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还是全裸。」本来以为他在跨下打了马赛克,后来才发现是眼镜镜片有裂痕。总之为了自己也为了他着想,待在这里时还是别修理眼镜为妙。
「呃──你好歹也穿个衣服,否则就真的是『国王的新衣』了。」
「为什么要穿衣服?我和你不一样,没有肉体的存在。」
「你没有肉体?啊~~也对。」村田以外国人说笑的动作耸耸肩膀:「你终于死了吗?」
「我这种状态算是死,就太对不起真正的死者了。」
「你不是没有身体吗?灵魂脱离、肉体腐朽──不就与死没什么两样吗?」
「我只是灵魂暂时脱离肉体。因为这个空间兴真王庙相隔太远,所以无法使用身体。也就是说,我的身体就像连系这个空间与男一个空间的门。」经他这么一说,村田总算环顾四周。远处的墙上有两个入口。门不是符合人体的形状,而是随处可见的长方形。
「我从哪里来……」
「你不是经过门来到这里。」对方用下巴指向与这个微冷的房间丝毫不搭,正在熊熊燃烧的暖炉。红色与橘色交杂的火舌快要烧到地板。暖炉不远的前方有个又黑又重的三角形铁块,锐利的角落还发出高温金属特有的红光。
我是从火里面跑来的?村田的背不禁冒出冷汗,心想自己真是莽撞。
「我是从暖炉跑出来跟你打招呼的?看起来挺热的。」
「只有你会那么想。对我来说,那只是个乌漆抹黑的洞穴。」男子对村田不安的模样嗤之以鼻,还用细长的食指轻敲桌面,示意村田坐在对面。
「这个空间应该是以你的喜好加以呈现。对我来说,只是把我以前往过的房间加以重现而已。」
「是吗?原来是我的想像啊?」喔~~难怪他会全裸。村田对于奇怪的状况感到理解。
「这里没有光明没有黑暗,也没有冷热,时间不像外面那样持续流逝。可以说只差一步就是死者前往的场所了。贤者大人。」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什么『这种地方』?这个说法太过份了,这里可是我目前的栖身之地。」真王以「欢迎来到我的新家」的态度摊开双手:「我正想说有种怀念的感觉,而且还不降落在这个国家就直接通过,于是伸手把你拉回来。好好感谢我吧,无情的家伙。」
「我没有必要感谢你。」这么说来,这里不是自己要去的地方。看来行程突然被这个人打断,并且拉到这个空间──他还真是多管闲事。
「隔了这么久再见,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算了,你先坐下吧,贤者大人。你应该有不少话想说吧?」
「等一下,我不是你口中的大贤者。我的确如你所愿,所有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我已经在地球上活了好几千年,你能想像这段期间我经过了多少个人生吗?」要是让他把我跟大贤者混为一谈就伤脑筋了。这个人不否定不肯定村田说的话,于是村田起身拍拍留有焦痕的衣服,并且焦急地在暖炉与桌子之间来回踱步:「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时间。虽然好不容易见面,但是真的很遗憾,有什么话下次再聊。如果你不想送我去目的地,可以请你告诉我出口在哪里吗?」
「很简单,你只要从当初来的地方回去就行了。」男子摆出一副从容不迫又不肯帮忙的态度,让村田实在耐不住气。这太不像我了,即使好几次要自己保持冷静。只是一开口就变成叛逆国中生的语气。
「我说你的态度再怎么嚣张,可是全裸的模样实在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而且我跟涩谷不一样,就算你像那样翘脚,我也不会对同性害羞脸红。」
「你说的涩谷是谁?」
「就是你挑选的魔王,可不要跟我说你不认识。国内发生的大小事,你都在这里看得一清二楚吧?
就在这座玻璃监视塔里。」话一说完,房间随即变成四周都是窗户的明亮场所。原来如此,想像力还真是方便。只是玻璃屋的中央坐着一名全裸的男人,真是太悲哀了。
「……对不起,我订正一下。维持昏暗就可以了。就算光线昏暗,你自己选择的魔王一举一动,你都看在眼里吧?」
「并没有。」真王以耐人寻味的表情看了村田一眼,表示他不清楚地球的情况。
「我连那个人叫涩谷这个名字都不知道。但是话说回来,他就算有姓名也不足为奇。我说贤者大人,你愿意靠诉我魔王在那个世界的情况吗?」
「你问那些做什么?」
「我纯綷只是想知道。若是能够知道,就能预测那位年轻的王者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统治者,而且我也会给你想要的东西做为交换。」他在暗绿色的桌上排了四张比手掌小一点的牌。自己面前两张,空着的座位前面两张。
「那是你的过去。坐吧,贤者大人。你和年轻魔王的相关记忆将会显示在牌上。」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有急事。」
「我也说过,这里的时间不像外面那样持续流逝。」村田在半强迫的情况下,拉开沉重的椅子,然后在不是很长的时间里听见名为大贤者之人渴望知道的过去。虽然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片断,反而让村田感到安心。放心,你不曾被自己过去的人格吞噬。
如果自己和那个叫大贤者的人物同化,他也得到一直想要的情报,想必正在喜极而泣。
村田一面放松心情一面凝视眼前的牌,接下来轮到真王。
「真王陛下,这是你想了解的涩谷有利。」他把手伸到村田面前的牌子上。大姆指一弹,翻开的牌是鲜艳的原色搭配永无止尽的螺旋图桉。
就在此时,记忆也像连接缆线的终端机,慢慢传到对方那里。
「我试着开发出分析前世的软件了。」有利没有说什么「你又来了。」之类的话,而是手插腰歪着头袋:「我不是说过吗?我从来没想过前世或来世的事。」
「唉呀,不要那么说,这是简单明了、容易操作、计算迅速的杰出程序。只要输入出生年月日与时间,然后按下确认……」
「按下确认会怎么样?」不过友人还是奉陪到底,眼睛直盯笔记型计算机的液晶屏幕,刚换的夏季白衬衫散发刚洗过的洗衣精香味。
「你看,结果出来了。根据这份数据显示,在你的球队里面,分别有着卑弥呼与拿破仑的转世。」
「怎么可能!」
「然后外野有两个织田信长……嗯──不愧是涩谷,居然把天下闻名的信长派到外野。」
「时代不太对吧?而且还有两个人,不觉得很明显是作弊吗!?」村田又趁势按了七个按键,把他确实记得的数字排列出来:「也来分析一下你的前世吧。呃──输入出生年月日。你是几点生的?」
「我没问过爸妈,不过我记得是下午。」
「那就设定下午。开始分析!」嘴巴虽然说什么「骗人」和「作弊」的他还是屏住气息,认真看着分析结果。就是因为这样才吸引人吧?虽然不曾特别介绍,想必他一定有很多朋友。他所属的业余球队里,应该有不少人是被他吸引的吧──村田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这些事。
水蓝色背景的液晶屏幕出现几个字。
「唉呀!」
「是、是谁啊?」
「太好了!今天第三个卑弥呼出现,三条。」
「又不是在玩牌……难不成这是把人分成卑弥呼、拿破仑、信长的软件吗?」
「奇怪了──这里明明输入纳斯卡地画守护者到发现『老人体臭』的人,古今中外共两千四百五十二名人的资料!」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还活着的关系吧?」
「不晓得能不能当成娱乐程序贩卖啊──」
「你打算卖吗!?还是不要吧,这绝对有问题!」
「为什么──?」刻意表达不满的村田抬头望向有利。要让他举止慌张并不是很难。
「该不会是『高中生做什么生意』或『学生的本分就是念书。』这种话吧?不过我总觉得往后的你会不满我的工作……我懂了。涩谷,你讲了那么多,是因为不信任我吧?」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可能对你不满。我不是不满,而是不安。啊──」他每次只要讲不出话来,就会仰天发出声。挥了几下手中的宝特瓶之后,彷佛为了冷却脑袋贴在额头上,然后用不是很多的词汇说出浅显易懂的理由:「呃──那个是前世对吧?虽然我不支持投胎转世的说法,但是如果我知道自己在一百年前是谁,那卑弥呼比较好吧?拿破仑似乎有点危险。如果我是更可怕的凶狠杀人犯,又该怎么办?若是连续杀人犯,是否该去向被害人的遗族道歉?不过这就不太对了吧?我光是应付自己的人生就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美国时间再去承担前世责任?这样只会让人更活不下去。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知道得好。要是整天说什么前世或投胎转世,人生就玩完了。」
「涩谷。」
「我知道,这只是游戏吧?我也很清楚,太认真看待的人简直就是笨蛋。或许有那种想法的人不只我,搞不好真的有人烦恼得要命。所以我才会说就目前来说,不太适合加以商品化,你觉得呢?」一脸遗憾的村田垂下肩膀,夸张地叹气之后关掉计算机:「我知道了,我会重新考虑商品化这件事。不过涩谷,你最好不要知道前世的事。」接着是「啪嚓!」一声盖起计算机。
「只不过我们为什么会选择现在这个人生呢?」
「你问我为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你是率领众人的指导者,而我的记忆力比别人优秀的人生。」听到「指导者」这个不常使用的词,有利的脸色瞬间大变,担心被村田猜中他在异世界里担任魔王,不过马上又想到棒球队的事,于是悄悄叹口气。
「你不觉得吗?如果没有受到前世的影响,也没有任何巧合,我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嗯──不是因为我喜欢棒球的关系吗?」
「我认为事情没那么单纯,不过我觉得如果这是事先设定的程序,又该怎么办。例如……这么说好了,就像是神的存在,在每个人的脑袋里……与其说是大脑,不如说是灵魂的深处烙下绝对无法解开的咒语呢?」
「对百亿人的脑袋一一下咒?那个神不就累死了?」有利把宝特瓶凑进嘴巴,白色饮料流进喉咙。听说那种饮料有靠着氨基酸有效消除脂肪,紧实全身肌肉的效用。但是当我听到他说梦想是变成亚力士(注:AlexanderAlbertoCabrera,效力西式狮队的洋将。曾经效力过中华职棒的中信鲸队),实在不敢告诉他就遗传基因的角度来看是不可能的。
接着谈起关于遗传基因的话题。
「我不知道是不是诅咒,也不觉得是神的旨意。如果以科学的角度解释,不就是DNA密码?像是运动能力、脚的长度,肌肉性质等等。既然这样就不是诅咒,而是遗传吧?」
「不是遗传──」
「可是根据我哥哥的说法──」想不到他竟然一面扭转瓶盖,一面讲出有点知识的内容:「他说人格的形成是遗传与选择的合成,但是我只觉得『合成是什么?』虽然我们拥有同样的遗传基因,但是我和胜利的脑筋之所以不一样,是胜利优先使用遗传基因里的智能基因,而我优先使用棒球基因。如果我从小选择读书而不是运动,应该会变成更聪明的高中生。只不过我无法想像脑筋优秀的我就是了。」有利用力抓乱头发,像是要抖掉根本不存在的汗水。与其说无法想像,倒不如说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反正实际的我,就连在棒球队里都是万年板凳──」村田把计算机摆在板凳上,手放在膝上撑住脑袋,两眼迎向对方的眼神笑着说道:「好像很有趣。」
「什么有趣?你是指万年板凳吗?怎么可能有趣!球队成立至今,只要有不错的捕手加入,我就没有机会上场,每个礼拜都很担心能不能上场。
他的脸上露出心口不一的满足笑容:「不过为了让球队变得更强,我也希望有好捕手加入。这种心情真的很矛盾,我这个人脑筋真的很差。」
「你只是没掌握数学的诀窍,并不是脑筋不好。」
「算了,不用安慰我,其实我对化学也很头痛。」村田知道那不是他头痛的事,以及有利得知友人的身世,都是之后的事。
当涩谷有利的日常生活传到脑里时,男子托着下巴的模样,像是在看无聊的电影,一点也不像个伟大魔王。
「真无趣的小鬼。」
「咦?想不到评价如此分歧。那些崇拜你的魔族可是对涩谷赞誉有加。」村田用指尖触碰翻过来的牌:「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引导他变成那样的人是你。当初是使用你预先准备的灵魂,在不受众人涉的情况下送到异世界。这个从来没人见过的魔王不仅有神秘感,众人也对他有较高的期待。像冯克莱斯特卿云特就十分着迷,甚至到了云汁直流的地步。对了,这个国家没有神,你们会使用『神秘』这种说法吗?」纵使有吸引魔族的外表及完美的灵魂,不过这个男子对涩谷有利的内在要求却很琐碎。像是热情、毅力、正义、均衡的思考能力,还有其它几项细部条件,但是每一种都不算什么特殊才能。
为了创造明君,的确要考虑能力够不够优秀。自己也曾在某个时期有过那种想法。
但是亲眼看过有利的做法之后,那种不满也不复存在。菜鸟魔王尽其所能的表现很好,心想「你真是爱管闲事」的村田也觉得自己错大了。
「不过看过他在那个世界的一举一动,实在不觉得他聪明。只是现在的他看起来都倒是满振作的。
」男子聚精会神凝视翻开的牌,彷佛正在分析生命的螺旋。
「就算前世是杀人犯,现世有什么好烦恼?或许还能成为杀人毫不犹豫的优秀战士。」
「你好像没搞清楚刚才那段插曲的关键──也就是千不要在意前世,人生并非把记忆活用在日常生活中。不曾有人说你的理解能力不够吗?总之涩谷和我都主张,不管前世如何或者是谁的知己,都不会因为那种事情感到迷惘。」他的视线从牌移到村田的脸上。那是别有意义的眼神。
「现在又是怎么样?」
「……什么?」
「我说现在的他怎么样。即使是处于任何状况下,那个年轻魔王是否真的不受前世人格的影响?」
「他遇到什么残酷的事吗?」双手放在桌上的村田立刻站起来,背后椅子倒下时还发出沉重的声响。
「为什么不出手帮他!?」
「喂喂喂,只能待在玻璃监视塔观看的我又能做什么?我又没有肉体可以冲出这里。」他的语气像是感叹自己的没用,但是听起来却含有戏谑、开心的味道。
「原来如此……打从一开始……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帮他吧!?」因为声音变了,村田终于发现自己在生气,还把男子面前的牌拨开。瞬间的发作蕴含许多压抑的情绪。背面向上的牌飘到房间角落,应该是捡不回来了。
「……不要因为没人爱你就嫉妒涩谷,这样可就大错特错了。」
「嫉妒?」村田抬头紧紧握拳,镜片的裂痕突然变得很碍事。
「我有说错吗?虽然是自己的选择,但是现在的你很焦虑不安。一切都不在你的计算之内,你没有想到他能够胜任这个职务。」
「的确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深得人心,巩固魔王的地位。不过那是好的失算,他能够成为好国王,我也很高兴。我有什么理由嫉妒他?」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帮他?如果你不嫉妒他,难道希望看到他的失败吗?」
「我谁也不帮。」真王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我没有帮过任何一任魔王。无论是洁莉或是她的上一任魔王,我都不曾出手帮忙。如果你坚持要我帮忙,那么这次我倒是可以例外介入。就算我无法离开这里,也可以想出办法帮他。不过……」他指着暖炉前的金属片,口中说出可怕的交换条件:「收集盒子。」
「你说什么!?」村田怀疑自己的耳朵,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是真王海蓝的眼睛闪耀负面感情,狠狠打碎村田的愿望。
「那块金属是『冻土劫火』的一部分吧?所以你才能利用它来到这里。至于完整的盒子应该就在你想去的地方。我就是要你把那个带过来。」
「为什么要做那么可怕的事……」
「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冻土劫火』。虽然稍微感觉到它回来这里,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得到它。」
「你别太过分了。」男子的态度丝毫无改变。即便与贤者灵魂持有者争论时也一样。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要盒子!你忘了跟他分开时的事吗?你们不是为了盒子的处理方式意见分歧,因此切断关系吗?他很聪明,的确是个贤者。相较之下你就显得愚蠢,一定要比任何人都伟大才甘心。想把禁忌之盒摆在身边,是因为你不容许别人拥有强大的力量。即使你不打算解放其中的力量,就是不想放开创主的力量。」
「你说得没错。你自己想想,如果那个盒子落在人类手上,甚至被打开……」
「战争会变得很无趣。」
「没错。」点头的男子嘴角浮现笑容。村田心想该如何运用紧握的拳头,但是找不到办法的他只好再度回到桌边:「……你就是那种人。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希望把盒子和『钥匙』放在身边加以控制。」
「没错。只要盒子和钥匙都在我手上,战斗起来不知道有多轻松。而且也不用担心人类发现这些盒子。听到那些家伙在寻找盒子,我也没必要为了把它移走,下令在远处制造零星冲突。像之前的战争就花了不少工夫。这些全都是因为你──」他坐起身来,说得非常激动:「──不肯通知我就把盒子到处乱放。你想把它们埋起来,甚至没有让四把钥匙寄宿在我身上,而是分别交给其它臣子,接着一句话也没说就不告而别!如果一开始它们就在我的手上,就没有必要为了盒子与创主的事担心了,不是吗!?」
「太危险了。」村田缓缓摇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太危险了。」
「为什么?有什么地方比放在我这里更安全?人类一旦得到盒子绝对会加以利用,但是我就绝对不会使用。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打算在战争时借用创主的力量。你不相信吗?」
「那一点我相信。」他的确不会使用盒子的力量,也是因为那个理由才相信他。但是让他拥有对这个世界造成威胁的东西,要是这个国家灭亡怎么办?四个盒子与钥匙将会落到某人手里。
「不,没有必要把四个盒子都聚集在这个国家,至少让我知道所有盒子的所在……」
「我无法帮忙。」男子的话讲到一半就停了。可能是这句话出乎意料,于是皱起眉头盯着村田。
「我不会帮忙。即使盒子就在我即将前往的地方,决定该怎么处置它的人也不是你,而是涩谷。」
「但是我的希望不就是魔王的希望吗?我们的共同目的就是不要打开盒子。」
「不、不一样,你跟涩谷没有共通点。为了他我什么事都愿意做,但是我没有义务帮你。伟大的始祖,我不是你的左右手,也不是你弟弟。我没有任何帮助你的理由。」男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开口。虽然是询问,语气却是十分确定。
「这么说来,你要与我为敌?」
「……如果有必要。」其实村田想说的是:「如果可以,我不打算与你为敌。」虽说他的话害得自己很苦恼,终究是建立真魔国的王者。是守护人民、促进国家繁盛,也是人们精神寄托的伟大男人,有着数不尽令人尊敬的一面。不过村田只能这么回答:「如果你成为有利的敌人,我也只好成为你的敌人。」长久以来一直独自生活的男子没有受到打击,也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只是沙哑微弱的声音好像突然变老,说出来的话充满失望:「但是我需要你。」
「那个时候你也这么跟他说就好了。」要是自己体内还留有贤者的感情就好了──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想法。如果还有一点残存意识,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即使是说谎你也应该这么说,如此一来就不会在伤害彼此的情况下分开。」
「现在说没用吗?」
「已经太迟了,真王陛下。想听那句话的人不是我,你一直以来寻找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雷江,而是双黑大贤者。但是……他早在很久很久前就去世了。」
「去吧。」男子的身体靠在椅子上,以疲累的模样压着额头。细长的白色指间可以看到金色头发。那一定是…
……田心想,那个手指一定是自己的想像。他的手指其实伤痕累累,因为他的手时常沾满鲜血。
「你走,去那里找你新的国王。不管是你还是弟弟,想必都很恨我。你的心里一定在想,与其留在我身边,不如冲进火里离开吧?」村田没有回答,而是蹲在暖炉前面,把手伸向边缘发红的金属片。只是靠近就能感觉到热度,看起来似乎很烫。村田拚命排除手被烫焦的想像。放心,绝对不会变成那样,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想像。
「对了,关于我的另一张牌。」受到畏惧、崇拜的男子一动也不动,坐在那里有如一座冰凋。
「在我消失以前,你可以翻起来看没关系。」伸手用力握住金属片,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前,将拿着碎片的左手伸进去。这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不过真王倒是在此时派上用场。
他说这里只是黑漆漆的洞穴,也是离开的出口。
他知道牌翻过来了,就和刚才一样会把记忆引出来导向对方的脑中,但是自己没那个闲工夫等到最后一刻。村田慢慢往火里的通道踏出一步。
为了抵达自己真正想要前往的地方。
躺在地上的姿势,就与当初坠落时一样。当他一起身,两个四角形的物体就迭在距离大约十步的地方。
是盒子。
绑在身上的绳子似乎因为移动的冲击力道断裂。不过绑住左手与左脚的绳结还在,不禁松了一口气──「幸好中途没有迷失方向」。
正上方是天空,与故乡一样万里无云的蓝天,周围是茂盛的绿色草原。带着热气的风吹过,高大的杂草随风摇曳。
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但是要在这样炎热的地方生存,需要相当的准备。苦笑的他抓住垂在肩上的黑色长发心想乾脆剪短好了。
把手举到眼睛上面遮住阳光,远处草原的尽头是白色沙滩,更前方是一片蓝色海洋。海洋跟天空的交界并不清楚,因为颜色太接近了。
微笑的他一个人喃喃说道:请看那片海洋。
就好像你的瞳孔颜色。
外传五: 04只会叫你
村田故事说到最后,我们走出温暖的便利店,在寒冷的风中小跑步。在抵达公车站牌的长椅之前,我们都没有开口说话。
「呼哈──好冷!眼镜没事吧?村田,你的眼镜?」
「没──事──!」没戴眼镜的人无法体会镜片会在什么时候迷蒙一片。
公车站里只有我们,水蓝色的长椅非常冰冷,感觉冷气好像从膝盖后方渗透全身。涩谷用双手把肉包分成两半,以理所当然的动作递给我。
「谢谢。我的豆沙包也分你一半。」
「嗯。对了,村田,肉包与豆沙包你会先吃哪一个?」
「哪一个……应该是肉包吧。我觉得豆沙包比较没那么快冷。」
「这样啊──也许吧。」他的眼睛直盯右手半个热气腾腾,露出内馅的豆沙包。
那是散发黑色光泽的中式内馅。
「那个黑色长发的人是最后吗?与其说最后,应该说是你最初的灵魂吧?」
「不是我,而是记忆之中最久的人格。在远古时代曾经跟我使用相同灵魂的人。」
「嗯──」涩谷发出低吟闭上双眼,大型卡车也刚好从眼前经过。在过来这里以前,我对他讲了许多过去的人生。
那是在我庞大的记忆里,他能够理解的时代。
不过花了半天叙述的漫长故事,终于在最初的某人划下句点。
「黑色长发的智能型角色──对我来说只会想到金八老师跟万田久子(注:日本女演员,经常演出知识妇女的角色)。」
「金八老师算是智能型角色吗?」
「……不过他一定是那种连走廊都会挂上大型肖像画的人吧?而且尺寸还跟亲王陛下差不多大。」
「喔──会挂那种东西吗?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后世才会帮他画肖像吧?」涩谷喃喃说声「或许吧。」把揉成一团的纸屑丢进垃圾箱。好球!虽然是左手,但是力道的控制很不错。
「总之那个人的脑袋超好,跟真王陛下一样伟大。不过我第一次去那个世界时,那里的人大惊小怪喊着『双黑双黑!』把我当成稀有动物看待,该不会就是因为我的头发与眼睛的颜色,跟你的灵魂之祖一样?」
「嗯,没错。只不过大家都说他很伟大,或是称呼他『大贤者』什么的,其实他的性格好像相当有问题。」
「什么!?」
「就是会面带笑容从背后捅你一刀的那种。我不知道他在周遭众人眼里的形象,但是他一定完美骗过所有人──」
「什么──!?看来就算是贤者,人格也未必够高尚。」涩谷像是突然才想到天气寒冷,身体开始发抖。于是我把罐装咖啡递给他──那是加了许多砂糖跟奶精的饮料。
「多谢!」他喝了两口就把咖啡还给我,双手摩擦自己的手臂。身上真正御寒的东西,只有制服外面的围巾。
国中时代的他错失手工编织的围巾,不过这件事只有我和少数几位同学知道。
「不过当时我的──」他举起食指「咚!」指向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这个,究竟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生活呢?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朋友?」虽然他总是散发强烈的光芒,但是无论任何人都会有动摇不安的时候。那种时候就必须一笑置之。
「算了吧,涩谷。你不是说过要是提起什么前世的事,代表人生就此玩完了?」
「对喔,说得也是。算我说错话了。」
「可能是你的脑袋还处于冷冻状态吧。更何况也不会是『我的』朋友。因为那位大贤者并不是我,这一点你可别搞错了。我看起来像是个性很差的人吗?」涩谷,你千万要小心。
我一面看着他的手表,一面趁他没发现时观察他的脸色。他的脸因为寒冷而失去血色,没错,你非得小心不可。就算哪天你过去的人格因为什么冲击而苏醒,也绝不能仰赖那个人格,千万不能被过去的记忆控制。
「对了,大贤者叫什么名字?」
「咦?」我应了一声,他也抬头看了公交车时刻表一眼,又转头看向握着罐装咖啡的我:「我是说名字。那个黑色长发,充满智慧,可是性格比外表还要差的大贤者名字。我后来仔细想想,发现没有跟我说过真王的名字。虽然在国王集团里我算是敬陪末座,但是竟然没听过从前伟人的名字──?对啊,那个大贤者究竟叫什么充满智慧的名字?」我突然觉得不太高兴,交叉伸向人行道的脚说道:「不告诉你──」
「为什么!?」
「要是你喊错,我会很不高兴。」
「啥!?这种事怎么可能喊错!」
「我就是不相信你,因为什么上人或是大贤者大人,关于我的称呼大多都很难记。要是在这时候增加新的人名,你铁定会混乱的。」
「唔──你实在太瞧不起我的脑容量了。既然你这么说,不然那么决定好了──无论如何我都只叫你村田!」他没掌握到我话中的真正含意,我很想回答他「你叫我村田就好。」不过涩谷打断我的想法,刻意站在长椅上「村田!村田!」叫个不停。多亏这样,他的脸色终于不再苍白。
「就算其它人尊称你大贤者大人或是上人,我绝对只叫你村田!觉悟吧,村田!对我来说你这辈子就是村田!」
「咦?要是我入赘呢?」
「那我就叫你阿健,阿健!」
「其实不加『阿』也无所谓。」
「就跟你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不会给我特别待遇」吧?你不会把我和那些可怜的人们混为一谈,把我当成朋友一般看待,称呼我的姓名对吧?
正当他准备呼唤我时,我突然开口:「我说涩谷,我好像跟你说过。」虽然很遗憾打断他的话,但未来的他多的是机会叫我。我也慢慢站在长椅上,与涩谷并肩,同时看到颜色熟悉的公交车缓缓驶来。
「我说过『现在最幸福』。」啊──当然,那么近的事怎么可能忘记。
我只是想再告诉你一次而已。
外传五: 05直到他成为魔王
才觉得梅雨季节已过,酷热的暑气突然来临。
为了避暑与补充水分,我们躲进距离车站不远的店。涩谷一面碎碎念着:「甜甜圈一天一个,只吃一个就好。」一面盯着展示柜。
「派呢?」
「派也一样吧?最想理的是高蛋白低脂肪的食品。听说甜的东西不能吃太多。」
「不是有砂糖是脑袋能量的说法吗?」
「经常在动脑的村田没问题啊?至于我……讲明白一点就是大脑肌肉族。」指着磨砂玻璃的他说得十分认真。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吃两个。等一下你可别哇哇叫喔?」
「你尽管吃吧──」涩谷故意露出吹口哨的不在乎表情,明知自己马上会被诱惑,还是点了低脂肪的甜点。
果然不出我所料,涩谷一下子就吃个精光,还用一副不尽兴的模样搅动柳橙汁。
正当我在考虑该不该分一半给他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可能是因为来电铃声是自己听过的曲子,双手撑在桌上的涩谷得意说道:「是『大白鲨』。」
「没错。有人传简讯……给我。」我迅速瞄过简讯,接着盖上手机。
「不回简讯没关系吗?」
「不是什么重要事。」因为是那种报告我在做什么的简讯。
老实说,对方在做什么,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心想:不要找别人帮你记录行动,还是回家写在日记里吧。如果是想制造不在场证明,那就另当别论。
「话说回来,我并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涩谷用大姆指以外的四只手指轻敲桌面。
「怎么,突然想到啦?」
「唉呀,我也是刚才想到的,虽然有把你的手机号码输入自家电话的快速拨号,不过那样实在不行。虽然很方便,但是所有事情都交给机器处理,最后会连简单的手机号码都记不得。可恶──原来人类的记忆就是这样变慢慢衰退。」
「别怪到机器上。把你的手耭给我,我帮你输入……啊──涩谷没有手机,真拿你没办法。纸,有没有纸?写在这里可以吧?」正当我伸手准备拿起薄餐巾时,涩谷用右手挡住我的动作,然后避开空托盘趴在桌上,双手抱头说道:「不用写,用讲的就可以了。我的意思是说连一串简短数子都记不住,怎么担当守备的要务。好~~我准备好了,你快说吧!」听了两遍我念的号码,他开始念念有词不停覆诵。当他再次重复末四码时,忍不住自言自语:「真好记……4156?这个号码好像在哪里听过。」
「应该是常常可以在电视广告上听到吧。」
「不,不是那个原因,好像很久前……是什么呢?唔──想不起来。」指甲剪短的指尖抓住头发,涩谷以不满的表情喃喃自语。他的发旋正对着我,我是不是该丢一些菠萝派的碎片在上面?
我第一次见到涩谷,是妈妈牵着我到幼儿园参加入学典礼时的事。
当天的我身穿颜色亮丽的西装,但是妈妈的心情非常不好。
如今只对工作感兴趣的她,当时对家中独生子的敎育似乎抱有很大期望。因为她希望我进入知名大学的附属幼儿园,或是那种只用英语对话的幼儿国际学校,也就是现实生活里的芝麻街。
但是我最后念的是普通私立幼儿园,过着普通人的生活,里面有一群全身沾满颜料,完全不懂英文的孩子在沙地玩耍。这都是因为我那个嫌麻烦的爸爸拒绝参加重要的亲子面试。
「……小健,妈妈拜托你,千万不要跟那些孩子成为好朋友。」纵使她一脸认真恳求我,我的视线早就固定在某个地方。
那是一个与看起来颇有品味的父母手牵手,站在樱花树下的女生。柔软的长发分成左右两边,绑在耳朵上面。春风微微染红她的脸颊,一看到我就张开有如花瓣的嘴唇笑了。藏在长睫毛后面的大眼睛不像黑色,而是亮丽的褐色。
我还以为她是天使。总觉得只有她的周围有一片白色光晕,甚至播放美妙的音乐。
她肯定是降临人间的天使。因为这里是基督教幼儿园,旁边还有一个小教会,所以我认为天使也和我们一起上学。不过现在想想,自己真是笨。虽然不算笨到无乐可医,但是这件事实在太夸张了。
「我们走吧,小有。小有是郁金香班哟!」原来她叫小有啊──手拿着数字相机的爸爸走在最前面,有如一幅画的三个人朝幼儿园的入口走去。
「有香最喜欢郁金香了──要是能交到许多朋友就……咕喔!」戴着美丽胸花的有香妈妈发出奇怪叫声偏向一边,漂亮击中脑袋的足球在柏油路上慢慢滚动。
「对──不──起!唉呀唉呀呀糟了!留下球印了!」小跑步过来的女性急着擦拭有香妈妈的脸,右手还拉着一个小朋友:「对不起,我家的小有天生就喜欢棒球,只要看到圆的东西就想拿起来玩。天啊,沾到泥土了,不晓得弄不弄得掉……」
「没关系。那个,粉底……唔噗!」
「真的非常对不起,我马上叫儿子向你道歉。小有快点,快跟阿姨道歉!」倒在地上的小孩子马上听从妈妈的话站起。他的头上不是戴着幼儿园指定的帽子,而是蓝色棒球帽。空着的右手紧握玩具棒球,以不在乎的动作抬起头,灵活转动黑色眼睛,盯着不发一语站立不动的三人。
代替制服的水蓝色围兜,在开学典礼之前就已经沾满泥土。
他就是涩谷有利。
「好了小有,快点对不起!」
「小胜说过,在诉讼社会如果道歉,大事就不好了……好痛!」妈妈捏着小孩的柔软脸颊往两边拉:「这里不是美国哟。而且现在是小有不对。」
「对、对不起~~」
「这样就对了,爸爸妈妈不是经常跟你说吗?球要往左外野的观众席打,千万不能对着人打。」
「可是我不是全垒打王……」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练习对着月亮打吧。」话说回来,一个还没念幼儿园小孩子,怎么有办法让足球飞得那么高,力道强到在成人女性的脸上留下痕迹?他的脚又不是很长,个子也不是很高。而且他既不是踢也不是投球,而是用充气球棒把球打出去。
与其说是打棒球,比较像打高尔夫球吧?
倒是那对母子无视围观观众的疑问,开始聊了起来。
「小有,那不是棒球,而是板球哟!」
「板桥?」耍白痴。
「不对不对,不是木板做的桥,那个踢了脚会痛喔。还是你也不能踢被子,否则肚子会着凉的。」两个人都在耍白痴。
这对不需要有人吐糟的母子,就是后来与我的人生有重大关系的涩谷家。
穿着少女风格服饰的涩谷妈妈一面挥舞儿子的手一面说道:「小有是花茎很长──的郁金香班喔。太好了──郁金香画起来很简单。」
「酥溪虾?」
「苏黎世是瑞士的都市喔。」看来要跟上他们的对话真是太困难了。
不过我也是名幼儿园小朋友,不觉得自己会跟难以往来的人有多好交情,只觉得对方是个怪胎。以五岁小孩的聪明才智,哪能知道这个棒球小子的将来。
更何况当时的我也还没察觉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偶尔想起的陌生景象让我不知所措,突如其来的契机也会让大人的情绪浮出台面。虽然我对复数的人生记忆感到混乱,但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藏在心里。就算我想说出来,可能也解释不清楚吧。
当时什么「魔王」、「异世界」、「贤者」等非日常生活的单字,都还没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就算我找遍脑中的所有记忆,也没有涩谷有利的长相与名字。
所以就算未来的死党出现眼前,我也没有自我介绍,何况我们的班级也不同。
「小健是向日葵班吧?你知道『向日葵』三个字怎么写吗?」
「我记得『向日』怎么写。」
「『葵』不会写啊。小健,既然上了幼儿园,你可要交些新朋友喔。」但是妈妈突然压低语气,用四周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说道:「……但是如果跟刚刚那个小孩交朋友,只会害得你受伤,所以不要找他。」
「嗯。」我不是因为妈妈的话才没与涩谷成为好朋友。因为后来在幼儿园的各项活动时,我和涩谷也没有什么往来。
他在五岁就展露热血少年的一面,从提出点心平等化的建议,到举发圣诞老公公事件,创下名留幼儿园史上的传说。但是一直到幼儿园毕业为止,都不曾与准备进入明星小学的我说过话。
第一次与涩谷说话,已经是在距离那天好几年的小学五年级秋天。
即使我的成绩好得无话可说,还是没去报考私立小学。因为家里卷入不动产的问题──更正确的说法,是在争论要买哪一间老家附近的房子。
等到父母妥协之时,我已经是公立小学的普通一年级新生,因此他们也没有特异议。
尽管如此,仍然不肯放弃菁英培育计划的母亲,还是依照惯例把我送到升学补习班,因为此我跟部分准备报考私立国中的同学,过着一下课就要搭乘三十分钟的电车,每天补习班与学校两头跑的生活。
虽然我不觉得这种生活有多辛苦,不过自由时间的确变少了。
在走到距离最近的车站途中,有一处河堤运动场。那里有质量不太好的红玉、未经整理的生锈围墙、固定的垒包,还有类似投手板的东西。因此就算普通人也可以来这里打棒球,而且棒球队也能随时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