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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6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大师收功。

刘婶亦收功。

大师问刘婶有啥感觉?刘婶说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冷。大师说,高处不胜寒,上面比这里还冷,你有冷的感觉就说明你与上头的气接通了,上面的凉气传下来了,你就觉得冷。大妞还蹲在地上手舞足蹈,嘴里哼哼叽叽。刘婶告诉她收功了,大妞依旧。刘婶问大师,这是怎么了,大师说这是练功练偏了,是练功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只需纠偏就行了。刘婶就让大师快给大妞纠偏,大师说在纠偏之前他先得看看她这是咋偏的,谁把她弄偏的。

大师又人定了。

大妞哭闹加剧,刘婶按捺不住,跑到窗户根底下叫醒了王满堂。王满堂看了大妞的样子,到后院喊来了周大夫。周大夫匆匆穿上衣服出来的时候,大师也找到偏的原因了。刘婶问大师,是怎么偏的。大师说大妞没接上正神,跟旁门歪道接上了。刘婶问旁门歪道是谁,大师说是红梅山下铁板桥前五百年前的黄鼠狼。刘婶说,乖乖,连五百年前的物件都来了!

大妞直着眼睛说,不是黄鼠狼,是门墩。

大师围着大妞比比划划,嘴里吱吱呀呀地乱转。被周大夫一把推开,周大夫说,别碍事,等太阳出来了把你送派出所。大师不听,还是乱转,周大夫让王满堂找根绳先把这东西拴树上,派人看住,等明天送公安局,看他还能成什么精。大师一听要拴他,说这院的气场不正,就往门口走。刘婶说,大师,天还没亮呢,您怎么走了?

大师说,俺是属鸡的,跟黄鼠狼犯忌。

周大夫给大妞扎了针,大妞长出一口气,悠悠地哭了出来。王满堂问大妞这症状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大夫说是癔病。王满堂不知道什么是癔病。周大夫说这病有个洋名字,一说谁都知道,叫歇斯底里症。

王满堂哦了一声,说领教了。

大妞真是一病不起了。经医院检查,是糖尿病并发心脏心室纤颤,肾脏也有问题。一查出是糖尿病,就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了,偏偏人们来看望病人爱送点心,送水果,大妞只能是看着眼馋,全照顾了门墩那小子。大妞遗憾地说,以前是想吃没有,现在是有了不能吃,我是没享福的命啊!

鸭儿从昌平回来,照顾生病的母亲。

鸭儿的织袜厂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当年那些天之骄子般的尼龙袜子,如今全部积压在仓库里,六毛钱一双也没人买。一度织袜厂改生产领带,针织的领带挂在脖子上,怎么也摆脱不了袜子的形象。后来尼龙袜子不生产了,领带也不生产了,除了厂部的干部还上班以外,大部分工人都放了羊,各干各的了,织袜厂成了一个空架子。

鸭儿一勺一勺地给母亲喂无糖藕粉,这种藕粉是苏三特地从他的家乡给寄来的。鸭儿从来没有感觉到她的母亲这般的虚弱,她觉得这些年,给予母亲的太少太少,作为王家的长女,她实在是不够格,她责备自己的粗心,责备自己对母亲的关切太晚,她的鼻子一阵阵发酸。大妞喝着前女婿苏三寄来的无糖藕粉,心里只是感激,她感念那个只做了半截女婿的苏三,到今天还在想着她这个丈母娘,其善良,细致,是她的几个孩子都不能比的。

大妞说,要说苏三人不坏,是你鸭儿硬跟人过不到一块儿去……鸭儿说苏三已经调上海去了。大妞问结婚了?鸭儿说结了。大妞问有孩子了?鸭儿说有两个。大妞停了半天说,人家都俩孩子了,你还在打独身,让妈怎么放心得下。

鸭儿说她已经死了这条心了。大妞说正因为鸭儿死了心才更让她着急,她这辈子都把心操到儿女身上了……说着,大妞从枕下摸出一个信封,说这是给坠儿准备的出书的钱,前几天坠儿说她那本书订数已经能够保本了,可以不用交钱了。这钱是周大夫的,让鸭儿替她给周大夫还了,说虽然没用上,也要好好谢谢人家。又嘱咐鸭儿,别让人看见,也别告诉坠儿。

鸭儿去给周大夫还钱,看见周大夫屋内已有三位等待看病的妇女。鸭儿把钱还了,替她妈说了不少感谢的话。周大夫说,给你妈钱的时候,我猜就用不上,你没看当时把你妈急的,满嘴大燎泡。我不把这个给她,她嘴上那泡就下不去。

鸭儿看见周大夫旁边搁了不少毛线,就问周大夫买这么多毛线干什么。周大夫说不是他买的,都是看病的妇女们送的。一妇女说她们经常请周大夫看病,周大夫从来不要钱,大家的心里头不落忍,就买点东西,权当一点心意。鸭儿说怎么商量好了似的,全买毛线。妇女说,听说下月所有商品价格都要放开了,让商人们自己定价,他们还不胡定?眼下大伙都在买能存的东西,保值。另一妇女说毛线坏不了,搁三十年以后织出来的毛衣也是新的。

一妇女让鸭儿赶紧也出去给自家划拉点什么存着。鸭儿问有什么可买的,妇女说,买洗衣粉、肥皂、冰箱、电视、衣服料……

周大夫说,都是起哄架秧子。

抢购的事刘婶自然不能落空,信息灵通的刘婶正指挥蹬平板车的外地小伙将几匹白布往家搬。蹬车的说,您老太太买这么多白布干吗呀?

刘婶说,吗也不干,存着。

蹬车的说,也别说,今天我是第三次往人家里拉白布了,跟别人比,您还不是买得最多的。刘婶说她吃完中午饭还要去买,这些只是第一拨。套儿不让把布往家搬,让退了去,刘婶说这是她排了一大早晨队才趸来的。套儿说他奶奶盲目抢购,没有一点经济头脑,也不想想买这些有用没有。

刘婶说,搁着就是保值。

套儿说,什么叫保值,您先弄懂了这词再说话。市场经济刚一开始,价格还没放开,您就承受不住了,这只是刚开头,就这么大惊小怪的,往后还活不活了?愚昧,太愚昧!

刘婶说国家不限制价,那酱油还不十块钱一斤?卖东西的谁想要多少钱就要多少钱,乱了!套儿说国家不限制市场,经济规律可限制市场呢,十块钱一斤的酱油要是没人买,它还不得一块钱一斤。刘婶说还是攒点好,攒点踏实。套儿说他奶奶是穷怕了。

门墩咬着一块大蛋糕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说,就是穷怕了,你们家买几十丈白布倒好处理,赶明儿办丧事孝子贤孙一人一匹就打发了……

刘婶说门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套儿说,真要按门墩说的也好,就怕到时候一人一匹都没人要,半尺黑布往胳膊上一勒,至多戴半天就扔了,那还得孝顺的。

刘婶说,我揍你们个小兔崽子!

门墩说刘家买白布比他们家强多了,他让套儿猜,他们家老爷子买了些什么。套儿猜不出。门墩说,我们家买了两个单缸洗衣机。

王满堂得意地看着两个平行而放的洗衣机。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型号,一样的颜色,如同他们家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依王满堂的想法,这俩洗衣机是给他两个双胞胎孙子买的,孙子早晚有结婚的时候。到那时,一人一台,谁也别挑别捡,他们长得一样,他们的洗衣机也长得一样。王满堂一碗水端平。

鸭儿说买洗衣机还不如买毛线呢,王满堂说他比较喜欢机械。问一台多少钱,说是四百二。鸭儿说两台小一千就白白扔了。王满堂说那不见得,下个月他这两台洗衣机就值两千了。鸭儿说有钱不置半年闲,值一万也是在这儿闲置着。鸭儿问她爸爸兜里还剩多少钱,王满堂说没了,还跟刨子要了二百。

鸭儿说,本来您腰包是鼓的,还有六百块撑着,现在呢,瘪了!

王满堂说,可我的屋里有了两台洗衣机啦!

鸭儿说,加上外头咱们家正使的那台,三台。

周大夫对鸭儿说,别嫌你们家洗衣机多,我们家的毛线都够织一个地毯了。

刘婶说她的白布能缝五十个被套。

并没有出现人们预想的物价大飞涨,相反,北京却在飞速大发展。跟建国初期一样,建筑行成了最吃香的行业,国家的、集体的、个人的,各种建筑队在北京纷纷大展身手,到处都搭着架子,到处都在日夜施工,磕头碰脑,走到哪儿都在盖楼,北京整个成了一个大工地。王满堂深有感触,半个月不上街,就找不到回来的家门。建筑业的那些新材料,新名词,新方法,让他茫然得门外汉一般。他觉得自己被土木行抛弃了,彻底抛弃了,他成了一个大废物,一个只会在家里雕雕砖花的大废物。

灯盏胡同北边,护城河旁边,一座座高楼以一礼拜一层的速度往上长,都三十层了,还没有封顶的意思,王满堂以行家的眼光看,顶层离塔吊的操作台还差得远,看样子这楼还得往上长。

楼底下是忙忙碌碌的人流、车流。路上时常堵车,人的脾气也变得很躁,动辄就骂人,警察也不像大安时候那么和气了,除了罚款的时候敬礼,平时很少给谁敬礼。

最忙的是小字辈,以刨子和套儿为最。刨子经营着他的建筑施工队,已经不是当年给北京修厕所的水平了。他有了自己的人员和成套设备,盖护城河边上那样的大楼绝无问题。应该说,刨子挣了大钱。只有高中毕业学历的刨子搭乘上“改革”这辆车,越走越顺。套儿是艺术人,拍了多少电视剧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整天的不着家,早晨在东四,中午就上了海南岛,还出了外国,一会儿是意大利,一会儿是日本,甚至撒哈拉也出现过他的身影。给人的感觉是套儿把个地球玩得跟地球仪似的。

不变的还是九号小院。

院里晾满了整匹的粉布,刘婶还在水管前漂洗新染的布料,累得满头大汗。

社会闲人门墩靠在竹躺椅上晒太阳。他看着满院的粉色心里有点乱,问刘婶弄这些个粉布做什么,刘婶说做窗帘。

门墩说他以为刘婶是义务为人民大会堂染幕布。

王满堂也没闲着。王满堂将大塑料口袋铺进洗衣机里,将一口袋大米倒了进去。折腾停当了又将一袋面粉倒进第二个洗衣机。

一身白,一脸白的王满堂很艺术地退后几步,欣赏着他的“粮柜”。接着王满堂穿过层层粉帘,来到水管旁边洗脸。

刘婶看看四周没人,小声问王满堂,那些洗衣机怎么样?

王满堂同样小声说,全砸了,现在外头双缸的才三百六。刚才我把它们当了粮柜,挺好,耗子进不去,虫儿飞不出,隔潮、防震。

刘婶跟王满堂商量,她给王满堂一些布,王满堂匀她一台洗衣机。王满堂说他一台机器是四百二,刘婶说按现在的价算,双缸的才三百六,她按三百六给。

王满堂说,可你给我的是布,不是钱。

刘婶说,好像我占了你的便宜似的,你以为我真想把布给你,我这些布搁十年,它还是布。你那些洗衣机放半年就落伍了,再放半年就真成了粮食柜子了。现在人家国外,洗衣机都发展成自动电脑控制了,从机子里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就是叠好了的,熨平了的,喷好了香水的。

王满堂说他得算算,刘婶的布多少钱一尺。刘婶说七毛二。王满堂就算,一尺七毛二,十尺七块二,一百尺七十二,五百尺才三百六……王满堂说,我算清楚了,你把你的布都倒给我,等于便宜买了我一台洗衣机,让我背上洗衣机再加上你的五百尺布,你怎么那么会算账啊!

刘婶说她给王满堂的不是白布,她给王满堂的是粉窗帘,是缝制好了装上钢环的粉窗帘。不说别的,就说从商店往家拉的运费,这染,这做,还不都是钱。王满堂说他的洗衣机也不是打商店飞回来的,也是用车拉来的。刘婶说王满堂甭跟她打马虎眼,她知道,凡是在商店买的大件电器,人家都是免费送货,那两台洗衣机王满堂一分钱运费也没花。

王满堂说,你看看你染的布,红一块,白一块,还硬往外推呢,我情愿要白的。

刘婶说,这是艺术。你见过蜡染吗?那种白一块蓝一块的布,外国人最喜欢,一尺好几十块。我要是按艺术布跟你要价,你一个洗衣机顶多换俩门帘。

王满堂眨着眼算不过账来。

周大夫从布里钻出来说是不是把他那些毛线也算里头。

小院融融的夜色中,所有的房屋的窗帘都变成了粉色。

大妞整理着小山一样的毛线,红的、紫的、绿的、灰的。黑的、蓝的……大妞说,这不是一个地方出的,织出来的衣服就跟这窗帘似的,一块一块的。

门墩说,这是抢购风的烙印。

王满堂说,这是艺术。

大妞说,去你的狗届艺术。我这一病,没人管你,你就成了精,挺大岁数了,一点不老成,还出去抢什么购,老眉咔眵眼的凑什么热闹。

门墩说,越是年纪大越抢得欢。时代发展了,经济变革了,脑袋瓜还停在计划经济的阶段,一句话,跟不上趟了。

大妞说,一千块钱,就换来一台洗衣机,一屋子粉窗帘,一堆杂色毛线。

门墩说,这叫五马换六羊。

王满堂说,我乐意。

柱子两口由国外援建回来探亲。他先回临州老家看了看娘,说娘挺好,指导着拴驴在乡里办起了金砖厂。老太太是厂长,每天忙得鬼吹火似的,雇了一个大学生当小秘,还雇了俩勤务员。

王满堂说,你娘比我有出息。我现在整天在家待着,骨头缝里都是痒痒的。

李晓莉看上了朱惠芬身上的外国连衣裙,非得拉扯着朱惠芬跟她换。朱惠芬说她这件衣服是中国做的,这儿写着MADE IN CAINA,是中国制的出口商品。李晓莉说是中国制的也要换,有点强行的不讲理了。

大妞看不过眼去。大妞对朱惠芬说,你就跟她换。

鸭儿一人在厨房里忙活,炉子上炖着鸡,电饭堡里堡着饭,盆里泡着虾,鸭儿在刮鱼鳞,开膛破肚。

坠儿和宋编辑父女也来了。坠儿带来了她新出版的书,封面上王满堂题写的“中国古代建筑研究”几个拙朴大字烫金印刷,夺人眼目。

大家纷纷赞扬,说这几个字写得很得建筑与书法的奥妙。柱子说这几个字是心神合一,渗透着古建的韵味,搞古建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建筑行家所书。宋编辑说这个书名比哪个书法家写得都好。宋编辑还说老萧的稿子他们看了,里面虽然有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但是更多的还是中国建筑的一些理论精华,比如他提到的对古代建筑环境规划的认识、借鉴以及对古代建筑的修复和保护,都很有独到见解。随着改革开放,建筑业的蓬勃发展,国家对建筑传统文化的挖掘和整理就显得非常必要。老萧笔记本的内容,他们也准备修改以后出版。

王满堂激动地说,我替老萧谢谢你了。九泉之下见到老萧,我也有了交代了。

八仙桌被抬到屋子正中,各种菜肴摆了一桌子,大家团团围坐,准备吃团圆饭。刨子问主食吃什么,鸭儿说米饭、馒头。刨子说他要吃面,吃打卤面。大家说鸭儿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不必再改饭了。

刨子坚持要吃面。

门墩想起了什么,对王满堂说,爸,改饭吧……门墩说,今天是五月十六……

王满堂说,五月十六怎么了?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大妞。

大妞低下头去。

刨子大声宣布,今天是奶奶的生日!

众人都响应吃面,王满堂高声命令:换面!

大妞泪水籁簌而下。

院里街坊听说大妞过生日,也来给大妞祝寿,套儿和福来争着给大妞照相。福来说好日子应该照个全家福。套儿说这事非他莫属,他是摄影系毕业的专业摄影师,在电视剧里不知照了多少全家福。福来说照全家福这样的相片还是得他科班出身的才行,全家福本身就很传统,所以还是得他来传统。套儿说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时代气息,有时代气息全家福里的人才能永远是活生生的。

套儿说着啪的按了一张。

福来将众人摆好了,妞妞举着王满堂题字的书,靠在大妞怀里,宋编辑也加入其中,挨着坠儿站着,柱子夫妇站在王满堂身后,李晓莉和梁子共同抱着他们的女儿咪咪,俩双胞胎一左一右守在爷爷奶奶两边。

福来很认真地按下快门。

一张规矩齐整的彩色全家福在洗印店被冲洗出来。

又一张王家家庭成员神态各异的全家福在套儿的工作室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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