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多压抑
日本社会普遍性压抑状态的最主要根源,莫过于编织成一张大网般笼罩日本社会生活各个方面的“规矩”。
某夜大雨,我走向池袋车站途中,看到人行道的护栏上倚着一位胖硕的青年男子,全身西装革履,但一任雨水冲刷,而他的大量呕吐物遍布全身,顺水流下。他间或仰头向天,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是的,那是不折不扣的声嘶力竭的号叫。在夜雨中繁华街道上的此情此景,简直充满了强烈的超现实主义风格。
我不知道这位胖子遇到了什么烦恼,可那号叫无疑是深刻压抑之下的癫狂释放。事实上,相似的场景,十几年来我亦屡见不鲜,其背后映射出的是一种普遍性的压抑状态。这种压抑最主要的源泉,莫过于编织成一张大网般笼罩日本社会生活各个方面的“ルール”(规矩)。
和朋友聊天说这个问题,我想到了日本人每年元旦寄贺卡的习俗,其实是一个体现压抑氛围的好例子。据2007年的统计,日本人人均邮寄105张贺卡,以人口计算总数高达130余亿张,相当惊人,因为中国除夕当日,中国移动和联通的手机拜年短信也不过77亿条。比起拜年短信,日本的贺卡更花费心思,然而,也更称得上是一种负担。一个家庭收到或寄出的贺卡可能多达数百张,绝大多数充斥泛泛的客套话与千篇一律的祝愿。很多人之间平日根本不相往来,却要出现在彼此一年一度的贺卡发送名单上。对一个率直(美其名曰,或称懒惰)的人来讲,这些贺卡也许真的会导致精神上的负累。他必须克制自己的随性念头,老老实实地加入到贺卡群体中去。凡此勉为其难之事,旷日持久即为压抑。虽然以民俗、传统等面目修饰,实则累积于潜意识当中。
有时在餐馆,我会冷眼打量左近的日本人团伙,在其间常会发现一些纯属无奈参加聚会的人,用捏造的表情佐以敷衍性的言谈,眼神中却流露出不得不屈身于此的痛苦。这也是压抑。关于日本人的集团性特征,留后再议,此处只是强调,作为“社会人”,压抑是如影随形的生活的一部分。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任何文明都有约束制衡个体生命的道德伦理及法规典范,但在当下世界,日本的“ルール”之繁多琐细,确实堪称独步。
每个人承受压抑的能力自然有别,疏导排遣压抑的方式也各异。实在扛不住了,就要追求一次痛快淋漓的宣泄,前面说的“碍事型”自杀是激烈的做法,而那位雨中长号的胖子,也算比较鲜明。另外,压抑还催生了不少精神疾病的患者。我生活中遇到的、听说的所谓“变态”真是林林总总,五花八门。余虽只是毫无姿色的臭男人,也还被偷窥过洗澡呢。
在日本的社会组织中,压抑具有明显的等级性,越往下走压得越重。作为来自底层的反弹,就出现了一个现象:下克上。“下克上”现象是了解日本传统体制文化的一个重要视角。其源流可以上溯到镰仓幕府时代,在所谓武家社会中,主公与家臣虽有大义名分,但当主公的作为得不到家臣拥护时,家臣可以废立甚至弑主。这和中国历史上中唐以后至五代的藩镇等军事集团的形态极为相似。中国自宋代起的中央专制权力和文治主义的加强,也正是为了防止此一现象。“下克上”折射出的是日本自古以来就有的军国色彩,下级武士主导的明治维新实际上也是一次成功的“下克上”。外人看日本社会体制,往往是上下等级森严,下级俯首听命的一面,其实并不尽然。
在日本的二战历史叙述中,“下克上”这一词语颇为常见。二二六兵变是下克上,侵华战争扩大化也是下克上。南京大屠杀是中日历史认识中的焦点话题,日军的暴行某种程度上亦来自于战区指挥官们为避免一线官兵重压之下反噬自身而故意的纵容。大本营要求暂缓进攻作战的命令,被战区指挥官们漠视的原因之一,正是下面官兵发泄的亢奋已经按捺不住。少数军官或宪兵在试图制止或呵斥士兵们的暴行时,遭到士兵恶言相向乃至暴力威胁的例子,散见于日军的各类回忆录中。在战后的混乱中,士兵谋杀军官,甚至用私刑处死上级的例子也曾发生。从这个角度来说,不管日本的官方声明是否表示反省谢罪,只要其社会中的压抑现象仍旧如此,就继续存在着酝酿失控行为的土壤。
一位归国生活的朋友说,在中国混得久的日本人“最坏”。理由是他们失去了日本社会的“ルール”束缚,一下子随心所欲起来就很放纵,“发扬了日本人的缺点,汲取了中国人的毛病”。我对此没有深入观察,但听说过几个个例,如某某日本人对在中国可以随便闯红灯甚至吐痰颇感快慰乐不思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