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把国王放在眼里,意图操纵国政,这如同谋反耶!」
「没把他放在眼里?哪有?就是因为陛下不希望开战,我们才来找魔剑的不是吗?拥有强力的军备当然不是坏事,但还不如把最强的武器弄到手,让我国变成天下无敌不就得了?这样邻国也就不敢攻打我们了。我明白陛下的顾虑的确有他的道理,所以才愿意帮他。要是陛下就这样把穆尔吉勃带回国,也能提升他在历代魔王中的地位,而且还能以刚强王的身份得到人民的支持。你说我们这么做哪里错了?
哪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但是没必要让他遭遇那种危险吧?要是一个不小心,可不是受点伤就能了事的……更何况还要陛下杀人……」他们的对话刺激着我的思考能力,我因为晕眩而差点站不稳。
到底我忘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
但我就是无法把那些记忆凝聚起来。
「根本是你……」约札克以一副闲聊八卦的态度甩开友人的手。
「太宝贝那个小鬼了对吧?表面上是为了跟人类和平共存,其实是害怕新王受到伤害。所以拚命称赞他、保护他、把他捧得高高的对吧?」
「你根本就不懂。」
「我怎么会不懂?既然你那么宝贝陛下,何不把他装在箱子,放在城堡里呢?或是把他关在房里,别让他出来不就得了?」
「约札克!」
「你甚至还把价值不菲的宝石给他戴,对吧?」胸前的魔石又发热了。
当他还被称为「卢登贝尔克之狮」的时候,这颗石头究竟是属于谁的?那个人应该比我聪明许多,不会让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吧?
看吧肯拉德,我的支持率果然很惨。
「你们现在的行为,跟自己极度鄙视的休特菲尔如出一辙。你想让新王陛下也犯下跟洁西莉亚上王陛下相同的过错吗?」
「你错了,伟拉卿肯拉特阁下。洁莉陛下犯的错,并不是她没有亲自治理国家,而是她托付给不适当的人管理,她挑错了人选。」
「……所以你觉得应该委任给冯波尔特鲁卿?」
「不是啦。」约扎克突然缄默不语。
我用食指顺着魔石的银边慢慢绕着。上面一个个细致的纹路,刻划着主人的记忆。要是它们能像祖父收藏的唱片,用唱针就能重现原有的风采就好了。
「……现在追究这些也来不及了,希望你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
「无论你们筹划什么谋略,都无法把陛下玩弄于手掌心的。」
「你怎么讲不听啊,我们没有要把他当傀儡玩弄!我们对他充满了爱,爱哟!」
「就算是那样也不行!要是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或者让有利身陷危险的话……」这个沉默格外漫长而沉重。
「……小心你这条命!」我从来没听过肯拉德用这种压抑情感的声音说话。他立刻转身朝我这个方向走来,也因此我连忙走下阶梯。
「古恩达那里我会自己去跟他说!你们的做法只会伤害陛下而已!」
「随便你!」这时候声音变远了,所以听不太清楚。
「只是,照那样看来……那个小鬼的……已经……」
「那种事除了他自己,其它人都知道!」关于搭乘豪华游艇回国一事,由于决定明天早上跟观光客一起出发,因此我们只好停在岛屿的另一侧,并在船上睡一晚。而此刻当然不必怕房间不够,每个人都有床可睡。
北侧已恢复万籁俱寂的平静,刚刚的喧嚣彷佛是一场梦。不仅完全没有曾举行过祭典的感觉,也让人不敢相信自己还置身在同一座岛上。因为声音、灯光及吵杂声全都消失了。
我任性地说要下船到沙滩去,因为我想做做已经一星期没做的慢跑训练。
我希望能让体能恢复往常的状况,否则我的脑筋会变得不灵活。只要动动脚加速血液循环,就能让脑部呼吸到氧气。如果再跑一段路促使脑内啡分泌,或许还会想到平常想不到的点子呢。
其实我想得太美了。
在只靠游艇的灯光当照明的沙滩上,我打赤脚在岸边慢跑。
湿湿暖暖的沙包住我的脚跟,一面吸收冲击一面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我当然不可能独自在外面跑步,肯拉德静静地跟在我后面。就像美国总统也得跟随扈一起慢跑一样。身为国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才跑没多久,我的汗就飙了出来。这证明我的基础体能已经下降了。
「我国中加入棒球队的时候,每天都被逼着做慢跑训练。不过当时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现在呢?」
「后来我退出球队,就觉得身体真的变迟钝了。最近虽然又开始打球,但是状况已经大不如前了。
」
「原来如此。」而令人讨厌的是,他的呼吸完全没有紊乱。想必身为剑豪的他,每天都有慢跑或从事什么运动吧!
「啊~啊,早知道就不要退出,这样我高中就能加入棒球队了。」
「记得您说过是因为揍了教练,才被赶出球队的。」
「没错。」我把双手分别伸直放在膝盖上,并坐在沙滩上乾燥的地方。
「帮我压一下,这样能柔软筋骨。」
「柔软筋骨?」
「是啊,在夜晚的海边做柔软操,嗯~真浪漫。」若对方不是男人就更好了。
「殴打教练,想必您当时已经豁出去了吧?」
「嗯,一、二……因为他说了很难听的话。三!而且是那种不能说出口的话。」事到如今,那熟悉的记忆虽然不再让人感到气愤,但却让人觉得有些心痛。
带领我们在青少年联盟打进全国前四名的投手,转学到隔壁学区的国中就读。而我们球队新加入的球员,则是球技烂得难以置信的菜鸟级选手。由于他的攻、守,跑全都得从头教起,使得教练每天都对他破口大骂。
在一次练习赛上,有个一年级新生代替受伤的三年级学长守右外野。明明球要分两段传,先封杀垒上的跑者才能传回本垒,可是他却从外野直接往本垒投。结果中继球员及捕手都没接到球,反而还让跑者奔回本垒。
「赛后教练对他破口大骂:『你连那种情况都无法判断,乾脆别再打棒球了』……不对,我记得教练还要他写退社申请书。还说『你没有资格打棒球,三中都已经变强了,我们要是找不到更好的队员,铁定赢不了比赛。我没时间用你这个废物,请参加其它社团吧』。」他当着两队队员都还在的球场上,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
「结果你就抓狂了?」
「嗯?没错。我大喊『没资格的人是你!』,然后就『铿』!」仔细想想我还真耐不住性子,真丢脸。
「如果他想激励那个新生,那当然很好。可是我这辈子一直都在当候补球员,所以对故意说难听的话来刺激球员的说法会比较敏感。我想,连个小孩子都会分辨『乾脆别打棒球』跟『努力好好打球』的差异吧。再用力一点没关系,我身体很硬呢。」
「这么说,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学弟的名誉才被踢出球队罗。」
「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海面是黑的,天空也是黑的,云是灰的,只有月亮跟星星是白的,或者该说是闪耀着蓝、红、黄的光芒。说不定夜晚就是为了衬托月亮跟星星的美丽才会变黑的,而星星则是为了衬托出夜晚的黑,才会如此闪亮的吧。
拍打在海滩的海浪声,听起来像稀稀疏疏的掌声。
「……但真的是那样吗?」
「咦?」
「最近我常这么想。我真的是为了学弟的名誉……为了球队而抗议,才出手打教练的吗?我听说后来教练的态度是有些改变,他不会当着别校学生的面损他们,也不会说什么没大脑的话。可是结果呢?
我自己又得到了什么?我那么做真的是为了球队吗?」压背的力量减弱了。
「……或许我是厌恶自己没有发挥出来的才能,所以才借故退出球队的吧?会不会是我不知不觉中寻找再怎么样也要风风光光,绝不能像只丧家之犬退出球队的机会呢……到现在我还在找这个答桉,一个能解释『有利,你真的是为了球队吗?』的答桉。」我想永远不会有答桉吧。
我背后的队友叫我把手臂往后绕,简短的像在问第一棒打者的名字似的。
「你有话想跟我说对吧?」
「没错。」沙子的摩擦声越来越靠近。
「……我打算把穆尔吉勃留在这座岛上。」我不晓得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他理解我这任性的决定。况且刚开始就是因为我反对开战,为了逃避这个问题才来找魔剑的。因此追根究柢来说,这一切全都是我个人的任性行为。虽然过程不是很顺利,但好不容易总算是达到目的了,没想到却又宣布要放弃辛苦到手的宝物……如果换成我是肯拉德,铁定会拿鞋底K人的。
「我、我不晓得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你了解!我、我是被那个女士所说的话影响的。她不是说上帝已经赐给人模拟它更厉害的武器了吗?但我想上帝应该不会做这种事的。啊--如果上帝真有这个打算,一定会开发出超级无敌的武器……」
「亏你想得到这些。」糟糕,他果然生气了。
「届时其它国家一定会开始强取豪夺。而过去原本跟战争无缘的国家或土地,就会因为国际情势不安而增加兵力。要是因为我们拿到穆尔吉勃,而害得全世界不断加强军备……那么别说是裁减核武条约,或者是非核三原则(注:不制造、不拥有、不使用核子武器)……」新闻并不只是为了报导职棒而存在的,以后还是多花点心思去看吧。不过能够简洁说明这种问题的十五岁少年,应该只有在明星学校里才找得到吧?
「我并不想让真魔国变成全世界最强的国家,因为一个好国家并不代表它武力就一定要强。」一旦带着穆尔吉勃凯旋归国,就能提升我这个魔王的评价。只要被肯定是个厉害的国王,想必全体国民对我的支持率也会相对提高吧?可是有利,那真的是为了全国人民吗?
会不会只是为了自我满足呢?
要是问师父的话,他一定会这么说的。
「这都是为了球队哟,涩谷有利。」我这些话活像哲学家写的散文,实在很难想像他听得懂这么抽象的解释。但是肯拉德却在我耳边语带佩服地说:「原来如此,就像盖茨堡战役(注:南北战争最激烈的一战,林肯曾在盖茨堡发表『民有、民治、民享』演讲词的地方)是吗?」
「你们两个在那里做什么?」朝我们跑来的沃尔夫拉姆气喘嘘嘘的说道。他指着我们的食指在月光下更令人胆战心惊。
「我想说你们怎么还没回去,你们两个在沙滩上贴那么近干嘛?」
「没干嘛,做柔软操罗。」我准备站起身,于是离开了背后紧贴的体温。
「倒是你怎么喘成这样?是特地跑来监视陛下的吗?」
「啊--对了,现在不是吵这些事的时候。不好了有利,你的剑……」
「穆尔吉勃怎么了?」
「……坏了。」为什么?更重要的是,怎么坏的?
身穿性感睡衣,让人不知眼睛该往哪看才好的洁莉夫人勾住了我的手臂。
「对不起陛下,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它会坏掉。」当我的手肘触碰到她没穿碍事的内衣的胸部时,感觉就好像在作梦一样,总觉得四周还飘散着犹如置身花园中的甜美香味。
魔剑变成黑黑的一块躺在船舶中央。原本它像条肚饱精力旺的白带鱼,现在却成了濒死的巨鳗。
「穆尔吉勃。」『……唔……』它还活着。现在就先别管用活着来形容一把剑是否妥当了。
「因为它实在太粗糙了,我就想说那至少在船上这段期间先摆在我房间里当装饰。当我准备搬动的时候……这孩子却……」洁莉夫人像个宠物店的店员,称魔剑为「孩子」。真是败给这个妈妈了,我想这世上没有人会忍心骂她吧。
「这孩子却咬了我一口!」
「你没有被它电到吗?」
「没有,那倒还无所谓。可是因为我吓了一跳而把它摔在地上,结果它就变得这么没精神了。可能……」她伸出雪白纤细的手指,粉红色的指甲捏着一颗小纳豆。
「我猜会不会是这个掉了的关系?」我的指甲又圆又短,而且在与众不同的地方还长了茧。我用这双像硬挺黄布的手,紧紧握住穆尔吉勃的剑把。指头所有关节已经握得非常顺手了,就像在做打击动作前先把球棒举高那样,我的右手姆指勾住护手,食指再轻轻地从内侧扣住。
假如额头上的石头不见……
「什么?刚刚有谁在说话?」又跟那时候一样。跟我在竞技场里喊穆尔吉勃的名字时一样,又有文字直接闪过我的脑海。那不是声音,而是残留影像。繁琐的记号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假如额头上的石头不见了,让我变成一把平凡无奇的剑,我也希望能成为魔王忠实的仆女长伴左右。
「为什么是女性用语?」
「你在跟谁说话啊,有利?」
「跟、跟穆尔吉勃。」没错,就是威廉迪索耶伊莱德穆尔吉勃。我会让你长伴我身边的。
「约札克!」在旁边一角旁观的约札克突然挺直身子,湿答答的橘色头发粘在额头上,看来他刚刚才冲过场舒服的澡。
「什么事,陛下。」
「这颗黑曜石就暂时寄放在你这边。」
「啊?」当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唯独肯拉德已恢复冷静,并且兴趣盎然地等我把话讲完。
「希望你把洁莉夫人手上那颗石头丢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丢……」
「为什么,有利?你好不容易才找到魔剑,为什么要把魔剑的其中一部分丢掉?」
「就是说嘛,陛下。我觉得它可以变成不错的耳饰,而且跟陛下的头发及眼睛很搭哟!」
「母亲大人,这是陛下的意思!」次男从洁莉夫人的指尖拿走石头,塞进了御庭番的手里。
「……要我带着它从此消失,如果我拿去卖给其它国家的国王呢?或者反过来带着它回国,交给陛下以外的人呢?」
「你是说交给古恩达?」他的脸色非常诧异。但这并不是我透过清晰的头脑做出的判断,而是我偷听来的情报。
「如果那么做是为了真魔国好,你尽管做没关系。只是……」我好不容易才拿下隐形眼镜的眼睛,露出认真的眼神说:「如果是你做的选择,就千万别挑错人选。」约札克露出野兽般的笑容。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有利陛下。」还是那副聪明野兽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