵,却还能忍下连你都未必能忍住的苦。爹娘都辞世了,从今就剩她一个,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
"你不是个做主的么,养在你门下,照顾她,不就没那么多苦吃?"男孩的声音有些抱怨,这还是员外几日来第一次听到男孩有情绪的说话。
"我门下,于你没什么,于她可就复杂了,她要想活命,最好离开玄坤门的名声远远的,她要想活命,就永远不要知道她是谁。"
"那……她究竟是谁?"
员外一边接着为女孩子清伤口,一边思量好久,最终还是说:"她是前掌门苏景与罪女莲牧亭的女儿。是一段不该有的姻缘产下的不该有的可怜人儿。"
男孩已经掰开女孩的右拳,塞了一团布在她手里,好让她不再伤着自己。然后恢复了没什么情绪的语调:"这世上没有谁,是不该有的。"
员外不经意的笑了,拾起一个药瓶,说:"如果现世上还真有一个人庆幸着她的存在,那倒不是不该有了……小人儿,我要给她上药了,这药催生长,明早她的腕子便能长好大半,可这长肉的过程其痒无比,万一她挠一下,便不好了,你找段绳子,把她右手同车窗捆起来,不能动才好。
男孩心想着,捆起来一定很疼吧,她已经吃了刚才的苦,如胖老头所言,以后还有更多的苦要吃,那眼下,他能不能让她少些苦楚呢?
想着,他把手伏在女孩儿右手上,力道不大不小,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抬起来去挠伤口。
员外依旧是笑着:"若执意如此,那这一夜,你都不能松开了。"
自然又是换不来男孩儿的答话。
员外给女孩儿包扎完,便说困倦,然后倒头就睡。
留下男孩儿自己守着这个病怏怏的女孩。不是不困,可万一一打盹,手上松了,那女孩伤到自己可怎么办。思来想去,他瞧见女孩将布团攥的紧紧的右手,有了主意。他抽出布团,想着女孩忍痛握拳,他若把手放在女孩手里,一来女孩不会攥伤右手,二来会弄疼自己,这样便不会打盹,三来也便防止了她挠伤口。
于是他把手搭在女孩手心里,果然,女孩一时都免不过忍耐,瞬间狠狠抠住他的手,他猝不及防一哆嗦,却见女孩似是发觉弄疼了他,突然就收了力度,松开他的手。这一个放开,让男孩好不震惊——这女孩在无意识的时候都谨记着不去伤害别人——男孩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命中注定的知己者。
再瞧她痛苦的表情,男孩儿的心越来越软,他将手重新放回女孩手中,女孩这回只是轻轻将男孩的手握住,再过一会,连脸上的痛苦都散了,眼泪打湿的睫毛也不再翕动,看样子,是睡得更沉。
清晨,男孩儿看着胖老头将女孩子放在永安城内一条街边,他心中难免恼怒。直到员外同他解释,已安排了女孩儿母亲家的人来接应,他这才安心些。
男孩儿何等聪明,从员外看他的眼神就明白,员外已知晓他对这女孩的记挂。于是索性不藏掖着,直接便问起女孩儿的巨细来,怎奈员外知道的也并不多,只说这女孩是奇人,生来能语,而且不仅一种,连西番话,东涞话都会说。还有出口成诗,机敏灵辩,真真罕见。男孩不禁惋惜,也不知从此为了生存,这女孩要如何打糙自己的光芒,令这无忧无虑的灵动分分损耗,直至沧桑。
在员外送男孩儿回兴尹城的途中,他接到了一道密信,说女孩母亲家的人居然把她送回到玄坤门的势力里,送到了梦春阁!员外如何不知道她母亲家的人,那个莲月之的难处,于是只好回说让柳艳见机行事,定把这女孩儿照顾好了。
然而员外心里虽是安心了,可面上却故作了为难,将密信的内容说与男孩儿听。男孩自是知道胖老头是故意而为,可这不得不说是一道台阶,一道再度劝他留在玄坤门做继承人的台阶。
"我姓年……"男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若这般喜欢拉扯我长大,我自是没那么多意见了……我姓年,大家都道我姓年,具体叫什么,没人记得了,我更是听都没听过。"
员外自知一切都按自己的意愿进行了,很是欣慰,便多问了一句:"怎么就答应了?"
男孩这次倒很是配合:"你昨日不是问我可有想要保护的人,那……自然是有的,而且如你所言,如果我空有其心却无其力,一定会难过,嗯,一定会的。"
员外似是早就知道答案一般,并无惊讶。须臾,他道:"你与旁人不同,是要作继承人的,你会是玄坤门的第十八代掌门人,那,就叫做年十八如何?"
"随你的便。"
男孩打心底里,也是真的觉得名字什么的,随你的便。因为他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他犹记得,昨夜他挽着小女孩,低头瞧着安逸之下的她,面容沉静。加之面上的灰痕已被员外擦去,再一看来,岂止是好看了,简直就如天上的神仙公主一般!虽然他清楚的明白"可人儿"什么的比较适合形容小孩子,最多也只能用到"粉妆玉砌"了吧,可是,他越看女孩越发现,他脑中,只剩了一个词儿--芳华绝代。
嗯,我不愿看着你伤痕累累,不愿你的生活处处为难,而恰好我的人生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忙,不如就让我因你麻烦一点吧,让我变得强大,让我来保护你,让你极尽本能的活出自我,芳华绝代……
这,看起来不错。
夕雾诉绵绵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我心里默默念起的这一句,字面上倒是极其应景。当然了,我自没有像王维那样的心境。纵使这西域烈焰当头,黄沙漫天,在我看来依旧是世外桃源。
我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很夸张。
真的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当年因为安君羽而悲戚连连,如今会为了十八而蜜意丛生。当然,不可否认,我是何其的幸运,因为最终最终,我落到了十八手里。我之前问过十八何时属意于我,他说是初次见我之时。我只当是选花魁那日,他在台下将我从淮王手里救起。可事后我又觉得应该是更早一点,他以东家的身份在梦春阁后院就见过我了。我找十八确认,他却总是微笑不语,后来被我缠的不行,才说了一段让我有些摸不到头脑的话:“苏姑娘,你对于我的意义,远不止如此。我和你之间不是从一些大事小事上繁衍出的情愫,而是在漫长的时光中褪去铅华的牵绊,这段时光里我亲眼历见,你却毫不知情,所以对我而言的理所当然对你来说或许会太过沉重,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的唯一原因是你爱着我,而不是其他的约束。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好不好?”
我也试图说这样的不知情对我不公平,十八却说看在他期间也吃了许多苦的份上希望委屈我接受这一点点不公。于是我只好作罢,不再追究。
十八表面上浮漂漂的,内里却真的很深沉。
尤其是在我见到了满院的紫色夕雾花后,越发这样觉得。
我们来到玄坤门所在的月泽城后,十八先离开去处理玄坤门的事情。许久未见的蒋荌荿直接把马车牵到了十八居住的小院里。
当我下车看到这大片大片的紫色,觉得煞是梦幻起来。然而小腹黑却一语点醒我:“你调的一手好香,对这花该是很熟悉的吧,况又是莲月之亲手相传,花语这种东西该不陌生喽?”
夕雾花,紫色夕雾花,花语是热烈思念,一往情深。
“当年你在玉钗谷,十八要回来掌事,同你千里相隔,于是每日都亲手栽下一株夕雾花以寄相思。你也知道,这花在西域是不易生长的,十八为了能让这花长好,可是下了一番大辛苦的。如今,有他悉心照料,再加夕雾是须根,倒浩浩汤汤的开遍了满院,也不枉……他这般纵容自己沉沦于你了。”
“紫落妈妈……哭……不好……”依依呀呀的声音正是来自我的宝贝闺女雪唱。
我激动难掩的将她从奶娘手里接过来,小丫头沉了好多,我看的一阵欢喜,忍不住吻了她的额头。雪唱却用小手覆上我的脸颊,说:“紫落妈妈……哭……”
见她手上果真楷下泪水,我才惊觉自己方才在蒋荌荿的话里连连落泪。
心疼十八,更甜在心间,我笑的分外灿烂:“雪唱,这不是哭哦,是高兴。”
“高兴……”小雪唱重复着我的话,似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竟也咯咯的笑起来。看她健健康康的样子,我不禁对小荌荿大加赞赏:“小腹黑,很用心嘛,谢谢你把雪唱照顾得这么好。”
小腹黑明显瞧不上我的赞誉:“说起来,雪唱来到人世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理应比跟你还要亲近些,你说那些是见的什么外。”
我瞧着荌荿理所当然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十八。会不会很久很久以前,十八对我的照顾,也是如同小腹黑对雪唱这样,一味的付出,且只做是理所应当。
夕雾花,一往情深么……
十八,从此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如此辛苦了——因为,我也爱你,很爱你。
“紫落,紫落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乌茜一脸兴奋从小楼里出来:“我方才收拾东西,听一起服侍的丫头打听过,这月泽城不似外面的荒漠,反是很繁华热闹呢,这里近绿洲,气候也湿润凉爽一些,我们去逛逛吧?”
看雪唱有些困倦的打哈欠,我把她交给奶娘,又问小荌荿:“不会不方便吧?”
“你且去吧,到了月泽城,就是十八的天下,再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了。”
于是我和乌茜就乐颠颠的出去了。
这里,果然是另一番天地。这才是标准的异域风情,街巷屋宇、吃穿首饰无不洋溢着满满的民族特色,我还是第一次亲临此境,乌茜也是如此。于是我们两个没见识的光是杵在街边就大大的满足了好奇心。
其实看久了也会发现,这里人种还是很混杂的,当地人虽多,但中原服饰、鞑族服饰甚至南苗服饰、东涞服饰打扮的人也不少,所以我和乌茜混在其中倒不突兀。集市上有很多西域特色首饰,做工奇巧,花式繁杂,真不愧是玄坤门的地盘,真真不丢脸面。乌茜手里摆弄着两对耳坠,左看右看都难做取舍。
我指着她右手的一对……
“右手上的不错。”
说话却不是我,我回头看,是一个分外清秀,眉宇又有些妖娆的……呃……少年吧?
这少年瞧着与我年纪相仿,虽为男子,皮肤却好的吹弹可破,且不说五官也精致的紧,单是那长长翘翘又浓密的睫毛就让身为女子的我好生羡艳。也不知怎么,这少年无需多余动作,只看几眼便觉出一股娇嗔可人儿的气质。
“可是这对哪里不好么?”乌茜只顾着纠结于手中耳坠。
那男孩娇滴滴的说:“倒不是不好,只是右边这对与姑娘的气质更般配一些,衬得姑娘英气之下又有不做作的妩媚,”此时,他又含笑的看着我:“这位姐姐,你说是吧?”
我点点头。
“你啊,总有这样多的意见。”一双干净的大手搭在男孩肩头,我抬眼,看到手的主人是一个俊朗英挺的男人,二十五六的样子。
男孩瞧见这男人,很是欢喜,一条手臂还搭上他的脖子:“你来了?”
我心里默默地一哆嗦,尽力表现出自然的样子。乌茜也是一脸尴尬的谢过男孩,买了右手上的那一对耳坠。
两人搂搂抱抱的挪到了隔壁摊子上看扇子,乌茜伏在我耳边道:“他们,他们是……”
“嗯,应该是断袖。”
“何谓断袖?”
“何谓断袖?”
乌茜和男孩的声音同时响起,我被惊得心下又是一抖。这男孩儿几时凑过来的?
再瞧他一脸认真地等我回答,我只好尴尬的清清嗓:“啊……我家乡那里曾经有过一对男子,一个名叫刘欣,一个唤作董贤。他们,呃……心意相许,一日他们同榻而眠,刘忻醒后欲起身,发现衣袖被董贤压住,为了不扰醒董贤,刘欣便用刀子隔断了衣袖。这件事后来传做一段佳话,我们那里便用‘断袖’二字来称呼两男子之爱。”
听完我的解释,男孩倒是一脸的羡艳,他身后的男人也是柔情蜜意的样子:“这称呼倒是不错。”
男孩随着点头,然后与我们道了别。
乌茜看着他们的背影,尴尬的慨叹:“他们还真是……恩爱啊。”
我和乌茜中午在小馆子里买了馕来吃,这美味让我们很是满足。结果一出来,就再次遇见了那一对。
这回,他们竟与人有了争执。
一个粗面老妇指着他们说着一些污秽不堪的言语,他们两个男人虽是恼怒,但又不好对妇人发作,只好愤愤的站在原地不做声。
我打听了来龙去脉,实在有些有些气不过,再看那男孩,眼里都噙上了泪水。于是我走过去打断那妇人:“这位大婶,且不说他们二人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碍着您什么事,就算您是单纯看他们不爽也该骂够了吧?”
老妇怒目向我:“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狐媚子?他们两个男人在一起就是伤天害理!”
“那您倒是说说什么是天什么是理?若您说的有道理,那便是我多管闲事了。”
“自古一来都是男女相配,向他们这样,成何体统?”
“自古以来的东西就一定是对的么?”
“他……那当然!”
“哦?那自古至今的法令条文里可都没有说两个男人在一起犯法的啊,还是说……您蔑视法理,自成一套,这样的话……可是谋反的呦!”
“你……”老妇气得满脸通红:“我,我……哪里,哪里谋反了?你倒是问问这街上的人,是不是都觉得男女之间才是……”
“觉得?‘觉得’二字终究也不是规矩,您也不要拿人数多少来说事,谁说多的就对,少的就错?照您的道理,天下的君主可就只有一位,也就是说不论做什么事他都不该拿主意了?哎呀呀,你果然是有意谋反啊……”
“你……狐媚子,妖言惑众!”
乌茜配合着说这还了得,不如报官吧。老妇终究还是灰溜溜的逃了。
人群散后,男人对我很是感激,说很少能遇到我这样维护他们的人。那男孩子更是拉起我的手,泪涟涟的打量我和乌茜,最终梨花带雨的问:“莫非你们也是……”
我笑喷,赶紧摇头:“没什么的,喜欢什么人本就都没有对错之分,那老妇太过偏激了……至于我嘛,自是喜欢男人的。”
男孩听闻,惊悚的一哆嗦,赶忙松开了我的手。
他旁边的男人倒是爽朗的笑起来,用胳膊把他圈在身边:“果果放心,这位姑娘纵是喜欢男人,也不会是你这样可人儿般的。”
我忙点头应和,那个孩男看我信誓旦旦的样子才略微安心了些。
他们在离开前向我和乌茜再度道谢。
我们终于是哭笑不得的目送他们离开。
晚上回到十八的小楼里,荌荿说十八才回来,手头的东西多,恐怕一两天都不能回小楼。我说想去看他,荌荿又说我身份特殊,即使要出现在玄坤门,也该由十八安排妥当才行。我觉得有理,于是只好乖乖在家带孩子。
照顾我们起居的女孩子名叫竹苓,很能干,把我和乌茜住的屋子收拾十分妥帖。入夜,我把雪唱哄着睡着后,让竹苓把我领到十八的屋子。
屋里的装潢很是寻常,东西归置的不够整洁,但也不乱。看上去,就像十八本人一样,随和自在,不乱方寸。他的桌上有笔墨,我让竹苓把磨化开,然后接着烛光在纸上写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可能是因为许久不动笔的缘故,写得很糟。无奈笑笑,我把这张纸团了团攥在手里,打算一会出去扔掉。
然后来到十八的床边,果然也没有用什么华丽的锦缎,只是普通的料子做的被褥,我靠上去,觉得暖暖软软的,很是舒服。于是我索性脱了鞋袜和外衫,拉开被子倒在里面,嘱咐竹苓我今晚睡在这里。
竹苓出去后,我搂着被子,呼吸间弥漫着十八带给我的安心的味道,很快便睡着了。
着计入晶宇
踏实的一觉后,我起了一个大早。收拾完自己,又把十八的床榻收拾好。出门正遇见竹苓端着早饭,我问:“昨晚十八回来了?”
竹苓惊讶:“姑娘夜里醒了?”
我笑着摇摇头:“只是今早发现有个东西被小贼偷了。”
竹苓更惊:“有贼人敢在掌门眼底兴风作浪么?姑娘可有受伤?东西重要么?”
我笑着让竹苓不要紧张,又问十八不是忙的紧么,怎么又回来了。
竹苓说十八赶着回来喂哈克和波香,顺便也看看我,结果瞧我睡得那叫一个香,倒也安心回去了。
我琢磨这竹苓口中的“顺便”二字,委实让我火大!那个什么哈克和波香又是什么角色?
而竹苓却只顾着问我要不要把事情告诉十八,毕竟她从小在这长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里失窃。
我忙摆摆手说不用了,解释说那贼人就是她那不正经的掌门,偷了我随手乱写的字。
听到这,竹苓才放下心,我却愈加恼火:“竹苓,哈克和波香是?”
“是掌门养的两只猫。”
只恨我拳头再使劲也发不出“咯咯”的声音,不然把那想象成捏断十八脖子的声音定会解气一些!
“那两只猫现在在哪?”我没好气。
“姑娘你这是……”竹苓许是瞧见我面带恼色,说起话也谨慎了许多:“那两只猫,可能在花园里玩吧,姑娘你要是想看的话,还是等掌门回来的好,它们两个被掌门宠坏了,淘气的很,除了掌门谁都抓不住它们的。”
“我去一把火把那花园点了。”我赌气的一句话让竹苓听去,她小脸儿都吓白了。我受不了她认真的样子,这才笑出来,说这回还是逗她的。
竹苓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说:“好姑娘,可不能乱说。早前有一回勋公子瞧见院子里的夕雾花开的正盛,正想掐下一朵把玩,结果还没碰到花,就被掌门打折了手,后来还在树上吊了一宿。麦公子他们下跪求情都没通融。从那起,谁都不敢动花园分毫。姑娘你若一把火给烧了那还有命活着?”
听到这,我才算解气了,亏得他十八还有点良心!虽然……因为一朵花,着实把那个勋公子处罚的也太狠了……
打听见乌茜抱着雪唱去遛弯晒太阳了,我便也去街上溜达,想说看能不能遇上。
昨天被乌茜扯着只顾逛街,今天难得放慢脚步肆意蹓跶,想着乌茜既是抱孩子出来,应该会躲着些喧嚣吧,于是我只挑一些安静的小道走。
这里的确不是沿途荒漠的样子,温湿和暖,偶有小风,真真自在。印象中当年玄坤门某掌门选址这里时,这儿好像还是一座荒城。如今竟能繁华成这样,当真也是玄坤门的杰作吧。
眼睛被什么地方的光晃了几下,我挪了挪位置,寻着光来处找寻,隐约在远处树后看到了一个亮晶晶的尖顶!我可以负责任的说,这个时代此时此刻还没有玻璃呢!我越发好奇,于是寻着那尖顶找过去。
我围着这座建筑绕了一圈,终于可以确定,这是一座水晶宫--这建筑所能被看到的全部都是由各式水晶叠砌而成!
好阔绰的手笔......
更妙的是,我当时还在远处时就看出来,这座水晶宫的外形是一串拔地伫立的北斗七星--两颗"星"尚且还在地面上,另外五颗均是浮在空中!
七颗"星"之间有时隐时现的水晶悬梯连着,起初晃到我的是"天权",也就是连接勺斗和勺柄的那一颗,再往上的"玉衡","开阳"和"摇光"几乎要高到云里了。这......绝对是一座不可能存在的建筑啊!
哦.......海市蜃楼?
那也不对,即便是海市蜃楼也要在某处有如此实体水晶宫才是,况且我伸出手是真的触到了冰凉凉的水晶壁。
如此玄幻的建筑,既然真的存在,那会不会就是玄坤门的老巢?呃......我深深知道"老巢"这个说法着实玷污了这座天宫。
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那就是"天玑"那一颗的大门,是开着的。我就像着了魔一样,身不由己的凑过去,踏进去。
直到那门突然关上,我好像才彻底醒过来,然后意识到,我被困在里面了。不知是不是认定了这里是玄坤门所在的原因,我倒也没惊慌,反而是对水晶宫的内部构造开始观察起来。观察的结论有两个,一是这里果然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存在;二是这有另一扇门没有关。
我自然是乐呵呵的走进这扇门,看着它又自动关上,再一扇门打开,走进,关上...如此循环,中间也有需扶级而上的过道。总之过了好一阵儿,我来到一个悬顶大厅,大厅四周有八条走廊。西北角的走廊有人声传来,细听之下,很像十八。
我于是更加安心的寻声而去。走廊拐了两个弯,是另外一座悬顶厅,入口处垂着珠帘,透过珠帘,我看见了十八。
他侧面对我,坐在一张红木椅上。我之所以没有进去,是因为此时此刻十八腿上坐着一个分外风骚的女人。那女人脖子,手腕,脚腕上都是各式珠串,除了这些珠串比较繁复以外,她其他的衣物就真是简单的快没有了。她一只胳膊搭在十八的脖子上,声音很是销魂蚀骨:"掌门郎,怎的如此狠心,对人家这般的不理睬,莫不是寻得的那位正主真的是个满当当的醋坛子?"
十八懒洋洋的说:"海风藤,你家妹子当真是越发的好味道了......"
这时,一个男人走上前将那女人扯下来:"金妞儿,你能不能有点女人的矜持......谁在哪儿!"
一声厉喝,数道光垂顶降下,我居然被关在了一个水晶牢里。这水晶宫真的是太奇妙了!
再向珠帘里看去,十八抿着唇凝视我,有点尴尬,有点慌张。
倒是刚才那个男人看清是我,立马挥袖撤去牢笼:"不知是姑娘来此,海风藤冒犯了。"
说罢引起珠帘邀我进去。
我含笑冲他点点头:"传说中的千层面海风藤?久仰了。过往种种,也多亏您照料,紫落感激不尽。"
待我路过那个女人,瞧见她正是一脸愁思,我便只同她点点头,最后来到十八面前。
十八大大的拥抱裹住我,在我耳边细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掌门,此事......."那女人面目凝重,像是在征求十八什么意见。
十八搂我在怀,笑的深不可测:"此事......还用查么?他出手的痕迹如此明显,丝毫没有想要隐瞒,自是不惧我与他算总帐了。"
"此番勋公子他......"海风藤也是一脸的为难。
"那就让他试试。"
"算了吧,十八,算了吧。"我劝道。
此言一出,十八,那对男女,还有在场的其他几个人都饶有趣味的看着我。
"呃......如果是你们口中的勋公子设计让我进来撞见十八你和这位姑娘的事的话,追究什么的,就算了吧。"
十八示意我接着说。
"拜方才这位姑娘所言,紫落妒妇的名声似乎流传甚广。殊不知,我对你何其信任,所以即使看到你们举止亲昵,我对你也很放心。我想这个是在场各位都有目共睹的,若能借此机会改变之前对紫落的误传,那么那位勋公子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就算他是歪打正着,这一次也不要计较了,好不好?啊,如果你们之间还有其他的纠葛,那我就插不上话了。"
旁边那女人几步婀娜,到我面前点头致意:"奴家是人称'万重手'的海金沙,是海风藤的妹子。方才举止言语冒犯了苏姑娘委实歉疚。听了姑娘一席话,深觉您也是至情至性的豪爽坦然人儿。金妞儿想交你这个朋友,姑娘意下如何?"
我笑着答复到:"以后称我梓络便可,朋友之间不必见外。"
这时,十八面露得色地揽着我:"本想找个大家都在的机会的,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介绍你和在座各位认识一下吧。"
于是我就见识到了各个把持国家命脉的大商户,还有玄坤门诸位"高层"。
我记得刚进来时分明没有那么多人,结果只十八扬言说要介绍大家认识,他们便都默默出现了,想必玄坤门门规甚严啊。
我私下问十八那个勋公子是否会来,却觉十八甚是无奈地告诉我,那个人得找一天慎重介绍才好。我心里对这个人越发好奇起来。
等该见的人见得差不多了,十八便遣散了他们,然后领我逛一逛这"玄斗灵楼"。本以为他会说道一些这楼里的奇妙机关,结果没想到十八一开口,便将我震住......
"刚才见到的他们平时是不会齐聚于此,此番将他们召来,是因为我们的婚事。"十八捋着我耳边的碎发,目光灼灼。
我只牢牢牵着他的另一只手,脑袋拼命的往下低。直到十八好奇,抬起我下巴,我染满红晕的脸颊才映进他的眸子。哪知十八这促狭鬼满脸坏笑的吻在我眼帘,还打趣儿着说:"旁人只见了你的美艳脱俗,聪颖绝伦,都当你清高不可近。殊不知,苏姑娘若泛起小女儿模样,那才叫人真真不能自拔。"
我伸手掐在十八腰上,直到他咧嘴求饶,才狠狠把他推远:"臭小子,姑娘我还没过门儿呢你就仗着在自己的地盘整日里欺负人。方才也就是给你面子,你真以为就没事了么?昨夜里回你的小院,为了喂猫才顺带看我一眼,今日刚抱完别的女人夸完人家好味道还有脸面对我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哼,我才要与你算算总帐,还不给我跪下认错?"
十八顶着讨好的嘴脸蹭到我身边,频频求饶认错,说什么自己也算玄坤门一家之主,大庭广众的,跪就算了吧行不行?看他样子实在好笑,我才忍笑说罢了,不过从今往后约法三章,但有违背,定不轻饶。
十八好一阵点头:"梓络你说!"
"第一,除了我和雪唱外不得与其他女子亲昵接触;第二,事事都要以我和雪唱为重,什么猫猫狗狗的不得与我们母女争宠;第三,许我一个'约法再三章'的机会,视事临变可当即再定。"
十八深吸一口气:"梓络络,如此以往,你若把每次的最后一条都定为再许三条,那我还有什么奔头啊,这辈子就听命于你,完全没有自主的机会了啊,咱......换一条成不成?"
我不说话,只直勾勾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最后十八一咬牙,狠狠地点头:"那就听我娘子的,娘子说的都是合理的!"
"真乖!"我捧着十八的脸,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奖励一吻。
"呐,说回来,我们的婚事......定在下月可好?有些宾客要赶来月泽城还需要些时日。"
"成亲本是你我二人的事,难道,一定要办的如此天下皆知么?"说实话,我有那么一点不想融入十八的圈子,总觉得那个世界太广阔,也太复杂。
"梓络,对不起,即便我想要极尽所能的宠着你,却也还要扮演着一个世人眼中的角色。你知道么,我身为玄坤门的掌门,成亲一事,连圣上、各分辖国王上都要谴特使道贺的。对不起,我无法给你一个朴实无华的仪式,甚至为了保全你,连你的姓名都不能公之于众,最多也只能用回你梦春阁时的身份,唤作另一个紫落......"
"十八,'再三章'里我已经想好一条了,那就是没有我的允许,永远都不要对我抱歉,说对不起。尤其是这件事,其实什么形式什么人来我都无所谓的,重要的是我们能够在一起,我最终能够嫁给你,就足够了。"
十八用下巴蹭蹭我的头发,温柔的说:"好,我答应。不过......"他低下头,突然变得慎重了:"方才我收到了淮王的回帖,他说不会谴特使参加。"
我听后觉得这件事也无可厚非,但还是多嘴打趣儿了几句:"这小气男人,就是见不得我们幸福。"
十八摇头,继而喉咙滚了滚,道:"他说,会亲自来......道贺。"
回眸旧相识
"哦。"
"就这样?"十八看了我的反应有那么一点点的讶异。
"就这样啊,难不成让我涕泗横流的跪在他面前感谢他大驾光临?"
"呃......"十八咧咧嘴:"礼数上,还真是应当如此......哎,哎......你你你,又为何下此狠手?"
直到十八两眼都要冒泪花了,我才把手从他耳朵上甩开。十八赶紧揉着通红的耳朵,嚷嚷着我怎么突然又拾掇他。
"还问?哼,看我扭你耳朵时你那忍气吞声不反抗的样子,就知道你早明白我为何生气。"
十八不好意思的移开目光,扭捏一阵,又贴过来拾起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呐,不要生气了,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好不好?娘子?"
"滚!老娘还没嫁给你呢,恁的在这里占人家便宜。"
"好好好,小的又错了,新过旧错,小的自知得赶紧把姑娘娶回家来赔罪了,姑娘莫急嘛......"
"臭不要脸!你还耍无赖!明明知道我是什么人,方才却还用淮王来试探我,你究竟还是信不过我对你的感情喽,要么就是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认定了我不会全心全意地待你,到头来还不是暗说我做人不地道?还有啊,戏弄我倒是越来越顺心顺手了是吧?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才来一阵儿你就接二连三的惹恼我,我告诉你年十八!年靖昀!你要真以为把我带来这里就算是吃定了我,那你就大错特错!不信你就试试我有没有本事让你后悔一辈子!本来我还打算匡正一下我那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妒妇之名,现在我可想通了,妒妇?我不止要做一个妒妇,还要做一个泼妇,做一个河东狮!以后不仅是你在我面前得乖乖的听话,你最好提前放话给你那些个莺莺燕燕和猫猫狗狗,让他们也都给我老实点,只要让我闻到一丝腥,我有你们的好看!"
一席话说完,十八赶紧过来轻抚我后脊:"消消气儿,消消气儿,苏姑娘一席话教训的极是,小的以后定当谨记......啊,除了那句,因为,因为小的确实不把姑娘放在眼里......
我竖眉瞪他。
"姑娘,你......你瞪着我也没用啊,你看你这么大块,只塞进眼里那不是折磨人么......"
"你还找打?"
我刚扬手,十八就逃到我五步开外的地方道:"姑娘这样的,唯有心里才装得下。"
一句话,使得我心口一甜,可面子上还悻悻的,于是补道:"臭小子,油嘴滑舌。"
然后身手敏捷的十八,早已拥我入怀。
"喏,这里就是了。"
十八将我带离玄斗灵楼,来到了一片野花烂漫的山坡,指着一块无字的墨玉墓碑说:"苏景掌门与莲牧亭寨王的骨灰,葬在此处。只是......我,终究无法将他们的身份镌于碑上,我对不......"
我匆忙拉住十八的手,看他眼神便知记起对我不轻言抱歉的允诺,于是他温柔的朝我点点头。
我来到碑前,跪下。伸手触摸碑前不藏一丝杂草的泥土,然后拜了三拜。而后探过身子,双手扶住墓碑,于碑上轻轻一吻:"爹爹,娘亲,梓络来迟了,你们在那边还好么?"
然后就哽咽的说不出话。十八跪在了我旁边,也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后端详着我强笑的脸孔,轻声道:"何必勉强自己?"
我一个深呼吸后,方觉想哭的感觉淡了:"爹娘在天,若看到我眷念垂泪也必会揪心哀悯,我只有笑着才能让他们安心,让他们知道,我过得很好。"
十八心疼的点点头:"那......要不要我离开几步,你与二位说些体己、贴心话?"
我摇摇头:"我既自后常居于此,来日方长吧。"
我说罢便站起来,却见十八仍跪于原地,直视着碑面:"那我来说几句吧。晚辈玄坤门十八任掌门人年十八,字靖昀,岁十九,今日拜过苏掌门、牧亭寨王了。自二位先辈迁至此地,虽频为二位除草翻土,但从未向二老表明过心迹。晚辈醉心属意于令爱梓络久矣,如今苍天眷顾以至大获芳心,遂今日斗胆跪拜于此但求娶得令爱为妻,还望苏掌门、苏夫人垂爱首肯。晚辈承诺必会拼尽性命、用尽终生来呵护疼爱梓络,与她相知相守,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