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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9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大妞问青年每月挣多少。青年说三十六。刘婶说这是没算奖金,他们每月还有八块奖金。大妞说花是够花了,又让刨子看看大姑去,看她磨蹭完了没有。大妞再请青年喝茶,青年又实实在在灌下一碗水。

刘婶说,小张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吃零食,惟一爱的就是做饭。他烙的饼,有十几层……

刨子回来说,奶,大姑屋里没人了。

大妞说,这丫头……这怎么说的……

鸭儿当然要往外躲,她压根就不想谈什么恋爱,见男朋友,她才没那份心情。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鸭儿正往外走,正巧在门口碰见了织袜厂她的师傅苏赞,也是鬼使神差,偏偏苏赞今天就打王家门口过。鸭儿问她的师傅,怎么到这儿来了。苏赞是南方人,说着一口南方普通话。苏赞说,他要到前门的上海馆子去吃大馅菜馄饨。往常都是坐车,今天他发现从这条胡同斜穿出去再坐车可以省三分钱。来回就是六分,多六分钱在食堂里又可以买一个蛮像样的肉菜。苏赞说完看了看门牌,才知道鸭儿原来就住在这里、离上班的地方很远。

鸭儿灵机一动,邀请她的师傅进家来坐坐。苏赞说他没有买礼物,第一次上人家空着手不大好意思,家里总是有老人的。鸭儿说她们家没那么多讲究。苏赞再三强调说只是进去看看,不过要对鸭儿的父母讲清楚,纯粹是偶然,是顺路,不是专门拜访。

鸭儿说今天她们家只有她妈在家。

在雕花影壁前,苏赞称赞影壁蛮漂亮的,鸭儿说那是她的姥爷雕的。苏赞听着姥爷这个词很生疏。鸭儿说就是她母亲的父亲。苏赞说那就是外公了。鸭儿说,我们叫姥爷。

走到院里,正碰上刘婶和大妞送调点心馅的青年离开,见鸭儿领着苏赞进来,大家都觉得有点出乎意外。鸭儿给刘婶和妈介绍这是她们厂的苏技术员,大学毕业,她的师傅。

大妞愣了,刘婶与青年也显得很尴尬。

苏赞很亲切地叫,王家姆妈。大妞没听懂,只听见“姆妈”

鸭儿很大方地说这是她的男朋友,把个苏赞听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刘婶对小张说,咱们走吧。大妞让再待会,鸭儿这不回来了吗?

刘婶说,还待?不碍眼!

大妞送走小张进屋,却见鸭儿把苏赞冷冷地晾在一边,自己一人抱着本书在看,全没了刚才的热情。

苏费正无聊地看着座钟运行。

大妞赔出笑脸说,常听我们家国英回来念叨您,早就想请您上家里看看,就是没逮着机会。

苏赞说,真的呀,国英她常提起我?

鸭儿说,我妈那是客气,您怎么连客气都听不出来。

大妞说,怎么跟师傅说话哪?师傅就是师傅啊,徒弟跟师傅的关系,任谁也比不了,这个我懂。你爸那些徒弟,哪个跟他不是心贴心哪。

苏赞说王家姆妈说得很好。

大妞说,我这闺女倔,该说您还得说着点儿。

苏赞说,不倔。一点也不倔。

大妞问苏赞怎么称呼。苏赞说他姓苏,苏修的苏,叫赞,赞就是赞美的赞,赞不绝口的赞,赞比亚的赞。大妞直皱眉说这个名字怎么听着像苏三。问家住在哪儿,说是隆坊。问隆坊究竟在哪儿,说是上海的北面,苏州的东面,很富饶的平原上,产螃蟹的地方。

后院传来周大夫留声机的声音,唱的是《秦琼发配》:

  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

  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

  ……

  舍不得太爷的恩情厚,

  舍不得衙役众班头,

  ……

刘婶冲后院喊,孩子们都大考复习功课呢,你把留声机放这么大声是什么意思?

周大夫说他打听过了,院里最后一个考完的是坠儿,昨天上午考完的。刘婶说那也不能放这么大声。周大夫问为什么,刘婶说内容不积极。周大夫问怎么不积极。刘婶说又是太爷,又是街役众班头,解放军在哪儿呢?革命群众在哪儿呢?周大夫说这是戏,是《秦琼发配》,唐朝时候的事,还没有解放军……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刘婶说,凡事就是得多想一个为什么。

周大夫说,我又不是秦琼,我哪儿知道他干吗非得跟太爷腻腻歪歪的?

刘婶说,所以秦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门墩插话说,秦琼是大英雄,还有李元霸、黄天霸、窦尔敦、李逵……

刘婶说,瞧瞧,这就是影响。他在你这儿就得不到刘胡兰、黄继光、董存瑞的教育,知道的都是行役跟太爷。

周大夫问门墩,知道不知道董存瑞?

门墩说,知道,炸雕堡的。

周大夫问黄继光呢?

门墩说,堵枪眼的。

周大夫说,你瞧,他都知道。

刘婶说,感情不对,炸雕堡的,堵枪眼的,这是对英雄的态度吗?

周大夫说,那你要我们怎么着?

刘婶说,我实话跟你说,你不能腐蚀下一代,把复辟的希望寄托在第三代、第四代身上,我们无产阶级决不答应。

周大夫说,我吃饱了撑的。

门墩最近很露脸,门墩的期末考试数学得了98分。王满堂看着儿子的成绩单疑心重重。他不相信平时连乘法口诀都背不下来的儿子,数学考试会得98。王满堂问门墩是不是抄的。门墩说期末考试,东城区统一出题,换老师监考,隔一行一排座,他抄谁去呀?

王满堂说,我还是怀疑你的分数不真实。

门墩说那他就没办法了。

大妞说,没有你这样的老家儿,老见不得孩子进步。

梁子很不情愿地把成绩册也给父亲递上去,王满堂看了皱眉说,你比门墩差远了,俄语最差,才42分。

梁子说主要是口语拉的分,那个“p”音他老发不出来。

门墩拉了一长串的“p——”发得利落而干脆。王满堂对梁子说,你跟别佳混了那么些日子,怎么把俄语混了个不及格?

梁子说他们学的俄语跟别佳说的俄语不一样。王满堂说放屁。

门墩说,真的,爸,我们学的语文跟咱们说的话也不一样。

王满堂说,我觉着你们这书是越念越糊涂了。

为了庆贺门墩考试98,王家特意包了一顿鸡蛋韭菜馅饺子,对此谁也没有异议,用坠儿的话说是借着由头先吃,不吃白不吃,反正到时候是吐不出来的。

晚上,打着韭菜嗝的门墩躺在他妈的右边,他妈的左边是刨子。门墩觉得很幸福,大妞也觉得很幸福。大妞说,门墩你这回考试还真给我露脸,要不你爸爸老把你往瘪了看。

门墩说,我哪回考试没给您露脸?

刨子说,将来我也给您露脸。

大妞说,你们俩,是我心尖上的肉。

门墩说,酱猪心是好吃。

刨子说,爷爷下酒的。

大妞说,门墩,前几个我还做梦,梦见你七门功课六门不及格,我一急,醒了。

门墩说,妈,您做这梦一点儿都不准。实话告诉您吧,我是六门功课五门不及格。

大妞说,你数学不是考了98吗?

门墩说,哪儿啊,是18,我让那个竖又顶了一个圈儿。

大妞坐起说,你骗人哪!

门墩说,我没骗您不是?

刨子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看门墩,又看看大妞说,那些饺子真的是不能再吐出来了。

天不亮梁子就起来了,一个人在树底下呱啦呱啦很痛苦地背俄语单词。周大夫也是早起的人,他要拿奶看信。周大夫看了梁子那样儿说,暑假了还加班加点哪?

梁子说,开学得补考。

周大夫说,得,我不耽误您了。

王家的孩子也并不是净是不及格的事情,比如说坠儿就拿到了清华大学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这对王家来说是件大事,这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全院的人都夸坠儿有出息,纷纷给大妞道喜。

大妞高兴得那张嘴怎么也合不上了。在全院和家里人都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门墩想得比较实在,他问妈,今儿吃什么?

大妞说,烙饼!烙葱花饼,摊鸡蛋,摊八个鸡蛋!

一张张油旺旺的葱花饼起钢,大妞在厨房忙碌,心情好,饼也烙得空前绝后的精彩。王满堂坐在八仙桌前小酌,自己给自己拌了一盘豆腐丝,作为喜庆的添加。王满堂让坠儿坐上桌,坠儿就坐在父亲旁边,这在王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王满堂说,你是咱们家的大学问,魁星点斗,出了你这么个女状元。你爹干了一辈子古建,一肚子蝴蝶,就飞不出来,缺什么,缺理论。将来你比爹强,柱子别看是队长,也不如你。

门墩说,我姐在图上画二尺,您就不敢砌成二尺一寸。

王满堂说那当然。

坠儿说她将来要设计太和殿、天坛那样的大屋顶,她喜欢那样的房子。王满堂说这就是老王家的人,都跟大屋顶有缘。刨子说他也设计大屋顶。王满堂说他的孙子也肯定出不了建筑行,给了刨子一口酒,刨子辣得直淌眼泪也不说辣。问香不香,说香。问还喝不喝,说喝。

苏三来了,苏三是来找王国英。

大妞介绍说,这是鸭儿的……师傅,叫苏三。

王满堂说,苏三……我还是崇公道呢……

大妞告诉苏三,王国英上街给她妹妹买东西去了,她妹妹考上清华了。苏三说王国英的妹妹就是那个叫坠儿的小姑娘吧?大妞说就是,又让坠儿叫苏师傅……坠儿叫了师傅。苏三说,哎呀,怎么好叫我师傅的嘛,我怎么能给大学生当师傅。小妹妹,送你这支钢笔,希望你在大学好好学习。

坠儿谢过了苏师傅,但苏三并不放下笔。苏三说,这支笔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父亲送给我的,真正的派克金笔,值钱得很咧……

王满堂皱眉。

苏三说,你看笔帽上有“派克”,这边,这里,笔尖上还有“派克”,这说明它是原装的,地道的美国笔。笔尖是18K金的,大概有三克重……

王满堂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您还是自己收着吧,让小孩子使糟踏了。

苏三说,我对物质的东西一向都是很藐视的。钱算什么?钱是为人服务的,人不能做钱的奴隶对吧。

大妞说鸭儿一会儿就回来,苏三要不嫌弃就在这儿随便吃点儿。苏三说他是吃过饭来的。嘴上是这样说,却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大妞说没什么好吃的,就是烙饼。苏三拎起一张饼说,放了这么多大葱啊,还有于猪油,我们那里的人习惯吃米饭,不习惯吃这种很干的面食,南方人的嗓子眼一般比较细。苏三闻了闻饼又说,味道还不让人太反感,我尝一点好啦。

“尝一点”的苏三吃了一张饼,又抓起了第二张。王满堂对大妞说,你给他盛碗粥,留神别噎着。大妞舀了一碗粥给苏

苏三说,红小豆粥,我很爱喝的,再放些糖和桂花就更好了。

大妞说,桌上有小酱萝卜。

苏三说,我们那里吃炸臭豆腐干。

大妞说,听着这吃法都别扭。

苏三说,很好吃的啦,很下饭,再浇些辣椒末,别有风味……说着抓起第三张饼。

王满堂和大妞都认为有必要和大女儿谈一次,就这个二百五式的苏三认真地谈一次。谈话以大妞为主,大妞开诚布公地说她和鸭她爸都不喜欢苏三这个人。

鸭儿看了她妈一眼,没吭声。

大妞说这个苏三嘛,说他哪儿不好也不是,说他哪儿好也找不出来,就是不知道哪儿别扭着。

鸭儿竟然给她妈冷笑了一声。

大妞说,我看这个就……算了,不行咱们再……另谈一个?

鸭儿说,说行也是你们,说不行也是你们,我还有没有我自个儿?

大妞说,我不反对你谈,可这苏三……她实在是……

鸭儿问实在是什么?

大妞说,你爸说他,说他,实在是娘娘腔。

鸭儿说,我就爱娘娘腔。

大妞说,我知道,你老跟我别着,好,你的事以后我不问,也不管,随你怎么着吧!

鸭儿说,谁让你们管啦?你们不管我求之不得。

大妞只有在王满堂跟前掉眼泪,说这个鸭儿怎么这样不知好歹。王满堂说随她去,她嫁给谁,跟父母都没关系。

大妞说,可那毕竟是咱闺女啊!

王满堂说,你看看苏三,母里母气的,鸭儿竟然看上了他?

大妞说,苏三人倒不丑,就是嘴有点碎。

王满堂说,整个儿一个太监!

大妞说,瞎说,你姑娘才嫁太监呢。

坠儿收拾行装,准备去学校报到。周大夫送了坠儿一把计算尺,说这把尺子曾经是他妹妹用过的,他妹妹也是搞建筑的,是建筑设计师,台湾的故宫她就是设计者之一。刘婶警惕地追问,台湾的故宫,你那个妹妹在台湾,我怎么从来没听你向组织交代过?

周大夫说,她原来在南京,后来随着家属走了,我们有二十年没见面了。

刘婶说,没见面不一定没联系。别的搞建筑的都不上台湾,怎么就偏偏她去了?敢情你每天等信,明着你等江南小妹妹,实际你是等台湾真妹妹。这事作为一个严重问题,街道有必要成立专案组调查清楚。

周大夫说,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你们上哪儿调查去?

刘婶说,你是台属,台湾蒋介石有什么举动,你必须向街道如实报告。知情不报,真出了什么事情,就是咱们几十年的老街坊我也保不了你。你的问题,待会儿上街道去说清楚,我现在不跟你磨牙。坠儿,这是大婶送你的两条毛巾,一条学习的时候擦脸用,一条劳动的时候擦汗用。社会主义新时代的年轻人不能光走白专道路,咱们的坠儿得又红又专。

坠儿很尴尬,周叔叔好心好意给了自己一个计算尺,惹出来这一堆麻烦,她觉着很过意不去。

大妞说她的心里很难受,孩子们大了,一个个都翅膀硬了,朝外飞了……周大夫宽慰大妞说,这是自然规律,任何人也无法抗拒,只有面对现实。刘婶说周大夫的态度太消极。周大夫让刘婶给他来个积极的。

大妞说,你们俩怎么老说不到一块儿去?

周大夫说,我们俩上辈子是冤家对头,没打完,这辈子又找补来了。

刘婶说,不对,你又宣传迷信思想。什么上辈子,谁有上辈子?亏你还是个大夫,一点儿也不唯物。你还没有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

周大夫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咱们是给坠儿送行来了,不是抬杠来了,都闭嘴,休战,休战。

王满堂本来要把家里的玉坠儿送给坠儿,但是一问,那个玉坠儿还没找着,只好作罢。孩子临走,送了一句话:平,平不过水;直,直不过线。

坠儿开学面临了新的人生,新的起点;梁子开学是面临了俄语的补考,考来考去仍是不及格,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发愁。大妞看着儿子的模样心疼地说,上学期不是不及格过了吗,这学期干吗还给咱不及格?这学校也是,好好的中国人,非让学洋话,成心难为人不是?你爸倒是会两种话,临州话,北京话,也没见他在学问上有多大出息。

梁子说外语不及格,将来影响他考北大中文系。

大妞说,学写诗不用外语,“小耗子上灯台”的诗都是用中国话说的,他别佳用俄语就说不了。

梁子觉得他的妈是个大糊涂蛋,跟他妈说话太费劲,索性不理他妈了,这时门墩高高兴兴跑进来,报告他哥一个好消息:革命了!梁子问谁革命了,门墩说咱们革命了。梁子问革谁的命,门墩说革文化的命。梁子说文化归文化,他的俄语还是过不了关。

门墩说,你个傻×。文化一革命,就不用上学了,也不用考俄语了,咱们彻底解放啦!

梁子说真的呀?门墩说可不是真的,说梁子最向往的北大早就不上课了,连大字报都贴出来了。梁子说这太好了!拉着门墩就往北大跑,去看那不上课的大字报。

大妞由衷地说,文化革命好,文化革命把我儿子从苦海里救出来了。

刘婶说,这叫砸烂旧的教育制度。

周大夫说,未必就好。

刘婶逼过来说,你站住,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明白了再走。

真是革命了。

王满堂和老萧脚下搁着白灰桶无精打采地坐在古建队的台阶上,默默无言。王满堂的队长被罢免了,有人贴了大字报,说他是行业反动把头的孝子贤孙。斗争会开了几场,都是徒子徒孙,师兄师弟,既未伤及皮肉也没触及灵魂。

王满堂和老萧在台阶上坐了许久。老萧说,满堂,咱们在一块干了有三十年了。

王满堂说,整二十七年,从民国二十八年——

老萧说,我一辈子无儿无女,把心都给了古建,临了临了,干这个!造孽呀。老萧说古建上那么些百十年的画让他几刷子就给刷设了,当初画这些画的工匠在阴间不定怎么骂他呢!积怨甚多,往后有他倒霉的时候。

大摊儿戴着红箍和一职工走过来。职工说,姓萧的,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坐着?赶快搬着梯子,干活去。难道还要让那些“四旧”继续向无产阶级耀武扬威吗?老萧说那都是艺术,大摊儿说是“四旧”,绝对的“四旧”。王满堂问今儿个他们上哪儿去革命。职工说上成王府,后花园。

王满堂说,那儿倒凉快。

大摊儿说,师傅,好差事。

王满堂说,好差事你怎么不干?往金龙合玺上抹大白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

大摊儿将王满堂推到一边小声说,盖住了才能保存下来,老爷子,您这是干好事呢,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信任您二位才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您,您还不领情。

满堂与老萧面面相觑。

老萧对王满堂说,我看这阵势不大对头。我不能跟你比,我怕得及早给自己找脱身之计。

王满堂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耍弄你那一套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的玩艺儿,你老不听,你看现在,谁都拿眼睛瞄着你呢。

老萧说,满堂,咱们几十年,吵归吵,可谁心里都明白谁,我看这场运动我是在劫难逃,死活难论,有些事不如早做安排。说着老萧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来说,这个本子别看不起眼,可是我一生的心血。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不全是迷信,不全是四旧。这里头记录了我从进入“隆记”开始,跟随我父亲勘察风水的记录。有用也罢,没用也罢,是我一辈子行径的总结。万一我有三长两短,这个本子你务必替我留着,我想它终归会对建筑行有点用。

王满堂说,听你这话怎么像交代后事似的,事情有这么严重?

老萧说,我夜观天象,紫微发暗,煞气北侵,君子当处否塞之时,应退避三舍。然而煞气直侵,以俭德退缩以避之已不可能,也是我祖上泄露天机太甚。事已至此,该著有此一劫。

王满堂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样的话,以你这思想,不整你整谁?我要是造反派,我也先拿你开刀。跟你在一块挨斗,我都觉着我冤,你才是货真价实的牛鬼蛇神,我是冒牌的。

老萧不理会王满堂的玩笑,把本子郑重交给王满堂说,所以,我才托你帮我收着,它在你那儿比在我这儿安全。

王满堂接过本子说,收着就收着,等事儿一过我就还给你。

老萧说,这本子上的内容就跟咱们每天涂的这些合玺彩画似的,等将来把它们再清理出来,照旧的金光灿烂。

王满堂认为老萧的小破本子绝不能跟合玺彩画比。老萧说那是王满堂还没认识它的真谛,老萧建议王满堂也趁早把家门口的影壁糊了,免得找麻烦。

王满堂认为老萧说得很有道理,回到家什么也不干,当下就指挥门墩和刨子和泥糊影壁。

王满堂说,泥要和到火候,托住,使劲儿往墙上拽。

门墩和刨子如法炮制,稀泥顺影壁流。

王满堂说,腕子使劲儿。

泥啪啪地将精美砖雕糊住。

王满堂说,用麻刀挂墙面。

和了麻刀的灰泥将影壁抹平。

王满堂说,小抹子抹光。

三把小抹子将墙抹成溜溜光的白墙。

周大夫下班进门,一眼就看见白墙,说是进门撞白墙太扫兴,问那些砖花哪儿去了。王满堂说那是“四旧”。周大夫一个劲儿地说可惜。王满堂悄声告诉他,都在底下藏着呢。

刘婶看见白影壁说,这回看着顺眼啦,一幅白墙,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画图。

王满堂说,留出白墙就是让人写字儿的。

周大夫说明儿个叫片警大安来写条语录,大安的美术字儿写得好,这条胡同墙上的语录都是他写的。刘婶说写语录不如画个红太阳。

周大夫说,那成日本国旗了。

刘婶用异样眼光冷峻地注视着周大夫说,就你想得怪。

梁子当了红卫兵,也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套退了色的旧军服,整天穿在身上,连睡觉也舍不得脱。与旧军服配套的是灯芯绒懒汉鞋,一种不用系带的很别致的布鞋,男的女的都穿,三块五一双。当然,梁子这身打扮是极一般的红卫兵,是属于边缘组织的那类。还有中心组织的,那就是干部子弟了。子弟们有将校呢的大衣,有一作半宽的绸子袖标,袖标不带着,垂在前臂上,大皮鞋咋咋的,眼睛老是傲视环球般的细眯着,让人一看见就想到了狼,就想躲。

王满堂见不得梁子这身装扮,即便是边缘的,王满堂也看不惯。王满堂说,学生就是学生,兵就是兵,怎么弄得这不伦不类。小小的人儿,扮得像国民党队伍里的老兵油子,这是干什么呢?学生就非得装成兵,他怎么不装成工人呢?梁子说他爸爸这是立场问题,严重的立场问题,这样的话要是让对门的刘婶听见,反映到古建队去,够他爸爸坐两回喷气式的。

门墩似乎没有他的哥哥那样追求时尚,门墩穿着梁子退役下来的大补丁蓝裤子,穿着他姐鸭儿扔在家里的紫红绒衣,趿拉着他爸爸那双没了形的山东大(革及)鞋,游游逛逛,走东家串西家,轻松而自在。

这天,穿着红卫服,戴着红袖章的梁子用衣服裹着一件东西,由大门跑进,穿过小院向后院奔去。门墩一见,喊了声,有宝!一步不落地追赶过去。院子里的散淡游民刨子和妻儿正在寂寞难耐之中,也呼啦啦跟过来。梁子跑到后院墙根,打开衣服,取出一黄琉璃瓦的凤凰来。

套儿问这是什么?刨子说是飞檐上的吉祥物。套儿说跟烧鸡差不多。刨子说这是凤凰,头龙二风,它就是那个二凤。黄琉璃瓦,级别不低,皇上用的物件。

周大夫听外头孩子们叽叽喳喳,也出来看热闹,问他们得了什么宝贝。梁子说是集福寺飞檐上的凤凰,他们去破“四旧”,把飞檐上的小玩艺儿都敲下来了,他看着好看,就抱回来了。

周大夫说,集福寺是康熙给他妈建的家庙,精巧细致,无与伦比,连房顶上的东西都叫你们给拆了,你们也不怕摔折了腿!

梁子说革命需要,刀山敢上,火海敢闯。周大夫问梁子,把这个凤凰抱后院来干吗?

梁子说,搁后院给您站岗。

周大夫说,我可消受不起。我跟皇上他妈还差着好几级呢。

门墩问梁子怎不把集福寺门口那对狮子弄回来。梁子说就这个小物件,在房上看着小,弄下来挺大,累得他直喘。门墩说梁子傻,要是他就找辆小卡车,连狮子带龙都拉回来。

周大夫说,要这样咱们这院得遭殃。

套儿问为什么?

周大夫说,成庙了。

王满堂突然接受了一个很神秘的工程任务,对外统称013工程。这个工程将古建队有经验的老工人几乎全部调去,集中吃住,不让回家。大妞问柱子,013是怎么回事。柱子让他妈别问了,说这是上边给的政治任务,保密,连他都不知道去干什么。

梁子认为他爸干的这个“013”一定跟国防有关系,就缠磨他爸爸,回来时给他捎个国防绿的帽子来。梁子跟他爸爸说,您瞧我这身,就缺一顶国防绿,有了它就全齐了。

王满堂一边收拾洗漱用具一边说,是兵没衔,是民犯膘,还弄什么绿帽子!

大妞说,孩子要,你就给他弄一顶。

王满堂说,你知道我上哪儿?

大妞说,你不是013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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