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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76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大妞说,那当然。过去宫里让“隆记”干活,付工料钱,白花花的银子用驴驮,前头到了西单“隆记”木场,后头还没出内务府呢。柜上为这些银子得杀几百头牛,把空牛皮趁热塞满银子,缝了,堆在后院,牛皮一干,银子全包在里头,皮越干,包得越紧,叫银壳。你说咱赵家有钱没钱?

坠儿听傻了,半天说,还不如我跟柱子是一个妈生的呢!

大妞说,什么话!

坠儿说,咱们家比皇上还有钱,皇上已经是封建社会的总头子了,赵家还能低得了?我看以后我得跟您划清界限。

大妞说,你干吗跟妈划界限?你填你爸呀,你爸家穷,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赤贫,要饭从临州要到北京。你刘婶不就是个城市贫民嘛,你爸他比城市贫民还贫。

坠儿说她真纳闷,她的赤贫的爸怎么会娶比皇上还有钱的妈?爸的阶级立场哪儿去了?大妞说,这有什么怪,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要是个街上捡煤核的穷丫头他也看不上我。

坠儿说她爸肯定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大妞说,谁恨?恨谁?你爸才不恨呢。没我他能住上这宽宽绰绰的房子,能有这一身好手艺?

坠儿说她很痛心,痛心她爸没阶级立场。

大妞说,什么是阶级?妈就是阶级。有妈在,就有你们的热饭吃,你们就是妈的心肝肉;妈不在了,你们也没人疼了,妈这个阶级永远护着你们。

坠儿说她不跟妈说了,整个儿一盆糨子,连阶级都不懂。

大妞说,坠儿,入团这个事儿是好事,人了,咱高兴,人不了也别像你姐似的,整个儿变了个人。咱家要再出一个魔怔,妈可受不了啦。

坠儿低头看见母亲的鞋吸拉着,一双脚涨得很高。坠儿说,妈,您的腿肿啦!

大妞说,妈不碍事。

坠儿说,妈,我知道,您这是饿的。妈,往后我不吃饭,都给您吃。

大妞说,别犯傻了,刚要跟妈划界限,现在又把饭都给妈吃,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坠儿一把抱住她那一盆糨子的妈,哇的一声,哭了……

街道上开了会,给重点困难的人家分了五斤黄豆,老王家也在其中。黄豆营养好,可以炒着吃,磨着吃,掺棒子面蒸窝头吃都行。毕竟是太少,炒成了豆儿不够王家的孩子们零捏的。以至于大妞和刘婶在院里见了面第一句话永远是“吃了没”?“吃”在人们的心目中成了中心话题。

刘婶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掉到粥锅里了,小米粥,那个香啊,她就一口一口地喝……简直跟共产主义一个样。

大妞问共产主义什么时候来?

刘婶说,快了,也就五六年的事。共产主义就是各取所需。各取所需是什么意思懂吗?就是想吃炖肉吃炖肉,想吃炸酱面吃炸酱面,那猪长得膘有一样厚,粉条子,大拇哥那么宽。

大妞说到那时候,她先取它十斤富强粉,蒸几箱大白馒头,任着孩子们敞开了吃……抹上苏联黄油。

门墩今天过生日,大妞为小儿子煮了一个鸡蛋,由锅里捞出,放在凉水舀子里拔着。按照北京人的习惯,小孩过周岁生日要举行“抓周”的仪式,备下剪子、工具、书本、钢笔。钱、吃食等类,将周岁的孩子放在其中,看他抓什么。孩子抓什么,就预示着他将来是什么前程。

很大成分,这个仪式带有游戏性质。

门墩坐在八仙桌正中,四周摆满了各种物件,抓周开始了。刘婶抱着套儿,梁子、坠儿和满堂在旁边观战,别佳也混在其中。

坐在物件中间的门墩,初时有点神魂不定,东瞧西看的不知所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哪个也不想要,只是四下蜇摸找他妈。别佳指着一个大油饼做现场指导说,抓,抓这个,这个能吃!

梁子对别佳说,是你抓还是他抓?

别佳说,我给他提供一点参考。

王满堂嘴上说着一切要顺其自然,却不自觉地将一把瓦刀往门墩跟前推了推。门墩在瓦刀前很是犹豫了一小会儿,小手终归伸向了油饼。

别佳说,好眼力!

梁子说,别是个吃货。

门墩的另一只小手伸向一朵绒花。

坠儿说,羞羞,将来是个爱姑娘的。

别佳说,爱姑娘有什么不好?我们俄国人都爱姑娘,爱漂亮姑娘。

门墩一手拿油饼,一手拿绒花,张着长出了两颗小门牙的嘴,呀呀地叫唤。王满堂看着油饼和绒花来气,转身走了。

王家来了两个稀客,桂花和霜降。小两口这回是带着孩子来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坠儿问这个小侄子叫什么名字,霜降说叫拴驴。大妞说怎么叫这么个名儿?桂花说孩子叫得土,好养活。

桂花说,二姑让给您带口袋白薯干来,说乡下物件,不是什么像样的东西。

大妞说,难为你麦子始还惦记着我们。我这几个月紧了点儿,也没给乡下奶奶汇钱去。

桂花说二姑说了,家里什么也不缺。

大妞说,来了就多住些日子,我今天给你们做炸酱面,明儿包包子……

众人在围着门墩热闹时,大妞一人在厨房急得直转悠,看看面口袋,口袋是空的;看看缸,缸里只有大半碗棒子面。案上搁了半个西葫芦,窗台上有半棵葱……大妞长长叹了口气。

屋里悄悄走出了刘婶。刘婶注意到了大妞的为难神情,刘婶说她家里还有半斤白面票,让大妞拿去做顿疙瘩汤……大妞说人家几千里地奔来了,给吃疙瘩汤,拿不出手哇。刘婶让大妞去问问周大夫。

周大夫说他这月还有二斤面票,让大妞都拿去,大妞说她下月一定还。周大夫说甭提什么还不还的话,二斤粮票,让人还,寒碜。大妞说二斤白面票,支的情可大了。刘婶说这年月,最怕来客,一来人就抓瞎。

大妞由周家出来,见到别佳和他妈抱着黄油、大面包、火腿肠站在院中。马太太让大妞把这些东西都拿去。大妞说这不合适……别佳说他爸昨儿开的工资。

刘婶在背后偷偷捅了大妞一下,意思很明确,不能要外国人的东西,免得让人家笑话。别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别佳说,刘婶您别捅了,您忘了我们家下半月吃黑面包抹臭豆腐的时候啦?您都没笑话我们不是。

周大夫说,拿着吧、是街坊的一点心意,不拿反而见外。

大妞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大妞端着从粮店买回的二斤半白面,匆匆赶回家来,一进屋,屋内静悄悄的,门墩在炕上睡觉,油饼和绒花还在枕边放着,梁子在八仙桌前做功课。

大妞问梁子桂花姐姐上哪儿了。梁子说走了,回临州了,他爸送去了。大妞说进门一口饭没吃就走了。梁子说桂花他们买好了回去的车票,再不走要误车了。大妞说车票可以退,这样走了让临州的乡亲们看着咱成什么人了?梁子说他爸拦也没拦住,说桂花走的时候哭了,说是队里的砖厂让上边给封了,因为砖厂属于资本主义的尾巴。大妞想,这个砖厂是队里的,公家的,又不是麦子私人开的,怎么也属于资本主义?想来想去想不通。

大妞打开墙角的口袋,整整一袋白薯干,大妞不禁潸然泪下,说,他们也不富裕……还惦记着咱们……他们这趟上北京,是专门给咱们送吃的来了……大妞说着一阵恶心,吐出一口黄绿的水。

梁子拍着母亲的后背焦虑地说,妈,妈您怎么了?

大妞说,妈恶心。

梁子说,妈您准是饿的,我这还有炒黄豆呢。

大妞说,妈不吃,妈什么也不想吃。

梁子哭了说,妈,您别死。

大妞说,傻小子,妈离死远着呢。

大妞正在安慰梁子,就听见院里一阵吵嚷,商店的售货员拽着坠儿进了院。售货员说,是九号王家的孩子吧?家里大人哪?

大妞冲了出去说,怎么啦?怎么啦?拽我们孩子干什么?小细胳膊再让你拽折了!你有话说话,没话快干你的事去!

售货员说,你们家孩子改购货本,这月明明买了芝麻酱,她用橡皮擦了,想买双份。

大妞说,谁说我们孩子用橡皮改了?你拿出证据来。

售货员说,我的脑子就是证据,你们家四两芝麻酱,这月梁子买过一回,坠儿买过一回,早没有了。

大妞说,那是你没往本上记,不能赖我们孩子改。

售货员说,您瞧瞧,用橡皮擦的印儿还在这儿呢,怎能说我忘了记?

大妞翻本子说,哪儿有印儿?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诬陷好人可不成。

售货员说,二两芝麻酱是小事,关键是小孩子家得诚实。

大妞说,听你这口气好像我们孩子真有什么似的,告诉你,我们家的坠儿是三好学生,上天安门见过毛主席,你见过吗?

售货员说,我没那福气。但我知道做人得本分,诚实,不能弄虚作假,我把芝麻酱卖给她,也没法跟我们负责人交代。要是大伙都这样,这计划供应的商品就彻底乱了套。

坠儿眼泪汪汪地站在那儿。

王满堂从车站送人回来,知道了这件事,教育坠儿说,我们土建行的人都知道一个最简单的理儿,平,平不过水;直,直不过线。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这个做人的根本,我就恨那些不走正路,专钻歪门邪道的人,你说,你怎么就想起涂抹购货本子来?

坠儿说她想让桂花姐姐能吃上顿芝麻酱面。王满堂敲着购货本说,那你也不能改购货本啊,我的傻闺女。

大妞说,改过了也不能当着那小子承认。

王满堂对大妞的胡搀和很不满意,让她别再多嘴,然后接着对坠儿说,你改本子,无非就是为了一张嘴,为了多吃多占,芝麻酱是什么玩艺儿,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没它你就活不了吗?

坠儿……

大妞说,是我让坠儿改的。

王满堂说,没你的事。

王满堂说,我就容不得这种投机取巧的人!我们盖房的,讲究实打实,虚一点儿房就得塌。我的孩子更不能这样,为二两芝麻酱,干出这样的事来……

大妞说,我闺女怎么啦,我闺女干出什么样的事来啦,不就改个购货本吗?也没偷没抢,干吗这么没完没了的?

王满堂说,这不是偷是什么?巧妙的偷。

大妞说,她不是没买来吗?买来了再说这话。

王满堂说大妞护犊子,大妞说这犊子也是王满堂的。王满堂说跟老娘们儿家没理可讲,大妞说那是因为老娘们儿家占理。王满堂说这事得向商店负责人去承认错误,让街坊们都看看,他老王家教育孩子丁是丁,卯是卯,决不含糊。说着拉起坠儿就走。大妞拦住说,你还真要张扬到街上去啊?孩子这小薄脸皮经得住你这么刮?

王满堂说,知道爱惜脸皮就别干这样的事!现在臊她一回,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大妞说,你这是恶治!

王满堂说,我这是根治。坠儿,跟我走,拿上购货本。

坠儿泪汪汪地拿着本跟在父亲后面向门口走。大妞在后头喊,挺大的人专跟闺女较劲儿。梁子,你去替你姐。

梁子说他怕替不下来。

大妞说,你就眼看着你姐一个女孩儿家让人指指戳戳?

梁子说,您就不怕人戳我?

大妞说,你个臭小子,没脸没皮的,有点儿偷鸡摸狗拔蒜苗的事光荣。

梁子还是不愿意去。别佳说,我去替她得啦,干这事我拿手。

负荆请罪的一行人还没走出大街门就被白新生拦住了。白新生说,王叔,不就二两芝麻酱的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满堂说他得带着孩子去给人家负责人认错儿,错了就是错了,不能遮着盖着。

白新生说,您甭去了,我就是商店负责人,西口小铺是我们的一个分店。

王满堂说,你是负责人?

白新生说,我是业务主任。

王满堂……

别佳说这下可好了,在院里就被领导接见了。

今年是鸭儿高中毕业考大学的一年,以鸭儿的学习成绩,考北大、清华或许不成问题,但是鸭儿却报了个地质学院,还是西北的。大妞认为这么重要的事情,鸭儿不该不跟家里商量,有些跟鸭儿赌气,连着两天没有理鸭儿。其实鸭儿的想法是远远地离开北京,离开灯盏胡同,将这块记忆抹去,永远不再回来。

报考外地的学校,学习艰苦的专业,将来远离大城市,远离人群,这对大妞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她逼迫着鸭儿改变主意,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鸭儿从学校里回来,带来一个消息,因为犯了政治错误,她被取消了上大学的资格。鸭儿在她的屋里呆着,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大妞着了急,让大家轮番去做工作,让别佳去唱了几回歌,压根不管用……大妞最后使出了杀手铜,挥着笤帚疙瘩狠狠地说,你给我张嘴说话,你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鸭儿说她从今往后再也不到学校去了。

大妞说,不去学校你上哪儿?在家待着?

鸭儿……

白新生说她有个干姐姐在昌平前进织袜厂当科长,说让鸭儿上那儿去当学徒比在家闲待着强。大妞不同意,她说不能让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去织袜子。白新生说织袜子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也是纺织工人。大妞说当什么样的纺织工人都行,就是不能当织袜子的纺织工人。刘婶让儿媳妇别理大妞,说她的犟脾气又犯了。大妞说她再犟也比刘婶的杠头强……两个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鸭儿开腔了,妈,我去昌平!

鸭儿说走就走了。家里多一口人不显怎的,这回少了一口人,大妞就觉得心里发空,茶饭无心,眼见着一天天瘦下去了。刘婶问大妞是不是又怀上了,说上回怀门墩的时候就是不知道,还说什么肚子涨,得了噎隔。大妞说她这回还是肚子涨,还是吃不下东西。又搬来周大夫,周大夫给开了化验单,号了脉,看了舌苔,最后还翻了大妞的眼睛,下诊断说:急性黄疽性肝炎。

大妞问要紧不?周大夫说不要紧,但吃饭得跟孩子们隔开,还得多吃糖,保肝。

大妞说,这时候上哪儿找糖去啊?

刘婶说她那儿还有白新生坐月子的黑糖,周大夫也说他有一小罐冰糖。

糖凑来了,那时候,糖就是治疗肝炎的最佳良药。坠儿把干硬得砖头一样的黑糖和一把碎冰糖倒在案板上,准备用擀面杖擀碎,给母亲沏水喝。别佳掏出来一包方糖,往案板上倒。坠儿让他们自个儿留点儿,因为他们家爱喝搁糖的红茶。别佳说他们用不着了。坠儿问为什么,别佳说他爸要回国了。别佳说,其实我不想走……

坠儿没说话,坠儿将几种糖擀碎,混成一种莫名其妙的不伦不类。

半碗糖水端到大妞跟前,大妞接过碗,躲开梁子盯着碗的眼神,门墩爬上她的腿,含糊不清地说着,吃糖糖。

大妞喝不下去了。

刘婶说坠儿,你把他抱走!

坠儿抱走了门墩,门墩杀猪般的哭起来。

大妞说,乖,别哭,妈给你喝糖水。

刘婶说,你这个大肝炎,传染,想害了他啊。

大妞一咬牙,泪水混着糖水灌下去了。

梁子问,妈,甜吗?

大妞说是苦的。

听说婆婆病了,朱惠芬从学校赶回来看望大妞,婆媳俩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妞说,人到了这个年纪,就走下坡路了,你不找病病找你……

朱惠芬说,营养跟不上,体质下降,容易得病。

大妞说,说到营养,前几天柱子他娘托桂花由临州带来一口袋白薯干,甜丝丝的,不难吃。大妞说……桂花是抱着儿子拴驴来的,那个拴驴已经能满地跑了,按说她结婚可比你晚……

朱惠芬俯在大妞耳边说,妈,您着急啦?

大妞说,我可不着急了嘛?跟你实说,你公公当初不怎么乐意你,其中有一条就是嫌你腰细屁股小。

朱惠芬说,妈,我可是有了。

大妞……

朱惠芬说,俩呢,双胞胎。

大妞说,你这是不来就不来,一来就来俩,就你这小细腰,怎么装得下呢?

大妞说趁着她还有精力给媳妇带孩子,让朱惠芬生完这俩再生俩。

王满堂与柱子下班了,王满堂说今儿得喝一盅。大妞说应该,应该,为咱们的大孙子应该。

柱子说,妈,我入党了。

大妞说柱子今天是双喜临门了。大妞打开箱子取出小包,一层层打开,将一叠钱递到丈夫手里。王满堂对柱子说,这是120块钱,我跟你妈省吃俭用攒了几年,原打算你结婚时给你置辆车,出了鸭儿那档子事,给揽了。现在你小子出息了,入了党,我跟你妈送你这个礼,盼着你能好好儿的。

柱子说,爸,我知道,您和妈不容易……

大妞说,妈的心,都在你们身上呢。

新车子买回来了,是“飞鸽”二八的。看柱子擦拭着新买的自行车,王满堂围着车转来转去说,家里也算有了个像样的大件。坠儿把鸭儿钩的把套,座套等拿来替大哥装上,立时,车子精神了一大截子。梁子要骑,柱子不让,大妞说等梁子娶媳妇时也给梁子买。梁子赌气说,我不用你们买,我自个儿买,买汽车,“解放牌”的。

一家人正说笑着,别佳的父母提着大箱子由里院走出来,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别佳。大妞惊奇地迎上去说,怎么说走就走哇!

马太太无言地拥抱了大妞。

刘婶用咳嗽来掩饰自己。她觉得在苏联人面前要保持分寸,保持距离,尽管老马家一家人不错,毕竟是内外有别。

周大夫让别佳回国后悠着点儿吃,说莫斯科没有山植丸。别佳点头。周大夫说,这院里咱们爷儿俩最说得来,缘分哪。别佳,你知道,缘分这东西不是谁和谁说有就能有的。

别佳再也绷不住了,他一下抱住周大夫的脖子说,周叔……我还要回来,回到灯盏胡同来。

王满堂对别佳父亲说以后有机会就回来看看。老马说他会想念中国的。王满堂说国家是国家的事,老百姓是老百姓的事。坠儿拿出一个线钧的书包递给别佳,说这是鸭儿特意给别佳钩的,托她转交。别佳说那件事归根结底怪他……

灯盏胡同九号的人们将别佳一家送出大门。

老马家一家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老马家刚走了一会儿,福来掂着照相机汗水涔涔地赶回来了。听说马家的人走了,福来直跺脚,说他紧赶慢赶,赶回来给全院人跟老马家照个合影,还没赶上……刘婶说没照成也未必是坏事。

刘婶说福来把机子扛回来了,难得都在家,不如就给老王家照张全家福。王满堂说照也行,于是在福来的指挥下,老王家的人按部就班坐好,梁子推着自行车站在一边。

福来问梁子推车干什么,梁子说飞鸽车也是我们家一个成员。

大妞要照带色儿的。

福来说,放心吧您哪,给相片上色,是我的拿手。

咔嚓,第二张全家福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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