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十八裂嘴笑笑,像是万分顾忌的看我一眼,有些尴尬,后说:"如今这样么,便是不远了啊。"
"不远了啊……"我鹦鹉学舌般的喃喃着他说过的话。
"夫人……"荌荿摇摇我的胳膊,见我依旧怔怔,声音便厉了许多:"夫人!夫人!"
"我没事……"我一边摆手一边强笑,荌荿却不信:"夫人又是何必,笑的也太难看了,你若想哭,没人会怪你。只要是你,现在做什么,看在掌门眼里都是动人的吧,不必为难自己了。我想……掌门的时日中,最想看你自由自在了,自在哭,自在闹,都是宽心的。"
十八在一旁点点头:"荌荿越发明白我了,先回去吧,门内的事也够你累的,注意身体。"
荌荿走后,十八双手抱在胸前,笑着摇头:"苏姑娘,对不起,惹你难过了。"
见我不答,他接着说:"白天的事,把我的小心眼体现得淋漓尽致啊,好像突然就一盆脏水泼在了新帝头上。与他无关,你是知道的,嗯?"
我赌气:"才不知道!我只知道……"说至此处,我突然收声。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东西不要我了!"
"哧……"十八乐了:"闹什么脾气,掌门夫人。"
我和十八之间仿佛定了约定俗成的规矩,每逢伤怀,都要嬉笑着化解,或者说嬉笑着瞒过自己。
我尽了自己的全力让十八开心的度过最后的日子。
我清楚地记得十八终于在一个清晨离开了。
大肆丧葬,悲泣满城。
人前的我,只是精干的主妇,协助玄坤门打理年掌门后事。人后的我,便是丢了魂魄的人偶样子,脑袋空空,看不到世界的冷暖。
我离开了西域,想要一路往南边去。将雪唱留在了荌荿身边,让乌茜也不要跟着——这次,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身边再也没有谁的容颜是我熟悉眷恋的,一路行来,万物也变得极尽渺小。
遇到陆辅功是在南北交界的一个小镇上。
我举着一个糖人,凑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热闹的地方戏,那调子朗朗上口,我随着唱了起来。这时,旁边的男子惊讶的问我道:"竟是年夫人?"
在茶馆里,我请这男子,也就是陆辅功,喝了一壶旧年的竹叶青。
"上次听夫人开口唱曲儿,还是……"陆辅功思索了一阵,道:"在淮王宫里,夫人教得童谣实在令人难忘。"
我只饮茶,且笑了笑。
"也许,任谁也不会想到,夫人现下的心境,甚是豁达。"
"嗯,整天哭哭啼啼也不是办法,日子还得继续么……何况,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在十八最后的日子没再多笑一点,他该是喜欢看我笑多过哭的吧?"我没正形儿的嘀咕着,陆辅功微笑看着我。
"对了,陆大人怎么不在永安圣上身边?毕竟是新帝,身边总要多留心腹才安心吧?"
陆辅功点点头:"圣上文才武略,求贤若渴,如今周身人才济济,理应皆是忠心义士吧。这么多年,圣上终于苦尽甘来。"
"听起来,你们之间……好像是有了嫌隙?"我说话越发直白起来,什么都懒得顾忌。
陆辅功这回倒是笑得开怀:"怎么会,圣上待我一如当初,是我觉得应当让更有能力的人身居要职,故而托辞卸任,出来游山玩水一番。"
"顺便也帮您的圣上暗访民情,清污垢,稳江山。"
陆辅功特别坦诚的点点头:"瞒不过夫人。不过……"陆辅功关切的问我:"夫人的口吻,是有何事埋怨圣上吗?"
我看着他,应该说是盯着他,一语不发。
我想,也就是陆辅功这样坦荡的大才了,换了别人,总会有些不自在吧?
最终,我垂下眼光:"不重要了。"
"实在不该惹夫人重忆难过往事,在下失礼了。"
"陆大人说的什么话,这往事倒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了,偶尔回忆也是好的,容自己乱想片刻,还能误以为良人尚在……"
"夫人没有想过……回去永安吗?"
"也许哪个时日会溜达回去见见月之也是可能的。"
"在下是说,去宫里,见见圣上。"
我啜了一口茶,说:"怎么称呼他呢?直呼'你'是要被砍头的吧,喊的太隆重我不习惯,等我想好一个合适的称呼,再考虑面圣这件事吧。"
"姑娘……在下失礼了,旧日的称呼一时顺嘴。夫人,何必用这话来搪塞辅功呢?"
"哎?陆大人怎么不似旧日里宽容成全了呢?"我打趣儿看他,他微笑着饮茶,也不解释。
"陆大人和他……和圣上之间果然还是有嫌隙了吧?听说,云飞廉云大人是如日中天啊。"
陆辅功诚恳的神情丝毫不做作:"云将军实为名门之后,不输文墨,武才骁勇,得到重用礼所应当,有此栋梁,是南礼的福份。"
"所以你和圣上之间是哪里不和了?"
他沉思许久,终于定定的看着我:"妄自揣测,在下若说有些缘故,也许同夫人是差不离的。"
"我没埋怨他什么。"
"但有些事,还是想问清楚的吧?"见我不答,他迳自承认:"至少,在下有。"
"陆大人总不会想问是谁给十八下的毒吧?"
"在下只关心是不是云将军,倘若是,那又是否授意于圣上。"
"为什么?"
"年爷是朋友,是圣上的生死之交。有些事,对朋友做是在下不能认同的。"
说实话,对于陆辅功的回答,我很是惊讶。想不到,这个忠心耿耿的人臣竟会用自己的原则来衡量大boss的作为。我问:"知道这些又怎么样?陆大人你是不会与你家圣上背道而驰的吧?"
陆辅功摇摇头:"也许夫人不好世家旧事的传闻,故而不知淮国陆家素来是以'尚理轻权'而立足的。辅功尽忠于圣上是理所应当,而并非是个人信仰,所以当圣上所行之事与辅功自幼秉承的事理相悖时,辅功不会听之任之。"
"有意思,那他……圣上知道你的原则吗?"
陆辅功点点头,带着温和的神情。
"真好……"我摩挲的茶杯,缓缓道:"陆大人,是十八的朋友吗?"
"辅功以为,是。"
他接着说:"年爷还是少年时期,听命十七元外,时常暗自往来于淮国与西域之间。彼时圣上分身乏术,好多筹谋便是辅功来接洽。往来期间,识得年爷表象虽肆意,内心却诚然是位君子。他尽职尽责的完成每一项任务,即便他本人对利害往来这些伎俩全无兴趣,但却为了不让盟友中任何一个承受损失而勉强自己处处留心、思虑周全。曾经,年爷还同辅功说过,如果一切可以自由选择,那么他一定不会扮演如今的角色,他喜欢的,无非是在山野间,吃一些寻常人家的苦头,贪一些寻常人家的乐处。辅功问过他是有随时脱身的能耐的,却为何依旧留在这浑沌里。年爷虽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在下至今都记得,他笑着摇摇头,眼里充满了幸福。"
"谢谢。"我小心地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表情是自然的—这感觉真好啊,和旧识聊起我的爱人,好像时光向后退了一小步。
"夫人客气,不过……您知道年爷的答案吗?"陆辅功侥有兴致的看向我。
我摇摇头。
"看来,这谜底是真的不好寻呢。"
我被陆辅功勾起了好奇心:"陆大人是否会一直寻下去?"
"看机缘吧,不到万不得已的话……"
"陆大人话里有话。"
也许,圣上会知道一二,只是不知辅功还会不会有机会与圣上心平气和的聊天。"
"陆大人,"我把后面的话自习又想了一遍,终于还是说出口:"我随你回去永安,我们把这些事都问一问吧,好不好?"
陆辅功有些诧异,我说:"我已经错过了十八的今生,不想再错过丝毫关于他的过去了。我想我会爱他很久很久,虽然他已故去,但这并不可怕。方才初见我,陆大人一定纳闷我怎么能以欢乐的姿态过活吧?其实,我只把没有十八的余生看作是一场长久的暗恋,虽然今生有些煎熬,但我相信,我们总会再见的。所以……能多听一些他的事情,总是抚慰我心的。"
陆辅功停了片刻,说,好。
打他答应后,我不知是欣喜还是忧虑,总之是沉默着。过后,才恍然大悟,不客气的对陆辅功说:"以前就闻天下没有一座城池是陆大人攻不下来的,如今看来,果然是一把好手。"
陆辅功初听有些茫然,不过一瞬便了然于心的样子。他只是把目光垂下来,嘴角有柔和的笑意,轻轻啜茶,一语不发。
"陆大人倒是很自信我不会食言。"
"夫人不会,因为辅功相信夫人说得每一句话。"
心死未亡人
明明我有在故意拖延时间,可是依旧不到半月,我和陆辅功陆大人就回到永安城。
马车吱呀的声音停下,我掀开矫帘正要下车,陆辅功从马上下来阻止我:"夫人,才至城门,尚有一段路要走。您不必下车,入城审查由我来办理就好。"
"劳烦陆大人。"
陆辅功朝守城衙役走去,我本意缩回车里,可一念我已经多年没回来永安,便再度挑起帘子,看看永安的城楼。
正在这时,我看到了他。
安君羽身着便装独自站在城楼之上,英挺孑立,目眺远方。待陆辅功回到马车边,他也随着我的目光向上看,也就一刹便回过来看我:"故人依旧,想必夫人先前担忧也消许些了吧?"
我浅笑:"这位故人……果然是适合令人仰望呢。"
这时,城楼上一个身披戎甲的英武之人来到他身边,并对他耳语了什么。他的目光瞬时向马车看来,与车内的我目光相接。
隔的有些远,可我依旧觉得他在笑,而我,却想哭。
陆辅功示意我回车里,然后带我进城。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我才终于下车。这里,已经是年府了。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同陆辅功一起站在马车旁等我的,便是安君羽。
"别来无恙?"我望着他,忘记行礼。
他笑容和煦,向我点头:"嗯。"
"你爱笑了,这很好啊…"
"夫人,您来了?"府内的管家也出门来迎人,他身后跟着乌茜。
"紫落,你这没心没肺的,自己玩儿的可开心了,都不知道别人有多担心!"乌茜大姐铁着脸冲我嚷嚷,末了倒是不忘向陆辅功道谢,感谢他把我拐回来。最后,还特别敷衍的向安君羽行了礼。
"担心什么呀,别以为我不知道,如今势大力大的乌茜大姐一早就安排人偷偷跟着我,我掉根头发你都能一清二楚。这么阳奉阴违,可算是没白白在玄坤门混啊。"
"少没良心了你,还不是担心你才派人跟着啊!"说着乌茜上来就捏我脸,我只好赶紧求饶认错。
结果这一遭倒让安君羽看了笑话,他无奈笑着,先进了年府,我们则紧随其后。乌茜偷偷问我他来做什么,我表示自己也不甚清楚,如今便只能走一步说一步。
我想,乌茜早该明白我回来永安是要问清楚一些事的。可回城当天,已经贵为一国之君的安君羽亲自站在门楼,不会是要迎接我吧。且不说我没那么尊贵,单说这样做本身也很是危险的。诡谲如他,想必是在谋着什么事,只是不知他径自随我来年府做什么。
下人沏好了茶,摆好了茶点便都退下。经安君羽示意,陆辅功回避开,无奈我只好让乌茜也这样。心想他果然是有秘事商谈么?
就剩我们两人后,他端着茶盏静静的品茶,时而凝望我一阵儿,也不说话。
我决定静观其变。
不曾想,这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太阳西沉他也没怎么样,除了偶尔让人来加水,甚至都没张口说话。起初我有些坐立不安,后来由于舟车劳顿泛起迷糊,便开始拖着腮帮子小憩。说是打盹儿,其实也没睡着过,眼睛迷迷怔怔也瞧见过他看着我笑的样子。他这是怎么了,他好像变了…
等到天色更晚,我招呼下人进来掌灯,宫里来得小厮也跪在门口询问他何时回去。他来到我面前,俯身抱了抱我,说:"多年未见,甚是想念,看了这一下午方才觉得有些许安慰。未料得你心神俱佳,却也叫我放心不少…明日进宫来吧,好好聊聊,如何?"
"好。"
他起身的那一刻,我刚好瞥见那小厮惊诧的神情,于是便笑出来:"圣上,你那小厮,想必以为您在轻薄良家妇女呢…"
安君羽惊讶的看过去,那小厮立马磕头认罪,求饶不断。安君羽本人也很无奈,喝止了他后,对我说:"好好吃一顿,早些休息。"
"会的。"
之后他便离开。
乌茜狐疑的走进来:"下午我还向那个陆大人旁敲侧击了一下,想说探探皇帝究竟有何打算,结果那陆大人却说不过是挂记过甚,来一解想念而已。说罢居然就离开了府里。这一下午看来,还真如他所言?这人依旧是叫人捉摸不定啊。"
"我倒是觉得,他学会理所应当的生活了。先前的他忍辱负重,实在委屈。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夺回了属于他的生活,于是从前的压抑和阴鸷便也消退了许多。于他而言,值得庆幸。"
"那于旁人而言呢?比方说百姓,比方说玄坤门,再比方说…你。"乌茜自打被我安排统领我名下的那支暗人队伍,就一日比一日缜密敏锐,她的人就像她腰上别的长剑一样,所到之处,不漏秋毫。
我想了一下,试着回答:"于百姓而言,可以说是多了一个值得期待的想望,承帝昏庸暴戾,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换了一位新帝,至少存在革新的可能,具体如何,还需多些时日考量。于玄坤门么,也不好说,虽然是曾经的盟友,可如今一来十八已去,荌荿与他的关系磨合旁人无从知晓,二来嘛,毕竟是一个可以助力易主的组织,但凡掌权者总会有顾忌吧。这份顾忌要么导致拉拢,要么导致剿灭,他会如何选择我可猜不到。最后,于我而言,他作为一国之主,其实怎样都与我一个独身的妇人没什么关系,若作为故人的话,我倒是喜而乐见,毕竟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他过得开心。你对我的答案可否满意?"
乌茜不给面子的铁着脸道:"听着好听,可仔细一推究便不难发现,你根本没有给出任何意见。车轱辘话来回滚而已。"
我没有否认,只是问她觉得我这么说的原因是什么。乌茜担忧的看着我说:"紫落,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你可以估量的人,他的一切你都看不透,所以……答应我不要和他有再多纠缠,好吗?"
这下我彻底失语了。我觉得乌茜下的这番定论几乎有十足的道理,我不自觉地点点头,说:"但愿这一遭之后,我们就再无往来了吧。"
第二日清早,我按照礼数着衣妆扮,然后去到皇宫。还是昨日那个小厮,把我领到花园亭子里等安君羽下朝。远远就看见一行华服丽人迤逦而来,她们中走在最前的那一个似乎也向我看来。她停了一下,同身边的宫人讲了几句,然后便朝我走来。
等我看清来人居然是云珠时,她却也是一脸的愕然。
我记得安君羽登基后并没有封她做皇后,只是一位贵妃,于是我行至她面前行礼:"云贵妃万安。"
她温声道:"请起。这位…可是苏…可是年夫人?"
"民女正是靖昀的遗孀,紫落。"
"年夫人进宫来,是要见圣上?"
"是啊,民女与圣上有些话要问。"
云珠忧虑的神情一览无余,她似是考量了一下,才小心地开口:"其实,关于十八的事情,圣上气愤也痛心。可是如今朝政不稳,表哥也是为数不多的可用之人,万万不是要处决他的时候。为此,圣上也曾对我说过,他觉得对不住你。年夫人,我不是要为表哥说话,我只是希望你问起此事的时候,莫要迁怒圣上好么,失去十八这样的心腹,他已经够难过了。"
表哥?果然是云飞廉!即便这个答案我早有想过,可真相突然摆在眼前,我瞬时气血上涌,头疼脑胀。
"云贵妃,如今飞廉将军还在秘密训练那些隐兵么?"
"怎么会,圣上自打事发之后就不再让表哥染指此事。那十二隐兵也不在被安排执行任务,唯有终日暗藏在圣上周围一保安全而已。"
"那么不经过圣上,我怎么能见到他们?"
"年夫人要做什么?"云珠吃惊地看着我。
"我想向他们讨来毒死十八的那柄剑。"
云珠摇摇头对我说:"几乎不大可能。他们的存在极其隐秘,多数宫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如果不是圣上亲自召唤,除非是他们预判圣上要遇险才会自动现身。夫人一介女子怕是不会被他们当作凶徒的吧。"
"那算了吧。既然十八的事也算有了定论,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等云珠离开后,我早有了打算。
感觉天旋地转的当下我尽力稳住自己。回到亭子,小厮见我脸色不好,忙过来问我是否身体欠安。我谎说平日气血不好,总要吃药,今天忘记吃了,备用的药在马车上,得去取一下。
小厮带我走去停马车的地方,我到车里从暗格里抽出平时备用的短剑掀起裙子绑在腿上,然后有些发抖的从车上下去。
在亭子里又吹了一阵风,小厮才来通报说圣上下朝了。我躲在他回宫殿必经的小路上,这里基本没人来往。时候差不多,我便从腿上解下短剑并退了剑鞘。
之后便是等。
我在赌,我赌这样的方式回引出隐兵。因为后宫是不允许带入任何武器,隐兵的任务便是将皇上周身护个周全。我这样揣着利刃,他们应当是会做出围剿应对吧?
我还在思忖他们出现需要多久时,忽听的背后有响动。飞速转身,就发现两个卫兵一样的人手扶腰上长剑盯着我。起初我还不敢确认,知道我扫视一周,发现已然被十二名这样的卫兵包围,才确定等来了要见之人。
我的短剑指着隐兵,从心到手不住地发抖。十八,当初你为了保云飞廉的主子心甘情愿的任他手下十二隐兵挥刀割刃,却怎料的那个畜生命隐兵刃上涂毒,终害得你我生死两隔。
其实,我自知伤不了他们分毫,此时只求与你同饮一组剑下,盼你黄泉路上莫走太快,哪怕留一道背影于我,好让我不会弄丢你在下一世…
听得隐兵纷纷使剑出鞘,我闭上眼睛,暗叹这一刻终于来了。
"放肆!"
我惊愕睁眼,只见安君羽拨开隐兵,急步走到我面前。闻他一语,他们纷纷跪下。
"别过来…"我把剑指向安君羽。
他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走向我。
我慌乱恼怒,横手一挥,便是破布之声,安君羽的外衣襟被我划开一道。隐兵齐刷刷的将剑架过来。
只听安君羽怒喝他们"滚!",还一边往前走,我伸臂一挡,不料剑峰直指他胸襟,嚯的一片殷红渲染开来。
他表情依旧,步履依旧。
我被鲜血震的心惊,一边让他别在向前,一边忙着后退,最后使劲甩手,把剑收回,看剑上的血迹得知只刺了一条小口,才安心些。
"皇上,民女求您了,别再向前……"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
他看的一蓦,停下了,缓缓道:"把剑放下,我送你回去,好么?"
言语间他又举足向前,我狠下心用剑锋相抵,只见他竟任着我的剑刺进他左臂,这下周围的人都举刃围来护驾。他趁我惊慌之余,以左臂相携,竟将剑带离我手。我一下子颓然跪地,他在众人"圣上不要…"声中,毅然把剑拔下,递给身边的人:"把剑擦干净,替姑娘好生收着。"
说罢,半蹲半跪间,用尚好的胳膊轻揽上我,任我埋头落泪,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苏梓络,你爱一个人也该有个限度。"
"这么久了我都不敢仔细去想,可事实上,无论我怎么麻痹自己,都要面对,他死了……"我呜咽着,反复地说着他死了。
"所以,你也要跟着去死,去殉情?"他声音冷清。
我在他怀里不住地点头。
过了好一阵,就听他叹气:"就算我是一国之君,是天子,却也不能达成你这个愿望,换一个吧?"
"让他们死。让这十二个走狗和云飞廉都去死!"
"好。"
瞬间他便答应了我的要求,我闻言震惊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是说好么?
我颓丧的摇摇头。
"怎么了?"
"你早知道我做不到这么狠心,做不到这么不顾大局。"
"嗯。"语罢,他不顾臂伤,将我抱起来,还让人搭了一条披风在我身上:"若你对自己也有对旁人一般的仁慈,也就无需我时刻为你挂记了。"
这一夜,发生了很多事情。
安君羽为我所伤的事情被封锁在了宫里。同这消息一起被留在宫里的,还有我。他以皇帝之名命令我在宫里小住,直到他的伤口痊愈。我这样的外女住在后宫,也算是前所未有的说法。他这一决定引起了不少非议。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下令将云飞廉和十二隐兵关入大牢。起初我得知他不让我走还是有些不满,可听到这一消息,便是满心的愧疚。我终于还是让他做了折损自己的事。
是夜,我留在他的寝宫端茶倒水。期间他拒见一切闻讯前来探虚实的女眷。
连他一向敬重疼惜的云珠都吃了闭门羹后,我的担忧迫使我无法再沉默:"我不在乎那些虚名,可你也要这般不顾一切,认自己落人口实吗?"
他从书卷里抬起头,示意我送茶过去,然后问:"什么口实?"
"还装傻?自然是强行留宫外的寡妇同你过夜了,你是当今的圣上,一言一行都被天下注目着,这样不检点的传闻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你会同我过夜吗?"
"自然不会!"我有些恼怒。
"那不就行了。"
"我们不会一起过夜虽是事实,可乱传话的人却不会相信啊,你那些莺莺燕燕万一就此介怀,此事必然麻烦,最后鼓捣出一堆我与你纠缠不堪的歪话出去怎么办?"
他却笑了,不过并没有看我:"年少时候,我与你本就纠缠不清。"
"谁和你纠缠!"我狠狠的夺下他的书,然后看到他意味不明的表情。
被盯了没三秒,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与圣上这般无礼,然后当下就腿软了。
安君羽见我慌张,无奈的扯着我的袖子将我拉到面前,说:"我越发认定,全天下就你一人敢与我制气。听我解释,我不见她们是因为我答应了与你相谈旧事。你无需因为我的身份有所变迁而变得小心谨慎。不管你相信与否,事实上,面对你,我永远是我。"
"这句话根本安慰不到我好吗……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本人有多可怕,还永远是你?根本就是在吓唬我吧。"
"我若如你说的那么可怕,你又如何敢利用我,再敢待我如此无理?"
"这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已经失无可失,任你再可怕又能把我怎么样?"
"是啊,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才可怕。"
这时,婢女再度进来。她刚要行礼,安君羽就不耐烦:"不是说了让她们都哪来哪去,我没心情见她们,无一人能例外么,怎么还来报?"
"回圣上,这回是陆大人求见。"
安君羽一怔,自言自语:"这么晚,他早该出宫了啊…"转而又让婢女宣他进来。
陆辅功进来后,并不惊讶的瞧我一眼,或许说,他甚至是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对安君羽说:"圣上,辅功有事与您相商,可否屏退他人,包括年夫人?"
得令之后,我庆幸可以不用在这耗着,结果就见陆辅功转身之际悄悄向我做了一个"留"的口型,我困惑之际已经退到门边。
"辅功已经为您将苏姑娘带回皇宫,您能否将实情告诉辅功呢?"他话说得很急,根本就没有要避开我的意思。
我趁宫女不留意迅速绕到窗边,果然陆辅功是叫我留在这里吧?他早先说对于十八的事仍有怀疑看来是真的?难道我所得知并非属实?
只听屋里,安君羽的声音有些低沉:"辅功,是飞廉做得,而且他下手前我就知晓。这……也许你早就猜到了吧?"
我突然被绝望的感觉扼住,我告诉自己冷静,却抑制不住的迸出眼泪。
"圣上,"里面的陆辅功说道:"辅功对不住苏姑娘,虽知没有立场说这话,却还是忍不住要拜托您善待她。"
"辅功,我当然会善待她,否则也不会让你将她带回来。"
"可是您将她一介外女留在后宫,您是知道她心系十八的。"
"心系十八又如何,十八已经死了,她该要为以后打算的。而且,我也希望你,辅功,依旧留在这里。"
"圣上,云将军有大才,更适合在身边辅佐您,辅功自然会为您尽忠,但最多也不过是有点区区将才。所以您若不嫌,就让辅功回淮地,为您守住北方疆土吧。那里有您的根基也有苑慈王妃的尊躯,辅功一定会拼尽性命为您守住它。至于云将军,还是将他放出来吧。辅功不敢妄断您的筹谋,但如果您一定要做那件事,即便关了隐兵和云将军,恐怕她仍旧不会原谅您。"
"我一直在做我认为值得的事情,并没有是图着谁的谅解。飞廉和隐兵明则被关,实则是被我保护起来。如今玄坤门虽是荌荿执掌,可十八旧部均是死忠,他们想为十八雪恨。玄坤门人的手段我们都清楚,要想飞廉和隐兵不死,只有先出此一计,给荌荿一些时日整策大权。"
终究还是我被利用了。安君羽恐怕早就摸清我要做什么,于是将计就计,顺理成章的将那些人拢在最安全的地方施以保护。现在再一想,我的打算进行的果然太顺利了,连同云珠的出现和她的一席话都是一种导向,引诱我按照他们的计策行事。
这一次,我终于不会认错真凶了,可是十八,好像我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他们……
第二日安君羽似乎终日公事累身,傍晚时分我违令返回年府,一进门却发现府内空无一人。我四处寻找之际,在正厅的桌子上发现了一个纯金的长命锁,这是雪唱的东西。为什么远在西域的雪唱会有东西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慌乱之际就听见大门开启,我以为有人回来,不想却是安君羽。
“你把雪唱怎么样了!”我冲到他面前扯住他的衣袖。
“没怎么样,接到我宫里住几天罢了。”
“你给我还回来!”
“这大傍晚的,一个人喝酒很是寂寞,不如苏姑娘陪我小酌几杯?"说着他从下人的手里接过一个酒壶,径自走到正厅里。
我追过去:“我再说一次,把雪唱给我毫发无损的送回来。”
“你若不陪我这一次,恐怕那个黄毛丫头就不会毫发无损了……”
我冷笑一声:“安君羽,你想威胁我?别忘了,这里是年府。”
安君羽依旧温笑着摆弄手里的酒壶:“你也别忘了,纵使是年府,也还是我永安的地界。”
我其实早就慌了手脚,然而不幸的消息比我想得更多。
“忘了说,”他终于正眼看我:“你若陪我喝酒,我会考虑留条命给那个鞑族女人。”
“你……”连乌茜都被他扣住了么?!
我两步迈到桌前,拾起他斟了酒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放人。”
“我说的陪酒,不是只这一杯,过来坐下,咱们边喝酒,边叙旧,等我尽了兴,什么都好说。”
“卑鄙。”
他闻言之后,略见犹豫。尔后,竟笑了出来:“我在你面前,似乎总要染上些痞俗气儿。”
"你默许了他们毒杀十八,还在我面前装无辜。你要保护那些刽子手却利用我将此事做的名正言顺,如今绑了我的女儿和姐妹,你又要做什么?安君羽,我不是你的对手,你想要对付我,直接来就可以了,何必又设下这一局看我入套呢?"
"我本无意与你弄成如此僵局,不过这些事情你知道了也好,往后我们相处也便可以开诚布公了。"
"谁要和你相处,我和你之间不会有往后。"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毕竟……"说到这,他停了下来,喝尽杯中之酒,然后再度蓄满。
"毕竟,你将成为我的皇后,怎么会没有往后呢?"
"你疯了!"
我震惊的说不出其他的字眼,他却气定神清:"我怎么会疯呢?"
"我是十八的老婆,我是年夫人,你的朝纲不会许你立一个寡妇为后,况且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
"众所周知,十八娶得是一个叫做紫落的青楼名妓,而我要立为皇后的,是我朝功臣苏景苏爵爷的掌珍苏梓络小姐。你还不知道吧,今早朝堂,我将姜燕城与玄坤门的关系公之于众。玄坤门已经是堂堂正正的皇族利刃了。你爹侍主功高,亲自入城的事迹实在令我这个圣上动容,于是我追封他为护国公,身份尊比亲王。护国公的女儿被封为后,任谁也挑不出刺儿来。苏小姐,你对我的安排可还满意?当然了,如果你不满意的话,我可以杀了莫雪唱和乌茜来安慰你一下。我再问你一次,苏小姐,孤的安排你可满意?"
"臣女满意……跪谢圣意……"我膝盖突然没有力气,一下子跪在他面前。
安君羽垂下了目光,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拉起跌跪在地上的我走出门外,对宫人说:"这位就是护国公之女,苏梓络。苏小姐与年夫人是旧交。她今日来年府找年夫人商议嫁娶事宜,时候不早了,孤与苏小姐要回宫。"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在辇内早已与哭无泪。
"今日追封完护国公,护国公夫人的身份自然也被众人知晓了。我在朝堂上赞扬夫人辅佐有功,赐其族人一枚免罪金牌。他们感恩戴德的样子,你真应该看看。"
"你果然也要染指阿芙蓉,想不到你对我还真是物尽其用啊。若非你,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么有用。"
"哪里的话,皇后可不要妄自菲薄。你能做的事,远不止这些。"
"小人!"
"我会在最近的吉日行册封大典,好好准备一下。如今你是有身份的人了,倘若出丑,丢的可是你一整个家族的脸面。"
"放心,又不是没嫁过。一回生二回熟么。"
安君羽面色顿时铁青,不过转而却是一个笑容,他说:"最好是。要知道我若对你有十分的满意,那自然会还一个满十份的女儿给你,若我有七成的满意,那还给你的只能是十分之七的女儿。剩下的三份或许喂狗,或许剁成肉馅。当然了,不论我怎么处理,都会请你亲自观摩。想要回几成女儿,全凭你的意思,我尊重你。"
"我十五六的时候就认识你了,这么多年我以诚相待的人却来折磨我到求死不能。为什么,安君羽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就见不得我有一天过的幸福?我到底欠你什么?"
"我早就耳闻,你出生之时就有高人说你命格在天。也就是说你注定就是为后的人,这么多年你早该有所觉悟的。"
命格在天……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为什么我甚至是十八,再甚是所有知情人苦苦隐瞒的事情却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我见他的第一面就记住了他,往后还倾心于他。即便后来嫁与十八,却也为了回绝他的示爱而感到不忍。可如今,我以为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故人原来自始至终都在设计我。妄我的认真和十八的性命。
十八若是地下有知,该有多难过。
如今为了雪唱和乌茜,为了所有被他握在手心命悬一线的人,我居然要以真实的身份嫁给他…造化若要弄人,还真是让人无从挣扎。
"苏梓络…"安君羽本来掀着帘子在看车外,然而他又突然回头,冷眼瞥着我。
"你还要怎么样?"
他弯身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当你说你满意,说你感谢圣恩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感到高兴。原来在你心里,我果然是一个忍心伤害你的人,你对我没有丝毫的信任!所以……我决定不让你失望,一切按照刚才说得来。"
原来他眼睛里的情绪,就是失魂落魄。
我抬头直视他的双眼,心中无比平静:"大可不必摆出这幅受害者的姿态,你用来试探我的招数一点都不磊落。我不信你,不敢信你,这怪不得我,因为你要十八死是最终的真相。你高高在上,一切决定都只凭你愿意。而我能做出的判断,就是一切按照我的方式来保护对我重要的人。在我心里,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若也对我失望,看起来倒是互不亏欠了。"
旧人新霓裳
“苏氏梓络,贤静晓理。熟文掌艺,果敢性坚。自幼起,慧颖过人,出口成章。文辞达练,警人醒世。少时艰辛,颠沛流离。不艾不废,洁身自好。远至他乡,不落歹境。驰骋塞北,历练西疆。运筹帷幄,屹骨凛然。妇之望尘,士犹不及。逢国安置,重振朝纲。有女若苏,何求天凤?尊冠后宫,伴以帝侧。后当贤助,母仪天下。相随百年,不离不弃。结连加冕,以昭天下。”
高堂大殿之上,安君羽在群臣面前为我插上代表嫡尊的发簪"酬情"。我们的对峙中,他没有退让,我最终还是以真实的身份成为了他的皇后。
册封当晚他来到我的寝宫,手里牵着喜笑颜开的雪唱。雪唱一见到我就朝我跑来,我虽见她满面笑容,还是不放心的问:"宝贝,有没有受伤啊,从西域到永安的路上没有生病吧?在宫里有吃苦吗?"
雪唱踮起脚用小手推平我的眉头,说:"紫落妈妈缘何担心,雪唱很好啊,皇爹爹派去西域接我的大辇可舒服了,一路上还有好吃的瓜果。来到皇宫里都是皇爹爹亲自照顾雪唱,晚上还给雪唱讲故事呢……皇爹爹说了,顽皮的人是紫落妈妈,一个人跑去南边玩,好让人担心的。"
"皇爹爹……"
我话没问完,安君羽蹲下来伸开双手说:"雪唱,来,皇爹爹抱抱。"
雪唱乐呵呵的冲着他的臂弯就去了。安君羽抱起雪唱,用额头蹭雪唱的小脑门,两个人都咯咯的笑出声。玩闹了有一阵,雪唱附在安君羽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安君羽得意的说:"那这件事就交给皇爹爹来办好么,一定让雪唱满意。好了,雪唱让宫女领着去洗漱,等下皇爹爹去给你讲故事。"
宫女带着雪唱离开后,安君羽才冷下脸对我说:"你皱着眉头的样子,小孩子都在担心。即便笑不出来,也别摆出哭丧的模样。"
"皇爹爹是什么说法?雪唱为何如此唤你?"
"这是理所当然,我是皇帝,你是皇后,孩子这么小,称呼我皇爹爹再合适不过。你也看到了,雪唱安然无恙。那个乌茜已经在被押解回苏奈尔的途中。我在苏奈尔给她和她奶奶安排了羊群和下人,除了永世不得出草原,她后半生将美好的遭人羡慕。当然了,你别以为这样你就可以无后顾之忧了。好好做皇后,别想的会有机会离开孤身侧,寻短见也放弃吧,因为只要你没有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那么如今我给你周遭的一片繁荣将悉数收回,不仅是收回,所有你在乎的人都会被凌迟处死。这一次,不是我试探你了。"
"你留我在身边…还有意义么?得到我的人,得不到我的心,此外还要照顾好我的亲人朋友—买卖亏成这样也没关系么?"
"不亏,我看着你难受就够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尊称你一声圣上,你是天下的主人,有对付我的心思拿去爱民治国多好?倘若你对我做的事有一天被万民知晓,小心怨声载道,遗臭万年。"
“我就是要让世人惊骇!我要让他们记录在册,让他们口口相传。苏梓络,我不仅要禁锢你这辈子,就算你我都死了、化了枯骨、吹成了灰,也会纠缠在世人口中。我要让苏梓络三个字永远依傍在安君羽这名字的旁边,世世代代,不眠不休。你看如何?”
他在难过,我看得出来。可是即便这样,我也只能强定下心,稳稳的却又不屑的说:“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喜欢,我不要便是了。”
"我很好奇,你就不会有贞洁烈妇的模样么?经了今日之事,你倒像个没事人儿一般,看来你所谓的钟情也不过如此。"
"不就是随便嫁个男人么,那有何难?事到如今,任是个皇帝还是其他阿猫阿狗,哪怕你是要睡我,只消我两眼一闭,都想像成是他也甚是美妙。"
"你这个不要脸的......"安君羽的食指在即将戳上我脑门的那一刻收住,看他咬牙切齿,双目通红,我内心冷哼一声。
"不要脸的......淫妇么?"我刻意笑的美艳。
他厌恶的瞪我一眼,不言语。
我回他一个媚笑:"也不知当年,是否真有一个谁,在人家的大婚当日说可以陪我这淫妇作个奸夫呢,哎呀呀,也不知是年久易忘事,还是那人却爱道假话,从来只是有口无心罢了。"
我话没说完,他就拂袖离去。只因怒气正盛,他所经之处的宫婢悉数跪地垂额。我望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顺手拉起身边的女孩子,也叫其他人起来。
身旁这位宫婢和大家一样,眼神里满是恐惧。
"欲言又止的是什么意思?"我问她。
这姑娘又要赶紧跪下,好在被我即时拎住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自小在淮宫里当差,这些许年来也见过有人惹圣上恼怒,其实…其实那些人也没做什么,圣上都对其严惩不贷。曾经听闻先皇赐了一位花魁于圣上,那花魁名动永安城,结果到了淮宫也没怎么样就被圣上狠狠掌括还打入了大牢。方才娘娘您这般……皇上简直是盛怒啊……"
结果这姑娘还是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连声音都是抖的:"奴婢打今日起被派来娘娘宫里伺候着那就是娘娘的人。奴婢斗胆在此求娘娘在圣上面前服个软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奴婢不敢妄测娘娘缘何要与圣上起冲突,但当下之际必然还是保住地位要紧啊,方才的小公主是娘娘很在乎的人吧,您是不是也要为她着想呢……"
我沉思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就被选来我宫里了?"
"回娘娘,奴婢叫抹嫣,是圣上亲自叫我过去问了话后安排过来的,具体原因奴婢就不知道了。"
我不自觉笑开,再度把她拎起来:"放心吧,皇上既会让你这样性子的丫头来伺候我,那自然是做好了忍我几分的准备,我有分寸。"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了,不是吗?他为了让我在这陌生的皇宫不寂寞、不孤独,甚至还亲自挑选了抹嫣这样一个实心眼说话直的姑娘陪在我身边。面对我,他的狠戾总也不会太彻底……
自册封之日起,我耳边的闲言碎语就细密铺来,伴着这"皇后"的名头,我遭到世人齐齐地瞩目。
好在,我已万念俱灰。
宫里本来有各位夫人向皇后每日请安的规矩,到了我这全被安君羽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