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眼尖手快的急忙拦住我正要揉揉睡眼的手:"可不能乱碰,会花了妆。"
我自知理亏,瞧窗外看了一眼,赶快转移话题:"都傍晚了啊,这些人怎么还在吃吃喝喝的?"
"这就要结束了呢,所以我们才进来安顿一下新娘子,把您打理好了,好迎接新郎官啊。"
"哦......那,我想出去解手,你们收拾你们的,我马上回来。"
临要出去前,一个姑娘将盖头盖回我头上,还嘱咐只能去后院的,可千万别在前院露脸。
解决完个人问题,洗了手,一边甩去水珠子,一边嗅着夕雾花的甜香。许久才定了神--原来,我真的嫁人了,我真的嫁给十八了。真是不可思议!
正美着,就觉得脑袋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然后盖头便被瞬间掀走!我第一反应是被什么人袭击了,可睁眼一看,居然是波香那只臭猫咪叼着我的盖头跳在了梨树上!
我几番示意它都没有要跳回来的意思,我气道:"你这头痴心妄想的蠢猫,老娘嫁的是你主子,你揭哪门子盖头?快点把盖头还我!"
不料这猫瞪着一双浑圆的大眼,一动不动的给我装傻。我情急之下都想爬树了,袖子却被突然扯住。
只听一声"我来。"之后,就见一个月色的身影呼啸而过,腾起之后摇了那一支树杈,波香一惊,丢下盖头纵身逃走。
月色的身影稳稳落地,白色的梨花瓣纷纷落下。那花瓣染了这人头上墨色的发髻,也染了地上我大红色的盖头。
"你,你,你......"
那人笑的无奈:"再怎的也该敬我一声'殿下'才是,你啊,还是这么无理......"
"淮王殿下,您这样拐进人家后院偷瞧新娘子就不无理么?"
"好没有良心的丫头啊,本王亲自来参加你的婚礼,还从猫儿嘴里讨回你的盖头,如此至诚却落得一句'无理',真是任性依旧呢。"
被安君羽几句话讲的我也不好意思,于是岔开话题:"殿下,您怎的拐进后院来了?"
"前面喝酒闷得慌,想透透气,没走几步就瞧见你冲那猫儿龇牙......说起来,我们总在这种时候遇见呢,后院,树下和你总也够不到的寸纱片缕。"
"殿下......"我有点不可思议,安君羽居然会与我说起往事。
"怎么,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怎会,那时的光阴也甚美。"
看他嘴角即便上翘,也是一幅尊贵矜持的气度,仿佛多年前的下午,还是那个天人一般的少年:“甚美......也甚是磨人,因为我不得不认清,从此,你就是别人的妻了。从今往后,我对你的思念再也不能明目张胆……紫落,你好残忍。”
听了这话,我惊的挪不开眼睛!这,他究竟怎么了?片刻的时间我足以思绪万千,我坦白,因他的一席话我有了落泪的冲动。我有那么一刹那在质疑自己的决定,可幸好,我一想到十八便安心许多,温暖许多。也终得以从安君羽制造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殿下,我们相识好像真的很久了。梦春阁的初识与误会,别院的猜忌与试探,淮国宫殿的童谣与默契,云家大营的坦白与伤痛,玉钗河边的赌咒与诀别还有西行一路的水果与叮咛......原来两三年间,我们竟是如此充实。再加上方才你又帮我一忙,不得不说,谢谢您出现在我的人生,给了我这么好的故事,也让我明白什么是最适合自己的,什么是自己最爱的。"
他沉静的看着我说了这些话,最后语意倒也暖人:"这么多的事情,你竟然也记得?"
我俏皮的回嘴:“那是当然,这些都是你撩拨我的花招,我吃过的亏,自是都记得。”
安君羽笑着摇头,久久不语。
他越笑越是难过的样子,我好像一下就懂了,逞强的样子。
安君羽抬手停在我颊边,顿了顿,轻触我右边的耳朵:“你说那是我撩拨你的花招,却总也看不清那是我对你的挽留。”
“殿下,紫落大婚当日和夫君之外的男人亲热,可是要被骂淫妇的,您还是饶了紫落吧。”我不动声色的挪后一小步,可依旧挂着笑容,因为不想让他显得难堪。
突然,他眼里划过一丝狡黠:“你若是淫妇,那我就陪你做个奸夫也不错啊。”
我大惊,这……这还是那个尊贵高傲的淮王殿下,安君羽么?
“殿下……”看他表情怪异,我失笑:“这样的话果然不适合你说呢。”
我笑着移步,拾起落在地上的红盖头,福身行礼:“还是做回那个高贵的淮王殿下吧,您要争的,是天下。而我和十八一起,才能自在的做一对泼皮小夫妻。”
我进楼的路上,隐约听到了他在背后说了什么,大约是:"那年的赌咒,你果真赢的彻底......"
蜜意剪花烛
回到屋子,被那几个丫头一顿说,我自知耽搁太久,也便忍了。听说与十八交好的几个朋友,今夜都会住在这座小楼里,从而方便闹洞房,我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
正苦恼着,就听"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然后即便隔着盖头,我都要被熏人的酒气弄昏头脑。几个丫头叽叽喳喳的似是在规劝对方赶紧醒醒酒,还有好多礼仪要行。毫无疑问,这冒失的酒鬼是十八无疑了。
盖头被挑开,是浓郁的酒气以及比酒更浓郁的十八的柔情。他看着我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件珍宝。
接着丫头们一边说着吉祥话儿,一边打同心结,还把一堆好吃的花生莲子什么的各处撒。然后就是又一声巨响,我慌张的瞧去,果然是闹洞房大军来袭!
我和十八被拱着亲吻、喝酒......我努力维持笑容,维持好脾气配合,心里却把这个吵闹的屋子,甚至是吵闹的院子骂了个遍。
在十八周身的酒气和烦扰的人声中我混混沌沌,忘了纠缠多久才终于把这群家伙送走,最后那几个丫头也识趣的离开,把门关好。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走过去,再次确认门不会再度被撞开,才回到床边。
刚到十八身旁,便被这家伙抱起放横在床上。
我是真的心不甘情不愿的承认,我,很娇羞......
本来还慌张于该作何回应,可一不小心触及十八莫测的双眼,我瞬间清醒了。谁成想,这时的十八,眸里竟有一抹伤悲,悲中也泛着股股冰凉。
"十八,怎么了......"我很想抚摸他的眼睑,想为他化去那泛寒的伤悲,可手到一半,便被他死死握住,同时,他伸出另一只手,覆上我的右耳,一遍一遍的摩挲。
我瞬间打了一个战栗!难道我之前和安君羽在后院的种种都被他看在眼里?!
怎么办,怎么办......
十八的手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耳朵,人也一语不发。
说到底我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可现在怎么就慌张的厉害呢?如此僵持下去,也实在尴尬。被他盯着,我表情愈发不自然,好像真的做了什么似的。
“怎么,你介意啊?”我用玩笑的口吻盖住了内心的忧虑与紧张。
十八的眼眸深了三分,缓缓吐出回答:“是,我介意。”
你介意。
你介意!
你介意?
……
你介意……
你介意,可是亲爱的,怎么办,我只能是这个令你介意的我。
剧烈的酸涩感提示我定是红了眼睛,我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我想要轻轻地拥住他,可是,这样的我,你介意……
忽的一个黑影压过来,十八温凉的唇瓣吻上我的眼睛,突来的黑暗让我用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不是陷入了万劫不复之中。那声音不带酒意,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我介意的,是这世上为何有如此多的须臾片刻,是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不能保护你的。”
我再看他时,已然眸间迷蒙。原来酒意再深,也醉不了我们之间深可见骨的相知与相许。
轻纱帐暖,喜字成歌,洞房花烛,情浓映月……一切的糟糕都淡漠退却,属于我和十八的夜晚,正在交织成笼……
“十八……唔……”我的话被吻进了十八的唇瓣里,化作浓浓的迷情剂,晕了我的心智。
“呃……”亲吻的间隙,我张口:“十八……”
“唔……”他的吻落在我颈上,弄得我痒痒的。
“十八,你还没洗漱吧……”
“嗯……”
“你先洗漱,酒味太重了,我受不了……”
“这么快就嫌弃我?”十八抬起头看着我,笑得满眼浓情。
我撇撇嘴,摇头。
“乖……”十八的吻又要落下,我从他怀里抽出手,拦在我们之间。
“小手拦在这作甚,莫不是和小嘴儿争宠?”
说着他吻上我的手:“不急,为夫都会照顾到……”
他的大手顺着我的腰际慢慢下滑,嘴唇移回到我的脸上,一路轻吻辗转到额头:“哪儿都不落下,好不好,嗯?”十八的声音低沉魅惑,嘴里说出的字儿像是一串火种,将我每条神经都点燃,然后从头烧到脚。
“十八……”若不是周身熏天的酒气,我一定就沉沦了:“酒味儿真的很大,我……嗯……我……” 他的手隔着衣裙探到我大腿内侧,我呼吸急促,强撑着把话说完:“去洗洗酒气,不然……啊……不,不然……”
“不然什么……”他啃咬着我的唇瓣,声音含糊。
“不……不然我把你……踢下床去……唔……”
他在我唇上重一咬下,看着我的同时笑得很邪:“不乖哦……”
见他又要卷土重来,浓重的酒气也倾顶而下,我皱着鼻子稳住最后的理智,猛地抽腿,用膝盖顶上他侧腰,他一个不防备,竟然真的朝床边歪去,我见他要掉在地上,暗觉使力使打发了,便忙去拉他,结果被他顺势一带,也向床下掉,然后就听“砰”一声,十八摔在地上,我摔在十八背上,紧接着就是十八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哀嚎——“啊!!!!!!!!”
我从他身上翻下来,坐起身,拍他肩膀:“别嚎了,快去洗漱!”
十八不动弹,只是蜷在地上乱哼哼,嘴里念叨着“毒妇”云云。
我自知理亏,便轻捏着他的脸,哄着他说:“哦~乖乖,不嚎了,快点起来洗漱,娘子给你暖床铺好不好~十八最乖了,快起来啦,嗯?”
十八几近呜咽,滚了滚喉咙:“娘子……别暖床了,去……去请个大夫吧……”
再看十八,脸色煞白,我捏到的脸上也蒙着一层细汗,我一下慌了:“十八!你……你怎么了?”
“好像……好像胳膊……断了,快去叫大……大夫!”
我撒丫子跑下小楼,在院子里抓着个人就喊快寻个大夫来,经我这一折腾,刚静下来的院子瞬时又闹腾起来。
不一会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拎着药匣子进来,先给十八嘴里塞了疑似是止痛的药丸,后把他翻过来,一阵详查,我在一边着急的都要转圈圈了,他才沉声说:“左胳膊断了,得接骨。别处小擦伤倒不碍事,哎……年轻人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怪异,我一时不懂,再看周围的人,大家也都怪怪的,有些小媳妇模样的,更是满脸通红……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来不及多想,大夫已经开始给十八接骨了,十八疼的脸色发青,我心里也是抽搐的紧,好一阵儿才算是给固定上了。
大夫收拾好药匣,说:“修养好了,是能长回原样的。”
“那要怎么修养啊,有什么要注意的,我能做些什么?”我急切地问。
“左手不动就行了,多喝些大骨汤,其他么……咳咳……”大夫眼睛一沉,不再看我,沉沉的说了一句:“三月内不宜房事,至于新媳妇你么,以后也莫再引逗夫婿行此险事,哎,现在的年轻人,玩什么不行啊,怎的偏偏就……哎……”
大夫走后,大伙依旧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也有笑的,脸都憋成茄子了。我,也终于明白大伙什么意思了……感情以为我和十八在行房事时用了什么怪招术吧……真是……真是……真是的!他妈的我苏梓络是那么色情的人么?!
我怒火中烧,把看热闹的人挨个瞪了一圈,大伙儿悻悻的向屋外走,我回想起大夫的话,什么“新媳妇莫要引逗……”之类的,妈的,我做什么了我!我怒瞪回十八,这小子果然是痛中带笑,一副看我好戏的样子。
凭什么呀……凭什么这么说我!我的委屈伴着怒火,交织成一种哀怨的神情通通泼向十八。他看出我真的怒了,便起身过来搂着我,说:“好了好了,委屈你了……不要气,好不好……”
“你看他们!”我指着门外隐约传来的笑声。
十八沉了沉脸,一看就是故意忍着笑,朝门外的大家说:“都给我听着,我家娘子不是……哧……”他笑喷出来,我狠狠捶他一拳。
“哎呦哎呦……我家娘子,她……哧……她不是那种人,她……害羞得很呢……”
“我们还没圆房呢!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话音一落,外面笑声鼎沸……
我勒个去……
不过,风水轮流转。
起初他们笑我,十八也跟着笑,可两个多月以来,我渐渐退出了大家热议的话题,倒是十八,成了众矢之的……
"娶回老婆,三个月都没有圆房……"噗!一箭射在十八心上。
"听说要跟老婆亲热,却被老婆一脚蹬下床……"噗!又一箭依旧不偏不倚。
"洞房夜就被老婆嫌弃……"噗!再一箭正中靶心。
……
……
我乐呵呵的听着这些话茬子,十八终于忍无可忍:“苏梓络,你给我悠着点!但凡我这骨头好结实了,我让你三天起不来床!”
“啧啧啧啧……”我摇着头不屑的从他面前飘过,看在别人眼里,又是一支弦上箭。
当然了,众所周知,十八素来不是一个甘心吃闷亏的人。故而,这些日子以来,不论在玄斗灵楼还是我们家的院子里,十八的咒骂声都不绝于耳--
“麦冬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跟着起哄?要不是那晚你硬拉着老子灌酒,老子能被那死婆娘嫌弃么?”
“还有海风藤!你他娘的也别得瑟,等老子好了第一个就拾掇你,最后那一坛不被你灌的话,敢问天下哪个女人能把老子踢下床去?!”
"你们一个个是不是都不要脑袋了!老子胳膊断百天,又他妈不是断百年,你们别给自己绝后路!"
"姚勋果收起你那幅不男不女的嘴脸!信不信我这就让人废了麦冬那小子,你后半辈子就往瞎了哭去吧!"
"苏梓络我刚才提醒你的话你别不上心啊!否则今日你待我如何,他日我在被窝里就待你如何!呃......老婆,老婆!我说着玩的,别,别拧了,耳朵也要断了,我说!我这不道歉了么都!"
……
再一次当然了,即便叫嚣如此,也更改不了十八同学被嘲笑的噩运。在此期间,十八也曾感叹他深刻理解了我之前教他的一句俗语:虎落平阳被犬欺。
就在十八同学对重振威风已经迫不及待之时,一道突来的旨意,慌了我们四平八稳的小日子——
"宣玄坤门掌门年靖昀偕夫人紫落即刻入京面圣。钦此!"
迢迢赴金安
"我......"
"不想见他。"
"他......"
"召见我们所为何事。"
"......"
"......"
"你真是我......"
"肚里的蛔虫。"
十八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晃悠着二郎腿斜靠在我身边。马车走得稳当,我盯着十八的眼睛分毫不移。我深刻的觉得,嫁给十八,我以后就不用说话了--完全没必要嘛,他一猜一个准。
"要我说啊,娘子你有了这想法还是不大好的。"
"什么想法?"
"觉得以后都不用说话了。"
我托了托下巴,确定它尚在。然后颤巍巍的指着十八:"你,你......"
十八得意的笑:"就知道我又说中了。"
"你且说说怎么就不大好了?"
十八尚且好着的单臂揽上我的腰:"因为啊,时刻刻都懂你的,天下就我一个。你若习惯了省话,以后有一天不得不同别人打交道时非得气坏了,他们猜不准我家娘子的。"
"那就由你来翻译翻译啊,不然我要你何用?"
十八眼里腾起一股邪火,瞧瞧我,又瞧瞧自己即将复原的断胳膊,忽而笑开:"要我何用......感情我家的俏娘子是等不及了嘛,其实......"说着,他整个人赖在我身上,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那草包大夫的话不听也可......"
我脑中顿时闪过"车震"二字,然后红着脸赶紧把他推开。十八见我紧张的样子,笑的愈加放肆。终于在我一顿狠手之下才叫苦连天的离我远了一些。
我掀开车帘子本欲褪褪脸上的殷红,结果小风一吹却把我刚才就觉得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吹澄明了:"以后有一天,不得不同别人打交道......十八,你老实说,这次他召见我们,是不是会不好!"
十八瞧了我半晌,才踌躇着说:"也不算不好,只是风水轮流转,也该他出些岔子了。"
"他?"
"淮王。只怕这回要有些不好的,是淮王。他那皇帝老哥容他筹划了许多事已是难得,如今他羽翼渐丰,藏的再好也难掩锋芒,所以我得知了此番同被召见的名单后,猜他会有不好。"
"那你刚才的话......"
"要知道,安君赫容我,似乎更久些,嗯,久得多。所以,我也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而且此时被捧得越高,彼时定会摔的越惨呢。"
"瞧你这事不关己的模样,是早有对策吧?"
十八摇头:"不是什么对策,不过是到时把他要的都给他罢了。"
"你们都有这传统么?遥想当年,安君赫向我爹索得可是人命,结果我爹将他自己连带我娘的命二话不说不说就拱手相让了。你们可真大方。"
"年夫人,怎的耍起小孩子脾气了,瞧你那小嘴儿噘的,让夫君我真恨不得香香的亲一下啊......啊,啊!毒妇,你新婚燕尔的就毒害亲夫!我......我错了总行了吧,哎呀,要我说,要我说,哎呀娘子你能不能松开我耳朵让我好好把话说完啊......谢谢娘子手下留情。要我说啊,你岳父大人的买卖不亏,因为他终于还是保下了你不是?你是他们二人的骨血,你好好活着,就是传承了他们的性命,见证了他们的相知相许啊。"
不得不说,十八的一番话令我开解许多。由是我也不依不饶:"所以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也如此么?"
"我嘛......"十八玩着我的发梢,不紧不慢的答:"身为一代名奸商,定是要再赚一些。"
又行了半天的日子,我们终于到了永安。这些天的颠簸也终得被眼前这一副旧时景象所消抹,马车刚好路过梦春阁,听闻早已是二月姑娘当家,如今这门庭若市的光景倒显出她一身的本领。
车从街市上拐进一条宽敞的巷子,没行多远便停下。十八将我扶下车,几个小厮已在打理马车和行李。我见眼前一坐大宅,门檐边挂的六盏朱红大灯笼上均题着规整的"年"字。十八扬手俯身,朝我做了一个"请"的身姿:"热烈欢迎年夫人视察年氏永安别院。"
我笑着搭上十八的胳膊,随他进去。
这座别院其实修的很普通,没什么特色,瞧着只是把按品级该有的东西随意堆进来而已,粗粗一看还有种暴发户的感觉。我明白十八是刻意而为,所以就在我看向他的同时,他回给我一句:"聪明。"
这里离梦春阁和月之的住处都很近,我正计划着哪时哪刻去串门子,就被十八捧来的衣服打断:"今晚要进宫参加一个晚宴,毕竟是面圣,要郑重些。"
我正要接过来,十八却没有给我的意思,反倒把华服放一旁,伸手过来脱我身上的衣服。我一着急打开那手:"你、你做什么!手还没好利索,可、可不要乱来!"
十八一脸惊诧:"娘子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件华服穿起来十分复杂,你的话甚至都不会晓得这些条绑带纽扣如何打理,我只是帮你而已。"
我将信将疑的回道:"那身上的我、我自己来,你负责穿就好。"
十八笑的收不住:"我说这位美人您的确是嫁给我了么?"
说着便自顾自的来解我衣扣,我觉得十八的话是没错,只好梗着脖子由他去。十八手虽没痊愈,但只要不提重物,不剧烈活动,其他日常动作完成起来是没有问题的。看他专心致志一丝不苟的将我外衫、中衣依次脱下,我倒觉得自己最近思想真是龌龊的频繁。
这时,十八抬头看我一下,我没反应过来他就接着弄衣服了。期间他的手难免与我肌肤相亲,我脸便一阵一阵的飘红,还结结巴巴的说何不唤个侍女来,岂用他亲自完成。十八却认真的忙着,系完了腰上一连三十道暗扣才抽空回答说这衣服那些丫头们哪里见识过,一样帮不上忙。
十八手上功夫了得,却也用了近一个时辰才把这一整套华服以及配套的头饰弄好。幸亏这衣料薄,否则我现在一定被层层的裹成了胖子!
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宫里就来人传唤了。我和十八搭乘同一顶大轿,被挪向皇宫。路上我的情绪还是很消极,十八一手牵着我,一手从怀里取出一个荧光闪闪的东西递给我。我一瞧,正是我婚前闹离家出走时还给十八的水晶钗。十八没说什么,但一定明白我接过来在怀里收好时的安心和踏实。
进宫后,男臣被直接带去宴上,听说开宴前皇帝有事与他们商议。女眷不得参政,只好避在一处,等男人们谈完才能入席。
在进了花厅后,一群莺莺燕燕我没一个认识的,本想找个角落缩一阵儿,没成想花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她们一个个都看着我,意味不明。我礼节性的幅了福身,含笑垂眸,样子没什么差池,心里却尴尬的很。
正不知往哪处去时,一个旖丽的身影轻巧的来到我身旁:"这位一定是年公子的新婚夫人紫落罢。"说着还牵起我的手,那手温温的,很纤柔,让我很难排斥。而周遭的气氛似乎也因着她的解围而复苏些,也终于有人朝我点头示意,行一些礼仪。
"正是,不知这位夫人如何称呼?"
"夫人不敢当,妾是淮王殿下的美人乔氏,位阶上是不及您爵爷夫人的。"
我嘴上寒暄,心里却小叹,看样子这乔美人是代替云珠前来的,又是安君羽的新宠么?正想着,乔美人低声同我耳语道:"年夫人初识这女流圈子,定会不自在些,此前殿下叮嘱妾要时时顾及好夫人,妾自会尽心,还请夫人放心。"
我虽难辨真假,却也诚挚的与她道谢。这时,一声通传,竟是皇后携后宫佳丽到了。于是花厅里华丽丽的跪成一片。
只听得冗冗棉棉的脚步声和叮当细碎的珠翠声由远及近,然后一个柔婉端庄的声音响起:"诸位夫人小姐们快起来罢,本后携了众姐妹本意是唤各位入席,不想却累了各位行大礼,不该不该。"
听了此话,我们这才谄笑着起身。我心想这皇后讲话真是客气,果真是万民之母的形象。
"咦?那位眼生一些的可是靖昀才过门的夫人?"
饶仪皇后玉指冲着我,我只好再度行礼:"皇后娘娘福安千岁,鄙女正是十八的糟糠,紫落。"
"快快起来,哎呦,你们可瞧瞧,这出落得同个世外仙子一般的妙人儿怎能是糟糠啊,莫说靖昀苦苦几年追随你视若珍宝,我们看在眼里也是喜欢得紧。锦帕,去把前几日西番进贡的那对千羽翡翠鱼吻镯拿来。"
"娘娘,是要赏给年夫人么?"皇后身旁那个锦衣侍女十二分的伶俐,想必是极得宠的。
皇后笑嗔她一眼:"你这丫头,随了本后许多年,这也要问么?还是本后的东西要你同意才送得?"
那个锦帕撒娇一样的笑答:"奴婢可是替娘娘心疼呢,起先娘娘见了那对镯子爱不释手,放在身边把玩了好多天才命人选了上等的缎子包仔细,放在早年圣上亲自雕好送给您的那只檀木匣子里。期间唐瑶、唐珮两位公主几次相求您都不松手,如今却大方送了年夫人,心里可不心疼?"
旁边几个妃子陪笑,皇后也眉眼弯弯:"蠢丫头懂什么?物件赠对了人方才不委屈了那芳华,我心尖上的那镯子唯有带在紫落腕子上才相得益彰,这好比那锦上添花,如此美事何来心疼?物件放久了不见天日,寻不到好主才叫人心疼呢。还不快取来!"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我先推托再叩拜终于还是把那对奢华贵气的镯子捧在怀里了。心想着这皇后也真是,让我念你好还非得找亲信演这一出,看得我真叫一心累。
一行人袅袅娜娜的就冲着晚宴去了,各找各夫,各自就座。十八听说我从皇后那里揣来了千羽翡翠鱼吻镯,直夸我是个吸金的福星,十八原话说普通人家靠这一对镯子就够吃一辈子了。
现下皇后陪圣上去更衣,在场诸位才放松了些。我大致一瞅,发现认识的人还不少。安君羽自不必说,他身旁的席位上是许久不见的云飞廉,更靠近圣位一些的是与我曾有一面之缘的国舅爷,见我看他,他浅笑向我点头。其余有些个是在婚礼上见过。
容不得多打量,二位金主便回来了,于是众人行礼入座。
月攘紫落亭
开宴后安君赫时不时说一些体恤下官的话,下面的人便要死命扮演诚恳的附和。全程我一直不敢抬头,怕忍不住惹出乱子,好在赴宴人多使他几乎瞧不见我。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君臣之间的谈话每一句都似有深意,大约是我道行浅极,故而也没听出安君羽要遭不幸的征兆。
家眷们也时不时参与这假祥和中,你来我往的倒也听得出一些立场,回合之间无非是为自家的爷们帮衬些,顺便也踩踩对手的势头。
自以为我家男人不用我操心是人尽皆知的事,所以我也不多嘴,有意思的话就听听,没意思的话就当耳旁风。倒是十八瞧着自己老婆这吃货嘴脸甚是有种拿不出手的忧愁,当然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留意我爱吃的菜,然后把自己的那一份拨给我。
这时,一个宫人在安君赫耳边低语了什么,就听他说:"前几日一个西番工匠在花园里为孤修了一个迷树林,刚巧今日成了。这宴将食毕,不妨众卿与孤同去瞧瞧。"
话一说完,大伙自然乐呵奉承。
到了现场,原来所谓迷树林不过是用修正齐平的榆树围了一个迷宫出来,迷宫中央是一个汉白玉的亭子,装饰的甚是奢华。再瞧周围人一个个震惊羡艳的样子,真不知是少见多怪还是演技太好。
众人赞叹之余,那皇帝金口一开,竟要邀请众人一起走着玩。结果众臣似是考虑这样玩起来显得不够稳重,于是纷纷假脑子糊涂等理由来推脱,皇后也称这迷树林看着就眼晕,从而退不参与。本以为这样这提议就会被作罢,没想到有几个年轻妃子是雀跃的很,一边嚷着快开始一边又央求皇帝设重奖。也许在安君赫看来这些新生代力量的配合度让他很受用,于是眉开眼笑的同意了。
不一会,皇帝不知走了什么密道,便出现在中央的亭子里,那亭子有些高度,想必坐在那里定可以睥睨之姿俯瞰众人。我离他有些远,遥见他捏着一只亮闪闪的酒杯,好像在笑,然后就听得:"孤看来,众卿家皆是刻板懒惰,那便饶你们这遭。女眷里倒是不乏兴致盎然者,不过大约也是些芳华正盛的,不如就双十年下的女眷都进来走走,看看这些妙龄之中有没有个精明的女状元,孤,有重赏。"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见十八眼里闪过一丝忧色,进而得知,我逃不过这个烂游戏了。
我这厢踌躇着向迷树林里挪去,有些积极响应者早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游戏了。为了保持低调,我心一横,直接把眼睛闭起来然后随意乱走。全程几次磕磕碰碰,不是撞到人就是挂到树,真是苦不堪言。耳朵里充斥着叽叽喳喳的女声,几乎都欢快的紧。
我不知道自己正朝着哪走,听声音却觉得与那些女人有些远了,而且越来越远。心想着会不会不好,猛的一睁眼就看见脚下的汉白玉阶,如果此时拾级而上,正巧来到皇帝的身后。我惊的赶紧后退,结果被闻声转头的安君赫瞧个正着。
完蛋了!
怕什么来什么!
我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头顶烈烈的目光。我知道他一直盯着我看,许久,他才说:"还真有位女状元,而且,貌美如花。"
我赶紧跪下行礼,却被他笑着召上去,一直召近身边,近到他身上轻浅的檀香味也呼吸可闻。在他让我抬头的指示下,我终于瞧清了他的模样--一个与安君羽有六分像的中年男子,不怒自威。不考虑立场的话,是一个迷人的大叔。他穿着玉白的龙纹外衫,款式很平易近人,与他宴席上要营造的体恤百官的形象比较贴合。
"真是个美人。"不冷不热的开口,让我莫名一哆嗦。
"民女年靖昀之妻,紫落,给圣上请安,圣上万岁安康!"我想,这自我介绍算是一道回应他那评价的挡箭牌吧。
他这一次没立刻让我起身,我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眼角余光扫在林外,好不容易找到十八,却因角度和距离无法看清他的脸庞。
"皇上,妾身认输了,能不能指条路给妾身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林间传来,这几近是喊出来的音儿却含了三分撒娇,七分妩媚。真是厉害。
皇帝终于让我起来,我看他笑着冲一个方向指了指,林间一道俪影便顺着走起来。这时,他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孤注意你是闭着眼走的,应该是察觉了工匠用香叶做的记号吧?"
我震惊,原来是记号!难怪我可以走进来,起初我寻着味道走,觉得时浓时淡,只当我都在附近徘徊呢,没想到竟栽了!
"靖昀的夫人,当年还落了罪罢?"
我点头称是。
"靖昀为了娶你,用尽了心思求孤赦你自由,如今看来,确是值得。"
他顿了顿,看着我,我忙说了一句圣上谬赞。他倒没怎么在意我的回应,只把我又打量几番才接着说:"不仅模样姣好,人也聪明。但......"
"皇上,妾身还是找不到,您就好人做到底吧,行不行嘛!"还是刚才的声音,我看了一眼,果真是娇媚的样子。
皇上眼中带笑,接着给她指路。罢了,说道:"殊不知,有时太过聪明却失了可爱。"
我脑袋飞速运转一圈,才惶恐开口:"唯圣上慧眼如炬,后宫各位娘娘皆慧颖超群柔媚可人,当真都是女子典范。"
他听了我的话,笑声朗朗,然而我却从他面上瞧不出丝毫轻快。他在面前石桌上的棋盘里拨弄几下,那迷树林霎时矮下去,众人看得皆是一惊。他撇我一眼:"这机关也算是你夫婿的手笔,西番的工匠总是差些。"
而后他站起来宣布即然有人先到了,看大家也一时半会走不到,就到此为止吧。林中的女孩子们迈步走出去,众人得令回到方才设宴的地方,桌上的残羹已被茶盏代替。
安君赫在上座笑言:"此番的奖赏,是女状元摸不到拿不走的,不过却可以从世人口中闻得,女状元,你可知是什么奖赏?"
"民女妄断,莫非是关乎什么封号?"
"哈哈哈哈......靖昀,你可娶了位厉害女子啊。猜得不错,孤的奖赏是以你之名来命名迷树林中的白玉亭,从此,它就被封做'紫落亭',由此来铭记第一个踏上此亭的女子。"
宴会散后,不时有同路的朝臣恭喜我和十八。我觉得没什么,十八却在应付的笑容背后与我诉说他的不爽:"凭什么别的男人家里盖一亭子要用我老婆的名字命名!"
我正欲宽慰他,就见云飞廉走来。他瞧我一眼,冷笑:"一如既往的厉害啊。"
"不敢当。"我也没什么好态度。
然而他与十八却是亲近熟络。笑着看了眼十八的胳膊,道:"听说是洞房当晚伤的?年老板,够激烈的啊!"
我和十八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听一寒声呵斥:"乱说什么!"
来人正是皱着眉的淮王殿下安君羽。
他这寒戾逼人的气场渐近,停在十八面前。先瞪了一眼云飞廉,再尔扫过我,最终对上十八的脸:"你任她如此招摇,很危险。今晚的状况,只怕......"
他没再说下去,十八倒像是全明白一样,表情凝重。停了一会,问:"殿下,你的事可想好对策?"
安君羽嘴角动了动,摇头:"总得惨一回。"
旁边云飞廉不屑道:"这次我们暗中还是有些部署,层层挡在前面,还怕没了招架?"
"不好说......"十八眯了眯眼:"他下手素来狠。"
安君羽拍了拍十八的肩:"夜深露重,女人家身子骨薄,"说到这,又扫我一眼,接着说:"领着回去吧,其他事明日再商议。"
"也好,反正明日我要进宫与几个学究商议修复通景画的事,都在宫中,方便照应。"
十八一早就进宫去了,我则偷偷溜到月之府上。通传的小厮见是我,惊讶的合不拢嘴,差点没拉着我叙旧。我刚扬言要给月之一个小惊喜,就撞见那位风姿绰约美男子正要出门。显然他是听到了我的话:"紫落美人你早已今非昔比,小生几日前就闻言你会荣光归来,哪儿还来的惊啊?"
他来到我面前,从头到脚扫视我一遍,笑了:"你能早早来看我,倒的确是喜人的。"
我咧嘴龇牙挽上他的胳膊:"月之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就见月之伸手揉了揉眉头:"宫里一位宠妃邀我前去调一道安神的香料,据说是得了身孕,却总也睡不踏实,吃药也不见好。"
我联想起此番安君羽预测的遭遇,不觉有些担忧,生怕与月之有牵连,便与他耳语:"听闻最近宫里会生变故,你这一去又是关乎皇嗣,千万小心。"
月之搭上我挽他的手,道:"美人你对小生如此担忧,不妨同去照看着。"
说罢便自顾自的把我拖上马车,我一时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想说他不是该极力避免让我与安君赫周遭接触才是么?
金鸾踏风波
"以小生对美人你的了解,这件事,明知不妥,也是一定要说与你的了。"车里的月之自顾自的理着发梢,周身都是一种优雅的气场。
"你既已知道宫里那位会有动作,却也不为自家的夫君忧虑么?"月之问我。
"月之,不瞒你说,十八的事情,超出我管的能力。有些事,如果他真要做,我自知拦不住,比如......他如今的立场。何况,一个会为了儿女私情而改变自己大业的人,有什么出息?所以,我忧虑也没有用,能做的,就是支持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做事情。"
月之停了停,煞有介事的看着我,道:"只当你是个要强的性子,却没料到你的力量竟是如此温柔......你与你的娘亲,还真不大相似。唔,像你爹爹多一些,十分懂得成全。"
"也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所以月之你带我进宫是因为十八今日也会受牵连么?"
"小生是如此猜测。"
"进宫也好,看看能不能给他们搭把手。"听至此处,我难免担忧。
"他......们?"
"还有淮王殿下啊。"
"你和他......?"
难得月之脸上还能有除了妩媚之外的味道,这几丝好奇瞧着真是有趣:"于情,他对我分外照顾,我觉得亏欠又感激;于理,十八的选择也就是我的选择,怎么说,都应当替他想些。"
月之没再多说,只是目光甚远,一路沉默直到宫中。
宫人一面迎着月之去那位宠妃的寝殿,一面又迎合着我:"这不是一夜之间声名鹊起的女状元,年夫人么?莫不是年大人那里实在想不出奇招,于是把您给请来了?"
"哦?什么情况?"
"莫非您不知情?圣上让年大人带人修缮光明殿顶的通景画,结果一群学究第一步就无从下手。因为补色之前要先除灰尘,由于此画年代久远,若用刷子扫,恐会划伤纸面,若用纱缎拂,清不干净,白搭。这都一上午了也没商议出结果,连平时宫里极具资历的清扫嬷嬷都被叫去了,结果一样的无从下手啊。"
"他们现在还在光明殿?"
"可不是么。"
"劳烦您,找人领我过去瞧瞧吧。"
结果一个小宫女儿便匆匆的把我领去。
众人见我都点头打了招呼,没几秒,除了十八便都恢复到原先愁眉苦脸的样子。
十八见着我倒不显惊讶,只是问我有没有灵思妙想。我抬头看顶上这足有两百平方多米的巨幅画作,着实震撼。不过当下便起出一个小招,不知灵不灵,只能先试试了。
我让人和一块面来,要和到不软不硬不粘手的程度。
众人不解,唯有十八突然一拍脑门,喜上眉梢。尔后,便宠溺又得意的笑看着我。
等面和好端来,十八先于我用手试了试,还嘱咐我说之后的事交给他即可。
经过几番补面补水,终于得了一块十八满意的面团。他托着这块面爬上梯子,在画的边角贴上去轻轻一滚,又看看滚过的地方,这才下来对一个身着官服头发花白的老头说:"夏大人,您上去看看吧。"
那老头在众人的瞩目下,小心的爬到顶,盯着好一阵看,又用手试了试,惊呼:"竟然得了!竟然得了!"下面欢呼四起,待那老头下来后,大家随着他齐来到我面前:"竟能想到用面团粘去灰尘的方法,年夫人果然足智巧思,难怪连圣上也赞您一声女状元,老朽佩服!"
"据说当年,书画大家安孝祉老爷子也曾开金口称赞过年夫人,年大人,好福气!"不知是谁也跟着复合起来。我当下有一丝念头闪过,原来我以为很是陌生的环境里,别人对我却不陌生。如果这是一场我与周遭的抗衡,那么我已经输了。
杂念易逝,我和十八一起应付着大家的同时工匠们已经得令开工了,没多久,巨幅的通景画便被清干净,画匠们也着手补色了。十八要监工,便把我先送出宫。路上他对我耳语:"媳妇儿,宫里那位主儿要是知道他的大计被你轻易化解,恐怕得气地多吐一口血。"
"什么意思啊?"
"这画,让我们来,恐怕就补不成了。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要知道,这画是开国祖宗那时候留下來的,那画师说起来算是陆嘉皇后的祖上。这件宝贝补不成,自然怨不得我们。找个人当着众人的面,说是陆嘉皇后祖上那一支的通景画技法代代相传,如今补画淮王却不出力找人,这对宗祖的不敬便是对皇权的不敬,话题带到这便是一桩大罪。"
"那淮王怎么就不把陆嘉皇后沿袭祖上技法的那一支人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