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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阳光明媚的住宅小区,与灯盏胡同相比,完全是两个时代了。多了许多现代化,也少了许多人情乐趣。王满堂、刘婶、周大夫不能抬杠了,这实在是个太大的遗憾。在老宅里抬杠斗嘴,对三位老人来说是一种绝佳的精神按摩,是一种友情的粘合剂,更是一种即兴而来的机智与幽默。

这一切,随着各家的封闭而消失。三个老人,竟然难得有见面的机会,除非是彼此有意的相约。那种在小院里的锅勺相碰,那种经意不经意的不期而遇,再也没有了。

王满堂家三室两厅的宽大房屋完全为现代化陈设所填充。王满堂坐不惯那一陷半人深的沙发,屁股底下不踏实,不透气,痔疮频犯;看不惯那如同电影屏幕一样的大彩电,人影晃动,眼晕,血压猛升;听不惯那砰砰的音响,连玻璃杯都能震得跳跃,更何况是王满堂的心,搬到新楼就增加了早搏症状。但这一切都是按照门墩的思想来设计的,充分体现了门墩的精神。王满堂认为,离开了灯盏胡同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自我,就彻底地败在了门墩手下。他的地位,他的威风,他的权力,好像都随着那些破家具被那个卡车司机给卖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陌生现代家庭的参观者,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都不是他喜欢的,也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无法坚持他自己,正如他无法再和刘婶们抬杠。这种无奈深深地嵌进他的心里,使他更为苍老,更为固执。在这高楼之上,他推一能不妥协的,就是将大妞的遗像挂在客厅的墙上。尽管不和谐,尽管一进门就有些阴森森的感觉,但王满堂愿意。这是他从灯盏胡同带来的惟一纪念,是他坚守的最后一块阵地。

早晨,王满堂由厕所出来,不高兴地砸门墩卧室的门。门墩受不了老爷子的干扰,早早地就在家里弄出这些响动。要是在小院里,老爷子砸谁的门也不会砸他的门。现在,老爷子除了砸他的门不会再砸别的门。门墩睡意朦胧地问有什么事?王满堂说他拉不出屎来。门墩说拉不出来多坐会儿。王满堂说平时蹲惯了,坐着拉不出来。门墩说还是不憋,要是蹿稀,在钟楼顶上都能蹿出来。王满堂说他有一礼拜没拉屎了。

门墩说,不是给您买果导片了嘛,还有蕃泻叶、麻仁丸,您吃啊。

王满堂说不是泻的事。是厕所的事,他让门墩给他把厕所改了,改成蹲坑的。他蹲了八十多年坑了,他没坐着拉过屎。门墩说没听说过有这么改的,这是进步向落后的倒退,是违反历史发展规律的反动。王满堂说历史爱怎么动怎么动,但是他得拉屎。门墩说实在拉不出来可以上下头的公共厕所,那里是蹲坑。王满堂说去是可以去,但不是长久之计。上一趟公共厕所交两毛,这月还没过半,他八块钱已经出去了。照这么着,他一个月十五块打不住,一年光上厕所得小二百……

门墩说,您买月票。

王满堂吼道,买月票?!我让你给我改厕所!

门墩根本不理王满堂。门墩看了一下表,匆匆跑到电视机前扭开电视,电视里正播报股市行情。

王满堂说,你指望那个就能赚?做梦吧!猜仨攥俩的小伎俩,没意思极了。有钱还是存银行,保险!谁垮了银行也垮不了。

门墩对王满堂说,您的观念忒落后。人家深圳一个没文化的家庭妇女,炒股愣炒成了一个亿万富婆。您怎么就不想当个亿万富翁呢。

王满堂说他从来就不做那样的梦。指不定哪一天,亿万富婆就成了一无所有。

据电视报道,门墩买的股跌了。门墩的心情变得很不好,抬头看见母亲的遗像,就对王满堂说,您把这个像摘了,一进门迎头就是一个死人,晦气。

王满堂说,那不是死人,那是你妈!

门墩说,人家的厅里都供关公,供财神爷,供招财猫,没见供死人相片的。您要想看我妈,挂您自个屋里去,一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王满堂说,这可是你妈。你妈在几个孩子里头,最疼的就是你。

门墩不再理满堂,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拿橘汁,却见冰箱里全是剩菜。装蔬菜的格子里塞满了东西、拉出来一看是件皮袄。门墩说,您这是干什么呀?糟蹋冰箱呢!几根炒疙瘩丝、半碗棒子面粥,一小碟酱瓜。这电钱比您这棒子面粥钱还贵,也真有您的,把皮袄还塞冰箱里。

王满堂说,这楼上没地方晒,我怕它长虫子。

门墩说,亏您想得出来。屋里冬天有暖气,要皮袄干什么?将来哪儿受灾,捐了得啦!

王满堂说,捐皮袄?这是上好的滩羊皮,我跟你妈结婚那会儿你姥爷给我买的。这件皮袄二十块大洋哪,说不要就不要了?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也没阔到这地步。我们临州仁记棺材铺掌柜,是有钱的主儿,他穿的皮袄也不过是二道毛的,比我这个羔皮差远了。

门墩说,您的生活水平早超过地主老财了。旧社会您要过今天这日子,一解放就得把您枪毙了。

王满堂说,把你枪毙了。

门墩说,大早晨的我不跟您磨牙,我得上股票交易所。您快点拉您的屎去,拉回来接着玩您的各种保健器械。

王家大厅的一角搁着不少保健器械:摇摆机、按摩器、频谱仪、血循环机等等,都是儿女们的孝敬。门墩说,您把这些练完,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王满堂说不想练,腰疼。门墩说腰疼才更应该练。王满堂说他腰疼是睡软床睡的,门墩得给他换床。

门墩说,您有完没有?我再不走,您得让我给您换儿子。

王满堂说,我还真有这想法。

门墩出门了,扔下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家里又剩了王满堂一个人。王满堂从客厅转到阳台,从阳台无聊地往下看,楼底下有几个人在走动,有一个半大小子在甬道上一趟趟溜滑板,技术不怎么样,只要两只脚全站到板上去就摔跟头;不成荫的小柳树底下有胖女人在迢狗,准确说是狗在遛女人,女人被绳牵着跟着狗跑;南面喷水池旁边,有个卖西葫芦的正跟小区管理员争吵。吵的什么,听不见……

有叮咚门铃声。王满堂兴奋地跑去开门,是刨子和已经挺起大肚子的青青。王满堂说,我正门得慌呢,这楼房不是房,是个监狱。把我关进这笼子,我一天也见不着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也没有。你们来了好,跟爷爷待一天。

刨子说他们是路过,顺便上来看看。刨子说他在东边大陈庄承包了一套工程,他们要盖个仿古大礼堂。王满堂说盖礼堂,顶棚跨度大,全凭两边的立柱吃劲,材料要选好,木头要硬棒。刨子说现在不用木头,全改水泥了。王满堂说要这样钢筋得吃得住劲。王满堂要跟刨子一块儿去大陈庄看看,刨子说那儿的条件太差,道不好走。爷爷已经八十四了,万一有个闪失,门墩也不会答应。王满堂说门墩巴不得他早点弯回去呢,天天折磨他,虐待他,他想向消费者协会投诉这个儿子。

青青听了就乐。青青说,您马上就能看见重孙子了,就该四世同堂了,将来让重孙子陪着您,比门墩强。

刨子说他刚才带青青到医院查了一下,是男孩。王满堂说头生还是姑娘好。青青说现在就让生一个,没什么头生末生了。王满堂说,我还是喜欢姑娘,你奶奶她喜欢男孩。

刨子看了看大妞的遗像、拿出手绢将上面的土擦干净。刨子说,咱们家里,我奶跟我最好……要是她能见着重孙,不定乐成什么了呢。

王满堂说,要是她还活着,我也不至于闷成这样。哪天你们还是给我把临州的奶奶接来,跟我做伴,给我做饭。那年让梁子媳妇那么一闹,她再不想来了。

刨子说这事得跟他爸爸商量。说着拿出一沓票据让王满堂替他收着。王满堂拿出小匣子,小心地将发票装进匣中。

青青说,李晓莉跟梁子叔已经离婚了,她管不着临州奶奶的事了。

王满堂说,现在又缠着要复婚呢。

这两年,梁子已经发展得相当不错了。用老萧的话说是否极泰来,翻过来了。从他做成第一笔金砖生意算起,他的土特产公司一线直上。下属了几个分公司和仓库,人员增加到数百,业务做到了全国各地以至日本和东南亚。随着国家商贸进出口权利的放开,梁子的公司有了自营出口的权利,生意一下就搞活了。梁子不但在建国门大楼有了自己的办公地点,有了自己的大办公室,也有了自己的轿车和秘书。今非昔比了。

这天,总经理王国梁在办公室里接待前妻李晓莉。李晓莉来了有些时候了,也说了不少话,坐在梁子对面不住地抹眼泪。

李晓莉在跟梁子谈复婚的问题。

女秘书小范将第三杯水放在李晓莉跟前,对梁子说,总经理,广州来的客人在会客室等着呢,是不是让他们改个时间?

梁子说,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去。说罢站起身对李晓莉说,我还有事。

李晓莉不能再待下去。以她的想法是,那个女秘书和梁子在给她做戏。什么广东客人?根本就没这回事!

李晓莉最后得出结论,要想这件事办成,还得老爷子出面,单靠她磨不行。

问题是王家老爷子对她没有好印象。

寂寞的王满堂给老石打电话,让老石没事过来聊聊。老石说他得看孙子,他老伴年初殁了……王满堂又给大摊儿打电话,对方说不认识他。原来是大摊儿的儿媳妇,儿媳妇说大摊儿瘫了,半身不遂……给刘婶和周大夫打电话,都不在家……

下午的时候,坠儿和老萧来了,找王满堂说建古建博物馆的事。

坠儿摊开图纸说,爸,您的意思说博物馆的主体要靠东建,萧叔的意见是靠西建,往西移二百米。

老萧说,西边土好,承重力强。

王满堂说,我们九号就在东边。我师傅说当初建这座院子的时候,师爷是经过“阳基辨土法”反复验证的。九号底下的土红黄滋润,细而不松,油润而不燥,鲜明而不暗,是得到地气的好上。

老萧说,西边的土壤结构更好。往西移二百米,就躲开了地下水的水脉,别忘了在你们院里曾打出了一口甜水井。西边的土五色兼备,是上好吉土。

……

满堂、老萧争论不休。

两人正在各不相让之际,冲进一个花花绿绿的人来,细一看是刘婶。刘婶头上插花,腮上抹红,腰系彩绸,着红挂绿,打扮得妖艳又夸张。

老萧倒退几步吸了口冷气,王满堂等人也为刘婶的打扮惊奇。老萧说,你没病吧?

刘婶说,我好末当央的有什么病?我们这是扭秧歌。

老萧说,不对了,我看这是不对了,得叫救护车。

满堂到电话跟前,找号码,找急救中心,急救中心……

老萧说,什么急救中心,没用!得往精神病院打,打安定医院!

刘婶一把按住电话问,往哪儿打?

王满堂说安定医院。

刘婶说他们这是老年秧歌队,大伙天天在活动室扭秧歌,既娱乐又锻炼身体,老哥们儿老姐们儿在一块儿乐着哪。来叫王满堂,让王满堂也参加。王满堂看着刘婶的大红嘴唇说,我不参加。

刘婶说,这有什么,连周大夫都加入了。老周,老周,你进来。躲什么呀……周大夫被刘婶从门外拉进来。大家一看周大夫,打扮得更出色——

周大夫成了刘媒婆。

门墩带了一只八哥回家,这只八哥是一个月以前在东直门立交桥上买的。据卖主说,八哥是上好八哥,聪明极了,摹仿力特强。就是不留神,学脏了口,一天到晚装收废品的。养鸟的主家忌讳这个,便宜处理。门墩正巧从桥上过,就把它买了下来。买了也不急着拿回家,交给他的一个朋友调教。让八哥再不要收废品,说些个吉祥话,博老爷子高兴。门墩的朋友跟门墩是一类人,给八哥教不出什么正经好话来,只教了一句:我是你爸爸。

门墩拿了这只爸爸八哥,有些哭笑不得。后来一想也好,让八哥替他跟老爷子作战也省了他很多精神。于是兴冲冲把鸟拿回家来,又买了不少吃食,准备跟爸爸好好喝一盅。

门墩进了门却听不见王满堂的回应。推开厕所门,没有。推开卧室门,也没有。推开所有的门,都没有。他不知道这么晚了王满堂会上哪儿去,打了一圈电话,哪家也没有他的爸爸。看墙上的钟,已经十点半。

门墩无力地放下电话,瘫在沙发上。事态很严重——爸爸丢了。

笼里的八哥清脆而响亮地重复: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

得到消息最先赶来的是柱子和朱惠芬。柱子问爸什么时候出去的,门墩说不知道。问爸身上带钱了没有,门墩说不知道。柱子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门墩说,我不能一天什么不干,光看着他!这老爷子一天比一天难伺候,就每天这泡屎,不把你折腾个贼死不算完。我算是够了!下一步咱们大伙商量商量怎么办吧,屎盆子不能光让我一人顶着。

朱惠芬说,别说这话了,赶紧找人要紧。

门墩说该找的地方都打电话了,包括失物认领处……柱子狠狠地瞪了门墩一眼。门墩说,你甭瞪我,万一谁要把咱们老爷子送那儿去了呢?

朱惠芬说这一片大楼都一个模样,老爷子会不会找不着家门在楼之间瞎转悠啊。柱子说有这种可能,他头两回来在楼底下转了半天,不知道该进哪个门。门墩说这片小区面积大了,汽车三站路呢,甭说转一宿,两宿也转不出来。柱子说要是这样就得下去找。他找东片,门墩找西片,朱惠芬在家等电话。

八哥冒出一句:我是你爸爸。

柱子一听就来气,说门墩一天到晚提笼架鸟,没有一点儿正经。门墩说这鸟是给老爷子买的。柱子说买个什么鸟不成,非弄这么一个讨厌的东西。

八哥说,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

夜色中的小区楼群,门墩在楼下喊爸爸。刘婶从窗户探出身来问,还没回来哪?

柱子说没有。刘婶跟周大夫就也下来帮着找。

门墩在楼与楼之间使劲喊爸爸——

有几个半大小子在阳台上答应,哎。门墩说,你们再应一声我可跟你们急啊!

门墩再喊,爸爸——

小子们更为响亮地,哎——

有大人出来,对小子们呵斥,小子们进去了,那人对门墩说,兄弟,对不起啦!别着急,慢慢找吧。门墩望着阳台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门墩气急败坏地喊,王满堂——

找了半宿,也没有王满堂的影子。刘婶、周大夫、柱子。门墩在楼底下碰头。周大夫说今天下午跟老萧一块儿说话他还好好儿的呢,也没听他说要出去。门墩说八成是上公共厕所,出来走丢了。柱子说他明天就得想办法解决厕所的蹲与坐的问题。

门墩说,你早该解决。

鸭儿在别佳的支持下开了个俄罗斯餐厅。经别佳介绍,又从俄罗斯雇来了一名大师傅和三名服务小姐,这就使得俄罗斯餐厅真的成了俄罗斯餐厅。

上午,小姐们做着营业前的准备。鸭儿告诉伊娜,她的中国话要加强练习,不能动不动就说俄语,这样不允许。来吃饭的图的是舒畅,让人感觉到一点儿不方便都不行。伊娜说她在努力。鸭儿问今天的特价菜是什么,伊娜说是俄式炸肉卷。鸭儿让写出来,摆在门口。

鸭儿看见王满堂到餐厅来了,就问她爸爸昨天上哪儿了,让门墩找了一宿。没等王满堂回答,她赶紧就给门墩打电话,让别找了,说爸在她这儿呢……

王满堂说他昨天上灯盏胡同了。王满堂让鸭儿赶快给坠儿打电话,他要立刻见坠儿,有要紧事。

没一会儿工夫,坠儿就来了。

王满堂对坠儿说他昨天在灯盏胡同蹲了一宿,他赞同师爷的观点,要证明他对,就必须拿出证据来。他根据赵家传下来的办法,在东西两边各挖了一个一尺二见方,一尺二深的坑,把挖出来的原土筛细了,再填回到坑里头。过了一夜,要是土拱起了一层,这就说明了这个地方地气旺。地气旺说明土壤结构好,对建筑的承载力大。要盖大屋顶,地气是很重要的。

坠儿说,就为这个您在俩坑跟前守了一夜。

王满堂说,谁要是不留神把坑踩一脚,我不是前功尽弃了。

坠儿问结果怎么样,王满堂说俩坑都没塌,但实际俩坑是有差异的。他在东边和西边各取了一寸土,称一称就知道了。

鸭儿拿来称,王满堂从左后腰上摘下一个塑料口袋,说这是西边的土。鸭儿称了,八两三钱。王满堂从右后腰上摘下一个塑料口袋,说这是东边的土。鸭儿称了,九两二钱。王满堂说,东边比西边的土重,说明东边比西边的土质好。老辈儿人为验土质常这么干。重九两以上为吉地,六两以上为中吉,四两以下为凶地。

坠儿说,您说的有道理。中国有个叫郭璞的人,用这种方法定下了温州城。后来勘探资料也证实了温州城的地质状况优于附近所有城池,才成为“控山带海,利兼水陆,东南之沃壤,一都之巨会”。土密实性大比重也大,承载力也大;承载力越大,越适合做地基。您说的四两以下的凶土大概就是我们说的含水极高的有机土了,六两以上的吉土大概相当于砂土或黏土。至于十两以上的大吉土,相当于密实的碎石土了。我回去以后把这两包土做一次细致化验,再下结论。

王满堂说坠儿把大楼主体建在九号的位置上,没错。

柱子、梁子、门墩们接到了鸭儿的电话,纷纷来了。大家都抱怨父亲这种不打招呼就出门的做法不妥。门墩更是委屈,门墩说趁着大伙都在,他把话说开了,爹是大家伙的爹。不是他门墩一个人的爹。对爹的照顾也得大家轮着来,不能光让他一个人摊着。

王满堂说,你够了,我还够了呢!你以为我活得舒服,饥一顿饱一顿,关在那个笼子里,没人说话,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门墩说,我给您买了太空水饮水器,一年四季那个小灯都亮着,随时给您供应开水,想喝您一按开关就行了。

王满堂说,我看了说明。你那是纯净水?什么是纯净水,纯净水就是蒸馏水,是洗澡堂子过滤出来的,我知道。以前澡堂子整大瓶整大瓶地卖蒸馏水。现在换了包装了,玻璃瓶改塑料瓶了,可里边的内容没变,我干吗要喝洗澡堂子出来的水?那水泡出茶来是什么味,闹不好我再喝出一口胰子沫来。

门墩说那不是洗澡水。王满堂说,不是洗澡水你怎么不喝?别以为我傻,我观察过你,打买来这个大瓶子,你就没喝过一回。你不是喝可乐就是喝芬达。

柱子建议,爸爸在几个家轮着住。王满堂说甭玩这花样,这花样不新鲜。上半月在你那儿,下半月在老二那儿,到了十五号那天你把我搁到墙头上对老二说:那头接好了啊,咱爸爸过去啦。那头要是没人,我就得在墙上骑着。

梁子说,您说的那是《墙头记》,是戏。您看现实生活中,我们谁不孝顺您哪?

王满堂说,你们谁也不孝顺。

门墩说王满堂这叫不讲理,越老越钻牛角尖。照这样,谁也跟他过不到一块儿去。王满堂说他们的妈就能跟他过到一块儿去。

门墩说,我倒真盼着我妈能起死回生。现在能克隆羊,不知道能不能克隆妈。

王满堂让孩子们把临州的柱他娘给他接来。

大家面面相觑。

柱子说他接过娘,娘不来。说在乡下住习惯了,有桂花跟霜降照顾着,挺好。王满堂说,你娘不来,是因为我没说话。现在我让她来,她能不来?

门墩说,您又不是皇上,让谁来谁就得来。

王满堂说,我们是两口子!

柱子让他爸别急,他先给霜降打个电话,把这事提一提。他娘今年也八十一了,到北京来生活能不能自理,这还是个事。王满堂说他能伺候她,让她放心来。

门墩说,一个八十四就够受了,再来个八十一的,说不定哪天半夜我又得满世界喊妈去。我这是干什么呀我!

梁子说,轮着住跟接大妈来,都是下一步的事。当务之急,应该给咱爸雇个小保姆,每天洗衣做饭,陪老爷子聊天。

梁子在办公室给秘书小范交代工作……往陕西调三十万临州砖,三月二十二号运到,延误一天要罚款百分之五;杂面加工设备的调试还不尽如人意,给临州打个电话,问问原因究竟在哪儿。要是技术问题就让他们派人来培训,要是设备问题就直接派人到厂交涉。这个工作今天下午要落实……小范边听边记。梁子说,另外,你给我父亲找个保姆……小范问什么条件。梁子说,会管家务,会做饭,没脾气,人要老实本分的……不要太漂亮。

小范离开的时候很不好意思地对梁子说,她也很喜欢诗。梁子问她自己写过没有,小范说写过。说着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有几行,请王总斧正指点。梁子看那诗写得也还有味儿,不觉朗诵了几遍:

  阳光让我迟疑,

  生活将我托起。

  我不能松手,

  命运要我紧紧抓住你。

梁子就对小范有点儿刮目相看。

鸭儿正式向父亲提出了她要跟别佳结婚的想法,王满堂为这件事特地把周大夫和刘婶叫到家里来商量。以王满堂的想法,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别佳再好也是外国人,他没有给洋人当老丈人的思想准备。刘婶说现在开放了,涉外婚姻多了,也有过得不错的。周大夫说别佳是个好孩子,这孩子心善,没坏毛病,这打小就看出来了。刘婶说没想到锅炉爆炸还炸出一段姻缘来。王满堂说不是炸锅炉炸出来的,是开饭馆开出来的。刘婶说鸭儿比别佳大着好几岁呢,别到时候过不了几天就……周大夫说大不大不要紧,都这个年龄了,不会感情用事了,他们也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决定的。所以,作老家儿的不要轻易给以否定。

王满堂说,到时候再给我们家生出一个小二毛子来,我们老王家自此就串了秧,变了种了。

刘婶说,我们那只黄黄就是配错了种。本来是只土猫,最近下了一窝杂毛,不长不短,不白不黄,有的眼睛绿,有的眼睛蓝,还有俩瞎眼儿。猫可以给人,要是人,你说窝心不窝心。

王满堂说,要是这样,赶明儿我抱着外孙子口临州,乡亲们围上来准说,你怎么抱只卷毛狮子狗回来了?

门墩由自己屋里探出头来说,您几位是吃饱了撑的,杞人忧天。您也不算算我大姐今年多大了,她还生得出二毛子来吗?

王满堂说鸭儿今年五十七了。

门墩说,五十七甭说生二毛子,就是生三毛子,生土造也是奇迹。门墩说,人家跟您打个招呼是礼貌,是表示把您这老家儿搁在头里。您倒好,较起真儿来了,就以为您真是了不起的一家之长呢!我说呀,该闭只眼就闭只眼,别什么都门儿清,那样招人讨厌。

周大夫说门墩说的有道理。到了他们这个岁数,最好是装聋作哑,装傻充愣。有话说,不聋不哑,难做阿翁。就是这么回事。王满堂说依你们,这事不管?周大夫说不管,刘婶也说不管。

王满堂说那就不管。

这天,王满堂正在跟那只只会当爸爸的八哥对话,李晓莉提着大包小包来了,说有事。王满堂说有事找门墩,现在门墩是户主。李晓莉让王满堂做梁子的工作,跟她复婚。门墩说这事李晓莉弄反了,她是跟王国梁复婚,她得先跟王国梁商量好了再来给老爷子打报告,没听说先批了报告再商量的。王满堂说是这么个理儿,门墩也有不糊涂的时候。

李晓莉哭泣着说本来这事还有转机,只是梁子身边多了个年轻的姓范的秘书,有事没事地在梁子跟前晃悠,还往家跑。明摆着,咪咪要有后妈了。

正说着,小范带着保姆来了。李晓莉悄声对王满堂说,就是这个人。

小范说她是王总的秘书,姓范。王总让她给家里找个保姆,她今天带来了。王满堂说家没小孩,不用保姆。小范说保姆是专为照顾王满堂的。

小范对保姆说,你都看见了,家里情况比较简单,活不多,但要求高质量。今、明两天彻底打扫卫生。所有的被套床单必须一礼拜换一次,厕所一天刷两次;房间要随时保持整洁,窗上桌上不能有灰;饭一天三顿,要少而精,不许给老爷子吃剩饭,营养要搭配。三天跟老爷子结一次账,实报实销,不许弄虚作假。一礼拜我要查你一次,合格给奖金二百元,不合格扣工资,三次不合格,辞退。

保姆说她会好好干的。

小范说,你也知道,找这么清闲的人家不容易,你得珍惜这份工作。

保姆说她懂。小范在交代这些的时候,李晓莉有些坐不住,李晓莉说,梁子也是,干吗雇保姆呀?我已经下岗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每天过来给您干点活不就是捎带着的事嘛!我明天就过来。

王满堂说,你别来,我用不起俩保姆。

李晓莉说,我不是保姆。

王满堂说,那你是什么?

李晓莉语塞。

保姆就在王家住了下来。多了一个人,王满堂觉得这个家好像变得很拥挤,很陌生,有种不是自己家的感觉。保姆却有着随遇而安的舒展和到家了的平静。保姆似乎并不善于收拾房间,不善于料理家务。来了几天,竟没做出一顿正经的饭来。不会使煤气灶,不会用微波炉。只会看电视,专看爱情片,而且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致使嗲里嗲气的爱呀爱,永远填塞到王家每一个角落,让你没处躲没处藏。王满堂已经想好了,下次姓范的秘书来,一定要让她把这个保姆带走,不求别的,求个消停。

近些日子,门墩又招回了一个姓黄的丫头,称为密斯黄。俩人不分昼夜地混在一块儿,或拥或抱,净在王满堂眼皮底下干些有伤风化的事,让王满堂心里不痛快。到早晨了,门墩的房门还紧紧关着,一男一女在里边不知干些什么。王满堂决定不让这对男女自在,每隔一会儿就敲敲门墩的房门,提示注意影响,提示自己的存在。

门墩完全明白父亲的意思,也并不与他说什么。在王满堂第五次破过门之后,门墩打开了门,拥着密斯黄要往外走。

王满堂叫住了这对男女。王满堂说,这姑娘你昨晚上在门墩屋里待了一宿,你给我说说,你们登记了没有?

密斯黄说,王大爷,这还能当个事吗?

王满堂说,姑娘,看你也是有文化的人,用不着我开导你。当女人呢,凡事得自爱,得自己把自己当个事。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我们共产党人就最讲认真。

密斯黄听了哈哈大笑。跟门墩说,你爸真有意思,特幽默。

王满堂说,我是为你好,你以为王国强是正经人吗?他虽然是我儿子,但打小就不走正道。偷鸡摸狗,九岁就开始搞对象,工作换了有一百个,对象换了也有一百个,没一个能成的。姑娘,将来你要跟他过日子,他根本就靠不住。不怕你笑话,我的儿女有俩打离婚的了,我们老王家有这个传统,你将来别成为第三个。

密斯黄说,这年代,谁也别指望着靠谁。我要真靠门墩,我就是傻×。甭说将来,就是现在,我也没打算跟门敏在一块儿过。

王满堂……

门墩说他爸爸的老皇历这将该翻过去了。王满堂说翻到哪将也得有个谱,不能胡来。又对姑娘说,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我也不是那老古板,但是你不能一上我们家就……我怎么跟你妈交代呀。

密斯黄说,您甭跟我妈交代。我都不跟我妈交代,您跟我妈交代什么?

王满堂气得说。你们,你们怎么像一群猫狗一样。

门墩让王满堂甭操这份闲心了,有那精力把八哥那张臭嘴纠一纠。它不能一天到晚老是“我是你爸爸”。

门墩与密斯黄勾肩搭背地走了。王满堂无奈地坐在沙发上,屁股下面一硌,一拉是烙饼的铛。王满堂对在一边不知干什么的保姆说,一大早起来你都干了些什么,到现在了有早饭没有?

保姆说,你要吃我下去给你买。

王满堂说,我要不吃呢?

保姆说,就不买。

王满堂说,买早点。亏你也说得出来。“

保姆说买个煎饼省事。

王满堂说,省事我要你干什么?

保姆说,王大爷,趁这会儿没人,我得跟您说件事。

王满堂让保姆说,保姆说她说了王满堂一定得原谅她。王满堂说不论多大的事,只要说实话,他都原谅,贩卖毒品除外。保姆说卖毒品,她没有那个胆。王满堂问保姆到底干什么了,保姆说不好说。王满堂说偷人东西了?保姆摇头。王满堂说借了高利贷了?保姆摇头。王满堂说裹到黑社会里了?保姆摇头。王满堂说让人强奸了?保姆还是摇头。王满堂说,你到底怎么了嘛!

保姆说,我怀孕了。

王满堂说,怀孕?怀孕了你上我们家干吗来了?你在我们家挺着个大肚子……我得跟我儿子说……让你走。说着,王满堂就抄电话。

保姆拦住王满堂说,王大爷,您先听我说……保姆把缠在腰上的布一扯,一个巨大的肚子就挺出来了。

王满堂目瞪口呆,王满堂说,你想怎么着?

保姆说,我求您让我在这儿待下来。

王满堂问保姆家在哪儿,保姆说在西边的山里。那儿太落后,她婆婆说了,生下来要是个儿子就留下,要是个丫头就……就……就闷死。王满堂说什么时代了,竟然还有这样顽固的婆婆。这老太太大概是没有受过儿子的害,要是把门墩这样的换给她,她保准是生下儿子就闷死。保姆说她想过,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一条命,都有生存的权利。所以她就跑出来了,她要生在外头。要是男孩,就抱回去,要是女孩……就给人,好再生。保姆要求王满堂别把这件事告诉范秘书,因为范秘书知道就该把她辞了。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安身落脚的地方,又遇上了王满堂这么个好心肠的老人,她得珍惜。王满堂说用时髦的话说是抓住了机遇。

保姆说到临产的时候她就走,她不会把孩子生在王家,她会生在医院里。她说王满堂是个大好人,她打一进这门就知道自己遇上了活菩萨,说王满堂是她肚里孩子的大救星。

王满堂说,别说这话,大救星是毛主席,我算什么。你坐着,我给咱们做饭。

王满堂找遍冰箱、厨房,找不到一点吃的,他记得家里还剩下三包方便面,昨天夜里门墩把三包方便面都吃了。

李晓莉来了。王满堂说来得正好。把屋子打扫打扫,做顿中午饭。问保姆中午吃什么,保姆说想吃炖肉。笼里的八哥不知怎的也突然来了灵感说,吃炖肉,吃炖肉。王满堂也同意吃炖肉,就让李晓莉赶紧去买肉。

李晓莉不满地看看歪在沙发上的保姆,又看了看在笼里跳上跳下的八哥,接过王满堂递过来的钱。王满堂说,念你是下岗工人,我也不白使唤你。你先在我这儿干,咱们按钟点算钱,我给的价比别处高。

李晓莉弯下身仔细看了看保姆说,这不是昨天来的那个保姆吗?怎么一下变成这样了?这肚子少说也有八个月了。这么重的身子上王家来,不会是来当保姆的吧?

王满堂说王家的事情钟点工不要搀和。李晓莉说她觉得这事蹊跷。王满堂说干活拿钱,闲话少说。李晓莉说她上王家来是为王满堂服务的,是来义务的,不要钱。王满堂说没有白用人的道理。李晓莉说都是一家人,不能老提钱。王满堂说这话说的有点儿早。

李晓莉想了想,把手一拍说,我这会儿才闹明白,他王国梁现在堕落得没边了!把人家女的肚子搞大了,就往他爸爸这儿一塞,狡兔三窟,他想得美!表面像个人似的,一肚子男盗女娼!他不跟我复婚,不复婚我就把这一切都科出来!

自认为抓到把柄的李晓莉,再不管什么炖肉不炖肉,拉开门就往外走,头也不回,直奔梁子的公司。

梁子正在办公室接待一个叫作“奔腾”的报告文学作家。梁子想,这人叫奔腾,跟电脑牌子一样,不知是什么水平。上赶着给企业写报告文学,求得些许赞助,挺大的岁数了,也是不容易。

奔腾作家很谦卑地跟梁子握手,说些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三生有幸一类的套话。梁子审视著作家,有似曾相识之感。梁子说,我看着你像一个人……奔腾说他的模样比较大众化,不少人看着他都眼熟。梁子肯定地说,我在哪儿见过你,不止一次地见过你。你真的就叫奔腾?

作家说奔腾是笔名,写报告文学也是这几年才涉及,以前他是写……梁子说,你是写诗的,你叫马伟。马伟,马老师!没错,您是马老师。

马伟说,你怎么会认识我?

梁子说,您忘了,五十年代,您在十二条小学给我们作报告,您还给我的本子上题了字。后来我还给您写过信,您回了信,我们老师把您的信贴在了墙报上,让大伙都看。后来,我还听过您的文学讲座。马老师,您比过去可是老多了,比在电视里办讲座的时候也显老了。

马伟说,顶都秃了,一天到晚操心的事太多。这几年到处写报告文学,不瞒你说,就是为混俩钱。

马伟说现在写诗实在没有太大出息,现今这时候大家都比较崇尚实际,谁还读诗?这诗歌,要么就古,要么就洋。古就古到汉乐府去,洋就洋个后新生代。至于中间的,就算了吧。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在于谁都想有个完美的句号,他还想出一套他的诗歌集,自费出版……为了诗,他就得挣钱。把自己叫了个奔腾,实在的是有自嘲和调侃的意味。平心而论,他现在跟个电脑也没什么区别了。成了写作机器,把企业家往好里吹,往大里吹,吹得越美他们越高兴,越高兴给的钱越多……

梁子……

马伟说,现在我除了诗什么都没有。

梁子说,现在我什么都有就是没诗。

两人相对一笑。

马伟看到了梁子桌上小范写的诗:

  阳光让我迟疑,

  生活将我托起。

  我不能松手,

  命运要我紧紧抓住你。

  ……

马伟摇摇头说书生意气,太浅显、太幼稚。梁子说这首诗很有马伟的风格。马伟说就是他写的。梁子不信,马伟说一共十首,发在九○年《江南潮》杂志第二期。梁子说原来是这样,说他一直做梦当个诗人……多少年了,他这个梦一直国不了!今生怕是无缘了。马伟说还是不圆的好,当什么也别当诗人,这是一个最没出息的行当。虚的,一切都是虚的。梁子说这是一种精神,马伟说光靠精神进商店连块糖也拿不出来。

梁子说,马老师,我们公司的报告文学您别写了。

马伟说,我也正思量这件事。

梁子说,我帮您把诗集出了。

马伟说,这……这不合适……

梁子说,您腾出工夫来,再给我们写点好诗,我们都爱读您的诗。梁子握着马伟的手说,马老师,您永远是我的老师,是我精神的家园。

送走诗人,梁子站在窗前对着外面的景致发呆,桌上放着小范让他“修改”的诗。小范进来说,那位作家说您不让写报告文学了……要不我们换种宣传方式?

梁子让小范帮他找本杂志,小范拿出笔和本。梁子说,1990年第二期《江南潮》……小范的笔停住了,没有往本上记。梁子问有困难吗?小范说没有。

小范前脚出门,李晓莉后脚就一头撞进来,李晓莉说,王国梁,我今天才看透你!

梁子让李晓莉有话好好说,不要无理取闹。李晓莉说,是我取闹还是你胡闹!你把个大了肚子的姘头偷偷藏在老爷子那儿,假充保姆渡人耳目,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告诉你,没有不透风的墙。

梁子说,你别瞎说。

李晓莉说,亏你想得出来!我把咪咪搁你那儿,真担心你把孩子影响坏了。

梁子说,你别嚷好不好?

李晓莉说,敢情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梁子给下边打电话让小范来一下。进来一个男士说小范辞职了。梁子问什么时候,男士说刚才。梁子走到窗前向下看,见小范从大楼里走出,进了一辆出租车。

李晓莉说甭遗憾了,走了的好。

梁子对男士说,准备车。

男士说,去追?

梁子说,上我爸爸那儿。

柱子给王满堂做了个木架子,让用的时候往便池上一搁,蹲上去跟蹲坑一样。王满堂说架子用不上了,他昨天坐着拉出来了。柱子说那最好不过,其实坐着省劲,老人上厕所都是坐的。

保姆挺着大肚子给柱子倒水。柱子问这个人是干吗的,王满堂说是梁子给介绍的保姆。柱子说这是开玩笑,让保姆马上离开,这儿不是产院。保姆不想走,王满堂也说让她个重身子上哪儿去。柱子说哪儿来的上哪儿去,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保姆还在哀求,说她要回家她孩子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刘婶来了。刘婶见到保姆说,哈,你又藏到这儿来了,我说这几天怎么找不着你了呢。

王满堂说,你认识她?

刘婶说,怎么会不认识,她叫牛玉娥。社区治安抓住她有好几回了,她滑得跟泥鳅一样,几口都从保安手底下溜走了。

王满堂问抓她干什么,刘婶说她是外地来的,没办任何手续,跟着她男人四处流窜。他男人摊煎饼,她就负责生孩子……刘婶说这是第四个了。

王满堂对保姆说,你说你这人,你怎么骗人呢?我还真以为你……

柱子说,现在这时候,千万不能随便做好人。

梁子赶到家,那个保姆已经让刘婶给带走了。王满堂批评梁子说,你那个家也该修理修理了,你们复不复婚跟我有什么关系,成天往我这儿跑,我这又不是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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