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在院里猛喊一嗓:周一凡,你出来。
周大夫从后院惊慌跑出,问有什么指示。
刘婶说,以后每天早晨你得先把前后院扫干净了,再把胡同从九号到十七号的地面打扫干净。十七号以后到二十六号由庞家二奶奶负责,她是一贯道。这条胡同的卫生由你们这些牛鬼蛇神包了。
周大夫问他是什么神,刘婶说周大夫是特务。周大夫问他算谁家的特务,刘婶说美帝、苏修、蒋介石。
门墩插言说,嘿,三料特务,周叔您厉害得很哪。
周大夫说天知道他怎么和美帝苏修们挂上了钩。
刘婶说,你跟那个苏修别佳不明不白,鼓捣苏联收音机,居心叵测;经内查外调,你妹妹是台湾第五号战犯,是蒋匪帮的得力干将;还有那个江南小妹妹,过去是美国资本家中国代理的太太,是我们无产阶级的死对头,你跟她关系不正常。
周大夫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刘婶的革命生涯正处于高峰,她现在是街道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在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火线”人了党,现在正一门心思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都说搞清理阶级队伍的人能上瘾,就跟抽大烟似的,一天不抽两口就没精神。大凡搞“清理”的一天不找点“敌情”,在晚汇报的时候就没有说道,就有虚度光阴的感觉。
“革命者”是不能虚度光阴的。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大妞收拾屋子,看到了老萧托王满堂保存的小本子。大妞不识字,她问刘婶这上头是什么东西,刘婶看了一眼很不经意地说是过去的“豆腐账”,就给拿走了。大妞也只认作没用的旧账,再没有往心里去。却不知,一个无心,一个有意,把老萧推进了万丈深渊。这是后话。
一只大公鸡,在晨曦中引颈长啼。
公鸡旁边靠墙的鸡窝搭得古色古香,砖雕的门楼也很有艺术特点,未完工的歇山式屋顶,已初具规模。知道的是王家门墩和刨子盖的鸡窝,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儿搬来的土地庙。
周大夫刷刷的扫地声在清晨的胡同里回响,由远到近。刘婶起床了,周大夫在她家的窗户外报告,报告主任,地扫完了,十号门口发现黑扣子一枚,十五号拐角有呕吐物一摊,十六号山墙有儿童涂抹迹象,内容消极但不反动。刘婶隔着窗户伺是什么内容,周大夫说一般常见内容。刘婶问怎么个常见内容,周大夫说,小五是王八。刘婶说扫到十七号西墙了?周大夫说,报告主任,我的笤帚一抡,没掌握住,把一贯道的也扫了。
刘婶端着尿盆出来了。刘婶说,特务是特务,一贯道是一贯道,你不能混淆二者的界线。
周大夫说,这个界线很难掌握,有时候一使劲儿就过去了。再说了,一贯道今年九十三了,特务还年轻。
刘婶说,这两年我要不是看在老街坊的面上老保着你,你怕早按敌我矛盾让人提溜出去了。南边向阳胡同,三个右派都给送到劳改农场去了……
周大夫说,亏得您保着我,没您保我也没这么些事。
刘婶说,我听你的话怎么老是带刺。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还要添上一句,时时讲,让你脑袋里的弦老绷得紧紧的。
周大夫说,也不知道咱们谁的弦绷得紧。您记着,这弦要是绷得太紧了,它就断了。
刘婶说,周一凡,你反动,你得把你刚才说的话写下来,交到街道去。
周大夫说,我说什么啦?我没记着我说什么。
大妞费劲地在院里逮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把那只企图反抗的鸡逮着了。大妞抱着大公鸡气喘吁吁地对周大夫说,跟您商量个事,您下班能不能带副针管来,这样我每天打鸡血就省得跑卫生站了。
周大夫说他没打过鸡血,不会打。大妞说卫生站的赤脚医生都会,周大夫是正规的大大夫,能不会?
周大夫说,我穿着鞋哪,没打赤脚。打鸡血,我真可怜这只鸡,它招谁惹谁了。
大妞说总是为了治病,好末当央儿的谁爱挨那一针。周大夫说大妞胖得都俩脖子了,会有什么病。大妞说她有肝炎。周大夫说十年前的急性黄疽肝炎,到今天还没闹完呢,成什么了?
刘婶说,打鸡血是新鲜事物,应该努力扶植,指望着国民党的大夫改变观念是永远不可能的。
周大夫说,依你这么说将来我们医院得改养鸡场,穿上鞋的大夫也得把鞋脱了。
刘婶说,这就对了,走与工农结合的道路,这是方向。
鸡的争论还没有结果,王满堂怒气冲冲大步流星地进了院,进来后二话不说,炸雷般的喊梁子。院里的人一时都有些莫名其妙。
大妞说,你不是013去了吗,这又是哪一出啊?大妞从屋里拽出了睡得迷迷瞪瞪的梁子,还没等梁子清醒过来,王满堂一个巴掌已经扇了过去,大妞唰的一下护住孩子,要王满堂讲清楚,凭什么打人。
王满堂问梁子,二凤呢?
梁子说他不认识二凤。王满堂火更大了,绕过大妞要去打梁子,大妞左挡右拦,有几下就打在大妞的身上。街坊们纷纷来拉劝,梁子委屈得直哭,说他真不认识二凤。
周大夫说现在的中学生都不上课,成天满街晃,有早恋现象难免,教育教育就行了。大妞说就是恋了也不怕,说明她的梁子有本事。
门墩是个聪明人,从他爸爸进来找梁子要二凤,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不说破了,他在一边起哄架秧子。他问梁子二凤家里还有三风没有,倒是刨子提醒他二叔,就是后院那个琉璃凤凰。
梁子把从集福寺掠来的琉璃凤凰从厕所东墙拿来,搁在八仙桌上。王满堂说就是这个。王满堂说,头龙,二凤,三狮子,一个不能错,你把二凤弄回家来以为别人不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集福寺的姑子早告诉我了。
梁子说,我喜欢这个凤凰。
王满堂说,你以为我不喜欢?这几个玩艺我都喜欢,都拿回家来?搞古建的,经手的奇珍异宝多了,修故宫大殿,每个殿都有镇殿之宝,最次的也是十二串金钱。纯金的钱儿,亮闪闪的,心术不正的顺手迷起一两串没人知道,可我们建筑行的人没人这么干。为人做事,上对得起天地父母,下对得起同事、良心。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都得问心无愧,直不过线,平不过水,横平竖直是做人的根本。
大妞说,为只琉璃鸡,你急什么急?大呼小叫的,不就一个集福寺嘛?荒了多少年的破庙,还神里神道地什么013。
王满堂说,那位外国王爷大老远的来中国,放着北海、颐和园不去,偏要去荒败不堪的集福寺,说是这个庙过去和他们国家的某个国王有联系。他来北京,头一件事就是要拜谒集福寺,拜谒集福寺就是拜谒他的祖先了,所以这座庙不修也得修。眼下正是文化革命的时候,人家在破“四旧”,你在这修庙,明摆着不合适,就叫了个013,工期限半个月,现在其他都齐了,就缺这只二凤……
梁子说,再怎么着,这也是封资修。
王满堂说,我不反对破旧立新,可你也得想想,这旧的砸了它还能找回来不?千万年它存在着,存在着就有它存在的道理。再过五十年,那时候二凤它还在房顶上站着,你在哪儿呢?
梁子再说不出话来。王满堂对大妞说,他的事完了你的事还没完呢,你把老萧的小本子交出去了,现在他给造反派关起来了,你如今是把老萧逼得走投无路了!
大妞说,怎么是我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他是“隆记”营造场的老人,我没想害他。
王满堂说,可是你就害了他!你把本子捅到街道革委会,革委会又弄到古建队,现在他为这个本子给关了,算是坏分子。你说,你没害他谁害他了?
大妞一听,直说自己糊涂。王满堂说,你才知道你糊涂啊,说不定你什么时候把我也害了呢。
大妞说,你说,让我怎么办?
王满堂说,没办法。
在老萧这件事上,大妞心里很愧疚,她反思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本子交给刘婶。她反过来又想,老萧是白新生的干爹,谁想到刘婶造反造到亲家的头上,往后谁还敢信谁?大妞到居委会找到刘婶,刘婶正在开会,大妞把刘婶叫出来,说了老萧的事,也说了心里的懊悔,暗中有埋怨刘婶之意。刘婶不知道是真没听明白还是假装糊涂,刘婶说大妞能主动把东西交出来,说明大妞的觉悟高,对无产阶级的感情是忠贞不贰的,这样的精神,这样为了革命事业不顾个人情面的做法,没有境界的人是做不到的。大妞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她从开始到现在,压根就没想到过什么阶级,什么忠贞的问题。
刘婶说,你想到了,你的做法已经明确表明你想到了。街道对这件事很重视,现在我们正在开会,选你当活学活用的典型。
大妞说,别价,要当你当,我不当。
刘婶说,你要继续革命,不能退缩,你要沿着毛主席指引的革命路线勇往直前嘛。
大妞说,勇往直前我上哪儿呀?还要出远门吗?
刨子在和泥,砌那个没有完工的鸡窝,门墩站在树底下雕砖花。王满堂在一边看着专心雕刻的门墩侧影,不知怎的,他老感觉正在雕刻的门墩变成了老剩儿,老剩儿冲王满堂一乐说,师傅,我非把您这套手艺学到手。王满堂一惊,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抽动了一下。
刨子说,爷,我这泥稠了。
门墩说,加水。
王满堂说,不能加水,不是稠,是没和到家。
新婚的鸭儿和苏三从上海度蜜月才回来,王家人对这门并不满意的婚事呈低调态度,用大妞的话说是;只当把闺女扔了。满脸是幸福的新姑爷苏三大包小包地进了王家小院,进院尚未站稳便大声喊,姆妈,我们回来了。
大妞从房里迎出来,看了看兴奋欢乐的姑爷,看了看姑爷身后冷静如水的女儿,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盘绕。毕竟有着丈母娘的身份,她还是笑着把姑爷手里的包接过来,热情地往屋里让。王满堂和刨子们仍旧在折腾鸡窝,并没理会新婚夫妇的到来。大妞嗔着王满堂太不给女儿面子,不容分说,将他拽进屋来。
依着苏三的处事方式,进门在说话之前要先掏礼物,这样下边的一切话都好说,一切事都好办。这或许是他的精明之处,但用在“百年老号”式的王家,就显得有点浮,有点显摆了。
苏三从包里拿出几双袜子给大妞,说这种袜子是尼龙的,有弹性,一百年也穿不破。大妞不能理解一百年也穿不破的袜子结实到了何种程度,王满堂说那是铁板。
苏三说,真的呀,我没有骗你们,这是上海的新产品,你们可以亲自试验的。
大妞说,一百年,袜子比我活得还长,谁试验谁呀?
苏三说这种弹力尼龙袜是很贵的,三块八一双,因为托熟人从厂家直接买的,按批发价处理,一双两块两角五,两双的价钱可以买到三双,蛮划得来的。
大妞是很欣赏尼龙袜子的,一百年不破,她往后就再也不用抱着袜子板补袜子了。苏三又拿出了奶油蚕豆、绣花用的金银线、牛皮的鞋,还有弹力裤衩,可大可小……说着抽出一条,撑开了往自己身上比。
王满堂不屑地转过脸去。
门墩把鸭儿悄悄拉到一边说,姐,你跟他在一块儿待着不别扭?
鸭儿说,有什么别扭不别扭的,人这一辈子就是这么回事……
门墩间是不是人长大了都得结婚,不结婚就不成吗?鸭儿说要是不结婚,别人就说你不正常,结了婚要是没孩子,别人又会说你有毛病。
门墩说,姐,那个苏三还不如奥脚,我不喜欢苏三。
鸭儿无言地看着门墩。
考究的鸡窝终于盖成了,对该项建筑最为认可的是王家那只大公鸡,自从有了美丽的窝,大公鸡每天凌晨都要站在鸡窝上认真打鸣。
半夜里,王满堂被鸡叫吵醒,翻身欲睡,外面又是一声响亮鸡啼。再睡,鸡又啼。王满堂无法入睡,气愤难耐,披衣出门,踢着鸡窝说,明天我把你杀了!
门墩正出门上厕所,提着裤子,睡意曚眬地说,那是我妈打鸡血的鸡。
又是一声鸡鸣。
王满堂看着那只气宇轩昂的鸡,怒火中烧,他已经等不得明天早上了,从厨房拿出菜刀,一把抓住鸡脖子,上去就是一刀。那只鸡一声啼尚在半截,身首就分了家。王满堂将扑扑棱棱的鸡扔在院当中,对门墩说,拔毛!
门墩说,这活我干不了,得让我妈来。
王满堂说,你妈简直就是个吸血鬼,鸡是不会反抗的,要是会反抗,非把你妈杀了不可。
也不能说鸡们不会反抗,这天还没等天亮,大妞就浑身发烫,脸肿得有盆大,直说胡话……病情严重,周大夫已无能为力,必须送医院急救。大家把大妞七手八脚抬上平板车,都说这回是凶多吉少。
梁子感到这是与他妈的诀别,哭着拉着大妞的手说,妈,您别死,我跟您说,那个玉坠儿是我偷的……
刘婶说,好小子,你这是狠斗私字一闪念,不见你妈这样,你还不说实话哪。
王满堂气愤地说,一边待着去!
梁子咧着嘴问周大夫他妈会不会死。周大夫说,你放心,我死了你妈都死不了。福来蹬着车,王满堂、门墩在车后紧跟着,一路往医院急奔。后头是刨子,刨子紧紧地追着平板车一步不落。
梁子蹲在墙角哭。
早晨,门墩在院里拔鸡毛,大安来了,问大妞的病怎么样了,门墩说还在医院里输液。大安说没危险了吧?门墩说没危险了。大安又问门墩,坠儿呢。门墩说坠儿礼拜六才回家,大安说今儿就是礼拜六。
门墩说大安是不是想跟他坠儿姐搞对象。大安让门墩别瞎说,说这回街道要上报门墩他妈当活学活用积极分子,刘婶让他来整材料。
门墩说,甭拿整材料说山了,大凡刚开始搞对象都得我点借口,你这套瞒不了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了岁数不结婚,人家会说不正常,结了婚不要孩子,人家又会说你有毛病。
大安说,你小小年纪哪儿学的这些?
门墩说,人小心不小,告诉你吧,我已经偷偷跟我们班上三个女生亲过嘴了,社会上的事儿不比你个警察知道得少,要想跟我姐好,非得过我这一关。
大安说,你个小东西,上回你踢球三脚碎了人家办公楼五块大玻璃还是我替你把账了了的。
门墩说,那是你愿意。
刨子也跟着帮腔说,对,那是他愿意。
大安说,你的脚也忒臭了点儿,往哪儿踢不好,非往人玻璃上踢。
门墩说,不是我脚臭,是他们把窗户刚好安在球门上。
大妞的病因是血液变异反映,归根结底是让那只鸡闹的。为了这个,大妞在医院住了一礼拜,这对很少进医院门的大妞来说,是件破天荒的大事。街坊们都去医院看她,其中也有不少打鸡血的同好。黄大姨反对打鸡血,黄大姨说她早就说打鸡血不是个事儿,说大妞没留下后遗症还算好的,有的人打了鸡血以后,天天早晨出现打鸣的症状。大妞说她这些天天刚亮就嗓子痒,有小手在嗓子那儿挠一样。刘婶问是不是痒三遍。大妞说没数过。
大妞出院以后,王满堂告诉她说老萧被定为坏分子,人家说他是封建主义卫道士,是宣扬封建迷信的主干……把他跟老石押到东北农场劳改去了。大妞奇怪怎的也搭上了老石,王满堂说老石是叛徒加走资派。
大妞说,都给弄走了,合算咱们周围没好人了。
王满堂与大妞相对无言,门坐在八仙桌两侧,桌上的钟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大妞叹了口气说,归根结底还是我害了他。
王满堂说,老萧走的时候连条棉裤也没有……
大妞在屋里飞针走线,为老萧做棉裤,她要在下雪之前让王满堂设法给东北的老萧邮去。老萧没儿没女,也没有亲人,她不给老萧寄这条棉裤,老萧在东北那冰天雪地的地界非得冻死。她已然让老萧受了苦,不能让他再受冻。
王满堂在院中打沙发,造反派夺了权,不用上班了,在家呆着,别有一番滋味。
广播里播送着样板戏《打虎上山》的音乐,门墩随着音乐在表演杨子荣打虎上山,一招一式十分到位。也就是门墩一个人演罢了,打沙发的王满堂和刨子对于满院蹦来蹦去的门墩竟然熟视无睹。没有观众,也并不影响门墩的演出情绪,有人在身边奔来跑去,也不影响王满堂和刨子的工作热情,双方互不相关,各干各的。
王满堂一伸手,刨子立即将刨子递上。王满堂指挥着孙子,把线儿拉直了,拉起一一绷!刨子画出墨线。
门墩随着音乐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哪——
周大夫由后院出,恰到好处叫了声好。周大夫对王满堂说,你们门墩有副好嗓子,你有副好手艺,王家人都是有能耐的人。
王满堂无奈地笑了笑说,闲着也是闲着。
周大夫说,原以为你就会泥瓦活计,没想到你的木工活儿也这么地道。
王满堂说,唱戏的讲昆乱不挡,我们这行是瓦木扎石土,油漆彩画糊,也讲样样拿得起。旧社会宅门请工匠,往往请两三个就把活都包了,这就要求所用的人得全才。
周大夫说王满堂的这身手艺千万不能失传。王满堂指着刨子说小接班儿的已经顶上来了。刨子说还有三叔呢。王满堂望着满院奔跑的门墩说,那小子,我不指望他。唱歌唱戏,都是横着出来,连道也不会走了。刨子好,刨子聪明。
大妞隔着窗户夸刨子说,这孩子跟门墩不一样,爱钻。刨子给我钉的小板凳,洗个脚什么的,高矮正合适。我就想,他一个小人儿,怎么就能知道老人坐多高的凳舒服呢?
朱惠芬两口子带着双胞胎的另一个斧子来看爷爷奶奶了。朱惠芬见了刨子很亲昵地抚摸儿子的头。刨子一甩脑袋闪开了,脸上有些不高兴,因为朱惠芬妨碍了他做活。斧子找到刨子,说他有小人书,《草原英雄小姐妹》,妈刚给他买的。刨子说,去去,小孩子玩艺儿。
朱惠芬说,小孩子玩艺儿,好像你七老八十了似的。
王满堂说,这孩子老成。
大妞问斧子要吃什么,斧子说要吃奶奶烙的馅饼。大妞就让正在“穿林海”的门墩买一块钱绞肉去,并且指明要肥点儿的,不许贪污。朱惠芬奇怪怎么还贪污。大妞说,人分钱半斤黄稀酱,他回回买来不够吃。我上小铺找人家,人家说你们家门墩买酱从来都是买三分的,好让我们为难,只好多给,您还来找我们给的不够。朱惠芬说门墩的歪点子就是多,刨子跟他学不出好儿来。大妞说刨子跟门墩不一样,刨子是老王家出类拔萃的可心孩子。
婆媳俩在厨房一边聊天一边准备做馅饼,柱子进来问吃什么。朱惠芬说烙馅饼。柱子说今天不吃馅饼,换面,换打卤面。王满堂也说吃面,让刨子上小铺买二两黄花两毛钱大海米,打卤。
大妞只好改饼换面,刨子悄悄对大妞说今天是他临州奶奶的生日。刨子说,您忘了,年年我奶过生日,我爸我爷都吃面。
大妞黯然神伤说,不是自个儿的肉,再怎么贴也贴不到自己身上来。
门墩从窗户探进脑袋说,我大哥想着他娘,我爸想着他媳妇,贫下中农一条心。您哪,就一边晾着吧。
大妞举起饭铲子给了门墩脑袋一下子说,人家心里都想着他妈,我过生日你小子怎么就想不起吃面来?白养活你了。
门墩说不行咱们明天也吃面,买它多一倍的黄花和海米。大妞说她的生日是五月十八,现在都快到八月十八了,早过啦。养这帮忘恩负义的兔崽子们,她算倒了八辈子霉。
大妞为临州的麦子做出了喷香的寿面,在饭桌上笑容满面地说,今儿是柱子娘生日,我让门墩打了四两酒,买了一个小肚,半斤素鸡,给临州的老姐姐添个寿。
柱子感动地叫了一声妈。大妞虽然答应了,心里仍旧满是酸涩。吃饭的时候,柱子说他要到非洲去支援那儿的建设。大妞说在自个儿家里待得好好儿的上什么非洲。王满堂就说这件事是早已定好了的,我们支援人家建筑大礼堂。柱子说里面结构是中式,原来计划外面屋顶挂琉璃,但后来想,那儿太阳太毒,怕晒炸了,就改了石板。王满堂嘱咐柱子给外国人干活得留心眼儿,咱们这点看家的本事不能让外国人学了去,要是全世界都有了故宫,中国的故宫也就没意思了。
大妞说,非洲,就是热得马都长白癜风的地界儿?
门墩说,那是斑马。
大妞说,斑马也是马。你看那儿的人晒得一个个都跟戏台上的包公似的。那天街上有两个黑人打我旁边过,我仔细一瞧,那叫黑了个脆,连手心都让太阳晒成了死王八肉色儿。
梁子说,人家就是那种,就跟您养的那些鸡似的,油鸡就是黄的,来亨就是白的,申不了。
大妞说,我是怕柱子回来也变成那模样。最好还是在家待着,那么热的地方,待着都冒汗,再干活,苦哇。
柱子说,妈,想想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就什么也不苦了,我们这个算什么?
大妞说,长征是长征,那是迫不得已,共产党但得有法子也不会长征。
门墩说他妈说的是实话。
刘婶端着一盆枣进来。刘婶说,工人阶级是全人类的,对整个世界来说要有一盘棋思想,无产阶级只有解放了全人类,最后才能解放自己。
梁子说,抗日战争白求恩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抗美援朝老剩儿哥哥去了朝鲜,这都属于国际支援范畴,柱子哥也是一样。
大妞说梁子说的老剩儿跟白求恩都是有去无回的主儿,柱子这一走,别跟老剩儿似的,就带回一块砖来。
王满堂说,娘们儿家见识。
刘婶让大家都尝尝枣,说这枣是从院里树上打下来的,柱子要出国了,到外国就吃不上枣了,那边的生活就跟咱们的旧社会似的,吃不饱,穿不暖,每天瓜菜代,配给黄豆、拿手绢做衣服,24号买粮食……
梁子说刘婶说的不像旧社会。
刘婶让柱子出去以后多关心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黑人兄弟,说咱们的日子过好了,别忘了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受剥削压迫的人哪。
大妞来到厨房,将最后几根面捞到自己碗中,一看锅里的卤只剩下两根黄花。刨子像小耗子一样溜进来,将满满一碗卤由柜橱取出,端到大妞跟前说,您刚做好,我就给您捞了一碗稠的,里头净是肉。
大妞说,刨子,你是奶奶的亲孙子,奶奶没白疼你。
刨子说,奶,我记住了,年年五月十八我也吃面,也像我爸他们似的,较着劲儿地吃。
大妞说,我的乖。眼里泪花直闪。
周大夫看他的信箱,空的。那天蓝色的信封有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梁子兴奋地由外面归来,进门就喊妈,兴奋地宣布,他们被批准了。大妞问批准什么,梁子说上山下乡,上陕北插队,当现代化农民去。
刘婶说,光荣啊!太光荣啦。
大妞坐在台阶上,半天没有站起来。
收音机里播放着豫剧《朝阳沟》唱段:
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
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
……
知青下乡,雷厉风行。在支援非洲的柱子还没有动身之前,梁子这些知青们便准备开拔了,行程就是今天。鸭儿特地从昌平赶回来,帮梁子收拾行装,王满堂在一边无声地抽烟,看着穿着新制服斜背黄书包,胸前戴着大红花的儿子,觉著有许多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像当年坠儿和鸭儿走出家门一样,又一个孩子要离开家了。大妞从早晨起来就在里屋躺着,梁子的远行如同在她心里剜了一块肉。这种疼痛,远过于大儿子上非洲,大女儿上昌平,小女儿上清华。她起不来了,离别的痛苦将她重重地击倒。她想像着十几岁的儿子在陕北那黄天黄地的大野之地将遇到的万千种困难,想像着她身边少了一个温柔软弱儿子的寂寞生活,眼泪把枕巾流湿了,不愿意让儿子看见,就脸朝墙躺着……
王满堂今天要到古建队去,不能送梁子,临走时他嘱咐梁子的话是王家传统的老话,好好儿的。王满堂掏出五十块钱,交给梁子,梁子不要。王满堂说,拿着吧,爸想多给也没有。梁子只好接过钱,目送着父亲走出门去,趁人不注意,又悄悄把钱压在茶盘底下。
外面锣鼓声起,有人在喊,集合了,灯盏胡同的知青集合了!
梁子喊着妈,向卧室奔去,鸭儿在门口将梁子挡住,向他摇头示意不要进去。梁子还是推开鸭儿,悄悄走进屋。
大妞脸朝墙躺在床上,梁子悄悄来到母亲身后,站立许久。
外面锣鼓咚咚。
梁子说,妈,我走了……
大妞动了一下没有言语。
梁子略带哭音地叫了一声妈——
鸭儿将梁子拉出门去。
鸭儿让梁子把眼泪擦干了,说让人看见不好。说着取出十块钱给梁子,让他拿着,别跟老苏说。梁子让鸭儿好好照顾妈,说妈身体不好。鸭儿让梁子放心走,家里有她呢。姐弟俩正在难舍依依,苏三进来了。苏三是紧赶慢赶,从昌平赶来的。他一定要来送梁子。鸭儿似乎和苏三没话,见苏三来了,反倒转身进屋去了。
苏三见四周没人,从兜里很快地摸出二十块钱给梁子,让他路上花,千万不要跟鸭儿说。梁子接了钱,叫了一声大姐夫,刚要说什么,门墩、坠儿、大安一窝蜂地进来了,说大伙都齐了,就差梁子了。
梁子朝里屋看。
门墩说,快走吧,大丈夫四海为家,磨磨蹭蹭的,一副娘们儿形状。
众人推着梁子出门。
梁子被大家拥着来到院里。突然,梁子挣开大家,叫了一声妈,反身跑进屋里,一下跪到大妞床前,梁子说,妈——
大妞泪流满面,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门墩将梁子拉走了。梁子一步三回头,在离家的时刻,内心突然充满了矛盾。
估摸梁子们上了车,大妞才慢慢起身,踱到外屋,拿手巾擦了把脸,两条腿有点发飘。大妞在八仙桌前坐了一会儿,在茶盘下发现了压着的五十块钱。大妞心里腾地一撞,喊着梁子,拿起钱就朝外追。
大门口,大妞喊,梁子——
胡同里空荡荡的。
正在体病假的周大夫突然被单位叫了去,九号院的人谁也没在意这件事情。过了大半天,憔悴不堪的周大夫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单位回来,跟谁也没打招呼,径直向后院走去。
周大夫进屋,将门轻轻关上。
枣树的叶子在他身后一片片飘落。
王满堂夹着饭盒去上班,刘婶正在水管前刷牙。刘婶说,听说你前几天给老萧寄了条棉裤?
王满堂“这个”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婶说,你甭瞒我了,从那天鸭儿她妈在炕上缝它我就知道是给谁的了。
王满堂说,老萧在东北,天寒地冻的。连条棉裤都没有。他是阶级敌人不假,毛主席说了,优待俘虏……
刘婶有些伤感地说,你们就这么防我?
王满堂说,哪儿是防您,是想着寄完了再向您汇报。
刘婶说,其实有些事啊,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猛然,刘婶想起什么说,今儿个怎么没见咱们那个右派出来扫街?
刘婶拽着王满堂急急地向后院跑去,敲周家的门,里面静悄悄的,没一点声息。刘婶说看情况不好,她让福来拿家伙来,砸门!王满堂说不用福来,他就可以,说着三下两下弄开了门。
周大夫躺在床上,已经昏迷不醒,他是吃了药了。
福来在周大夫鼻子前试了试,摸不到任何气息,大妞率先哭出来说,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啊,怎么走了这条道。刘婶摸着心口还有点热乎气儿,叫赶快送医院!
来不及找车了,就让门墩、套儿、福来等人轮流背着周大夫往医院跑。刘婶拐着一双解放脚执意跟在后面,她说她得去,医院要是因为反革命不给抢救,她得从革委会角度说话,否则老周一条小命就完了。
大家都认为刘婶深明大义,有革命的人道主义,有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宽阔胸怀。刘婶说大家再怎么给她戴高帽子,周大夫也是自绝人民,性质严重极了。
洗胃、灌肠,医院把周大夫好一通折腾,周大夫总算活过来了。活过来的周大夫很虚弱,医院不再继续收治,说对一个反革命做到这步已经很过分了,让“家属”拉回去。就这样,周大夫又像一摊泥一样,被九号的人给背了回来。
回来的当天,周大夫单位的人在周大夫的床边开了现场批判会,又是念稿子又是喊口号,让小院里很是热闹了一阵子。周大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失神,头上墙壁贴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身上粘了“你不打,他就不倒”的语录。单位的革命干将晃着一捆信说,你江南的这些信里反动言论多了,人家反戈一击,都给这边组织寄过来了,你就是死了,也是铁证如山!
刘婶端着一碗白米粥进来,头头说,你给反革命送粥,你的阶级立场到底站在哪一边?说着就让人动手给刘婶上喷气式。刘婶不愧是刘婶,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刘婶毫不退缩地说,你们知道我是谁?我是街道革委会治保主任!不给他吃,你把他饿死,他要死了就是死在我们街道,不是死在你们单位,更具体说是死在我这院里。那时候的麻烦,是你了,还是我了?
头头说,原来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误会了。说罢伸过手去就要跟刘婶握。
刘婶说,免了吧,我还端着粥哪。又对周大夫说,你得吃,你这么个死狗态度可不行,吃饱喝足了才能接受革命者的批判。人家还没批,你先闭眼了算怎么档子事?
直到后来大妞才把事情弄明白,原来那个江南小妹妹跟周大夫好了这么些年,突然又变卦了,另觅新欢,嫁了个刚提拔的造反派干部。她婶也就嫁了,把周大夫这些年写给她的信全交给了那个干部了。干部对情敌当然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于是那些信一封不落,全寄给了这边的革委会。信里的内容当然不全是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不全是将革命进行到底,难免有些牢骚,有些卿卿我我。让人抓了辫子……
大妞听了这事很气愤,认为那个江南小妹妹也太缺德了点,什么是义,什么是亲,自个儿心里得有谱。平时周大夫是个遇事想得开的人,是个随遇而安的乐天性情,这回竟为个离过婚的小娘们儿不活了,可见江南小妹妹这一拳是打到他的心窝子上了。他伤心伤得狠了。
外面锣鼓声由远及近,最后叮叮当当的声音竟敲到院子里来。街道革委会主任黄文英拿着大红喜报向九号的革命群众(只有刘婶和大妞)宣布:赵大妞同志被选举为灯盏胡同活学活用的典型。我们今天给她披红戴花,要学习她认真学习无产阶级理论,时刻保持高度革命警惕性的永远革命精神,为巩固我们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而努力奋斗。
大妞问当了典型能把梁子由陕北招回来不?刘婶说不能。大妞说要是屁用没有,她当什么典型?老萧跟我们是几代的世交,是你刘婶的干亲家,我划了界线,你还没划界线哪!
刘婶气得说不出话来……
晚上,王满堂回来了,知道了白天大妞当典型的事,王满堂说,你就给我丢人现眼吧,还戴什么大红花,你想想你对得起老萧吗?你这戴大红花的时候,老萧正在冰天雪地里挣命呢。
大妞说,他爸,你别说了,你以为我就那么没心倒肺?
刘婶给周大夫做了一碗片汤,她想,洗过胃的人胃里一定难受,不吃点东西怕是不行的。结果她到周大夫屋里一看,白天送的白米粥还在桌上摆着,周大夫连动也没动。刘婶说,你不吃是吧?你好像是立了大功似的。你甭跟我闹绝食,我有法治你!
周大夫只是看着桌上昔日情人的相片出神。
刘婶将相片扔到周大夫床上说,给你,给你,好好抱着!你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你为她寻死觅活,吃药上吊。你这儿大眼猴似的歪在床上,人家可是跟着如意郎君甜哥哥蜜姐姐呢!
相框滑到地上,碎了。刘婶说,碎就碎了,打破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旧的不去,新的就不来。咱们虽然反动,可是咱们不糊涂是吧?
王满堂夹着一床被子进来了,王满堂这几天要跟周大夫作伴。周大夫知道王满堂怕他再想不开……王满堂主动解释说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跟鸭儿的妈关系搞得有点紧张,那娘们儿当了典型。大义灭亲的典型,她把人家老萧给卖了,换了个屁不顶的红奖状,还臭美呢。王满堂说着看了刘婶一眼,刘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梁子来信了。这回的信与往常不同,夹了一张照片,是和一女知青站在窑洞前边照的,照片在众人手里传来传去。
门墩的感觉是相片上的地方很穷,整座山连棵树都没有,整个儿一个穷山恶水。
王满堂说,阔了让知青们去干吗?穷了才让他们去锻炼呢。
门墩说这样的地方,打死他,他也不去,再让狼叼了去。
王满堂说,你还怕狼?狼见了你得后退五十里!说什么穷山恶水,你去了不但穷,还得乱,穷山恶水还得加上民不聊生。
门墩说他又不是土匪。王满堂说他比土匪还土匪。
大伙都猜测相片上的女的是谁。大妞说她琢磨,能跟梁子单独一块照相,关系该不是一般。大妞让门墩看看是不是那个叫英子的。门墩看了半天说不是英子,看这位的长相,尖嘴猴腮,不是善茬儿。大妞让刨子拿花镜来,她要仔细看看。大妞说人不可貌相,心眼好就行。门墩说梁子不吭不哈的,去了才几个月就拍上个姑娘,这才是人不可貌相。大妞说他的儿子里头数梁子长得秀气,顶不争气的就是门墩,老倭瓜似的,一说话五官挪位。
王满堂不待见地添油加醋,说看门墩这脑袋,这儿一个包那儿一个坑,出出进进的,后脑勺上还有一块反骨。搁旧社会说这是叛逆的料。
门墩说,我是秋后拉秧的瓜,母猪下的最后一个崽,垫窝的。您二位都是奔五十的人才有的我,还指望生出个天下第一美来?
大妞不知梁子要在陕北待到什么时候。门墩告诉他妈,跟工农结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一辈子的事,这些话报纸上都写着呢。大妞说,要不下乡呢,梁子说不准也跟马伟似的成了诗人了。她的儿子一门心思想写诗,就是没机会。门墩有门墩的看法,门墩认为当诗人首先得怪,得会标新立异,一辈子不刷牙,三个月不洗脚,兜里不装一分钱,却满天下追求灵感,追求意境。大妞说那不是诗人,那是精神病。门墩说十个诗人九个半是精神病。
王满堂感到屋里少了坠儿,大妞说坠儿在自己的屋里。刨子很神秘地告诉爷爷,他的二始在和大安搞对象。
王满堂奇怪这样的大事他竟然不知道。大妞说,你难道什么都要知道吗?你难道就不能糊涂一点儿。
坠儿屋里,坠儿和大安亲热地并肩坐着。坠儿的分配方案昨天才下来,她被分到了建筑设计院。大安提出坠儿一报到他们就办喜事,他不想再拖了。坠儿说婚事要办就得热热闹闹地办,她妈为鸭儿婚事的草率伤透了心,她得让她妈高兴。
大安什么都依着坠儿。
周大夫在屋里问了一个冬天,大病初愈,终于走出了房门。春日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着阳光,向天上看,天很蓝,一只风筝在上上下下翻跟头。院里那棵枣树已经发出了新芽,南墙的积雪也化净了,头顶上有鸽子在嗡嗡儿地飞,哨音清彻而响亮。前院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门墩、刨子、套儿在放风筝。风筝是小孩子用写大宇的纸自糊的叫做屁帘的那种,拖着长长的尾巴,很艰难地在房的上空晃悠。
门墩在失声喊,放线,快放线,要不挂树上了。
套儿着急地说,线瞎了,倒不开。
刨子说,下来了,下来了,挂住电线了。
大安不知怎么也混进其中,他说不能在小院里放风筝,应该上天安门广场,那儿地方大。门墩间是不是大安给出车钱。大安说出是可以,就是他们放的风筝在那儿太掉价,屁帘!门墩说他会糊黑锅底,会糊沙燕儿。
在门墩的指导下,刨子和套儿充当小工的角色,三个人一起扎风筝。
他们糊出了一个沙燕。
苏三和鸭儿的婚姻出现了危机,两个人说什么也过不到一块儿去。就是回娘家,也是一前一后,不坐一趟公共汽车。大妞劝女儿,搞对象就是搞对象,真一结了婚过起日子来就只剩下柴米油盐了,什么事都不能想得太高了,太离谱了。赶紧要个孩子,没孩子拴着,两口子的日子就淡如水,婚姻也不牢靠,有个孩子就不一样了。鸭儿说她不喜欢孩子,要不要孩子意思不大。大妞给女儿谈自己的体会,从解放初谈起,说当初那个麦子找上门来,她要是没你们这一帮孩子拴着,结局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她也就是仗著有孩子们,心里才有了底。
苏三来了,他跟鸭儿差了半个钟点。半个钟点是从昌平到城里,是一趟车的时间。上个月,苏三去上海出差,给丈母娘家背了不少东西。上海的东西永远值得全国人民羡慕,就是一块小花布,人家设计得都那么别致秀气。所以无论谁去上海,都要像驴一样大包大包的往回驮,将上海的精致背向四面八方。苏三给丈母娘带来了昆山的成鱼、熬好的大油、苏州的湿话梅、牛皮的皮鞋,还有……苏三掏出一个破了边的烂碟子。
大妞问这也是上海的物产?
倒不是上海物产,是苏三刚才在西口饭馆吃五两肉包子,说好是猪肉的,里面却只有虾米皮。猪肉多少钱一斤?虾米皮多少钱一斤?明摆着饭铺在坑骗顾客。苏三不能受他坑骗,他也不想吵架,顺手就把包子碟子装包里了。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的。大妞才明白姑爷是把饭馆的东西顺回来了。她心说,要顺也顺个好点儿的呀,这破烂儿不值一毛钱。苏三这做法快赶上门墩了。苏三声明他的做法不是偷,是包子铺先掠夺他,然后他才掠夺包子铺,相比之下他还是吃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