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涩谷!至少也把鞋子穿上!还有衣服,得先回病房拿你的衣服!」
「衣服只要有球衣就绰绰有馀。」
「球衣不是围裙吧?啊──等一下──在病人服外面穿上围裙不太好吧?而且我们连医药费都没付,你想赖帐吗!?」村田急着追在友人后面告诉他要缴钱,平常的有利绝对不可能没付钱就走。换句话说,听到他这么说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就表示一向是良好市民的涩谷有利真的失去理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算他想破脑袋也无法理解友人的行动。原本刻意避开高中生棒球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算前往棒球圣地?
就在村田不停烦恼时,有利已经来到护理站,刚才的老经验护士抬头说道:「唉呀,怎么了吗?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躺下来休息比较好。
可是一句话还没说完,患者已经通过护理站前面,还踢飞擦身而过的空担架,撞到墙壁发出剧烈的声响。
他本人应该没这么暴力,但是夸张的声响让四周的气氛瞬间改变,护士紧张地大喊:「不好了!蝙蝠侠逃走了!哪个人去叫警卫,快叫警卫!蝙蝠侠要逃走了!」
「就跟你说他不是蝙蝠侠。」说什么逃走……住院病患好歹也算是消费者,可不是被限制行动的犯人。
在老经验护士指示下,年轻护士连忙拿起话筒。不妙,情况越来越像美国漫画了。
「涩谷,你还是做一下脑部……」本来想带他去做精密检查,不过村田马上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办法。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否定患者的行动,只会让他变得更加顽固不听话。
「等一下,可以跟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你在说什么?还看不出来吗!?既然没有骨折,我就有办法投球不是吗?」没等村田继续问下去,背后已经传来许多脚步声。不像医院里该有的吵杂声朝着他们过来。糟糕,是警卫!
此时的有利已经混进门诊病患之中,就算他不想引人瞩目,但是身上的澹绿色病人服想要不显眼也难,千万不能追丢。警卫迅速追过村田,又跑了几步在入口玄关追上目标。
身穿制服的男人打算从两旁抓住他的手臂。不过是个高中生,这两名警卫的举动也未免太夸张了。
村田有些不知所措──究竟要把他带回病床?还是要让他逃夏天晴空?到底怎么做才是真正为他着想?
来自入口的刺眼阳光让村田眯起眼睛。在逆光之下,他看到有利甩开警卫的手。
「放开我!我必须立刻赶到甲子园!」光是那个行动就让警卫屏住气息,同时态度也变得强硬:「阻止他,快点阻止他!」高亢的语气彷佛是在恐吓。其中一人伸手摸索保护自己的道具,另一个人拿起无线电呼叫伙伴:「有一名精神错乱的患者在入口闹事,非但不听从制止还激烈的反抗,如此将对门诊患者造成危险,请立刻过来支持!」喂,等一下──村田在心里念念有词。
等一下,涩谷或许是精神错乱,可是他非但没有闹事,也没有接近其它患者吧?而且只是反射性把抓住他的手甩开,除此之外就没有抵抗动作。对于一名手无寸铁的高中生,你们真的打算动用那么多人吗?
警卫继续请求支持:「而且他还讲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精神明显有问题,快点找精神科医师过来!」……精神明显有问题。
听到这句话,村田的肩膀不由得抖了一下。
大人只要听到自己听不懂的话就会马上认定那是异常。只要说看得见死者的灵魂或保有前世的记忆,就会打算加以排除。
这不是曾经在哪里看过的光景吗?
医院的访客纷纷让路,有利终于靠近自动门,白色绷带掉在闪绿岩地板上。同时后面也响起紊乱的脚步声,许多人正在逐渐逼近中。这种状况虽然发生过许多次,不过对于一个刚被抬进医院的高中生来说,也未免太夸张了。
「涩谷!」村田忍不住呼喊他的名字,在追兵到达以前往前冲,搂住满脸讶异的有利肩膀,加快脚步通过左右敞开的玻璃门。
「真是受不了你,动作慢吞吞,加油的人都到了。」
「加油?拉拉队应该先抵达吧?」反应与预期完全不同。
村田吸了一口高温的空气,右顾右盼寻找逃走的方法。但是这里与饭店门口不一样,没有在门口排班的出租车。
「伤脑筋。」村田转头往后看,增至数倍的警卫正通过自动门,而且其中还有手持棍棒的男人──他们拿那个究竟有何打算?光是想像就觉得心情沉重。
当我决定还是靠自己的双脚离开时,一辆车从停车场的方向,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
那辆车使出几乎在地面留下胎痕的甩尾,稳稳停在医院入口──那是一辆漂亮的柠檬黄CABRIOLET(注:BMW推出的跑车),虽然是黄色,但是怎么看都不像出租车,往后倒车的CABRIOLET正好停在目瞪口呆的我们面前。
坐在驾驶座上的桥小司机把手摊在排档杆上开口:「上车吧,比基尼侠!」想不到握着方向盘的人,正是我们刚认识的女大学生。
CABRIOLET只坐三个大人就显得很拥挤。坐在后座的两名男生正用尽全力紧抓车门与座椅──因为行驶方式相当粗鲁……不,是让人很难受。再加上是敞篷车,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抛出去。
「好──准备飙去甲子园──!既然是兵库,就走东名高速公路连接名神高速公路。南下最快的女人就是我!」在医院院区还无所谓,但是在高速公路上飚车可是会被警察逮捕,甚至还会吊销驾照。不过女大学生司机并不在意,也没把后座的惨叫声当做一回事。
「这么可怕的G力量还能原地甩尾?」
「哇啊──停车场内不是应该减速慢行吗──!?」
「想不到真的有那种一握方向盘,人格就会完全转变的人!话说回来,你将来的梦想是成为赛车手吧?」
「我的目标是海因兹(注:Heinz-HaraldFrentzen,德国F1赛车手)。」
「原来如此,果然是个高手。」
「笨蛋,你佩服个什么劲啊?现在不是佩服这种事的时候吧,村田!?」紧抓车身的有利脸色大变,看来是属于不敢坐快车的类型。
「海因兹小姐!速度,速度慢一点!喂,村田也说说她啊!」村田一边用食指压住眼镜不让它飞出去,一边开口说道:「海因兹小姐,即使是顶尖赛车手,上了高速公路安全驾驶也是基本原则。」
「唉呀呀,你说得一点也没错。」看来这句话似乎点醒了她,CABRIOLET开始降低速度,变回标准的模范驾驶。如此一来就算开在高速公路上也不要紧,当然也不用担心开口说话会咬到舌头。
「然后呢?」MissHeinz(假名)询问后座的两名男生,再从汽车仪表板后找出墨镜戴上──来自不规则海浪反射的阳光十分刺眼。
车子来到沿海的直线道路,海风轻轻吹抚三人的头发跟脸颊。虽然晚夏的太阳很大,不过对于两旁都是椰子树的道路来说,算是适合兜风的好天气。除了偶尔跟极少的来车擦身而过,前后都看不见任何车影。要是再播放节奏明快的背景音乐,很有可能忘记现状,尽情享受当下的乐趣。
「蝙蝠侠……有利为什么想去甲子园?」她好像记住涩谷的名字,不过对于认定自己没有女人缘的高中男生来说,难得有机会让年纪比自己大,长相还算不错的女性直呼自己的名字,因此让人有点心跳加速,有利果然有点不知所措。
涩谷,你可千万不要坠入情网了。
村田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叹气。
「你,你问我也不知道。」
「可是他是打赤脚逃出医院吧?可见情况一定很紧急。」
「没错,很紧急很紧急,超级紧急的。我要是不去就会输。」啥──?输什么──?
梦想成为赛车手的大学生与喜欢足球的高中生同时反问。刚才还在沙滩足球会场卖果汁的他,究竟要去参加什么比赛?不,既然开口闭口都是甲子园,应该是棒球吧。他指的应该是夏季全国高中棒球联赛。
伤员以不耐烦的声音开口:「因为我在比赛前出车祸导致右脚骨折,所以由第二号投手上场不是吗?但是既然我没有骨折,当然可以上场投球。我要是不快点过去,我们球队会输。」
「他说『球队会输』……」王牌投手在比赛前出车祸……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件事。村田突然「啊啊!」拍打膝盖,想起涩谷挨了一球之前听到的实况转播。
『……二年级的王牌投手……同学,在开赛前不幸因为车祸而右脚骨折……目前场上是第二号投手……同学展现奋力投球的模样……』「原来是那个~~」不过左想右想还是很奇怪。
突然说自己是高中棒球选手,这实在太奇怪了。如果他和自己一样拥有过去的人格,因为被球击中的冲击导致那个人格浮出表面,还算是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但是就村田所知,涩谷有利没有高中棒球选手的前世,更何况用那种理由加以解释,铁定会被有利回上一句:「整天说什么前世,人生就玩完了。」不过他的想法若是来自收音机的实况转播,一切就另当别论。也就是说因为前J联盟选手的飞球,让他在受到冲击的同时,把听到的情报当成自己的记忆。
「……于是他把自己当成是某问县立高中的二年级投手。」播音员还说:『想必王牌投手也在医院为他热烈加油。』但是自以为是王牌投手的涩谷却从医院里逃走,正准备赶往比赛中的甲子园,这下子伤脑筋了。
有利在抱头苦恼的村田旁边,活动着从病人服下方伸出来的右脚加以确认:「你看,可以动,就算用力也不会痛。我有办法上场投球,没问题的!」
「真是不可思议。」透过后视镜看着他们的海因兹小姐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会在海边打工?还拿着那么重的箱子……啊、我知道了!你是在做复健对吧?」
「复健?没错没错。」
「啊、果然没错。」我实在很想吐糟:「你们这是什么烂解释啊?」不过村田也无法确定是否该否决友人现在的记忆,毕竟让他感到混乱不是一个好方法;同时也觉得兴其加以逼问、指出他矛盾让他感到迷惑,还是等待自然恢复对他的脑袋跟精神层面比较好。
「所以我不赶紧过去,球队就没办法赢球。因此就算是提早一秒钟也好,我都希望尽快赶到甲子园。」
「原来是那个理由~~那么真的要尽快赶过去了。为了有利,大姊姊会以改写自我最佳纪录的气势开车。」
「海因兹小姐真是好人。啊、不过还是希望你能遵守时速限制,毕竟我们没有时间因为违规超速遭到取缔。」
「你们──」看着眼前毫无心机又天真的两人组,村田觉得头越来越痛。
「我说得没错啊,能够打进甲子园可是人生难得的机会。虽然还是有熟悉的常胜军,不过也只是一小撮的超级菁英。对大部分的选手来说,甲子园都只是个梦想,而且搞不好是攸关未来人生的大好机会。所以我不能因为自己受伤,害得球队所有人一起输球。」
「是吗~~未来啊?话说回来,每年在甲子园拿下冠军的学校都有人进入职棒,可见一定有球探到场看比赛。没错,这的确是攸关未来人生的机会。」
「虽然在比赛开始以后,就没时间在意什么球探的目光,满脑子都是如何三振打者。」
「这样~~」
「是啊。」村田的眼睛直盯身旁的人──有利的短发随风飞扬,眼神闪闪发光。
「如何增加出局数?如何处理眼前的打者?要让对方挥棒遭到封杀?还是加以三振?要让他们挥棒?还是保送他?利用坏球引诱打者出阵?还是一口气赏他好球?其实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事。」她一面用熟练的动作把手放在排档杆上,一面发出很有女人味的笑声。这时原本是红橙的交通号志变成绿灯,这在赛车场上称为「SIGNALGREEN」。
「不好意思──不过光是看你对棒球这么热衷,将来应该……啊!」
「啊!」
「好像是在打暗号。」三人同时发现下一个十字路口有人在挥棒。附近没有其它人影,目标应该就是这辆柠檬黄CABRIOLET。只见他以笨拙的动作拚命挥动与小孩差不多高的木棒。
「顶尖赛车手对搭便车的人也很亲切呢?」前几天曾经表演上空秀的她,今天则是认真扮演顶尖赛车手。而且不再使出原地甩尾,就像车上载了婴儿般,缓缓把车停稳。
「太好了!因为公交车的班次很少,我正打算用走的,但是现在的我实在不太方便。」他用下巴指向固定右脚膝盖以下的石膏。
一名年纪与我们差不多的少年正在艳阳高照的路边等车。他的手臂与脸被太阳晒到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头发比平头再长一点的脑袋不停流汗。或许是两手夹着拐杖的关系,T恤的腋下有一大片汗渍。看来刚才挥动的东西就是拐杖。
「我走到半路就不行了。加上天气又热,附近又没有自动贩卖机。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你载我到车站?」因为个子很高脚也很长,所以脚上的石膏格外引人注目。只不过石膏不是一片纯白,到处都有蓝色与黑色的脏污。
「到车站就可以了吗?话说回来,车站在哪里?」
「啊、从车牌来看,你是来自栃木吧?直直走就可以到车站了。因为我要搭乘新干线,如果你愿意把车开到东口就太好了──毕竟我的右脚不太方便。」少年一脸天真的笑容,并且露出与肤色截然不同的白色牙齿。有利喃喃说声:「好厉害的家伙。」村田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厉害了。搞不好是因为这名高中男生看起来普通,却能与年纪比自己大的女大学生轻松对谈。其实只要家里有姊妹,不需要什么练习都会很习惯。
不过拄着拐杖的少年接下来说的话,就连村田都大吃一惊。用手夹住缠了几层白布的木头,从耸肩说道:「毕竟我正急着赶去甲子园。」于是柠檬黄CABRIOLET里的乘客变成四个人。
村田把后座让给右脚骨折的阳光少年。虽然不想让记忆混乱的利跟初次见面的人接近,但是总比把住院患者摆在副驾驶座让别人感到奇怪好得多。
黑皮肤少年瞄了旁边的乘客一眼,问了一句:「你看起来好像是临时出院?」
「我没有骨折,本来就想没必要住院……」
「可是你脑震荡了。」村田插嘴打断本人的辩解。
「我就说我没事,什么检查、安静休息只会让我觉得不耐烦,所以稍微强迫医院,让我早点出院。
」
「没错,大学附设医院很喜欢帮病患做检查──像我只是单纯骨折,就被迫做了好多种检查,今天总算能够出院。」
「这么说来,你也没有回家就直奔甲子园?」没事不要废话──没有察觉村田想法的CABRIOLET驾驶继续说道:「今天的甲子园好热闹。」
「咦,你们也要去那里吗?」
「我没有要去,而是这两名高中生。而且坐在那里的有利还要上场打球。你呢?你要去加油吗?」第四名乘客将手摆在迭在一起的拐杖上,皱起晒得很黑的脸:「不,我不是去加油,当然也不是去上场打球。」他在狭窄的空间里伸展身体,背靠在后座眯起眼睛仰望天空:「我是去后悔的。」有利的视线飘向他往前伸的右脚,固定在某一点。转头的村田为了隐藏些许的失望而把眼镜往上推,心想「要是没发现就好了。」石膏上的蓝色与黑色的脏污,是写得歪七扭八的字。
从各个角度来看,都是不同笔迹的留言。
「我真是有够白痴,竟然在比赛前夕出车祸,要一个月才能痊癒。」黑色墨水写着『没事跟机车单挑干嘛,笨蛋!』下面还有『快点痊癒!如果有长得很正的护士记得介绍给我们!我们在甲子园等你!』「预定要站上投手丘的我,结果只能在病床上加油。」有利发现格外引人瞩目的留言,用食指加以触碰。可能是代表球队的颜色,上面整整齐齐用深蓝色墨水写着:『我们会一路过关斩将到你伤好为止。』石膏的主人露出「被你发现了」的表情对有利笑道:「不过刚才结束了。」
「怎……」
「我们输了。」在那个炎热的地方,只有留到最后的一支队伍不会输。剩下的其它队伍总有一天输,是全日本最强的败战球队。
「所以我要去那里跟大家一起悔恨,与他们一起承担这份悔恨。」转过头的真正伤员,指尖轻碰乘客的手腕,像是在说:「你这个还要载多久?」
「毕竟他们是我的伙伴,我希望和他们分享一切,所以只带着皮夹就急忙跑出来。」有利像是这才发现手上的白色塑料环,连忙把它拆掉。不管怎么挪动身体,都无法从副驾驶座看见他低着头的表情。
只听得到他的坚定声音──「你的球队……很幸运有你这么好的王牌投手。」
「哪里好了!?我可是在最关键时刻受伤,派不上用场的投手喔?真是有够差劲的。啊、就是那边,在那边左转。」方向盘一转就看到正前方的现代化车站。如果搭乘海线列车,想必可以看到很棒的景色吧。少年灵活操纵拐杖,不需要别人帮助就下车站在人行道上。他不断低头敬礼道谢,汗水从脸颊滴落柏油路面。
「倒是你们如果要去甲子园,搭电车比走高速公路要快,而且也比较凉快。」
「我们……」
「啊──我们没关系,开车去就好。我们要飚车过去。」还没等年轻乘客开口,大学生就迅速发动引擎,微微的震动传到背部与腰部。凝望逐渐远离的车站与真正的王牌投手,有利询问坐回身旁边的友人:「我说村田。」
「嗯──?」
「这世上有可能发生一场比赛里,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插曲吗?」
「这个嘛,虽然我不敢说不可能,但是机率应该很低吧──」车子绕过环状道路回到原来的路上,将车站抛离在脑后。不过他还是转头凝望,然后以解开纠结毛线的专注神情喃喃自语:「我应该不是右脚骨折的王牌投手吧。」村田小心翼翼加以试探:「如果你这么想,或许真的不是。」
「那么我怎么会相信自己是呢?」那恐怕是你的梦想……他把差点脱口而山的话咽回去。还是说他被飞来的球打中吧。至于接下来就是他本人不知道的部分。对于我这个关系有点特殊的死党来说,虽然觉得有些寂寞,但是也只能等他自己说出来。
幸亏自己早就习惯等待这回事。
「奇怪,我到底是谁?不,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叫涩谷有利,也记得自己是个棒球小子。你是我的死党。不过伤脑筋,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待在医院的原因。对了村田,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吧。毕竟你一直在我身边不是吗?我怎么会在医……!」他皱起眉头伸手靠着额头「啊──」低声呻吟:「好像……有什么不吉利的球网跟速度飞快的球……村田告诉我,这是什么球?」
「我当然会告诉你,不过……」CABRIOLET勐然加速,吹拂脖子的海风变得更加强劲。村田一只手伸向椅背,眯起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就算我不告诉你,你也一定会想起来。」
「是吗?」
「没错,如果你没有想起来……」如果你真的这么选择。
「我也会跟着你走。」
「跟着我走?走去哪里?我又不是迷路的警察。」
「迷路的是小猫──」没有注意我们这段对话的大学生边拨弄头发边很有精神地开口,浑身散发快要举起拳头大喊「Let』sGo」的气势:「好,就让我们快速前进甲子园!」对于希望成为赛车手的女大学生来说,手握方向盘的时刻就是最幸福的时刻。如果有气味相投的乘客更是再好也不过。
「倒是我刚才没机会问你,有利将来想当什么?」
「我?」他终于把看往后方的视线拉回来,面对挡风玻璃。等我发现到时,他几乎是以直觉反射回答我的问题:「国王。」
外传五: 07他还没回来
1
这世上有许多令人无法相信的事物。
例如真王灵魂栖居的空间就是其中之一。
更何况几乎没有人可以踏入这个场所,能够透过扭曲的空间见到真王的人也不多。就连生活在真王庙最深处,负责倾听圣谕并且传达给人民的言赐巫女,都无法确实分办出伟大魔王的姿态。
脚下可见的大地消失,男子后退几步坐在椅子上。
当天空与大地的风景一消失,看似被玻璃墙环绕的房间就显得十分无趣。他的力量虽然庞大,但是圣砂国终究是距离这里十分遥远的土地。为了遥望那里的景象,付出的代价就是剧烈的疲劳。
男人轻叹一口气。反正他对之后的事没兴趣。
尽管如此,实在没有想到会用那种方式做出了结。
他指名的年轻魔王与心怀不轨的小西马隆王一起前往圣砂国,结果没有散布任何火种就回国了。
「他的脑袋怎么会这魔幼稚?」问题是为了让新王成为喜欢和平胜过争斗的大人,指定适当成长环境的人是自己,如今那种个性显然有些不足。
如果能够维持真魔国的和平倒还没什么,但是被周围遭众人误会是个胆小鬼就不好玩了。如果只觉得国王是胆小鬼还没关系,但是他可不希望外人认为真魔国,甚至是所有的魔族都很懦弱。
那个新王会把堆在船上的行李带回来吧?会不会兴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在途中就全部丢弃了?那一点真是让人感到忧心。
于是他召唤数百年来唯一的谈话对象。
「鸟莉凯。」有着少女外表的巫女,不急不徐来到主人面前。
透过自己的眼光,低头的她看起来极为平凡。娇小又纤细的体型,还有垂落打磨地板的长发,甚至是交叉在胸前的手指头看起来都很鲜明。
不过以她的角度,看到的事物应该不一样。
「您叫我吗?」
「没错。」他忽然想到什么,把重心移在椅子右边的把手问道:「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譬如全裸配上剑鞘之类的。」
「啊?」抬起头张开嘴巴的愚蠢表情,不太适合这名巫女。
「连剑鞘都没有吗?」
「怎么会!没、没有那回事!」她立刻用手摀住嘴唇,脸颊微微泛红:「您彷佛矗立在光芒之中……不,看起来像是自己发出光芒,就好像人形的光芒。」
「喔──」这表示这名有着少女模样的长寿巫女,尚未失去对自己的敬畏。
「这样啊。」那么应该不像那家伙说的「国王的新衣」里的裸体国王。
「话说回来,你知道历代魔王所在的地方吧?」
「是的,只要魔力没有衰弱,就能掌握大致的位置。只不过因为年老而魔力衰弱,或是自行封印魔力……」
「就没办法是吗?」
「……很抱歉没能帮上您的忙。」
「我没有说你帮不上忙。总之只要使用这个能力,就能掌握现任魔王搭乘的船,目前行进的状况吧?」
「是的,只要身心健康。总之前几天看不见有利陛下的灵魂光芒,留在血盟城的古恩达阁下跟古蕾塔公主都很担心,不过现在已经开始绽放光芒。可能陛下还很疲累,只是稍微闪烁发光。」
「你说已经发出光芒?」
「是的,还带着特有的椭圆形,想必上人大人也随行在侧。只要他们待在一起,健康的魔王陛下就像彗星一样闪亮。」有别于巫女满脸安心的模样,他只是兴趣缺缺地哼了一声。没有比不按照自己想法移动的棋子更令人不耐烦的东西。有没有更能取悦自己,而且听话的棋子……他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前代呢?还有前前代?」
「前代魔王陛下……啊!」乌莉凯注视黑色球体,发出开心的声音:「洁西莉亚上王陛下正在海上旅行。」
「这样啊。」男人放松脸颊,发出心情不错的声音:「洁西莉亚是吗?我可爱的洁莉,真是太完美了。」她以最接近的血统生下三把钥匙,并且依照他的想法抚养长大。
「当然不在国内,而且距离西马隆领土遥远的公海。」
「没什么好遗憾的。无论她身在何处,上王就是上王。那其它人呢?除了洁莉与现任魔王,还看得见哪些人?」
「二十四代上王陛下在真魔国北部发出微弱的光芒。如今的他隐居在一族的领地,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是二十五代上王陛下一退位就封印魔力,说要当个普通魔族,因此不落……」一面听言赐巫女说得十分为难,凝视正前方墙壁的他,嘴角浮现出称不上沉稳的笑意。
虽然你说过:「不会让盒子跟钥匙凑在一块。」他想起在许久以前分开的聪明我方说过的话。
「闇黑拥有者,看来事情并非照着你所想的进行。」那里似乎即将变得非常有趣。
「如果真是如此,没有道理只有我乖乖待在这个无聊到死的地方。」
2
没头没脑开始的航海日记,第五天。天气晴,风平浪静。
平安上船离开圣砂国的我们,在简朴舒适的船舱里,围着小桌子上装有流质食物的容器讨论到底吃不吃。虽说里面有许多颗粒,但是怎么看都很像病人吃的食物。
「我是很感谢提供给我床铺休息与饮食。」唠叨不停的人不是我,而是村田健。
「可是要我连续五天都吃稀饭,身体会比得救以前更虚弱──」
「不是有配菜吗?」
「你是说那些煮过的薄盐蔬菜、用鱼贝类煮的汤、煮得很软,不用咬就能吞下的无骨鱼吗……净是一些容易消化的食物,然后主食是稀饭。你不是常说你是正值成长期的十六岁,必须好好补充营养才行。」站在端给他的晚餐面前,我无奈地两手一摊:「废话少说,快吃吧。我说村田,今天可是我才就此告一段落。如果负责煮饭的人是沃尔夫拉姆,他会拿汤匙直接喂你吃。」
「哇──那是哪门子的恐怖新婚游戏。」沃尔夫拉姆比较像是强人所难的看护人员,但是在这种地方说再多也没用。村田手拿木碗与叉匙,一脸不满地说道:「我说涩谷,我处于恶劣环境的时间比你还短。在我被轰到那个金字塔的前几小时,可是在波士顿吃派。」一听到怀念的单字,我的脑中瞬间被满是奶油的甜食占据:「喔~~派是吗?好好喔──有苹果和菠萝派,还有甜甜圈?你有吃甜甜圈吗?」
「我又不是警官。」
「能够吃甜甜圈虽然令人羡慕,不过肠胃不好不能突然吃太刺激的食物吧?」
「肠胃不好的人是你吧──?从刚才就听你说什么绝食、吃太饱、不吃不喝。」他说的是我在圣砂国的饮食情况。搭救生艇在海上漂流时稍微饿肚子、登陆之后与萨拉列基一起受到欢迎、在地下通道饿得半死。想不到历经那么惊涛骇浪的饮食生活,我的身体竟没有出什么问题……
除了少了一点肌肉。不,等一下。少的应该不是肌肉,或许是脂肪。如果朝那个方面思考,结果还算不错。
「我没关系,虽然不吃不喝听起来好像很悲惨,但是如果改用『周末断食』的说法,不觉得比以前还要健康吗?Healthy,Healthy!」
「你太逞强了。」
「况且在骑马民族那里,他们也有请我吃饭。我的五脏六腑应该很健康。」我可是相当健康,还不需要让人替我担心。
或许是怀疑我的话,村田把叉匙举到面前,摆出彷佛在表演超能力的姿势:「你听清楚了:就算我退让一百步,既然涩谷也过着吃稀饭的生活,那么我也奉陪到底。只不过你也该吃点普通食物了吧?总不能只有健康状况不是很差劲的我,幸福地待在床上享受流质食物吧?」
「那是因为我担心你。」
「你搞错担心的对象了。」
「不然我要担心谁!?」
「好好担心你自己吧。」
「我干嘛担心自己,我又没有……」话题从原本讨论的菜单突然一转,害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不觉得还有其它应该思考的问题吗?」
「你是指健康问题吗?」
「那也是其中之一。」在提出来商量以前原本打算不加理会的未定事项,已经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譬如痛苦跟难过的状况。
「还有盒子该怎么处理之类的?」
「那也包括在内。」
「再来是……」
「还有约札克的事。」
「……说得也是。」我的双手再次握紧杯子,不让它掉下去。
「的确要好好思考。」原本温热的红茶已经凉了。
「只要问你就有办法解决一切问题?」
「就算无法解决,也可以做出判断。搞不好我有最近的资料,总之先说说看吧。『请帮帮我村田健』就是为此存在的。」村田用食指抵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因为有这个。」是数据,也是跨越几千年的记忆。
我喝了一口温红茶,把好像堵在喉咙的话冲下去,同时知道自己在害怕。虽然我不想知道这些事情,却又不得不知道──因为我有义务与责任去知道。
「听说你也跟肯拉德和沃尔夫拉姆说过禁忌之盒的事?」
「跟你讲的内容差不多,有什么不妥吗?」
「不,没有。既然他们很有可能是钥匙,还是告欣他们比较好。实际上肯拉德……伟拉卿就是。如果冯比雷费鲁特家的某人是摆在那里的『冻土劫火』钥匙,还是不要放在这艘船上比较妥当。」在圣砂国取得的「冻土劫火」没有摆在我们搭乘的「海上朋友」号,而是放在同行船团里排名第二的护卫船舱。村田的知识若是属实,那么让身为冯比雷费鲁特一族的沃尔夫拉姆接近那个盒子,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一旦钥匙发生作用并且发动邪恶的力量,可是会酿成大祸的。」卡罗利亚的惨状浮现脑海。一想到同样的事可能再次发生,背嵴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我们可是带着很棘手的行李。」
「是啊~~」
「但是又不能给其它国家添麻烦。要是继续留在圣砂国,哪天被小西马隆带走,事情将会更加麻烦。」村田一面点头表示赞同,一面把叉匙放进碗里。看样子他终于想吃东西了。
「在那个时候,我也觉得那是迫不得已的次善之策。更何况那个盒子理应在地球才对。在很久很久以前,日本跟美国都还没诞生之前,我……不对应该说灵魂的祖先可是拼了命将它运到那里。」
「喔~~原来是这样。」
「没错,他可是抱着火与水的盒子经历一场星际之旅。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故事。」
「这么说来,水的盒子也在地球!?」
「在太平洋某处,而且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某场误炸之中沉没,所以我也不知道正确地点在哪里。更何况航海图上也没有记载。」
「太平洋的某处──那就找不到了。就好像在外野草皮寻找珍藏版胸针一样。」
「嗯──那应该很容易发现吧?我就曾经掉过。」没错,我曾经为了抢全垒打球而把身体探得太出去,现在回想起来很丢脸,因为那样只会妨碍球赛。不过童年时期的反省等我回家再说。
海啊……我不禁喃喃自语。
不管怎么样,盒子不在这艘船上。为了处置那个,的确有必要移到其它船上。「海上朋友」号载着以塞兹莫亚舰长为首的海上勇者,以及万能的达卡斯克斯,还有以乘客身份上船的我、村田、搜索队队长的冯比雷费鲁特卿沃尔夫拉姆,然后是……
「话说回来,他怎么了?」村田没头没脑的问题,害我差点没把红茶洒出来。至于他正在努力用叉匙把煮得太软的蔬菜挖起来。
「谁……」
「就是你可爱的密探。」我又不觉得他可爱……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小孩子在耍脾气。
「你是说约札克?」
「没错,就是古里叶。」
「还是一样,蹲在房间角落一动也不动。」
「有呼吸吗?」
「听吉赛拉说好像只能维持生命,心脏的跳动也很缓慢微弱。」由于发生那种事,我没有让村田跟约扎克见面。虽然不晓得他们的心里在想什么,但是让被害人跟加害人见面,无论对哪一方来说都需要一些时间。
而且没见到他的人不只村田,我也是隔着厚重的门跟他说话。除了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动手,也不知道阿达尔贝鲁特的药,用在约扎克身上会有什么效果。这实在太危险了,绝不能让毫无自我保护能力的我跟他见面──沃尔夫拉姆跟塞兹莫亚的主张的确有道理。
「可是就算跟他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想也是。」
「什么意思?莫非你有什么头绪?」友人低声念念有词,把叉匙摆在碗里:「要说头绪,我想只能算是推测……我觉得他深信自己已经死了。」
「深信……可是他还活着啊?」
「或许吧,你有看过他的脚吗?」
「……没有。」我无法直视倒地的他,所以摇头否认。我一直认为是我害死他的。
村田长叹一口气之后,用食指把眼镜往上推:「有一大半都被压扁了。」
「怎么可能!?他明明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站着。」
「那是靠着耶鲁西的力量,以操纵尸体的方式让他行动。」
「可是他还活着喔?」
「涩谷,这只是我的推测,可是仔细想想满符合道理的。他的脚之所以在压扁之后还能动,是因为被当成死者操纵的关系。像那些只有骨头与腐肉的尸体,不就曾经拿剑对付你们?它们既没有肌肉也看不到。这表示只要对像是死者,就能够操控它们做任何事。只要深信自己已经死亡,精神就会对肉体造成可怕的影响。一旦强烈认定自己遭到割伤,就算没有触碰刀刃也会受伤流血。这种事情很常见,像圣痕这种东西,八成都是这个原因。」我不知不觉抚摸自己的脸颊,确认曾经有道疤痕的位置。或许是阿达尔贝鲁特的力量帮我治癒,那里已经没有疤痕。
「只要有强烈的想法就能制造伤口……这么说来与眼睛看到的事物全部成真的道理,是不是一样的?」我把海瑟尔.葛雷弗斯说过的话,以及地下通道的经历简单告欣村田。左手的茶杯突然变得好沉重。
「我觉得那种地方真的存在,说不定地球也有。毕竟这个世界上有科学能够解释的状况,也有无法解释的状况。换句话说,有吸入毒气与菌类孢子等对神经有所影响的物质产生幻觉的状况,也有基于极少数的因素使精神受到操控。只不过那比较偏向灵异或诅咒。」
「会是诅咒吗?」
「这个嘛──我没有走过所以不知道。不过对你和约扎克来说,眼睛所见的一切都发生了。因为你们相信,所以身体也受到影响。不过那种状况没有发生在萨拉烈基身上,以及后来把约扎克──」村田吸了一口气,可能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带出来的耶鲁西也没有受到影响。如此一来,原因或许与圣砂国王室有关。但是就目前来说,那是无法解释的现象。」我小心把杯子放在桌上,右手掩面对着地板破口大骂:「可恶,萨拉有看到。不对,正确的说法是没看到。」
「没看到?」
「对。那家伙有很强的夜视能力,因此就算置身黑暗之中,也能看见远方的情况。实际上,当时根本没有老鼠与蝙蝠袭击我们,他一定什么都没看到。」
「原来如此。」
「但是约扎克不一样,他看到了。」
「他看巨石朝我们滚来,也担心会把我们压扁,于是他……
他牺牲自己保住我的命──我的嘴里充满血液的铁味。虽然不是很清晰的记忆,但是当时的我听到声音也感觉到震动,还从缝隙摸到他的血,想不到那一切都没有实际发生。
「涩谷。」全身发热的我肩膀正在发抖,村田紧握住我摆在碗旁边的左手:「那些都过去了,而且他还活着。」
「……是啊。」
「专家不是说过他能够维持生命?」
「对,你说得没错。」
「既然如此,只要他还没有察觉到矛盾,就没什么好担心。」
「矛盾?」
「真是够了,别老是想些灰暗的事,圣砂国已经被抛在后面,我们正在回国的路上。」他说得没错,我们好不容易脱离那里,而且约扎克也活着。这里不再是遍地黄沙,而是四处都是水的海上。我不断重复:「我知道,没事了。」
「但是真不可思议,那里以前曾经住过人。」
「的确有那种传说。当王家的某人去世时,他们就得组成送葬队伍运送遗体。」
「是因为不能让人看见王族遗体的习惯吧。」
「或许。听说他们是一群长期在地下生活,视力很差的人。」
「我懂了,所以没有影响。」左手玩着叉匙的村田问道:「涩谷,那些开关装在哪一边?」
「坟墓的反方向,也就是坡道上方。所以他才会留在对面。」
「嗯。这么说来,那个不是用来防止来自地上的人,而且防止来自地下……是为了堵住从坟墓发动攻势的什么东西所制造的机关。」
「从坟墓发动攻势?那是什么?」他一脸色不悦地皱起眉头:「或许就是那些家伙。
「你是说尸体?」
「嗯,这可能就不是问哥哥萨拉列基,而是要问耶鲁西才能解开的谜。像是地下居民为什么被迫离开?来自坟墓的攻击又是什么?充满那里的力量是诅咒吗?还是无法转世投胎,又无处可去的王族灵魂?
「可是耶鲁西……」我想起亲眼目睹母亲两度死亡,失去自我理智的耶鲁西。当时被压在禁忌之盒上的瞬间体验也同时苏醒。
「你没有必要感到愧疚,那是他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