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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点点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那一支人到如今,只有两人有这本领。可在皇上说要修缮通景画的半月前齐齐失踪了。所以,我们才推测出来他这一次下刀的地方。"

我揣摩了一下,理出个大致:皇帝为降罪淮王,提前把那两个人控制藏好,然后设一个局等着淮王往里跳。到时这些话往台面上一摆,淮王说找不到人,那便是不尽心,齐齐失踪这种事,傻的只会不信,聪明的瞧出了原委,这闲事没人敢管。怎么说都是淮王大不敬,甚至是预谋造反。果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安君赫决意要铲掉这个弟弟啊。

"不过......"十八笑:"他这一步走得太急,也露了破绽。按理说,以他看来,淮王风头再劲也是不足为惧的,如今急着要下黑手,只能说明......"

"要安排后事?不会吧!"

"我们的眼线回馈消息是,果不其然,安君赫近来频频咯血。"

"不会是你们做的吧?"

十八诧异的看我一眼,木了许久才浅浅笑开:"夫人啊,幸好你不是皇帝,不然我们现在就坐死牢了。"

"......"

"幸好,你不是他,也幸好,你把这个局解了。"

"看你笑的完全不轻松,是在担心他留后手么?"

十八摇摇头:"我是担心你。"

我不解,十八突然把我搂进怀里:"他看你的眼神不简单。我怕他怀疑你的身份,不知你是否留意,你与岳母,少说也有四分相似。"

"所以昨日你拿那件衣服给我穿是因为那袖口死死遮住我腕上疤痕,分毫不露?"

十八点头,却道:"不止。"

我无力深问其他,只说:"你总在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一一防范,看你劳累,我很心疼的。"

"既然如此牵挂,何不今晚在床榻上一解为夫多日来的夙愿呢?"十八色迷迷的将我看的一阵脸红,我慌忙搡他一把,佯装恼怒。

"年大人,可让奴才寻着您了!哟,正巧年夫人也在,倒省得奴才多去请一趟儿了。"我和十八忙收了嬉闹的模样,眼看着打着千儿的宫人朝我们寻来。

"年夫人,皇后娘娘请您去陪她坐一会儿,聊聊天呢,您若方便的话,这就随奴才过去可好?"

十八皱了皱眉:"你记准了娘娘请的是紫落?"

宫人诚恳的拜了拜:"瞧年大人说的,奴才当可非个把年了,还能传错话儿不成?娘娘昨儿一直念叨着年夫人的好呢,说难得见着一位灵气儿的主,方才有宫女给娘娘回话,说年夫人瞅了一眼就解决了修复队的难题,可把娘娘喜欢坏了,非说要把年夫人请去唠唠,还说定能从年夫人的颖思巧学里闻得些趣事呢。"

我不知水的深浅,所以不好莽撞答话,只见十八笑的轻松:"那就劳烦你带贱内去请安吧。"

我只好随着这宫人前去。转身之际留意十八的眉目,果然是暗示我小心。我心下一愁,苦叹自己的斤两,岂是能稳住这一番天地的?过往种种,也不过是瞎猫遇着死耗子,捡了便宜罢了。

一路忧虑着便到了皇后的寝宫,咸禧宫。馥郁庄重是这里给我的第一印象。

宫人传了通报,少时,我就被领了进去。垂着眼帘请了安,皇后赐座后,我这才瞧见她本尊。

"本后昨儿瞧见年夫人第一眼,就觉着甚是亲近,举手投足都有我本家妹子味道,况十八也并非寻常外臣,他与本后的哥哥算是挚交。往后本后便唤你紫落可好?那年夫人喊着没来的生疏了。"

皇后一派温和,我一面不敢放松警惕,一面有要做出惊喜惶恐的姿态:"鄙女何德何能,竟不敢得皇后娘娘如此抬爱。"

"做什么如此见外,本后既把你当妹妹看待,你也莫再执意疏远才是。要本后说,论才思,有几个能比过你这女状元的?可去那亭子瞧过?工匠连夜赶工,今儿一早便把新牌匾挂好了,我差锦帕去看,那丫头回说很是应景儿。"

"回娘娘,还未曾看过。照实说,紫落无非是赶巧了,本身的斤两还是自知的。皇上娘娘抬爱紫落,那是二位圣主博采天下,视万民为己出,不嫌弃我们寻常百姓的拙思奸巧罢了。可紫落却不敢依此骄纵,自认应当本分守己,多精进自己才是,或许有朝一日能及上女状元名声的十之一二,才敢亲临亭前,睹之加勉。"

瞧着皇后依旧是不该面色的微笑,我有些焦虑,反复琢磨着她叫我走这一遭究竟为何。

云霞莫更迭

我正愁思着,就听那锦帕说:“娘娘,您昨个应了太后说今日要陪她下棋解闷的,奴婢瞧着时候也差不多该过去了。”

皇后浅笑:“下棋能解什么闷子,今日既然邀了紫落过来,不妨就随本后一起去给太后请个安吧。”

这分明没有再问我意见,所以我只好乖乖随着去了。

于是这几乎一整天我都在太后的寝宫度过了。福穹太后是个相当和蔼的老太太,皇后果然比较了解她,比起下棋,她爱死了我在一边讲些宫外的事情给她听。尤其说到塞外草原的一些趣闻,她老人家简直听入迷了,期间有宫人来传皇上的话儿,她都玉手一扬给回绝了。后来到了傍晚,十八听说我还在这里,便来喊我回家,我这才落得自由,随他离开。

待我把这一天的经过向十八交代了,十八若有所思,而后念道:“众叛亲离。”

我问他什么众叛亲离,他却只是匆匆交代了车夫尽快回府,然后利落的收拾了东西,连夜我们便往西域赶。

离开了永安城许久,他收了一只信鸽。看了信条上的内容后,才略微松了松紧绷的神经,将我搂在怀中:“好险,紫落,真的好险。”

后来我得知,原来果真安君赫对我大有兴趣,当日皇后留我在身边并把我带到太后寝宫,是为了假太后之口护我周全。那时候传话的宫人本是奉安君赫之命将我带去见他,没料到太后听趣闻正听在兴头上,死活不放人,我才免去一遭险事。

十八当下就明白怎么回事,于是托信给淮王,一面讲了个中缘由,一面串通好说我们的女儿雪唱忽染重病,我们夫妇二人非得赶回去照料孩子,这才得以使我脱身。

而那信鸽,竟是传的皇后的信儿,我看后很是震惊。她只写了一句话:事昭吾心,慎择。

我心说莫非皇后和皇上还不是一伙的?

十八的解释是,皇后的眼线打听到皇上之前写了一道密旨,加之其身体每况愈下,近来又大幅调整朝廷格局,很有可能是欲传位于太子之外的皇子。而十八与淮王所谋之事她似乎也探得一二。现在十八成了两方都极力争取的势力,所以皇后此番救我是在向十八示好,呃,似乎是威逼利诱。

“所以,你留下淮王一个在永安城,莫非是要变了你的初衷而择其他?”

十八闭上眼摇摇头,道:“我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且永远不会改变,那就是你。”

“可是,十八……”我禁不住担心:“我同你一样,一样不希望你被算计,被记恨。”

“不会,凡是被我抛弃的人,都没命记恨我。”

“所以你打算……”

“紫落,别问了。没得害自己多操心,嗯?”

“我需要有底儿,这样反而踏实。”

“会么?”十八很忧虑的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不确定。真的。过往中不论是我有什么危险,我有什么动摇,我试图离开,我试图关闭自己……到后来,他都会十分安心的看着我,好像一切一切都是他掌控之内的样子。唯有这一次,他居然出我意料的如此动摇。

“十八,我没有那么脆弱,我是家里的女主人,是时刻站在你身后的人。”

当时十八带我逃回西域的路途,我总认为是很短暂的。我尤记得起初的惶恐,也记得十八对我安抚的一笑。说来神奇,这个世上,十八的微笑于我真如定心神汤一般灵验——那笑容过后,余下的路程仿佛轻骑扬尘,打马而过。

似乎这恍恍然的七八年,亦是打马而过,云去无痕。不过外面的世界,倒是有些波澜。旧帝性命垂危之际让位于太子烛阔,同时皇后委皇叔淮王安君羽为监国。各种利害,势力平衡外界猜测种种。政局不稳,头一两年还维持相安无事,近年来皇后一边的势力极度扩大,安君羽旗下的陆辅功被支去西南平乱,云飞廉削了兵权换成文职,基本没了杀伤力。至于一直态度不明朗的十八,他们双方都不敢轻易重用,只是客客气气,敬而远之。

阁楼窗边,是午后略潮的日头。庭院里的那棵梨树茂盛的让人怀疑这是否真的是在西域。树下的躺椅上,水红衣衫的小丫头正在酣睡。旁边一身青白的少年坐在草地上,背倚躺椅的扶手。他右手握着一卷旧书,神态专注,忽的将左手向头后伸去,一片花瓣不偏不倚落在他手中。他保持这姿势有一小阵,才缓缓回过头,确认躺椅上的丫头睡得依旧安稳,之后方目色和暖的将那片本应落在丫头脑门的花瓣扶落在草地上,然后将古书翻过一页,专注如故。

"你说,蒋荌荿这小子究竟有没有在认真读书?"

我身后的男人散漫的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道:"不好好午休,一骨碌爬起来就为偷看人家用不用功?"

"才没有,这么热的天某只癞蛤蟆还粘着人睡,哪个受得了?"

男人同我一样趴到窗台上,朝下面看了看,转而又看了看我,然后凑上来轻吻我的耳朵:"别担心。"

我伸手环上他的腰:"你知道么,这么多年了,我们过得安稳平静,连幸福都成了习惯。你这回独自回永安,留我一个,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十八,能不能不要走。"

"没事的,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就好好花些心思为我准备生辰贺礼吧。前几年嚷嚷着让我挑一天算作自己的生辰,本以为你有多珍视这个日子。谁知每次都在路边摊拣些破烂玩意送我敷衍了事,这次说什么你也要尽尽心了吧我说?"

我小小惭愧一下,忙在十八腰上掐一把:"屁咧!你没听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么?"

十八裂嘴揉腰:"哪来的歪理,再说,你若是真能捧着那些个破烂玩意儿走上千里,我倒也无可指摘。"

"我若离开千里,还不知道某人要有多么的思念难耐呢。"

"你若离开千里,某人一定乐的出去寻个花姑娘解解馋……老婆!老婆手下留情!为夫知错了!知错了!知……"

这时,树下草地上的少年无奈的抬头向这边瞟一眼,又无奈的摇摇头,像是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再度回神到古卷里。

"臭小子,读你的书!"我哑着嗓子朝他低吼。

"就是,读你的书,臭小子!"十八模仿我的口吻学了一句。

听罢,我闷捶十八几拳,以惩他的恶意夸张。

十八去永安之后的日子,我的确也过的顺风顺水。

锦衣华服的我走向茶楼,茶楼老板打着千儿迎我进去:"呦!年夫人,可是许久没来我楼里了,来来来,老位子空着,专等您来!今儿,是几位啊?"

"老板,多日不见,越发会说话讨巧了呦……今天三位,您准备着吧。"

我坐下不一会,闻脚步就料见荌荿一手牵着雪唱一手拎着三个纸包走上楼来。俩孩子先后向我略施礼,便也坐下。

"夫人,馨桂坊为你专制的茶料我取来了。"

我从荌荿手里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点头:"嗯,唯有你取来的是施量最准的。"

荌荿笑了:"夫人的鼻子真是神了。"

"是啊,小时候练就的本事,多少年都不褪的……所以啊,臭丫头,"我用手指点点雪唱的脑门:"趁着还小,倒是尽心学一门什么本事才是。"

小丫头撇撇嘴,往荌荿身边靠得更近:"雪唱不要学,有荌荿哥哥什么都会的。"

我看着面前俩小,一是说不出话。总觉得该担忧些什么,但又认定何必白操心,我和十八都无比相信,雪唱这孩子命定不薄,有荌荿这样的男孩子守护着,一定会很幸福。我们默默的都对荌荿有另一种认可。

也许是我沉默太久,荌荿便开口,像是回答雪唱,实际却是说给我:"嗯,雪唱不爱学就不要学,哥哥的本事还不错,至少被你依赖是够了。"

我往后多日的生活便都是这般打发。在如今的西域,我仰仗十八的大名早也算人尽皆知,尚且混的凡人尽是仰尊,连权贵也都让我五分。当然了,好听的版本是年夫人宅心仁厚,乐善好施,没人不爱她;诡异的版本是这狐媚子不知给年爷施了什么邪术,弄的年爷玩儿命的宠着,有道是宁在年爷头上撒尿都莫挡狐媚平日走道。

若说旁人还有谁能不论身份与我扯皮打溜,那非姚勋果姑娘,啊不,是小爷不能肩承。

"紫落,最近心情不好?"姚勋果摇着一把团扇来我院里。

"姚小爷,你若真惦记着我,就不该是一句问话开场。"

"啧!"那把团扇丢进我怀里:"喏,前几天我催下边赶了一把扇子给你,好心给你送来,还有人不领情。"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一遍打量着扇子的做工,一边咕哝:"如今我也算半个行家,好货烂货可蒙不了我。"

"你这没出息的女人,都睡在金山上了还惦记别人口袋里的破铜板,真是为富不仁。还不是前儿听小当家的提起你们去茶楼,你心神不宁还说了奇怪的话,想你是担心十八,过来瞅瞅。"

"瞅什么啊,等着我哭鼻子抹眼泪你好看好戏么?"

"哼,你哭鼻子抹眼泪这种烂戏也值得我睁眼看?"

我停滞一秒,噗嗤笑出来:"好啦好啦,傲娇的姚小爷,知道你眼里都是麦爷,根本塞不下旁的。你来我是很欢喜的,怎么,荌荿还跟你嚼舌根?这小子学谁没出息。"

"小当家的本事着呢,三两天处置了一堆麻烦人,大刀阔斧又不失熟虑和仪态,好本色,你那闺女可是修福的。"

我满意一笑,听姚勋果接着说:"也别怪荌荿多嘴,你们夫妇,咱们这一群人这么多年都过得好好的,尤其是你,用你的话说就是天天傻大姐附身,突然起了忧思,论谁也要多留心了。十八这些年也没少去永安,之前也没见你恍惚,究竟怎么了?"

"你也知道,我让乌茜安排了我自己的暗人在外面,有信说最近时局不大对,我怕有不好。"

姚勋果含笑摇头:"如果哪天连十八也需要被担心,那就不只是时局不对了。恐怕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必是万物覆灭之日。所以,你好好的过你贵妇的消遣,别给我们添乱子,都忙着呢。"

"我的消遣就是给你们捣乱。"我话一出口便被姚小爷狠狠蹬一眼。

然后,我顶着那凌厉的目光,斗胆接着问:"听……听说,你们最近是调回来一个西番人?还会画一种叫油画的东西?"

姚勋果点头。

"把他接我用用,有借有还,先紧着我,就这么定了。"

姚勋果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答应我会尽快安排。

烈日黄沙,我退下外罩,面前的西番人,也就是那个画油画的,脸腾一下暴红,不过到底是玄坤门的人,眨眼功夫便也恢复如常了。我心说至于么,我不就照记忆中现代的风格裁了一条红纱长裙露胳膊露背而已,有那么震撼么?

那姑且算作画师的西番人倒也敬业,心神一凝便下笔开画。他的本事我提前确认过,画的相当牛逼,也是因此我才横下决心。

我要让他画一幅我扬裙沙漠的画算作我送十八的生日礼物。给十八过生日是从三年前开始的,第一年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十八这没良心的吃的当下说绝妙,一消化就说我没诚意,送的东西都留不住。第二年,由于开了这个先河,杂七杂八的人都来凑热闹,各方势力也插足其中,好好一个生日被搅的乌烟瘴气,我一生气便没送礼。去年生日我们同在永安,小皇帝赐了一个新宅子给我们,还说希望如此人才多留京中为他分忧才是。我辛辛苦苦逛遍永安,好不容易找到十八之前看中的一枚玉扳指,谁知好死不死被安君羽撞见了,说什么不劳我破费,有看中的东西告诉他,他差人送至府中便好。我知道他的意思,于是那次生日他的大礼成了十八最心水的一件,我的辛苦却没了踪影,气安君羽的当下只好随便买点敷衍了事。

这一次,本想应该再没什么意外了吧。

谁知事情的走向,总是无法估量。画师一画就是几个月,头些天我还认真督工,可后来由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我完全顾不得这些琐碎。

世人皆知,皇位再度易主。

而我的,以及局内各方的暗人传回的消息是,易主的代价,乃年十八爷重伤。

忧忧载不悟

得知消息的当下,玄坤门的小当家便施令把我禁足了。荌荿这么做是担心我情急莽撞,我表示理解的同时拜托他把最新的消息一丝不落的转告我。

事情巨细很快便被这边摸透了。

皇后一方设计远调淮王并解除他的一切兵权,连淮王带他的部署踏不进永安城半步,眼看朝局颠覆,淮王终于向年十八爷开口,并立誓若二人和举政变成功便允祁连山北的半壁江山给他。不想年爷非但不接受他的示好,反而言辞削刻,指责淮王谋逆终非正统,如此心怀鬼胎必将遭天地谴之。淮王阴鸷暴戾,眼见和事不成,便立下杀手。早前官就文职的云飞廉竟私下训练十二隐兵,得淮王令后,他带领十二隐兵灭年爷的口,由于调遣不及,纵使年爷万般能耐却也难敌毒手。眼见命丧之际,皇后一方派兵救下年爷,为表诚意,甚至将其安置宫中,命太医时时相守。

皇后以为自己成功揽多年中立的年十八爷于旗下,没想到既太医被迷晕后,小皇帝也中了年爷下的奇毒。皇后方知自己中计,百般折磨年爷之后,也只换来他一句"解药只有一剂,却在淮王手中,小皇帝的死活只在淮王一念之间。"

最终,皇后功亏一篑,只能以皇位来换儿子性命一条,昭告天下道:"吾皇年幼,治国乏术,自皇叔君羽监国以来,深感惭愧。且论及皇叔君羽乃正统嫡传,位本当尊,慎思诚觉,禅皇位让于皇叔安君羽,安烛阔一支甘为人臣,永辅皇叔一脉,世代不承贵玺。"

淮王风光返京,救年十八爷于囚牢之中,拜其为宰相。年十八爷婉辞圣宠,只道甘居西域,替新主固边之疆,繁国之库。新帝惋叹,却遂十八爷愿,当下暂且留十八爷于京中养伤。

好一招断骨淌血的苦肉计,十八……你,你如果就此丧命,那便是牵我与你共赴黄泉……

你说了让我等你回来,就别想食言。

这日傍晚,荌荿牵着雪唱从私塾回来。雪唱那丫头手里举着一串咬了三四个的糖葫芦,小脸被晚霞映的通红。

荌荿举目瞧见楼上的我,点头问好。自出事那日,他关了我没几天,瞧见我安之若素的样子,甚是诧异。我笑同他说:"我日日瞧见你右手掌心并无红痣显现,便知道他尚且无碍。许是年纪长了,按耐的本事也随其增进。不过话说回来,他在与不在,我都是要陪着他的。若存于世,那便幸得与雪唱、与众友人共处,自是好的;若亡于世,那便是躲开了我们身世、荣辱的枷锁,也不赖。"

荌荿那时沉吟许久,问:"果然雪唱牵不住夫人么?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笑了:"我疼爱雪唱,终究是为了让她的一切都是好的。如今,早有人将她挂记甚深,所以无论我发生什么,对她是可以安心的,对不对?"

我说这话,紧紧的看进荌荿眼里,他坦率的回望着我,微微点头。些许片刻,他又皱了皱眉头:"可是,夫人和掌门对雪唱的意义,总该是需要以'存在'来实现存在的,不是么?"

"小子,最近是不是读了什么怪书,嘴里的话听着很有角度感啊!"

"别打岔,这招对我没用的。"荌荿冷脸回应我的嬉闹。

瞧他誓死也要等到一个答案的样子,我只好收了笑容,认真回应:"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假若…"我略停片刻,终究还是没把死亡的假设说出口:"你知道我的意思,如果发生了,能使我们存在的,便是雪唱的内心,而能帮她勇敢坚定的,便是你。"

荌荿笑了,随后摇摇头:"这些年你的气质沉静了许多,看着是一副唬人的超然,可其实……还是巧舌如簧爱为自己狡辩的本性。"

"我……"

话没出口,荌荿便将其打住:"不过还是还你自由吧,我知道夫人不会乱来。"

自那日的浅谈后,我时常想着自己的话,数度质疑那是否真的是不负责任的辩词。

"紫落妈妈,荌荿哥哥说十八爸爸今天会回来,是真的吗?"雪唱仰着小脸,在院子里冲楼上的我发问。

我点点头,说是,爸爸是在今天回来。

雪唱撇撇嘴,眨着大眼睛,声音稚嫩且美好:"雪唱本要陪妈妈一起等候的,可荌荿哥哥却说懂事的孩子要懂得给大人们说秘密的时间,雪唱很懂事,所以再想爸爸,也要把见到他的期盼藏好了,让爸爸妈妈说悄悄话。"

真难想象我在听到天真可爱的雪唱说完这席话,该如何掩饰尴尬,遂当下把目光转向"hold场一哥"蒋荌荿求救。这小子坏笑一下,蹲下来,向雪唱点点头,道:"乖。"

"傻婆娘,大半夜睡在窗口,仔细吹坏本就不灵光的脑子。"我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横抱起来。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趴在窗边睡着了。

惊异到不语,深切感受到拥我的臂弯依旧有力,挺括的胸膛依旧坚实,眉眼柔和,声音清澈—我的十八,终于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他在我额前轻吻,后抱着我坐在床边,细细密密的瞧着我。我亦不语,唯用手指描摹他的容颜。

"我的生辰大礼呢?"他突然在我嘴上一啄,接而问道。

我从他怀中脱身,手指戳他脑门:"瞧你这计较的嘴脸,果然是天下第一奸商!"

待我把那幅宛如天作的油画拿给十八看。十八当下便目色沉重。许久,才阴森森的开口:"事到如今,我只有杀了那个西番门人方能解气了。"

我听的一怔。过后才瞧出十八眼里的戏谑,忙小施暴力,以显惊吓。

谁承想,十八几下伏住了我,用下巴蹭蹭我的脸颊:"很美,我很喜欢。不过从此不许有你我之外的人,尤其是男人,看到它,好不好?"

我娇笑点头。

"年夫人能否去把这惊世骇俗的……呃,勉强能称作裙子的东西穿来给为夫看看?"

我起身,得意地笑着。

当我拉开衣带的时候,十八有些诧异。不过随着外面衣衫一件一件的落地,我红色的纱裙最终显露。十八目色渐浓,滚了滚喉咙道:"原来我的娇妻,早有准备。"

当周身只剩下那件红裙,我故作曼妙的走向十八,弯身与十八深吻。十八掠夺般的唇舌搅乱了我的心跳,直到我们喘息着分开,我才滑进他的臂弯,再度凑近他耳边:"十八爷,那画儿,才刚是一件小物,真正的生辰贺礼,正在您怀里呢……"

十八吮着我的脖子,一路辗转置耳边,哑着嗓子说:"夫人有心了,这份大礼,深得我心……"

自天下易主以来,民生终得稳健。即便我身处偏远西域,百姓对新主的拥戴感恩之声也不绝于耳。我时而慨叹,果然啊,有些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即便你抢走了,却也用的不得其法,终究也是要还的。先前朝堂有些顽固愚忠的老臣执拗不认安君羽承得大统,声称他还是淮王之时暴戾无能,如此庸徒岂是天人之相。后一来见安君羽果持银簪"问情",实为嫡系相传之物,失传已久的宝物重现,想着许是天意也说不准;二来是即便他们不认其正统,安君羽却也无意压制,依旧尊敬有加,同时分寸拿捏的也恰到好处,并不是一味讨好,如此不卑不亢的态度却使他们对新帝的印象大有改观;最重要的,是安君羽即位后的政举福泽百姓,利国利民,宽于民而严于吏,民之所向彻底征服了那些老头子。

"拿回自己的东西,却也等了这些年头,或许此番的来之不易会让他更晓珍惜吧。"乌茜难得在给我的密信里插了这样一句评论。

我消化了一些外面的变更后,照例将密信烧掉。等了片刻,再度瞧见家里帮忙的门人偷偷携了一包东西从楼里出来。我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出了院子。

"就打算一直装傻么?"海金沙哑着嗓子问我。

"十八是故意瞒着我的。"

"就因为这样所以才要找他问个清楚吧!"她惊异于我的回答。

这门人从楼里带东西出来已经持续小半个月了,我第一次发现他鬼鬼祟祟完全是出于巧合。那日是我固定收乌茜密信的日子,结果中途发现忘记带密钥,遂折回家中,谁知正巧瞧见他带着东西离开。我知道十八正在家中,所以偷盗是完全没可能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帮十八做事。可若是公事,十八绝不会带回家中,若是私事,看样子是故意避着我。我越想越怪,便找了借口说怀疑有人行窃,托有"千重手"之称的神偷海金沙帮我把那包东西追回来,称怀疑也得有个根据。

海金沙一边安慰我说门人素来规矩,自不会做坑自己人的事,一边为使我安心,还是将东西追回来了。我打开一看,是一堆没见过的样子奇怪的瓶瓶罐罐。海金沙笑说:"一看就不是你家里的东西,安心了吧?"

"你怎识得不是我家里的?我确实不晓得这是些什么,看样子你知道?"

海金沙皱了皱眉头,片刻又舒缓开:"你家里莫不是有谁中了剧毒?这是用来洗血的,说来也算一门秘术,只有玄坤门才有,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何谓要备上一套呢?门里的事,说到底还是有些险的,中剧毒的可能性极高,由于保不齐用哪种解药最见效,所以前辈弄了这东西出来,直接把血引出来滤毒,再将净血引回去,竟有奇效。"

我听至此处,便思忖会是谁中了毒。

"不过夫人你也莫担心,任他再厉害的毒,经此一洗也绝无大碍。"

我将信将疑,还是留了一个心眼。谁知经这小半个月,我发现这门人总是在我取密信的时候来,又在我本该回来的时刻前离开。我将疑惑说与海金沙,她也不甚理解,后来索性说帮我探个究竟便知。这一探之下,她便支支吾吾,我笃定了那中毒之人是十八。

"夫人,纵使我再有一手绝活也是糊弄不了掌门的,我还没行动,便被掌门知晓。我推说发现总有人在固定时间把洗血瓶带出玄坤门,心下起疑便追踪至此,本想探个明白后知会他,看来是不用了。掌门说的确如我所言,他中毒了,不过让我死活不要道与旁人。我心想着还得告诉你,就算你因此跑去质问他,暴露了我,也是无所谓的。"

海金沙那时终于把实话告诉我。令我自己也没想到的是,我竟没去质问十八。如今,海金沙那番问话,迫我只得从实吐露:"我觉得,十八不希望我因此担心,我也不愿意给他再添烦恼。"

海金沙几乎要翻白眼:"这么大的事也亏你忍得住!什么奇毒能经得起多番洗血却不愈啊!你就不怕……"她突然打住,慌恐的看着我。

"你是说……死掉么?"

笼下忆光年

是夜,我缩在十八怀中,想着海金沙给我的警告久不能眠。

"有心事?"十八的声音在我头顶想起。

我摇头,十八却不信:"老夫老妻的,说说何妨。"

我搂紧他的腰,脑袋在他胸膛蹭蹭,依旧沉默。我想不到该如何开口,或许也是不知道该拿出几分的勇气来面对答案。

"我来猜猜……嗯,前段时间你同我说,如今雪唱一来懂事了,二来也有荌荿守护,我想啊,夫人你是不是打算再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啊?"

"没正经……才不是。"我小声嘀咕。

"难不成又和果果吵架了?"

"没有。"

"不然就是……"

"十八,别装了,你知道我有什么心事。"我鼻子酸酸的,眼泪不经意就淌下来。

我就这样开始啜泣,十八不语,只一手扶着我的头发,一手在我背上轻拍。在他的怀中我越发不能自已,最后竟是嚎啕大哭。我越哭越难过,十八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唯有用怀抱来承载一个绝望的我。

如此泪流直至破晓,十八依旧无言,可这样,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后来他起身下床,浸了一条热毛巾,帮我将脸仔细擦过,然后开始穿外衣。

"十八……"我的目光追随着他:"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放下门里的事,哪怕就一天,求你了,求你……"泪水再度滂沱。。

十八的笑容里也有难掩的疲惫,他穿好外衣,复坐到我身旁,目光温和地瞧着我。他的手指在我发际轻轻的、来回的摩挲。后慢慢俯身吻着我的泪,他道:"说什么傻话啊,怎么能求我呢?梓络你这样说,我会心疼的,知道么?"他停了停,又多笑了一分,说:"我不走,只是下楼叫竹苓端早餐,哭了一晚,饿肚子了吧?我陪你吃早餐,哪都不去好不好?"

我死命攥着他的袖子,摇头,哭说:"不要,我不要吃早餐,你哪都不要去……"

十八顿了顿,说好,那就不吃早餐吧。然后他把外衫脱掉,整个人坐靠在床边,连被子带我一起抱起在怀中,心疼的吻过我红肿的双眼:"睡一下吧,我就在这陪着你,保证一觉醒来我都会一直在,好不好?我哪都不会去的,嗯?"

抱了好一会都不见我表态,他只好将我放回床上,然后自己也和衣躺下,搂过我,轻声说:"那就算陪我睡一下吧,我们都乏了,哪怕是一小会,听话。梓络要乖……"

我只好点点头,闭上眼,可是眼泪依旧不止。只听十八深深地叹气,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讲:"傻姑娘啊,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放心得下呢……"

从那日起,十八便撤手,丝毫不再打理外务,玄坤门的事也交由蒋荌荿代理,听说有果果他们辅助,倒也顺利。十八每天都陪在我身边,有时领我去旁近的西域几国游玩,有时做一些好玩的物件逗我开心。多数时间,我们只赖在小院里聊天说话,打理花草,要么逗弄猫咪。我们都对真相就口不提,我不问他也不说,对雪唱更是只字不提。有时我甚至偷偷打算,就这样缠十八缠到我们的坐吃山空,若十八捱不到那天,我便随他一起去了。

若非十八定期还在洗血,我几度都选择性忘记了。在这样的日子里,十八终究还是日益虚弱下来。有一次,看他痛苦的隐忍,我忍不住问起这毒由何所致,他在永安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冤头债主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十八摊摊手,讲说他这一生屠人树敌不计其数,这毒过分蹊跷,保不齐是早先不注意埋下的祸根,只不过潜伏许久,由此一番给激出来了。他甚至还打趣说,想他年大爷一生精明,到死却要糊涂一把,命数这东西还真是有点意思。

那时我已经慢慢接受了事实,只觉得他还能乐观的面对余生我就知足,于是也不再哭哭啼啼,反而总随着他嘻笑打闹。这样一来,日子倒像是轻松许多。

我们整天玩乐的样子,催我时时念起当年被降罪去苏奈尔那一路,真让人感慨万千。

十八此时指着雪唱新写的字帖一顿嫌弃,嚷嚷说自己闭着眼睛使脚趾都比这好看一百倍。雪唱撇撇嘴:"十八爸爸,前几天果叔叔瞧见我练字,看我一脸认真很是不解,说曾经有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后叫我可别再费这功夫了。如今你又笑话我,可见还是果叔叔心疼我多一些,还有啊,你们大人到底有没有一句准话啊?"

十八青筋暴突,纂拳对我道:"男人果然要手里握着实权才是,不然总会被歹人骑在胯下,还教坏了娃!"

"得了吧你,你若真是担心娃被教坏,就亲自教啊,还不是一见雪唱张罗笔墨就躲远远,非等她造了一纸的鬼画符才大摇大摆过来笑话她。依我看,你才是在欺负我的娃!倒是我,带着孩子寄人篱下,看你摧残我娃幼小的心灵也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真真是悲戚有甚,娃……"我故作悲惨,朝雪唱伸手。雪唱也是配合着假哭,蹿到我怀里。

见我们母女做作的假哭成一团,十八揉揉眉头,吼:"都给我打住!"

我们却将哭号的声音提高一筹。

十八再吼,我们再提。几番下来,吓坏了来探望雪唱的荌荿。他也促着眉,停了几秒,开口道:"你们三个,有意思么?"

我们这才齐齐停下,看向来人。

荌荿又说:"雪唱小,爱玩也就罢了。你们俩……不嫌吵么?掌门,郎中不是叫你多休息么,你就这么休息啊?还是说不明白休息是什么意思?莫不是那毒是伤脑子的?还有夫人,相夫教子的概念还是您概括与我听的,难道您真的打算成为一个极其反面的典型来衬托全南礼的妇道人家都是相夫教子的好本色么?您这是在为全南礼的家庭和睦作贡献么?荌荿私想圣上不会领您这个情,还是省省吧,可以么?来,雪唱,到哥哥这来,这里安全。"

雪唱被荌荿这一大段砸的有点懵,我忙牵着她堆笑讨好的走过去,将娃手往荌荿手里一塞,道:"荌荿大宝贝说得太对了,雪唱啊,未来日子,必是荌荿公子的天下了,你可要好好讨好他,记得给妈妈养老啊!"

雪唱持续懵,荌荿暴汗。惟十八笑嘻嘻的腻着我:"娘子你这副狗腿的嘴脸真是深得我心啊!来来来,你也讨好我一个,我这就夺回大权好好赏你!"

荌荿彻底听不下去:"夫人您真是说对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闹吧,我带雪唱出去玩。"

看他们走向大门的背影,我媚声道:"谢谢蒋公子夸奖喂!"

十八早已笑成一团。

我转身看他笑的没心没肺,突然就好心疼,可这情绪我终究还是不敢露出分毫,只佯笑着凑上去,却被十八弹了脑门:"姑娘,我是天下最懂你的人,你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我,嗯?怎么突然又不开心,我不是好好的么。"

我踌躇了一下,说:"云飞廉。"

十八没说一个字。

"就是他的隐兵下的毒,你一早就知道,为何瞒着我装糊涂?就不能找他要解药么?他对你一定是愧疚的。"

十八笑:"夫人你把乌茜培养的真是有了大本事呢。"

"你在等我靠自己手段挖出真相!你希望我变强是不是?"

"你看,我所有的意图都瞒不过你了,真好。"

"这不重要,解药呢?你有没有找他要解药?他是有的吧!"

十八的笑容依旧温暖:"唯有这一点却变不了,我的确要死了啊,紫落,这桩事,逃不掉了。"

"怎么会……"

"因为他是很认真的希望我死啊,所以把唯一的一瓶解药倒掉了,我也没办法。"

我愿不能及十八的淡然,心火直冲,恨道:"若我真的留不住你,那我一定会让他和那一群刽子手陪葬!"

"嗯,好。"十八懒洋洋的点点头。

对这回答我霎是震惊,十八自然是看懂我:"惊讶我不劝你,反而同意了?呵呵,紫落你啊,根本不用我劝,事到临头,你一定会放过他们的。哎?不哭么,怎的又哭起来了?"

我强抹掉眼泪:"乌茜递给我的密信上说,云飞廉是私自下毒,淮……皇上得知后有过震怒,却最终没罚他。云飞廉素与你关系甚密,私交甚好,如今对你痛下杀手,那只能是为了皇上。他觉得你终究会威胁圣位吧,他凭什么!他该是知道你不会的啊!"

"我不会么?要知道,已经有两位皇帝是我参与拉下马的了。有时候,你做过一些事后,就意味着你丢了耿直,谁都不愿意甘心的再信你了。紫落你说我不会,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自小就认定为一大伙人负责是件麻烦事,当时没有推脱掉的责任,日后必要为他束缚。当下,安君羽不触及我的底线我自不会反他,可若真发生什么,我一定会不会让他坐稳。云飞廉是个大才,敢在我帮他们举事前就断掉我这隐患,居然能让我在毫无发觉的情况下依然卖命,实属不易。"

"如果不是他先下手,回来后,你也会再做绸缪?"

"是。紫落,你会觉得这样的我很讨厌吧。"

清霄无话别

眼见着十八能下床活动的力气消失殆尽,我终于静默如他所愿。帮他更衣喂食,帮他读书排忧。你想象的到吗?眼前这个羸弱的青年便是当初威震南礼意气风发的年十八爷,是那个独挡天下手能遮天的年十八爷,也是我那个插科打诨潇洒不羁的年十八爷。

怎么时光,突然就独独撵着他奔走起来了?

我总也想不明白。

一天下午,我午睡醒来,看到十八已经醒了。细看之下,他神情有些空洞,我试探问道:"十八,身体不舒服么?"

他没有回答我。

我下床,端了一杯他最爱的花茶,他心不在焉的接过去,却不喝。我探了探他的额头,也没在发烧。

"你说……万一我这一病不起可怎么办?"

我被十八的话弄得一怔,然而嘴巴却跟得上:"我养你啊。"

我以为他又要开什么玩笑。

十八依旧郁郁的样子:"我是说,到了那种……没机会再给你养的地步……"

毫无预兆的,我泪落如雨。我甚至被自己这唐突的颓然给弄懵了,紧接着,连心都跳快了拍子。我认定了我有话要说,可又觉得应当关住哭声,于是连唇齿都不敢张开。

十八,是忘记了什么吧?他忘记了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不是么?

"不要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或是谁不要走。

"你会因为这个,去恨谁么?"十八小心翼翼地问我。

"谁?"我已经控制住了情绪。

"你会么?"十八再问。

"是安君羽?"我脱口而出的回答竟有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感觉。

十八沉默了。

我不由得攥紧十八的手,问:"你说过他不知情的……那他,他还有没有解药?"

十八冷笑:"你要做什么,用自己换么?"

我彻底呆住,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我爱了这么久的十八。原来他心里,还是在乎那些纷扰往事的么?从未表现过丝毫刻薄与不满的十八,原来也没有那么无所谓么?十八,究竟怎么了?

看我一直安静,他表情渐渐温和下来。过了好久,他终于恢复到往日的柔和,也才语带暖意:"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觉得没药解毒也是件好事。不然,你又该为难了。"

我想我一定是失神的伏在了十八胸口。

夜晚,荌荿督促雪唱做完功课后,来这边探望十八。我把白天的事说给他听,他促着眉头,像是用眼神询问十八。十八睡过一觉之后,已经完全不复之前的古怪样子。

荌荿等着十八开口,十八沉吟过后,说:"白天的事,我倒是全部记得,现在想来,我也不知自己究竟为何。好像……那一瞬就轴了,明明神志清醒,思维却是糊涂的。"

这下却是荌荿开口了:"掌门觉得是毒症吧?这……算是到了哪个阶段?"

十八之前说过,他中的这毒,症状是分阶段而不同的,前期是定期周身疼痛,之后疼痛少些却是疲惫更多,再后来便是困顿多眠。这些阶段我都是眼睁睁看他经历过来的,如今…是到了思维失控的状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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