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络陈小事》作者:十点点【完结 番外】 > 络陈小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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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点点 当前章节:126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知道你无心和孤的女人们做那幅姐妹和乐的戏码,孤也懒得看。"

他说完这话便像是有所期待的看向我,我大为不解:"你不会还指望我感谢你吧?"

"你,不过就是仗着……"

"我没有仗着什么,"我打断他:"事到如今,你也早就知晓莲月之的身份,我对阿芙蓉完全不了解,你需要什么直接找他,反正以你的手段他不会不说。"

他看着我摇摇头:"你从都不觉得孤……从来都不觉得我为你做的这些,是因为爱着你。"

爱着我……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眼泪划过脸颊:"很久很久之前,我曾经希望你可以爱我,哪怕一点点都好,可结果呢?我终究只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而已。如今我失去了我爱的一切,你又说你爱我,怎么爱我?杀了我爱的人,我的夫君,就这样爱我?你杀了他,还威胁我,强迫我嫁给你,这就是爱我?你居然说你爱我!"

他紧了紧拳头,直视我:"人不是我杀的。"

"可你默许了!"

"那又怎么样?孤的皇后啊,"他突然笑了:"你能怎么样呢?你除了安心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还能怎么样呢?"

"不能怎么样啊……只是事已至此,皇上你又何必说什么爱不爱的事?你,是没有心的人。"

"我何尝不希望如此。"

自打当日他说穿了自己的心意,再往后,他也就不在藏掖着。

安君羽几乎每日都来看我,有时只静静坐一会,有时用狠话刺我几句,心情好时甚至还会向我说教我身为皇后当尽的职责。我看得到他的到来,却又看不到他的到来。这使得每次到访后他都盛怒着离开。

偶尔望着他风鼓鼓的背影,我也会泪流满面。

还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发狠捏住我下巴,双目赤红:"你就这么恨我么?为什么,你先爱的人明明是我!"

看着他发狂的样子,看着他俊美的脸庞那么扭曲,我笑不出也怒不出,直觉得我和他,都不过是尘世的可怜人罢了,我不放过我,他不放过他。

"你倒是说呀……"他的声音低哑又削刻。

我伸出手,扶上他脸颊,他怔住。

我说:"我没有恨你。"

他的手又覆在我手上,轻声道:"你怪我设计害死了他,你怪我强娶了你,你怪我用你女儿要挟你,不是么?我不要你的假话,哪怕是怨我骂我,只要是真心,真心对我也就够了你知道么?"

"你想听真话?"

他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让我死吧,趁他还没走远……"我话音未落,便被安君羽一记耳光抽倒在地。

他冷冷的说:"你妄想。"然后拂袖而去。

果然,他终于也无法忍受更多,于是至那便久不再来。

未想今日,却是一位故人到访—后宫中颇受宠幸的紫玉夫人,即曾经与我有一面之缘并向我伸过援手的美人乔氏。

谁曾想她刚一见我便红了眼眶:"姐姐怎么落的如此憔悴?"

我旧时便对她颇有好感,如今见了,仿佛又能多嗅一丝过往气味。何况念她泪欲滴垂,我难得心下紧张,忙拉她进来,沏茶送水,好言抚慰:"没什么,不过是生计难堪,求死不能罢了。"

"姐姐说的什么话,生命之重,怎能轻言相弃呢。"

她是难得的知情人,我终于可以多说几句心里的苦楚:"十八已经枉死,如今我却连悼念都不能。你可知道,他在时最想给我自由,而我现下却是一介笼中之鸟,我自委屈,想必他也会心疼吧。这世上最爱我的人不能再爱我,我爱的他也再不能晤面,其实啊,世上最遥远的距离,跟本就是生与死。"

"姐姐,何为自由呢,倘若你深谙其道,这里的自由也不尽全失啊。圣上爱着你,你也是知道的,只要你说,他总会答应,何必一味求死呢?"

"他连放我离开都应不了,何谈其他,况且还找了一个最适合作说客的人来。"我苦笑着看向紫玉夫人。

不料她竟也是苦笑:"圣上根本不知道我来,我也是听说他最近不来姐姐这里,才背着过来瞧瞧。皇上曾经说,后宫的夫人们凡事都不许来麻烦皇后,有事便找隐虹夫人去。"

"我也有过耳闻,似乎后公里都把隐虹夫人当作正主,她们也都知道我就是一副空架子。"

"那些个女人……"紫玉夫人摇摇头:"看不准自己的位置,太不知足了。姐姐刚才说到了心疼,殊不知,这些年来,我看着圣上也十分的心疼。人人都道我也算夫人中得宠的,殊不知……罢了,姐姐的心没在圣上身上,我又何故说与你这些恁的填堵呢。只望姐姐既活一天,就认真一天罢,切在你身上的伤,你未必是最疼的,你过得好一点,也权当与人为善了,好不好?"

她见我不言语,似乎有些懊悔:"姐姐瞧我,好像说了给您添堵的话,难怪圣上不让我们来烦你。妹妹有罪,姐姐罚我吧!"

"那儿的话,我只是在想,你说得有些道理。毕竟这个国家如今的安定也有十八的一份功,他既希望皇上带来盛世,我又怎么能总扰乱皇上的心境呢?竟是我太过任性了。"

"姐姐切莫这样想,说到底,圣上也只是希望你开心一些。其实,谁还没个苦衷呢。说些大胆的话,妾身随在圣上身边多年,他的确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可难以捉摸并不代表无理蛮横。如今回想起来,圣上走的每一步棋,都是深思熟虑影响深远的,所以,姐姐!"她抓住我的手:"妹妹求您也给圣上一个机会,相信他对你做的一切并不全是为了自己,好吗?"

"我会试着对他有些不同,但我做不到是出于真心。我能做的,便是将他一分为二的看待,当他是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君来给予敬重…再也不能多了…"

风雨延绵时

"乔氏,你怎么在这?"远远的一声传来,我和紫玉夫人一齐看过去。是云珠。

云珠合理合矩的向我行礼。

"云贵妃免礼…只是,来我这里可有事?"

"是有一些事…不过,与皇后无关。妾是来责问紫玉夫人乔氏缘何来叨扰皇后,圣上明令,皇后喜静,后宫妃嫔不得来此烦扰。妾身如今代管后宫一切事宜,理应过问一下。"

"妾知……"

紫玉夫人惶恐垂首之际,我替她掩护:"云贵妃多虑了,此番是我请紫玉夫人前来叙旧,你也无需责怪。"

云珠显然不打算卖这个面子给我:"妾身并非鲁莽之人,毕竟皇后所在不宜随意打扰。所以来之前妾身确到乔氏之处询问,就怕是皇后有请,而我不知情。事实上,似乎乔氏并未接到皇后的邀请。"

"云贵妃此言诧矣,要知道,我不想见的人多数还是能拦在门外的。毕竟,不是谁都像云贵妃这样,到哪里都畅通无阻。紫玉夫人,今天见到你很高兴,既然云贵妃觉得不合理数,那么…劳烦你先回去,择日我再正式邀你来聚可好?"

"皇后若邀,妾必感荣幸。"

眼见紫玉夫人要走,云珠张口就要唤她。

"云贵妃且慢,我今日心情不错,分外想同人聊天。你不让自与夫人陪着,那你就多留一阵儿吧。"

"妾身不胜荣幸,不过…"她看了一眼紫玉夫人离去的方向,说:"今日手头恰好有些事,该日可好?"

"我私以为,留你聊天是无需搬出皇后的身份专门下一道懿旨的吧?"

云珠见我话到此处,遂也不做挣扎:"皇后想聊什么?"

"云珠,你可恨我?"

云珠有些讶异。

"以你的出身和地位,凭你与安君羽多年来的感情,本不该只是一介贵妃的吧?你们整个云家,其实都认定你应当成为他的嫡妻不是?当年夏王妃的地位不可撼动,这倒也情有可原。可夏王妃一去,也就数你最有资格。谁承想,好不容易熬到淮王登帝位,半途又多出一个我。眼看到手的后位再次与你失之交臂,你,是恨我的吧?"

云珠轻蔑的一笑:"恨你作何?你的所作所为,你的皇后之名,连同你这个人,我都未放在心上,何恨之有?"

答案果然如我所想:"那就更可悲了,你针对我的种种,只是因为你爱他。"

"是否可悲,断不能凭你一句话敲定,但可以确定的是,我没有针对你。"

"我还以为你们草原儿女都足够坦率呢,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么?当年,我第一次见你的那天,在你们云家大营,你送面给他吃其实并不全是因为你说的担心面凉掉,而是因为他整夜不归的照顾我。你不甘心自己的夫君对我关心备至,于是当这众人的面演那么一出来警示我,逼我断了念想。从那时起你就在针对我,这怎么好否认呢?"

"那样许久之事你都记得,那么,当时那碗提子你恐怕也不会忘记吧?如果他不是心甘情愿的疼爱我,又何必亲自剥了那满满一碗?"

"恐怕就是这样才最令你心寒吧?他对你好,对你很好,毋庸置疑。可是他对你再好也只不过是因为你的家世,最多,对你本人也有敬重。至于爱,则完全不会。所以,当你发现尊贵如他,对一个戴罪的青楼女子在乎关心、魂牵梦萦时,才顿感悲戚,或者是…怨怼丛生。"

"你既然知道这些,你知道打那时他便醉心于你,却为何弃他的真心不顾,嫁作他人妇?"云珠的声音里有了怒气。

"拜你所赐啊。不瞒你说,即便当初他与我只是点到即止,多不过暧昧,我还是觉得很知足,觉得自己此生就那样念着他也是可以。但你的出现彻底击碎我的妄想,那时的我怎能看清这一切呢?正是他敬你的方式,让我以为那就是爱,于是如你所愿,我死心了,离开了。当然,值得庆幸的是,再也不用傻到被他卖了还惦记着帮忙数钱。"

"不值啊,不值…"她失望又痛心的摇着头,她说:"卖你?你就是这样想的?要知道,杀了他他都不会算计你!是,你说对了,他根本不爱我,何止是我,连苑慈,乔氏,连上这整个后宫的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对我止于敬重,我也没什么好埋怨的,因为我认为他这样的男子心太大,顾及不到小情小爱…可是你出现了。

我偶然的机会听他和陆辅功说起别院,才知道他那时藏了一位姑娘在那里。我本以为没什么,直到他来拜托我让我向玄坤门借除疤痕的灵药。我向十八借回来,问他有何用处,他说可惜了一位佳人,他想为她做些什么。后来,某天他失魂落魄的回来,同陆辅功说自己终究把她逼走了,他不甘心啊。然后没几个时辰便动身前去永安,然而从永安回来后他更加的沉闷。那和他筹谋出差错时的愤怒大不相同,我想,他是对谁动心了。他居然也有这一天。

再后来,你们几个花魁到淮王宫,为了护你周全,他居然让你住了苑慈的旧居。要知道那可是重兵把守的地方,往日里除了他,谁都不能靠近。你被特殊保护的事也不得外传。他心里苦啊,当时他自己都朝不保夕,于是决心不让你卷进来分毫。他看着你为他难过,他只能冷脸相待。可在人后,他多少次醉酒,埋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正大光明的爱惜你。他更恨自己,给不了你安定,却也无法放手让你断了念头。这些纠结你知道吗?你当然不!于是你一次次的责问他,怪怨他。面对你的横加指责,他有一百个委屈也只能生吞了,硬着头皮承下来。

你到了苏奈尔,到了我父亲的领地里,说喜欢玉钗谷,他就送给你;你应了我父亲的约,于是他也破天荒的随我一起回去省亲…要知道他之前从未去过!你行事张扬,他便尽力帮你掩护,结果你依旧不领情。后来,你随十八去西域,他太过相信你的感情,以至于完全没有多想,只担心你一路上会不会吃苦。直到你要嫁给十八了,他才突然变得……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然后,又朝你去了。

好吧我承认,我从很久之前就恨你。不是因为他钟情于你,而是因为你践踏他的感情,折磨你们两个人。我不止一次劝他放手,可是有什么用呢?"

"所以你就报复我,你怂恿云飞廉给十八下毒。"

云珠的眼神很怨毒,我看得出她很气愤我听完她为安君羽大段的释解后依然无动于衷。于是,面对我的陈述,她给予认可:"是啊,你太应该感受一下想爱却爱不到、深情却不能厮守的痛苦了。"

"嗯……"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是啊,真疼。"

云珠有些不相信我会不加掩饰的说出自己的感受,于是我摇摇头:"你说的事情,前不久陆辅功已经告诉我了。他还是觉得有愧于我,故而临行之前托人递了一封长信给我。他说这些事,一来希望我可以原谅安君羽,二来也赌我会不会因此而感动,重拾对他的感情。陆辅功说毕竟是曾经深爱的人,如今好不容易生活在一起,或许可以冰释前嫌。云珠你知道吗?我读完信的当下直觉得造化弄人。"

"所以呢?"

"安君羽他啊,太骄傲了。他无法将最真实的情感向我表达,无法忍受我与他共苦。然后伤了我,伤了他自己,还有你们。我们这些局里的人看不清,只能摸索着寻找答案。我和十八找到了彼此,是万幸。他独自身陷其中,很悲戚啊。可是就算他再惨,也不该来打搅我们,这不是君子所为,这……太自私了。十八不希望我恨谁,说实话,你们这些人如今我也不在乎了。不论十八在与否,我满心都是他,容不下其他男人。"

"既然不在乎,既然容不下,那你就明白告诉他啊,告诉他你没关系,让他不要一直歉疚自责,不放过自己!"

"我说过啊。我说我不恨他,可他不信。"

"你说那些不过就是为了求死,他怎么舍得让你……"

"我生无可恋这是事实,但也没有非要去死。然而如今,我以最真实的自己成为了皇后,以这样的身份苟活我做不到。我每一天都在厌恶自己,他把事情做绝了,能挽回的人不是我。我想要的,不过就是自由……"

"我们做一笔交易吧,你想死,我会让他成全你,但你死前,必须放过他。"

"看起来,你倒是只赚不赔。除掉我,得到他……好吧,成交。"

"我没有为自己谋划什么,我只觉得你死了是最好的办法。你活着很痛苦,他也备受折磨,即便休了你他也不会甘心放手;你若离世,想必也终得解脱,而他也能彻底死心。我这么做,是救赎你们两个。"

"谢谢。"

云珠离开前并没有告诉我她的打算,只说是会尽快安排。末了,她再次叮嘱我要记得答应她的事。

我开始着手安排身后事。我写信给荌荿,说希望把雪唱嫁给他,同时还拜托他注意乌茜老小的生活,给乌茜也寻觅一个好男人。这信交到了云珠手里,她答应在我走后会送到荌荿手上。

再来就是传召了一次月之,我们寻常叙旧,还一起调了几盒香料。月之问我过的可好,我说不错。月之打趣说想必我也是养尊处优的,他这一番进宫,被仔仔细细搜查了三遍,确定绝对不存在伤害我的可能后才被带进来:"小生我与宫里的丽人也打了多年的交道,唯有这一回才体会到什么叫讲究。那夜叉般的男人想必是疼你的。担心你受扰,却也要照顾到你的情绪。要我说,虽然十八去了,但有他来照顾你也还不错。"

月之并不知道十八死亡之间的种种阴谋,我不打算告诉他,所以只应和着说:"是吧,也许无法找回当初的情愫,无法忘记十八。但被他照顾着,我也知足了。"

月之离开后,我把我们调的香料送给了紫玉夫人和抹嫣。

接下来,就是等待。

"中元家宴。"

我展开纸条,看到的就是这四个字。纸条是藏在食盒夹层里的,送食盒的人说圣上今日吃到了旧时在淮国皇后甚喜的点心,于是同云贵妃说起旧事。云贵妃当即命下人准备了同样的一份送到我这里。

她的意思传达的很准确——中元家宴,就是两天之后了啊。终于…

泪暖无相见

我坐在安君羽身旁,俯瞰整个院落。下座的妃嫔丽人各各美艳动人,有几个的身边还坐者小皇子和小公主们。庭院中央的乐师和舞姬展示着超高的技艺。轻纱曼舞,眸光波澜。红衣的舞姬簇拥着一位白衣姑娘来到中央,那姑娘朱唇微启,唱出了婉转动人的古曲。

"哎,"我凑到安君羽耳边,小声地说:"当年我在梨岸戏楼唱曲儿的做派,比她如何?"

安君羽万没有想到我会主动与他谈起往事,他的神色暗涌,注目我好一阵儿,忽而笑了。他附到我耳边道:"谁能比得上你呢,光是一个笑容就值得起我万两黄金。"

听了他的话,我由衷的笑出来。

他看着我,目色柔和。

我瞥见下面纷纷看过来的目光不善,扫到云珠时,发现她却淡漠的很,甚至根本没在看我们。

歌舞升平,珍馐尽展。突然端上来的一盘酱兔头引起我的注意,未等我开口,他便拾起一个放在我碗里。

"圣上,这……这是?"一个夫人指着自己桌上的兔头表示不解。

"这是酱兔头。"安君羽好脾气的解释给她听。

"圣上怎的想到食用这东西?"

安君羽笑着看我一眼,转头回答她:"当年啊,我在草原上看过一位姑娘。她吃这东西弄的满手是油,连招呼都顾不得同人打。我就想,这得多好吃啊。前日云贵妃与我忆起旧事,我想到了酱兔头,觉得甚是怀念。转而一想,同样一件事物是否依旧可以讨得佳人欢心呢?今天……你们也都尝尝吧。"

我撕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味道极佳。

"怎么样,佳人可欢心?"他轻声问我的样子好温柔,我不太敢去看他,于是下手拎起一个要给他。可递到一半,却止住了。

"怎么了?"他问。

我换了一只给他,说:"刚才那个眼皮上的毛没有退干净。"

他皱了皱眉头:"这厨子也太不用心,是想讨责罚么?来人……"

"喂!"我赶忙喝止他:"想必那厨子也没弄过这东西,没经验而已,不知道这里会藏着皮毛。告诉他怎么弄就好了,可不要罚他。"

他无奈的点点头,挥退了被传来的宫人。

我再度吃起来,却觉得没了刚才的好味道。十八已去,恐怕世上再无人能解"双眼皮兔子"这个歪说来逗我开心了。

晚饭吃罢,各色瓜果便悉数上桌。品茶之际,众丽人便开始献媚巧说。安君羽维持着笑容却沉默不语。

"你定然得意得很吧?这么些个美人为了你绞尽脑汁,争风吃醋。"我小声揶揄他。

"有什么好得意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心讨好我,对吗?"

"看来,我这个皇后非得表示一下喽?抹嫣,备琴。"

我坐到琴边,积聚了所有人的目光,而我只看着他:"好久没有弹琴,刚才听着曲子就技痒难耐,你们该吃吃该喝喝,我便唱给愿意听的人。"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

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地来,

让它好好地去.

到如今年复一年,

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但愿那海风再起,

只为那浪花的手,

恰似你的温柔

……"

间奏的空档我朝他看去,他的神色很迷惘。像是在开心,却又很不安。我冲他笑,他却更加困惑……看来我的笑容,是诉不出幸福的吧?

眼泪没有征兆的就滴在了弦上和手上。安君羽看到之后脸色大变,厉声喝退了所有人。而我,则接着开口: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

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地来,

让它好好地去.

到如今年复一年,

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但愿那海风再起,

只为那浪花的手,

恰似你的温柔.

到如今年复一年,

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但愿那海风再起,

只为那浪花的手,

恰似你的温柔……"

一曲唱毕,他已经站在我面前,冷声道:"你哭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突然把琴扫到地上,然后一把扯起我逼问:"你到底哭什么!我问你,你唱这首曲子,是为了谁?说啊!"

"为了你们……为了悼念你我过去的时光,更为了我对十八长久深刻的思念……"

话没说完我便被他扔到地上。他转身从架台上抽出长剑指着我:"只悼念我的过去,却一直在思念他?你眼里究竟有没有我!"

我轻笑,不语。

他再问:"你是我的皇后,却还在想他!我为你做的一切还不够吗?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到!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当我是什么啊?"

"没什么。"我看着他,讲出了残忍的字。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眼里的绝望像是烧起了火。剑刃就抵在我胸口,这就到了啊……我用更加决绝与轻蔑的态度重复:"我说我当你没什么……"

"噗!"一声,我感觉一道强烈冰冷的气息瞬间在身体里迸开,紧接而来的就是令人窒息的剧痛,我垂眼看到剑身已经嵌进胸口……这一刻,终于被我等到了啊……

我想我一定是笑了,我刚要开口,却剧烈的咳嗽起来,艳红的血珠喷到他白色的衣襟上,那画面诡谲又温暖。我忍着疼痛,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血渍,他突然蹲下来,双手稳住我的双肩,面色呆滞却惶恐:"不会的,紫落,紫落不会的,我……太医!去给我宣太医!"他大喊着。

我眯眼瞧见了默默站在远处的云珠,她向我摇头。

我安下心来,希望在剩余的时间里,劝他放手:"皇上,不要太医,你让我去吧……"

"你休想!"他厉声喝道。

"死小子……"我弯起嘴角,笑说:"剑是你刺的,干嘛凶我……你啊,我这一生都在被你凶,到了最后你也还是这样。你当初……明明那么喜欢我,却死赖着不承认,我很难过啊。

其实,刚才……我话没讲完,我当你……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个我深深爱过,如今又值得托付和依赖的老朋友。你对我旷世……持久的喜欢,我知道却不是早知道,就因为你言不由衷,坏了……坏了属于我们的一桩好姻缘。

月老和我都生你的气,所以我用不再爱来惩罚你,如今……罚也罚够了,你再做一件事,我就彻底原谅你好不好?"

"不……要……"他咬紧牙关,还在挣扎。

"死小子!"我用力喊他,可声音还是微乎其微:"这么倔强,真是不招人喜欢……"

"那你就不要喜欢,你好好活着来讨厌我啊,来折磨我啊!"

我摇头:"我啊……才舍不得。"

他终于动容,红了眼眶。

我继续说:"我曾经爱你……爱你爱的那么热烈,即便到如今也舍不得讨厌你。但我是十八的妻子,我如今爱他,而你却让他死了。我……活着却恨你不得,这太折磨了,我心里苦啊,我觉得活着好辛苦……"

"圣上……"云珠终于走过来:"您,就成全皇后吧,她内心饱受煎熬,我看了都不忍心。您爱上她,不就是喜欢她的乐观、果敢和坚定么?可您看看现在的她,委屈求全,终日苦闷。今天的她,可让你怀念起从前?和您说笑拌嘴,打趣逗乐……但您有想过那笑容背后掩盖着怎样的谴责吗?前皇帝烛阔一直是您喜爱的侄儿,您不得已把他赶下帝位时受过的煎熬您一定忘不了。那滋味,不好受吧。而皇后呢,她对您对十八的感情只比您的叔侄之情深得多,可她能怎么办?冷莫待您她不忍心,笑脸相迎又过不了自己那关……诚然,她太可怜了。

太医已经侯着了,宣与不宣就凭你一语。可皇后……皇后的命运,她是否能得到解脱就在您一念思量了。"

安君羽的目光定定的锁住我,那红红的眼眶我瞧着也难过。

最终,他长长地叹气,一颗泪珠从眼角滑下来,他说:"让……他们散了吧……"

"好,妾这就遣散他们。"云珠走前看我的眼里尽是疼惜和感激,我向她点点头。

这里再度剩下我们两人。

他艰难地开口:"我来帮你拔剑。"

"大恩……不言谢。"

他握住剑柄的时候,我说:"且慢。"

"死小子,你真是不够……不够体贴,这样不舒服,你……你来抱着我,好吗?"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我抱进臂弯。

我点头之后,他闭上眼,将剑拔下。

我感觉身体一空,然后大量的鲜血就从伤口涌出,好烫。

我望着他,伸手抚向他的脸,喃喃喃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好看……难怪那个疤脸的傻姑娘会那样痴迷,我啊,的确有一把好眼光。这个……这个拥抱,是你欠我的。现在,我们……两清了。"

他看着我说不出话,唯有眼泪不住的滴下来。

"死小子,告诉我,你喜欢过我……好好说,不要……不要赌气的那种……"

"好,好啊……"他的声音哑极了:"紫落姑娘,我就是喜欢你,从见了你的第一面就喜欢,光阴作证,如今由甚。"

"我……不信有……那么……那么早……你可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我可……我可清楚记……记得……休…休想……糊弄我……"

我终于用尽了力气,我自由了,他也自由了。

刚才的寒冷我再也感觉不到……耳边的声音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认知——那是一句悦耳的问话——"你的纱,不要了么?"

它不是来自我的记忆,我记忆中问话的声音很是清冽,而这一句,却很温暖……就像这个世界带给我的一切一样温暖……

就像记忆中的那个午后,阳光肆虐,柳枝柔婉,轻纱拂面,也挡不住的,他指尖的温暖……

十八番外(二)

"你这么做,淮王……不,现在是圣上了,他可知道?"

云飞廉不敢看十八的眼睛,只是闷不作声。

十八笑了:"也是,他怎么会容你违背他的意思。"

"主意是我自己的,他只是默许而已。"云飞廉猛地抬起头。

"哦……那你又是为什么?"

"十八爷,功高震主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我对圣上是死忠,所以决不能允许你……"

"可这不该是你的作为,你身后另有他人吧?"

"没有。"

"原来是云珠啊。"十八无赖式的笑容一览无余,仿佛中了毒的人不是自己:"事已至此,我就再也不亏欠她了。"

而这边的云飞廉满脸都是震惊,他知道十八爷有本事洞察诸事,可像这样自己已经极力与云珠脱开关系的情况下,他还是能一语道出真相,这……太可怕了。云珠说得对,他,太危险了。

可是……敏锐如他,莫不是早就猜出自己会给他下毒?那他,甘愿就死?

十八看似心不在焉,其实早把云飞廉脑子里的百转千回看了清楚。他懒洋洋的往云飞廉的马车上一坐:"走吧,帮了你们大忙,可得好好给我疗伤才行……放心,我一早就知道你们毁了解药,便也无心再找。只是以这副样子回去见老婆的话,她得多担心……"

说罢,便一头晕倒在车上。

十八睁眼看到的是一圈小宫娥,大家手里都在忙:煎药的,薰香的,给太医打下手的,还有执着一块浸过冷水的巾子朝自己走过来的。

"哎,把圣上请来一下。"

"呀,"小宫娥吓得跌了手上的巾子:"您醒了!"

十八早就稳稳接住那冷巾,顺便还给自己换上。这一动作扯疼了伤口,十八龇着牙:"楞着做什么,快去啊,旁的事交给太医就好了。"

等安君羽来到十八养伤的地方时,就看见那人一边嫌弃太医用药不准,一边指使小宫娥给他端茶倒水递水果。

"看来恢复得不错,十八爷的体力果然异于常人。"

"怎么着,担心药下的不够量?"

十八话一出,安君羽顿时握紧拳头。旁人察觉气氛不对,都不敢吱声。安君羽忍了忍火气,说:"别停下来啊,继续伺候着。"

他说着走到十八床榻边上,问:"你想怎么样?"

十八笑说:"两件事,第一,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这次联盟你并没有尽全力,你留了一手。以前的你不会这样,我本还在定度,可飞廉决定下手了,我没拦着就是在赌。因为你若问心无愧断不会认栽,若你已有反心,知道我对你已有戒备,想必会找我摊牌,可是……"

"可是你没想到我真的任自己中毒。"

"是。"

"你放任云飞廉与……与紫落无关么?"

安君羽沉默良久,说:"无关。"

"好,第二件事,我希望我死后你护她周全。"

"为什么是我?"

"放眼南礼,就你最大,不托给你还能托给谁?何况,这么多年来,你对她用情至深,我信得过你。"

"别告诉我你甘愿赴死是因为在她这件事上愧对于我。"

"怎么会……在你们知道的事情里,是你们先情投意合。可事实上,她从姜燕城出逃的第一天,她刚满六岁的那一天我就认识她了。我也是因她才留在玄坤门的,只不过这些事,谁都不知道,她也一样。我甘愿赴死是因为我太了解你,你需要的是绝对的权利,总有一天会容不下玄坤门。如果我非要熬到你我兵刃相接的那天,我想我还是做不到杀你,因为你会是一个好皇帝。但是好皇帝并不意味着不会杀我,如果到了那时,我眼看玄坤门被绞杀,那么门人和紫落将天地难容。我更希望在这个时候将计就计,在旁人都道玄坤门是名门正派的时候离开。这样,接任的荌荿是你的心腹,他会让玄坤门按照你希望的样子发展,大家都会好过。"

"难道你不会让它按照我希望的样子发展么?宁死也不会?"

"也许我会,可你绝不信我。"

安君羽沉默不语,十八只好再度开口:"好吧好吧,不让你为难,其实,我也不敢保证会不会让玄坤门独立出来,要知道,我最讨厌受牵制,我太喜欢自由。"

"好,那你希望我怎么护着她?"

"这就是你的事情了。"

"说得这么无所谓,难道我娶了她也可以?"

"不会的,她不会嫁给你。"

"你这是在挑衅。"

"我用死来成全你的天下,是你有愧于我。我若有心挑衅,就不会中毒躺在这了。"

"两码事你不要混为一谈,既然你如此坦诚,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你死了,我真的会娶她。"

"我无所谓,一个死人也没理由有那么多意见。只是,别让她难过。"

十八在弥留之际,紫落是一步不离的守在身边。呼吸已经十分虚弱,他努力睁眼也看不清她的容颜了。这时,他突然忆起,曾经紫落说给他的一段话,她说那是她看的一个恐怖故事后面写的,虽不知这样的拼接有何意义,但那话确实动人。

十八的脑子里现在全是那些话,周而复始的出现,直到自己再也没了意识——

化作细雪,为你沉淀;化作明月,指引你路;化作篝火,让你停留;化作清风,温柔地碰触你的心房;化作微雨,守护你身;化作星辰,照耀你心;化作大地;与你倾谈;化作时间;伴你走过漫长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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