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之美
春樱一年一度灿烂地绽放,数日之后便纷纷凋零。这短暂而热烈的美,便成了日本人的精神象征。
春天赏樱是日本人的重要传统习俗,初来那年的翌日,我在毗邻靖国神社的武道馆附近看到正当盛时的樱花和络绎如织的游人,想起了川端康成的诺贝尔受奖词——《我在美丽的日本》。
每年初春,日本气象部门就会在媒体上发表樱花开花日期预测,称之为“樱前线”。十几年前,我所居住的关东地区大概是四月初开花,现在因气候暖化之故,时间略有提前,而且花期也有所缩短。
春樱一年一度灿烂地绽放,数日之后便纷纷凋零。这短暂而热烈的美,便成了日本人的精神象征。其实中国亦有樱花,我喜爱的晚清词人况周颐词作中有多首吟咏樱花,如这首《浣溪沙》:
烂漫枝头见八重。倚云和露占春工。十分矝宠压芳丛。
鬓影衣香沧海外,花时人事梦魂中。去年吟赏忒匆匆。
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对比中日樱花,如是说:“中国樱花不繁而实。日本樱花繁而不实。薛昭蕴词离别难云:‘摇袖立。春风急。樱花杨柳雨凄凄。’此中国樱花也。入词殆自此始。此花以不繁,故益见娟倩。日本樱花唯绿者最佳。其红者或繁密至八重,清气反为所掩。唯是气象华贵,宜彼都花王奉之。”
况周颐那个年代的人,对日本人民族性格及文化的了解有限,故对日本樱花有此评语。日本樱花要的就是“繁”,比如群花像瀑布直泻一般的枝垂樱。只有“繁”,才突出了谢落时的须臾壮烈。
樱期的东京,几个传统的赏樱名所都是人声鼎沸,特别到了周末,处处摩肩接踵。说到“名所”,中国人自然容易联想到鲁迅在《藤野先生》中写到的上野:“上野的樱花烂漫时,望去却也像绯红的轻云……”百余年之后,上野依旧是名所。游客中虽不复见盘着辫子的清留学生,来自世界各地的外国人着实不少,时不时能听见乡音。另一个名所就是武道馆后面的千鸟渊公园。千鸟渊是一条狭长的湖水,两侧樱树绚丽怒放,和水波相映衬,美得盛大又不失温婉。到夜里,湖畔灯光亮起,水面鳞光唱和灯下樱影,若能泛舟湖上,当有其乐何极之感叹。
但是,或许如况周颐所说的中国式美学观影响,上野或千鸟渊的盛景见过一次之后,总想着找些僻静的赏樱之所。我个人推荐位于东京东北的水元公园,交通虽不大便利,但游人少了很多,樱花开得有些寂寞,却别具孤高。
令我感慨的,是日本人对于赏樱的兴致。即使是街道里不知名的小公园,也能看见有人用精良的照相机对准樱花拍照。据说,有的爱好者会守上整整一天,拍几百张照片。在名所的差不多每一棵樱花树下,都有人铺下塑料布,席地围坐,一众男女老少怡然地饮酒赏花。为了确保一席之地,看起来提前几天就要去占位。
这种感怀自然之妙、体验生命之美的风雅之举,中国人本来也有。南宋词人姜夔的《卜算子》就写道:
月上海云沉,鸥去吴波迥。行过西泠有一枝,竹暗人家静。
又见水沉亭,举目悲风景。花下铺毡把一杯,缓饮春风影。
姜夔生活的临安,在南宋时代达到了繁华的顶峰,自然风景也堪称人间“天堂”。姜夔在另一首词中写到的孤山曾有梅花万株,一旦开放有如“香雪海”,而宋人喜欢在其间徜徉,或坐或饮或歌。这份感知并欣赏自然美的传统,古人是非常珍视的。不过,以今日观之,很多美丽的自然风景,若能幸免于污染和扭曲则已属不易。而许多人满足于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的欢愉,浑然不解如何感受时序变幻中花鸟山水的佳境了。
和研究日本文学的张石老师闲谈,他多次向我强调文学写作中自然景物描写的重要,并指出这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一大薄弱处。对自然之美的忽略与漠视,或许是中国文学嬗变过程中最令人遗憾的折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