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说!”我可怜的脑袋又被狠狠一戳,莫姑娘下手果然狠毒,“你可知道你刚才惹得是谁?”
刚才?哦,感情是说死小子呢,我不觉一笑:“你都看见了?是个自以为是的死小子呗,长的倒真是好看的不得了……”
莫玲玲勾魂儿的大眼睛此时都快喷火了,她一脸焦急,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说:“你惹得,可是那霜公子!”
霜公子!
我不觉心中一颤,这霜公子的事儿,我听过的还真不少。
大家都只称他为霜公子,具体姓甚名谁大家都隐讳不提,闻言似乎是从淮国来的,看他来梦春阁的频率,估计他也不是永安人。这霜公子的相貌气质是顶出众的,就因他只来梦春阁,多少人为了看他一眼而在这里砸银子。果真是人如其名,霜公子似乎不喜结交,性子又甚是暴戾,之前有位姑娘不知怎么得罪了她,竟被他的手下当众扒光了衣服,然后赶到大街上。这姑娘受此羞辱,当晚就跳河了,连个尸首都没捞到,更过分的是,这么大的人命案,居然在永安城没人敢管。柳艳姨自然是怵这位爷的,但是依旧有那么多人为看一眼霜公子而流连梦春阁,所以她决定不和银子过不去,找了好些姑娘候着,幸好这祖宗看上了兰姑娘,打那以后也没再处置人。
可是!今儿这位祖宗心情好来帮我取面纱,我这个贱婢有眼无珠忤逆了他,我这以后……
正想着,肩头又被狠狠一拍,玲玲义愤填膺的说:“莫怕,有我,他若是敢叫人来扒你衣服,我就打断他们的手!只是……你以后要小心些才是。”玲玲的眼里又甚是担忧。
我听了这话,忙点头,玲玲又说:“方才你撂完话就走了,我见那位爷可是痴痴地望了你许久呢,看也不像是要置你于死地的样子,你且放心吧,别吓着。”
“呵呵,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玲玲你也莫挂记这件事了……”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从怀里一顿好找,才取出了一只小瓶,然后递给玲玲:“这是新调的‘别生气’,旧的快用完了吧?”
莫玲玲收好小瓶,轻轻地搂过我,说:“紫落,当年我说要保护你的,可这些年一直都是你护着我,我真的……”
“我知道的,你这不都快及笄了么,你若报答我,有的是机会。”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感叹这丫头何必这么过意不去,这几年我早把她当做亲人看待了……
这些年,莫玲玲和其他几个丫头,都被一个叫苏虹的姑娘带着学本事,那苏虹原来也是梦春阁的头牌,后来落魄了,柳艳姨怜惜她,让她教新人,她却心有不甘,总是变着方的欺负打骂这些孩子们,柳艳姨略有耳闻,可一来念旧情,二来严点也不是错,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可怜了这些孩子们。
有次我见苏虹蜷坐在后院种忘忧草的花田里流泪,甚是恬静温柔,我猜许是有什么故事吧,但一琢磨,就偷偷取了那花提了汁液,做成了一种香料送给莫玲玲,果然自打玲玲涂了那香料,就很少挨打,甚至经常受苏虹姑娘的赞赏,莫大小姐一高兴,便给这香料取名“别生气”,还说等她及笄挂了牌,就报答我。我说本就小事一桩,何况帮她也不为求回报,只要别被别人发现自己使伎俩就行。那莫大小姐果然就江湖义气上来了,说若不让她报答,她就把命给我。这把我吓得,忙说行行行,您说了算。心说上辈子我不知帮沈克强捡回多少次命,他也没曾想过把命赔给我。然后又是一阵唏嘘。
就这样,我偷偷做“别生气”给莫玲玲少说也有五六年,往来多了,加上又是这样的交情,自然成了最好的朋友。她虽一直说要报答我,但自己却不知道,她的存在早已为我在这梦春阁添了无数的欢乐。
曲神挑惊魂
就往常的经验,这霜公子一旦出现,少说也会在梦春阁住上三五天。自打我惹完这位祖宗,就一直小心躲着,生怕被撞见了,然后不得好死。躲了有一周了,心想人也该回他的淮国了吧,这才敢再亲自给各位姑娘送香料。
今天是给柳艳姨送她之前在莲月之那里试过的一种新样品,她手下的小丫头接过去,我便往回走。不料却被人一把抓住,心里一惊,不会是那死小子吧!定了定后,体谅着这手劲,一回头,果然是玲玲。她也不顾我的惊惧,竟一把将我拉进门内。
“喂,你想害死我啊,后院不进前楼……”我正想这妮子抽什么风。
玲玲只是用一只手堵住我的嘴,然后一边拉着我贴墙根躲着人向里面走,一边低声对我说:“今儿来了一个厉害人,琴弹的出神入化,我长这么大,都没听过那么神的曲儿,这一定得同你分享……就在前厅,你且随我来,悄悄听一阵儿我再把你送出去……”
我和玲玲躲在前厅门廊的拐弯处,这地方黑灯瞎火的,不过甚是安全,正想说这什么也看不见,光听声儿也太无聊了吧,就听前厅那里传出来一个声音:“下面弹这首曲子,不知可有姑娘愿意以舞相伴?”
然后等了好久都是沉默,突然我灵光一闪,对玲玲说:“玲玲,去,你去跳舞。”莫玲玲一脸迷茫,我一把把她推出去,探头一看,门廊里竟挤得都是人,我想,十有八九是被我猜中了,我急着向玲玲挥手,看她试探的要过去,我才缩回来躲着,同时也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先听里面一阵骚动,然后是明艳清脆的女声:“小女莫玲玲愿为先生献上一舞。”然后是更大的骚动声。
几声拨弦后,一串扣人心弦的音符生猛的冲出,紧接着我听到拔剑的声音,暗自欣慰,玲玲果然聪慧,知道这样峥嵘的曲子正配剑舞。
回想她今日一身红色劲装,彩线绑的一条麻花辫,腰系五彩绳,下坠黄色铜铃铛,再加上自幼习武练就的英武之气,定会艳煞全场。
然后就是琴声剑声交相起伏,动时波澜壮阔,静时蓄势待发,节奏紧凑,错落有致,每一个琴音都铿锵有力,连在一起却又流畅灵动不跳突,我离得那么远,竟也听得紧张起来,仿佛身在战场,调兵遣将。
听着听着竟然听出了神,那琴弦想是越拨越快,自己居然开始热血沸腾,又过一阵,却听得里面音律戛然而止,同时也听到剑刃奋力一指肃然定格的声音。然后就是一片寂静,明明这么多人,却发不出一点声响。最后,不知是谁响响的拍掌,大家这才从那一场壮阔的战争场面中拉回意识,随即,掌声雷动。我心里大叹,弹琴这人,果然厉害,即使没看到玲玲的舞姿,光是听听,都觉得酣畅淋漓,绝对过瘾!
掌声中夹杂着玲玲道谢的声音,许久,方见这丫头偷偷地溜过来,一脸的兴奋,后来竟激动的抱住我:“刚才柳艳姨说,我和其他两个丫头,我们三人本定在下月初三一起挂牌亮相的,今儿难得请来这贵客,正是要试试我们的本事,提前挑一两个去选花魁呢!”
我猜得果然没错,虽说一起亮相的三个丫头都不错,但正逢亮相前要在众多青楼中选花魁,这可是坊间一件大事啊,别说是夺了花魁的,但凡是参加了的姑娘,最终都会有好的出路。
若在这新人里挑一个几个的去参加,定要是胆识姿色技艺十分优秀的,通常都是选一个集中培养,胜出的几率才大些,梦春阁这么大的青楼竟能为一个客人全场观摩,能有这么大排场,定是柳艳姨安排的,而她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鼓捣这个,只能是为了选花魁而张罗了,所以我才推玲玲上去,这样才能谋个光明的未来。
“不过……”玲玲好奇的看着我“你怎的知道那先生是邀人上去伴舞呢?”
这话问的我也一惊,想了想,说:“他不是说过……”
不会吧!我急忙站起来,往前厅跑去,拨开人群,果然看见场边支着的古琴后,坐着一个身穿和服的男人。敢情他说的是日语啊,我都没意识到!难怪邀人跳舞都没人上去呢,我还想这不应该啊,这群莺莺燕燕又不是害羞的主儿,该争着抢着才是,原来是因为听不懂啊!
哎呦喂,这莫玲玲一定是命好,偏有我这语言天才的朋友正好被她扯进来,果然一切都是命中注……
我打住了自己略微自恋的猜想,看向周围,才发现在场的人都盯着我,我一怔,难怪了,我刚才太过狂热的想证实自己的猜想,几乎是爬着冲出人群,现在正以该姿势凝固在场上并且痴痴地望着那日本人。
完了,我的面纱!
我伸手一摸,呼……幸好罩着呢……吓死我了……我跌坐在地上,喘着气,慢慢开始消化今天这一连串的“心脏敲击事件”。
“姑娘,你没事吧?”那日本人问道。
我用日语客气回说:“没事没事,谢谢关心。”
“疤丫头!”
柳艳姨一声厉叫,指着我就冲过来:“谁让你进前厅的!”
我一哆嗦,这才反应过来,我居然在前厅!果然,“心脏敲击事件”没那么容易终结。我见柳艳姨虽是责骂着过来,但眼里倒没有真的生气,所以就装样子,害怕的往后退。不曾想,她居然举起巴掌似是要扇过来,看来她也是为了镇住后院要杀鸡儆猴了,我是配合着被打呢还是躲闪开呢……
“柳艳姨无需责备”我正纠结着,一个懒懒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我见柳艳姨的手被人挡住,不禁暗叹:哇,好功夫,这人来得如此迅速又悄无声息……
天呐!我偏头后才看见来人居然是那自以为是的帅小子,也就是那个暴戾冷漠的霜公子!
我嘶溜一下躲到柳艳姨的另一边,他不会要找人扒我衣服吧!
他见我躲着,也只是瞟我一眼,然后对柳艳姨说:“是我让人叫来这个丫头的。”
没有更多的解释,柳艳姨却早已换上满面笑容:“既是霜公子的吩咐,那奴家自然就不该责备了,还请霜公子就坐……”死小子在柳艳姨的指引下转身要走。
我也打算趁机开溜,不想手腕却被死死一抓,果然,这位阎王爷不会轻易饶过我,完了,他这就是要羞辱我了吧。我把眼睛狠狠一闭,算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儿你就可劲羞辱我吧,等我翻身一定成倍奉还!
我暗下着决心,结果却被他一拉,向场下走去,他也不看我,只是淡淡的说:“先别急着走啊,爷叫你过来,还没说事儿呢,”然后他突然停下,转过来,看着我,冷冷的,一字一顿的说:“紫,落,姑,娘。”然后,我十分确定的看到他眼里渐渐升起的得意。
我呸,这你也得意!全梦春阁疤脸戴纱的就本姑娘一个,本姑娘平日得宠,除了荣大娘为了解气坚持叫我疤丫头,其他人早就顺其自然的改称我紫落了,你就是拉个看门的他也能告诉你,不就问出我名字么,至于这么有成就感么,嘁……果然幼稚……
我心里暗暗鄙夷他的时候,人已经被他拉到场下的席边,跪坐在他身旁,而场上早已恢复鼓瑟笙箫,莺歌燕舞。
我偷偷瞄了眼死小子,看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银簪在桌下把玩。这簪子形状甚是奇怪,周身是扁圆形,一端镶满了米粒大小的各色宝石,过渡到另一端时,不再有宝石,却是刻着妖娆的花纹,雕工精细至极,宛若天成,我不觉看傻了眼。这时,他指尖微动,那簪子从雕花处起向扁的两侧竟伸出两条刀刃!我还没来得及再看得清些,就见寒光一闪,那刀刃已抵在我的腰际。
他想做什么!
周围似乎也有人发现异常,投来的却是暧昧的眼光,甚至有姑娘看向我竟是嫉妒的神情,当然其中也夹杂着柳艳姨略有担心的一瞟以及玲玲盛怒的眼光。我一打量,也难怪,霜公子坐在我左侧,他胳膊却是环过我抵在右腰,手掌及宽大的袖口遮住了那邪乎的簪子,外人也只能看到他白皙纤长的手抚在我腰上。这姿势看起来确实是亲密,哎,只是要身在其中才知道这不仅无关风月,更是命悬一线啊。
众人的眼光也都是一瞬便收回了,看来是极懂规矩的,玲玲也在我的暗示下退到一边。我不知道死小子想做什么,他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估计暂时还没想就这样结果了我,于是我只能沉默着应对,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正想着,却见他勾起一抹邪笑,脸便向我凑过来,而眼睛里像藏了一座冰山,他慢慢的移过来,整个过程中,我几乎要被这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弄窒息了,最终他的嘴停在我耳边,用几乎要听不到却又甚是清晰的声音问:“你究竟是谁?”
呃?什么叫我究竟是谁?他不是已经知道我叫紫落了么,那他问的意思是……
“你为何会说东涞话?藏匿在这皇城最多官宦流连的梦春阁,七岁便有自毁容貌的狠心,难不成你是东涞的死士在这里做奸细……”
东涞?这个时代把日本叫东涞么?我越听越觉得冷,原来事情已经陷入到这种境地。
奸细,用现在的话说不就是间谍么,还是国际间谍,若被定上这罪名,定是活不了的,就连死也不会痛快的一抹脖子,一定会被百般折磨直到供出所有他们想知道的东西,然后落个死无全尸。
听死小子的这一通话,感觉全无上次接触的自大狂妄,这回看来,他明显是个城府极深又心狠手辣的主儿,再看他周围这些姑娘,兰姑娘,锁玉姑娘,和她们各自的丫头,从容自在的应酬着场面,方才就算死小子身手再快,我既看到了那道寒光,她们的角度一定也看得到,而现在完全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哼,这才是如假包换的奸细吧,你死小子的奸细。
且别说我是谁,你霜公子又是谁?
死小子见我不答话,手收得更紧了一些,我几乎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我明显感到腰际那柄利刃的压迫,而远处又有一闪而过的羡艳,哎,好姐姐们,我小命都快没了,可不是你们想的那艳福啊!
“快说。”死小子不带一点温度的声音又响起。
“我不是。”我轻声回道。
“哦?怎么个不是法?”死小子另外一只手捏起桌上一只盛满酒的小盅,端详了一下,便一饮而尽,然后那盅子停在我面前,想是示意我给他添酒。我稳住情绪,从他手里拿过那盅子,坐起身,他也随我坐直了些,手却依附在原处,我一边往盅里倒酒,一边说:“若是,那方才就不会大庭广众的同那位客人交谈,让您知道贱婢会讲东涞话了,”我将倒满酒的盅子递与他,他看着那杯酒却不接过来,我暗自嘲笑,他起初递酒盅给我,无非就是想装出我在陪客的样子,现在又不接,该不会是以为我这“东涞奸细”趁机下了毒吧?无奈之下,我说:“没毒,喝吧,公子暗下挟着我,许是不想声张吧,那贱婢就陪公子演好这出戏。”
他看向我的眼神愈发深不可测,忽然,他拉过我拿盅子的手,移至唇边,仰头喝下了,也几乎是同时,抚着我的脖子,嘴巴贴向我的唇,我惊吓之余在心里狂骂这个色狼!变态!复又发现他将酒送至我的嘴里!这个恶心鬼!我……我跟你没完!
我欲推开他,却发现浑身没了力气,意识也开始模糊,只听耳边隐约是死小子的声音说:“我明明下了药,你怎能说没有呢……”我在心里暗骂一句卑鄙,就再也睁不开眼睛。
淮院有佳人
窗外鸟鸣,似有花香,阳光晒得我周身温暖,透过紧闭的双眼,满目的荧光暖橙,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啊!
我伸伸懒腰,睁开双眼,咦?这是哪啊?这可不是我在香料房旁的小屋,不说屋里摆放的精制器具古玩字画,但说这床榻上挂着的玄青色帐子,纺工精细,垂坠灵动,我伸手一碰,丝滑冰凉,竟是天蚕冰丝的触感。就算是梦春阁的头牌,若能得一件天蚕冰丝做得衣衫,那也当珍视如宝,不是见贵客绝不会拿来穿上。可这究竟是哪里,这么珍贵的布料竟用来做床帐,这家里得是多么的富足显贵啊……
对了,是霜公子那死小子!我耳边似是又响起了那句话——
“我明明下了药,你怎能说没有呢……”
我不觉竟恨得牙痒痒起来,这卑鄙小人!我猛地起身,穿上鞋子向门口走去,还未触及门框,那门便从外打开了,大片的阳光洒进来,晃得我用手一挡,不觉后退一步,这时,一个白衣人影踏进屋子,我放下手一看,来人正是霜公子。
我警觉的又退几步,看着他,问道:“这是哪?你想做什么?”
他没说话,甚至连眼睛都没抬,只是抬手扔给我一个东西,我接过来一看,是一面琉璃镜。这是做什么?打什么哑谜……
我手握镜柄,对着一照,天呐!我脸上的疤,竟,竟不见了!
我忙用手抚上去,果然是光滑平整,没有了往日的突起狰狞,是死小子弄得么?我抬眼看他,发现他也正盯着我看,而且嘴里还说道:“这小子果然厉害……”
嗯?这小子?难道不是他?我正欲问个究竟,却听他先问说:“这些天你睡的还真熟,这脸,你可满意?”
这些天?难道我睡了很久?哎,这个不重要,我琢磨了一下,不答反问:“公子怕不是要让贱婢做什么事吧?”
他一听竟用略有赞许的眼神看着我:“你倒灵巧的很,即是这样,你可愿意?”
我心里冷笑一声,说:“恐怕愿不愿意也由不得贱婢吧,公子自作主张除了贱婢这疮疤,就是想让贱婢心存感激,竭心报答,既然施恩前没问过贱婢是否愿意,现在又何必……”
我看着他,心中自是恼怒,眼前这变态仗着自己有权有势,不问别人的感觉就自行做事,现在还假惺惺的征求人的意见,真是虚伪狡诈。
他倒也没生气,还是不变的表情,不变的口吻:“也不是什么劳累的活儿,只要帮我问几句话就成,你不是会东涞话么。”
感情这位爷是真抓了个日本间谍啊,可是为什么偏把我抓来,他这么有本事,难道手下就没个翻译?还是……他想就此让我为他做事……哼,一定是这样,到时我从那日本间谍嘴里问出个一二,就等于我揣着了他的秘密,若不为他所用,小命自是不保,等我审完了奸细,可就真是骑虎难下了。梓络啊梓络,你因着前世的颠沛流离而怕了这用尽心机的生活,这一世本想安安分分的过活,可老天又偏偏不让你如愿呢。
“贱婢遵命。”我只能先答应他了,等见了那东涞奸细,再想对策。
他一脸满意的点点头,说:“你先准备准备,一会子差人带你过去。”我目送着他出去,心下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背上烧出两个大洞来。
突然他又停下了脚步,我一惊,这又怎么了,就见他偏身,转过头来,说:“明明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丫头,嘴上偏称自己是贱婢,本王听着都刺耳,特赦你免了这称呼吧。”然后,不等我回答,便大步离开了。
不知怎的,我心下竟不争气的小感动,你看你一个妓院里打杂的粗使丫头,人家一个名满天下的公……不对!他说的可是“本王”?瞬间我那微量的小感动都被惊惧赶得尽光,霜公子……淮国人……本王……他,他是淮王!
淮王安君羽,礼承皇帝最年幼的弟弟,初生便被当今圣上封为敛霜侯,三岁封淮王,远赴淮国。世人对淮王的评价是:资质平庸,素无主见,好女色,然帝喜甚,常以珍宝美人乐之;每至佳节,王必亲赴皇城,厚礼相贺,以馈帝恩。
资质平庸,素无主见?哼……若不是我猜错,那这淮王可真是深不可测了。不过,倒也没听闻淮王作为霜公子的一面,这里面究竟还有什么联系?哎,复杂。
一阵叩门声响起,我过去打开门,看是两个打扮相近的女孩子,两个女孩子福着身,一个说:“奴婢织云同妹妹织月奉淮王之命请紫落姑娘前去弄墨小筑。”
“劳烦二位姑娘了。”我将二人扶起,心想霜公子果然就是那个“资质平庸”的淮王。
我跟在她们身后,暗自揣摩:“弄墨小筑”,听起来倒是极其文雅,也不像是关奸细的地方,或者,这淮王倒是挺有现代意识,懂得优待俘虏?看他让我住的那屋子,还真有可能。
我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里,清新雅致,甚至略显简单,然而简单之下却有着不可言说的高贵,没走多远,便看见一座三层小楼,檐下有匾,匾上四个清逸的大字正是“弄墨小筑”。
我随着两位姑娘从外跨楼梯一路上到三楼,走进屋后,正见霜公子,也就是淮王在正坐上端着茶盏。织云织月拜过淮王,见我没什么反应倒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一边。再看边坐上,一个梳着发髻,身着和服,一脸迷茫的日本大叔看看他又看看我,局促不安。
淮王倒也不在意我的“没礼貌”,反而是冲我友好的笑笑,不知是不是我看错,总觉得那笑容里有轻挑的感觉。随后他随手一指算是赐坐了,我走过去坐下,等他吩咐。
他撇了撇茶末子,小啜一口,放下茶盏。微笑着对我说:“本王素闻年公子府上能工巧匠众多,今日能得公子相助,实是本王莫大的荣幸。还请紫落姑娘代本王向年公子问安。”
什么?打什么哑谜啊!谁是年公子?你堂堂一个淮王对一个劳什子姓年的谦卑成这样,果然又要上演你那“资质平庸,素无主见”了?要我演戏也不提前报备一下,就不怕我给你往砸了演?我硬着头皮,试探的回答到:“王爷客气了,既然王爷开口,我家公子理应倾力相助。”
见他似是满意我的答案,我暗舒一口气,得亏我上辈子也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拿混场面当饭吃的主儿,不然怎么能招架住您这“突袭”啊。不过,听他这样说,我想现下这几人里,定是有需要让他装样子的人吧,会是谁呢?
“那本王就直言了,下月初二乃太子烛阔六岁生辰,本王这作皇叔的绞尽脑汁却也不知以何礼相赠,于是只能拜托年公子手下的能人做一件稀罕的物什件作为寿礼承给太子。”淮王说完,伸手向日本大叔的方向一摆,示意我翻译。
于是我将原话说给大叔。那大叔仿是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坐在这了,小小的放松后,让我转达说完全不是问题。
我又说给淮王听,心下一阵欢喜,之前竟是我想多了,还以为要被拉下水了,原来只是和这工匠沟通一下,演个小戏这么简单。高兴之余又有点小遗憾,果然我还是站在他世界之外的人呢。说实话,自从那天后院的相逢,我虽气他怕他,可始终却难以抹去阳光下,他闪耀的剪影和那不真实场景,倒也不是爱情来了,只是那种想接近美好的心,谁又关得住呢。
大体转达了淮王的意思和大叔的设计理念,二者达成共识后,谈话就结束了,我在织云织月两位姑娘的护送下又回到住的地方,快到门口,我抬头一望,看见门匾才知道,我住的地方,原来叫“无尘轩”。
在屋里用过晚饭天便黑了,闲来无事,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看,名字叫做“珠光宝鉴”,翻开来看,内容竟是介绍珠宝首饰,附图虽是手画的,却细致逼真,估计某位名家之作吧。我本没太大兴趣,可随手一翻竟然看到淮王在梦春阁使得那支银簪,于是饶有兴趣的细细读来。
那簪子名叫“问情”,是南礼开国皇帝礼渊祖安泰乾和靖安皇后赵庄荑的定情信物,传言当年渊祖皇帝发家之前便与赵皇后相知相爱,后来渊祖皇帝远征他乡,赵皇后不顾家人反对,不顾没名没份,整日将安家老小照顾得无微不至,使渊祖皇帝可以安心在外征战。为了表达对赵皇后的敬重与感恩,渊祖皇帝在西疆沙漠里跪足一天一夜且滴水未进,向当地一位机关高手求来这簪子。后来渊祖皇帝功成名就改朝换代后,回到故里迎娶赵皇后,并在册封大典上亲自为赵皇后插上这银簪。渊祖皇帝的母亲虽感恩赵皇后的所为,但考虑到为安家开枝散叶的大事,还是劝说赵皇后帮渊祖皇帝选秀纳新,赵皇后无奈之下只能听从。渊祖皇帝听说后大发雷霆,从赵皇后头上拔下银簪开启机关,说:“若皇后无情,此刃将屠全数新人,若皇后有情,孤削发明志,今生只娶皇后一人。”赵皇后闻言泪如雨下,接过簪子,说:“妾情当同帝王之心,选秀之事日后定不再言。”
渊祖皇帝的母亲经这一折腾,也不敢再提。渊祖皇帝用自己的一生守护了诺言,成为了南礼王朝至今为止唯一一位一妻相伴终老的皇帝。后来渊祖先去,遗诏为此簪赐名“问情”,代代相传,以表每位帝王对皇后的深情和敬重。
月影复重重
更大的疑问就此砰然升起,既然是帝王相传,为什么会在淮王手里?为什么……
“呜……”有人突然从身后将我嘴巴捂住,那人力气极大,我用尽全力挣扎,竟丝毫没有反应,突然又是极小声的说:“是我。”
淮王!
我停止挣扎,他也松开了手,我怒视回去,他却眼飘着门外,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不要出声,复又拉着我走向床榻。
他……他……要做什么……不……不会……不会要劫色吧!
他利落的坐到床上,将靠墙的床帐一掀,居然是二尺高,一人长的方窟。他向里面一钻,扯得我也跟进去。里面是与床齐平的平台,上面无顶,四周是墙,约能容下两三人的空间。他将手放在方窟上方,从上滑下一块板子,正将方窟挡了严实。光线全被挡住后,平台四角竟亮起来,我细细一看,是四个发光的小圆球。小球的照耀下,我看到一面墙上有一个圆盘,盘缘有一个手柄。此时淮王正握着手柄转。我感觉自己正随着平台下降。
好家伙,原来是人工升降梯啊,更厉害的是,这么大的转盘转起来竟没有一丝声响,实在是巧妙!我正惊异,下降便停止了,淮王又似是又按了什么按钮,一面墙便移开了。他拉着我走出去,竟是在一个院子里。这院里亭台水榭,花草假山应有尽有。我再一回头,看到的是一面完整平滑的墙,根本找不出来方才是从哪里出来的。淮王领我到了一个亭子里,然后坐在了一个石凳上,我也随着一坐,想想觉得不妥,又站起来。
他倒被我的动作逗乐了,沉默了一路,也终于开口:“坐吧。”
我坐下后,他又陷入了沉默。我们大小瞪小眼,谁也没话,终于还是他先忍不住了,开口:“你这女人,究竟是什么都吓不住你,让你觉得不惊奇,还是太没见识,竟给吓傻了。这些天发生的事你不问,自己人在哪你不问,走去何处你也不问,你是没心么?”
明明就是你不说,还怪我不问?我没好气的说:“该我知道的,您总会告诉我,不该我知道的问了您也不会说吧?若是到处乱打听,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恐怕小命都不保,紫落觉得生活挺美好,还没活够,可不想这么早就去见阎王。”
“哈哈哈,早就闻言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嗯,果真如此。”难得这淮王笑的这样没心机,虽是月下,他的脸却晕开了阳光的味道,我看的竟是一晃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明媚的午后,他也终于是一个平常的十六七岁的死小子。
许是他觉得我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于是笑容渐收,不过面上还是有笑意的:“你方才在看《珠光宝鉴》?”
我点点头。
“你可认得了‘问情’?”
“怎么会不认得?”我想起那天被骗的事,气又不打一处来。
“你这丫头,就算不敬我是淮王,也当敬我长你几岁吧,怎的说话这样没好气。”
“淮王大哥,想想您的作为,若您是我,难道会有好气儿?”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反而更嚣张起来,虽然理智上想还是客气点,人家毕竟一个淮王,况且本就不是善茬,要你的命就是一张口的事,可嘴巴却跑在了脑子前面,说完自己也有些后悔。
他不经意的眯了眯眼,心情似乎不像方才明朗,我暗呼不妙,这该是生气了吧。
不想他竟没有责怪,反而说起了自己的故事:“南礼皇位,向来是传嫡不传长,母后十五岁嫁给父王,然体弱多病,一直一无所出,直至四十有三才有了身孕。然而彼时先皇病重,弥留之际,只能传位于长子。这问情却一直归母后所属,待后母后仙逝,方传于其遗腹嫡子,也就是我。”
原来如此,这淮王竟是陆嘉皇后嫡出的皇子,难怪“问情”会在他手里。可这也不对啊,渊祖皇帝遗诏,“问情”应在帝王间代代相传,陆嘉皇后却把它给了自己的儿子,淮王虽是嫡出,但毕竟不是皇上啊,这样终究是不合规矩的……难道淮王“装疯卖傻”和这有关?
“我出生之时,许是皇兄念我嫡出,于是破例封我这无功无名的婴孩做万户侯,其时举国正闹霜灾,却自我出生之日便转好,皇兄大喜,也因此为我赐封敛霜侯。之后几年间,许多兄弟被皇兄削位降职夺权,最后竟疯的疯,死的死,留下的全是无能庸俗的几个。我也是在母后的遮掩下才幸免于难,然而三岁那年,母后病重,自知保我不住,于是向皇兄请求将我远送淮国,同时也告诫我,以后定当以庸傻之相示人,万不得展露丝毫才干,方可保命。我牢记母后遗言,一面扮平庸,一面又假装背地里花天酒地暴虐成性,于是朝堂之上竟无一人说过我好话,皇兄自是乐见此状,待我犹佳,只是表面上斥责不得丢尽皇家脸面,便允我一个与皇室无关的‘霜公子’身份好去花天酒地,命百官不得议论泄密。”
我听至此,顿时咋舌。竟还有这样做哥哥的,一步一步将弟弟往道德败坏的方向上引,哼,权力面前,亲情竟是这么的卑贱么。
我见淮王清冽的唇角竟是一丝苦笑,不觉同情起这个十几岁的孩子。明明该是最美好的年纪,却被这样一段辛酸疲惫的成长史打磨成一个随时更换面具,行事万般谨慎的心机之人。我最是懂得这样处心积虑的活是有多么劳累,当我还是周怡的时候,一步走错便不能回头,人都说我心狠手辣无恶不作,却不知道到后来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想留一条命而已,我知道自己走错人生路,却终究无法回头,最后实在扛不起沉重的未来,终于还是决定放过自己。如今的淮王又能好到哪去,明明一身的才华却要掩的一丝不漏,不停的伪装自己,只是为了讨好一个这样的哥哥,好留得一条活路,更是凄凉啊……
“你那是同情的眼光么?”淮王总是有这样明明不在看我,却又一切了如指掌的能力。
我正要回答,却见他突然站起来,几步挪到亭外,衣袖一挥,我来不及看清,便有一只鸽子扑腾着掉下来,我一惊,这淮王好身手啊!我在梦春阁这些年,后院街上总归是见过些奇人异士,竟不曾看过谁有这样利落恢弘的修为。
淮王从鸽子脚上取下一个纸团,展开看后,又是苦笑,接着便递给我,我暗忖这样看人家的私信不太好吧……一边却不自觉的接过来,见上面写着“六月初三,王今日会年氏公子门下男女二人,议太子寿礼事宜,其女行甚不屑,男甚惶恐,王亦尊卑不顾,好其女之色,其余如常。”我读着字条,背后一阵发凉,手心也沁出一阵冷汗,淮王拿回纸条,按纹路折回原样,绑在鸽子脚上,又放了那鸽子。
“是圣上?”我看他的表情也能猜出几分,他都做到这步了,却还是被皇帝怀疑。
“这里是我的一个别院,密道是暗自找人做的,可以通向别院所有的房间,现下我们站的这个院子,是布了阵的,也是皇兄的人唯一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那么……”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神里的凄凉,看着他天人般的容貌与月争辉,看着婆娑的树影投在他颀长的身型,这般恬静的画面之下竟最是勾人心魄,我却还是让自己面对现实:“你让我知道这些的目的何在?”
果然,他目光一转,不见了刚才的黯然,取而代之的是偷着一丝赞许的冷漠:“你这女人太不知好歹,本王客气待你,你却……”他没再说下去,似是在问我要一个答案。
“淮王殿下用心良苦,紫落自是心存感激,只不过,这里既然是唯一一个没有细作的地方,您还是自在地做回自己吧。”
“你倒是说说,本王从何处起瞒不住你了?”他眸子不易察觉的亮起来。
“从‘问情’开始,您只说到陆嘉皇后将它传于遗腹嫡子便没了下文,后面转接说起圣上待您如何,我心有疑问却也以为您只是无意略过,后来见了那字条,便解开了心中疑问,从而也确定,您在刻意跳过一些事。”
“你心里起了什么疑问,又看出了什么?”他淡淡的问。
“紫落方才看《珠光宝鉴》时,得知渊祖皇帝遗诏,‘问情’当在帝王间代代相传,就算您为嫡子,可毕竟不是帝王,陆嘉皇后却把‘问情’传于您,紫落生疑,圣上就算不在乎,可祖上规矩不能破啊。后来您讲了圣上如何对待自己兄弟,紫落暗忖这样一位容不下丝毫威胁的圣上怎容得下这代表正统皇权的‘问情’由您保管。直至见了那字条,得知这密报不合常理的竟是每天一次,方才知道,原来圣上根本不知道 ‘问情’在您手上,至多也就是从陆嘉皇后的线索上推疑,所以才安插细作,将您每日细况一一禀报,试从中查找‘问情’的线索,所以……您既藏着这‘问情’,想必,是心怀天下吧?”
“所以,本王方坊间流传的形象,自是不攻而破?”他的声音明明不带任何寒意,我却觉得压抑的喘不过气,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冻住了,或许,是预感到了接下来要听到了话吧——
“本王究竟是留你不留?”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底深邃,似是揣摩着自己的问话。
我见他再度沉默,于是撇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轻松愉悦的口吻对他说:“还是不留吧!玲玲还等着紫落回去帮她夺花魁呢!”
他一怔,似是没想到我居然会接出这么一茬来偷换概念。不过恍惚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站起来,大袖一甩,与我擦身而过。似是走了好远,我隐约听到他的言语:“自作聪明……”声音里的怒气也随之传来……
我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里,径自叹了一口气,不觉喃喃自语道:“可若是假的,为什么眼里的难过又那么真切呢?”
停了一下,我挣了起来,奶奶的,他就这么走了?这周围布了阵,姑奶奶我怎么出去啊!
我朝着他刚才消失的回廊处跑去,一看,果然是死路一条,他定是动了什么机关,封死了。什么狗屁淮王,分明就是一个欠揍的死小子,被人猜中一点点心思就暗下毒手,就料定我跟他不是一伙的么?
呃……我……我跟他似乎不会是一伙的吧……
哎,不管了,先出去要紧。万一死小子气急败坏,把我困在这放毒放箭的,那我不玩完了!
我对着那面封死的墙,仔细研究,无奈月光太弱,墙角处又投着阴影,什么都看不到。于是我只好蹲下来伸手一点一点摸过去。许久,什么机关也没摸到,我气结的坐在地上,用手捶墙,嘶,好疼,心里怒火烧的更烈,于是嘴里骂道:“安君羽?我记着你了,你,你你你小肚鸡肠!你道貌岸然!你阴险狡诈……”在联想起被骗来这里的事,我又是一记狠拳向墙捶去“你卑鄙无耻!”
咦,这回好像没有捶到墙上,难道是打到了什么机关?我一抬眼,瞬间吓得向后缩去,这墙什么时候打开的……而且,而且后面还站着死小子,那我,那我刚才那一拳……
再看这位爷,嘴角略微抽了一下,眼神恨不得喷出火来,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就走,我来不及犹豫,忙跟上去,嗯,先出去再说。
绕绕弯弯一路,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都走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出去,不觉垂头丧气起来,“哎呦”我脑袋装上一个硬物,倒也不疼,只是太突然,吓到了。
后退一步,竟是那位爷突然停了下来,我四下一看,这还没出去啊,那……
死小子转过身,表情早恢复了冷漠,冷冷的说:“你不是聪明的打紧么,竟也能被困住?”
我心说那是你的院子,我第一次来,又不知道你布的什么阵,再聪明也出不去吧。但嘴上还是说:“紫落惶恐。”
“惶恐?惶恐还对本王先袭腿后撞背?”他沉沉的问道,我自然听得出他本没打算压制的火气。心里又一阵辩驳,你记先前那一拳之仇好了,刚才撞的一下又不疼,还真是锱铢必较,再说,你习武之人,这点疼还算疼么?
“还有……”他向前跨一步,一只手竟横捏住我的下颌骨,我顿时动弹不得“你居然直呼本王名讳,还骂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
完了完了完了……感情他什么都听到,先前还想着我没怎么得罪他,只不过参透他一点心思,或许他还能念我有一点用处,留条命收为己用,现下我这可是大不敬了,堂堂淮王受此侮辱,万一真的恼羞成怒,我可就要身首异处了啊。
他狠狠的甩开手,明明是放了我,可我还觉得脖子被那力道冲伤了。我伸手轻揉着脖子,不敢出声。
“本王饶你不死。”这一句,轻轻地传进我耳朵,我一怔,这……
“以后你就留在这院子,不要回梦春阁了。”
……
……
我咽了下口水,这,就算是囚禁我然后开始各种利用了么?我缓缓开口:“这个……对我,不划算。”
不用想也知道这位爷对我又是一阵酷刑,最后掐着我的脖子,狠狠地说:“本王这就杀了你。”然后手劲急剧增大,我听见自己骨头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还是咬紧牙关,瞪大眼睛看着他。
僵持了有五六分钟,我终于撑不住了,眼皮突然变得好沉……
难道,他真要杀了我?
这时,淮王终于收了手,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不自主的抽搐起来……死小子,算你狠……
我依稀看得到他高高的矗立在我面前,用不可一世的神情睥睨着我,然后开口道:“怎样才是划算?”
我一开心,终于可以谈条件了,我把大致想法归纳了一下,张嘴要说,不想声音还没出来,竟咯出一口血来,然后浑身的力气一点都使不出来,我不会就这样被掐死了吧?
正怀疑着,却见眼前这位也突然蹲了下来,似乎还说了什么“怎这样不济,我也没下重手啊”之类的话,我意识开始不清,感觉死小子在我嘴里塞了什么东西,不会是要一不做二不休把我弄死吧,我无力反抗,不知是疼痛还是什么别的作用,我终于还是沉沉睡去。
无意探冷芳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吟画帮我研墨,我提笔正要描摹下黄昏里的院落。爹爹和娘亲推门进来。
爹爹笑容和煦,伸出右手拍拍我的头,我看见他掌心的朱砂痣依旧静默的很安心。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爹爹还是目若星辰器宇轩昂的而立男子,举手投足,不惹尘埃;娘亲依旧美丽不可方物,眸若流水唇如桃花,满目慈爱的走来为我捋了捋额间的碎发;吟画也还是十五六岁聒噪活泼的小丫头,向我的双亲汇报我今天又是如何乖巧。唯有我,面带疮疤,长成了十五岁的样子,与他们相视久了,竟无语凝噎。我的院落之外,是血色的天空,像极了家破人亡那晚冲天的火光,云霞妖娆,绚丽夺目,仿佛顺着眼光,能把人吸进去一般,爹爹儒雅的声音也未曾改变:“梓络,爹爹娘亲终是要离开,境遇艰辛,可无论怎样,你都要努力活下去。”
然后一切都开始幻化,霞光散去,人影相疏,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留有清冷的月光。
“爹爹……娘亲……”
我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声音,再一看,原来我已经醒了,脖子还是生疼,我支撑着坐起来,用手背揉眼,居然擦了一手冰凉的眼泪。
原来,我竟是这么难过。
六年了,我一直以为他们的离开对我没有太大的打击,纵使是生身父母,纵使百般怜爱,可我有的是一个成熟的心智,相处不及七年,更谈不上依恋。灭门之后,我独自混迹梦春阁,没受过什么苦,大家对我也不错,故不觉得生计艰辛。可今日一梦,又一次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触及了熟悉的安闲生活,我这才发现,我是多么的思念爹娘,思念我原来的生活。只是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人和物,早已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