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都贴着车窗,凝视后方有没有人追上来。幸运的是,紧跟在后面的都是自用车,没有看到任何军用车辆。直到通过大学校舍的时候,这两名乘客才终于转过身来,然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并深深沉坐在椅子里。
要确认的话就趁现在。
喂,那条苍白的手臂原本感情没有太大起伏的都特,却在视线往下看去之后,突然神色紧张地大叫:你在做什么啊!?
咦!?什么?
我说脚,你的脚!把鞋子穿上,快点!
她低头往对方指着的脚尖看去,只穿着丝袜的双脚有好几个地方都在流血。她完全忘记自己为了消除脚步声而把鞋子脱掉这件事了。
啊!天啊!我真是的!居然没穿鞋就踩在碎玻璃上,可是我又不爱穿高跟鞋你、你不要误会哦!我是头一次出这种错的。
别那么多废话,快把鞋子穿上!难不成你的鞋在半路上搞丢了?
他一面念念有词地说:女人为什么那么爱赤着脚跑步。一面准备脱下自己的军靴。
但是艾普莉在这时连忙把手伸进套装的上半身,拿出穿不惯的高跟鞋。
你实在很罗嗦耶!不需要你鸡婆,我有带鞋啦!啊真是的,都是你一直逼我穿鞋,害我的脚越来越痛啦!
我才在想为什么你的胸部形状那么奇怪。
什么嘛想不到表情那么可怕的你居然是个色鬼,我真是看错你了。为什么男人的眼睛老是爱往那个地方看呢?
谁叫它鼓起来的是鞋底的形状,不管是谁都会注意吧。啊,等一下!要是上面还有碎玻璃就糟了。
脱下白手套的手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脚踝往上抬。
住手啦!跟我一起来的朋友是医生,稍后再请他帮我诊疗就好了!
可是这个样子没办法走路吧?
似乎是股关节抽筋了,艾普莉短短地惨叫一声。
喂,还不都怪你没搞清楚状况就把玻璃打破!不然我也没必要硬踩上去!
那的确是我的不对。
本来就是你部队。哇住手,不要碰啦!真受不了你,你这个人还真爱打破玻璃耶!亏你都老大不小了,个性还这么急躁。要是你真的蠢到认为只要打破窗户,每个人就会对你唯命是从,那可是大错特错!这也是我艾普莉葛雷弗斯不干打破玻璃窗这种小事的原好痛、好痛。
艾普莉葛雷弗斯?
她的右脚放在都特的膝上,用来包扎的手帕跟白手套慢慢被血染红。
你是那个葛雷弗斯吗?是那个叫巴普的犹太人为了拿回盒子而接触的没错,理好痛哦,我咬到舌头了啦。理查都特,你该不会在这之前都没发现我是谁吧!?
我哪可能会发现啊,而且我也不叫理查。
什么叫哪可能会发现。不会吧,我实在不敢相信耶!我们不是在寇莉的餐厅前面见过面吗?
虽说是前面,不过那可是隔着一条马路呢。我哪有那种闲工夫去记一个没注意看的人的长相啊。
可是我就记得很清楚哟!理查都特。
既然如此,那你就把我的名字给记清楚!别老是念错,感觉好像是故意的。我不叫理查啦!
好不容易脑筋清醒些的司机,按照惯例地一面看着后视镜,一面悠哉地说:两位客人,可以问你们一件事吗?
什么啦?
什么事!?
不耐烦的两人突然同时回话,害男人吓得缩起肩膀。
他果然是你失踪许久的恋人?
让艾普莉搭着自己的肩膀下计程车的都特,往饭店前面看去之后便皱着眉头说:原来是那家伙的客人啊?
那个监视者老是像跟屁虫似的粘着我们,看了就讨厌。你们认识吗?
闪闪发亮的金发跟一身黑色制服很配的男人赫鲁姆克鲁纳不断地重复诡异的举止。他一会儿在石梯上上下下,一会儿探出身子眺望远方。门口上下车的地方则停了一辆黑色的宾士车,DT就坐在引擎盖上面。
两人之间的误会似乎是解开了。
嗨,艾普莉!
DT看到自己的搭档,马上开心地拉长语调挥着手:亏我还跑到动物园去呢~准备确认自己的客人平安无事的克鲁纳,从楼梯冲下来时差点跌倒。是啊,我担心死了呢!小姐。
我从你伙伴口中问出你好像要去动物园不,是请他告诉我的,于是立刻驱车赶到那里,不过就在他认出站在她旁边的人物时,语气随即夹杂了明显的优越感。
哎呀,真是稀客。这不是理却尔都特中尉吗?
两人的阶级相当,年龄也差不多,但是克鲁纳似乎不把对方看在眼里。这是对司机口中的罕见人物应有的态度吗?
真是太无聊了,发色能代表什么吗?况且男人的头发迟早都会秃掉。
休鲁兹上校正在找中尉你呢你的军服怎么了吗?
他的视线移到了他夹在腋下的上衣。要是被发现藏了什么东西就惨了。
因为脏是我拿啤酒泼他啦!
看似不悦的都特还没把话说完,靠在计程车旁边的艾普莉就鸡婆地替他解围。
谁叫他那么没礼貌,我就把一大杯的啤酒整个泼下去。
金发的SS将校大大地点了三次头,表示他非常赞同这种做法。
不过这么说也有点问题。
这位小姐迷了路,于是我带她来拍卖会的会场。经过询问之后她又提到了你的大名,我就更确定是这个会场没错。
哦~小姐,让您记得我的名字还真是荣幸哎呀,您的脚扭伤了是吗?这怎么行呢,我马上帮您找医生过来。
她可能是穿了不合脚的鞋子所以起了水泡。至于她随行的同伴好像就是个医生,所以你没必要多管闲事。倒是克鲁纳,当观光客的保姆很辛苦吧。
她不是观光客,这位小姐是参与今晚拍卖会竞标的重要宾客。我是奉上级的命令在他们出境以前负责照顾他们的。
让他们没机会逃跑,是吗?
我可是跟没机会执行重要任务的都特中尉不一样呢。
哎呀呀!这两个人似乎八字不合的样子。反正穿的制服一样,就算做一下表面也该假装交情很好啊。
虽说自己跟DT的情况也差不多,但艾普莉心里却偷偷地这么想着。倒是她的伙伴继续坐在引擎盖上摆动他的短腿说:我说艾普莉,你有看到猩猩吗?有没有啊?还有那个男的是谁?是半路上认识的头号情人候补吗?
她搭着的肩膀抽动了一下,看来都特好像也听得懂非常道地的英语呢。
我来给你介绍,DT,这位是理查都特,是喜欢打碎玻璃甚于一日三餐的男人。寇莉餐厅的玻璃窗修缮费就找这位党卫军中尉要吧。
我接受请款,不过我不叫理查。
开心享受过动物园乐趣的亚洲人则耸着肩说:反正那是我老婆的店。
艾普莉!你究竟是失踪到哪里去啦!?
事情变得有些复杂哟,雷江,倒是我有很多想说跟想问的事情呢。
我也是。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位将校是谁啊?
啊,对了对了。这位没礼貌的军人是她摇摇晃晃地往后看去,而载着都特的计程车正好要开走。紧紧抱着用上衣包里的手臂的他,从前座回头看了一下。他好像有稍微扬起嘴角笑了一下,这时候要上前追也应该来不及了吧。
是他送你回来的?
不,是我让他一起共乘的。
从大厅冲出来的安里雷江彬彬有礼地摘下巴拿马帽并夹在腋下。至于他的西装很难说得上有绅士感,看那皱巴巴的模样就知道他刚下火车,而且也不晓得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走来,连皮鞋也沾满了灰尘。
我在过去文人经常聚集的咖啡厅,打听到各种现况哟。但那些较主流的艺术家不是被逮捕,就是逃出国外了,连挂在墙壁上的画作、诗词也全被没收。这个国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法籍医师落寞地叹气,并露出哀愁表情。
对了,雷江,关键的盒子呢?
关于这点呢,根据当地赃物买卖业者的说法,在柏林举行的拍卖会只展出几件凋像而已,其他全都是画作。我猜被抢夺的东西全都暂时聚集于此,等拍卖会结束后再决定运送的目的地照这样看来,盒子或许已经被移到其他地方了。
其他地方?会是哪里呢?
我心里大概有个底,明天一早就立刻出发吧。咦,你的脚怎么了?
在上石梯的时候,雷江一面帮忙扶持,一面继续跟两人说话。倒是艾普莉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因为那些话有一半都没听进去。
既然明天早上才要行动,那今天就去享受一下拍卖的乐趣。听说了没?今天晚上好像有克拉纳赫(注:LucasCranach,着名的德国画家)的作品要拍卖哦!偶尔也要让鲍伯散点财艾普莉?
咦?对不起。你说要让鲍伯干什么?
雷江转为医生的语气,对年轻伤者关心地说:瞧你的脸色,脚很痛吗?
你说我吗?雷江,我现在是什么脸色?
很像快要下倾盆大雨的天空那种脸色。
或许吧。
自己今天一天到底做了些什么呢?伙伴在名人时常聚集的咖啡厅帮自己收集情报,搭档还帮忙甩掉纳粹军的监视、争取行动的时间。可是自己却不顾应该调查的事情,反而帮了这个应该算是敌人的男人。结果搞得收藏品被带走,落入毫不关心其艺术价值的军方手上。
不过在呼吸着大厅里清爽的空气;仰望画有卐字的红色垂帘;闪避来来往往、身穿制服的忙碌士兵们时,艾普莉回想起那个触感。
那条手臂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抢走手臂的理却尔都特跟在波士顿威胁大家的那个男人是同一个人呢?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让你感到沮丧呢?艾普莉,拍卖会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的!今天晚上你就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吧。
艾普莉在心里认真思考了五秒,然后摇头苦笑着。这种温柔、亲切的绅士言辞,只适合用在像黛安那么可爱的女孩身上。
谢谢你,雷江,不过我还是出席好了。我想亲眼看看那个叫什么文化部的机构,会有什么样的恶劣行为。
眼前只剩下用来帮自己弥补失败的时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