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他就不耐烦起来。
我突然想起了徐芬!
是的,我想起了那夜出去打电话时撞见徐芬时她看我的眼神,想起了她说话的口气……我骤然明白。
看来,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切都明摆着: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廖无几,你别再痴心妄想“厮”们能放你一马,更别指望他们的宽宥和谅解了!
我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还写什么检查?当然,我承认我的不足,因为,毕竟,我没有向他们细说原委,可我已决心再也不会对任何人细说原委。
那就拉倒!我不信我廖无几真的就这样成了没人要的垃圾!
我马上三言两语地写了份辞职报告。
我将报告送给老杨时,在门边犹豫了一分钟。我听见老杨正在打电话,从没关严的门里,那电话清晰不过地传了出来——
“……当然,当然,我们当然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是我们主管部门的领导嘛!对对,她是节目主持人,谁都有可能认识的!嘿,嘿,就像你说的,就数这些出风头的姑娘靠不住。你知道的,小廖本来是我们的台柱子啊,我们原来多么重用她,可是,真的,真的,人呀人,真是难以捉摸,你说得对,汪主任,哈哈,我当然消息灵通人士嘛,你想想我们是媒体部门哪,刚才我都在我们头那儿看到你的任命文件了!没叫错嘛!恭喜恭喜,不管新领导老领导,你汪主任总归也是领导我们的嘛!你说得对,廖无几她是不是真的那样纯洁,你我都打不了保票的……唉唉,当然,廖无几原先倒不至于这样,哎,原来你和她并不熟悉?是的是的,她原来倒不是这样的,是的是的,对她们就是不能太捧,一捧,可就变了样了……你说得对,你和领导,对对,都是出于爱护人才,她出的这事,和你这个推荐人不相干,是的,是的,我们也不应该打扰你,不应该……请原谅,请原谅……”
我愣了,老杨这是和谁在通电话呢?汪主任?汪?!该不是?
我立刻想起了那天晚上找W——汪鸣宇的经过……
一阵血往头上涌,我简直要昏倒!
我咬咬牙,定了定神,敲门进门。
老杨一见是我,很惊异的看了我一眼。
我将报告递给他,他扫都不扫一眼,就把它放在了桌角。
我正要扭身就走,他马上又叫住我,指指桌角的那张纸,摇头道:“小廖,你这事嘛,嘿嘿,我就明白告诉你吧,领导的态度已经在那里了,你这检查……小廖,你怎么连这也不明白……”
他以为我是又给他送检查!
我也恍然大悟:“已经在那里”的领导态度,就是要将我除名!
那一天,我真是恨火满腔,万箭穿心!
可是,最教我穿心的,就是奶奶的去世!
我什么也顾不得多想了,立即往南浔赶。可等我赶进门,展现在我面前的是奶奶的灵床!
父亲说我走后,老人家天天念我……我真难过,奶奶真疼我啊!老人都是那样慈爱,我的奶奶,我的外婆……
我想,等我到了七老八十儿孙绕膝时,我也会这样疼我的孙子孙女的,我一定这样!
埋了奶奶,父亲也病了。
我将被电视台除名的事瞒着父亲,我不忍看着病得要死的他再为我难过。我像隐居似的在老家将自己关了两个星期,直到那天傍晚,忽然碰见了司马一楠老师。
是司马老师先叫住了我,若不是他叫我,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是他!我一惊。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见司马老师了,他的变化可真大呵!他至多不过五十多岁吧,可他的鬓角竟然都有点花白了!那依然卷卷的鬓角真的是花白的。但他温和的神态依旧,说话的声音也依旧……温和的司马老师啊!
想想以前我对他的“倾心”,我就很不好意思,我那时怎么会这样?所以,后来我一直都不好意思见他,尽管他一直在镇上,尽管我现在想起的,都是司马老师的好处……
现在,面对司马老师,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无几,你是不是还在休假?多住些日子吧,你爸爸怎样?身体好点儿了吗?无几,好好劝劝你父亲,别难过,人死不能复活,人早晚都要走这一步的……你奶奶也算是高寿的人了,她最高兴的是你有出息,老人家以前一碰到我,总是无几长无几短的,所以,对长辈来说,最大的安慰就是后辈有出息,对我们做教师的来说,也一样,每次看见你……嘿,现在连我的小孙女小雪都认得你了,你一出来,就‘廖无几廖无几’的喊,是不是,小雪?”
我这才看见他手中牵着个小不点的三四岁模样的女孩,啊,他都有孙女了?
我点点头,一咬牙,说道:老师,谢谢你,我,我不在电视台了!“不在?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司马老师,你千万别告诉我父亲,他还不知道呢!”
司马老师愣了一会儿,马上点点头:“没什么,没什么,现在,天地大得很,东方不亮西方亮,机遇多的是!不是吗,年轻人嘛,那儿都有发挥才干的地方,记得吗,水泊梁山的落草好汉不是都说得气壮山河么!此处不留爷,自有……
醍醐灌顶!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当我决定再次离家时,我终于将去日本的情况和自己最近的变故告诉了父亲。当然,是粗略的,那些我不想说出口的事,我略过了。
父亲永远是沉默寡言的。那天晚上,望着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的父亲,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他很难过,他的病并没有见好,可他总是装做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上几天,我偶尔看了他的药方子,他没法瞒我了。前些日子查出来他的肺部有问题,有个医生早就怀疑他是肺癌,但他一直没告诉我。现在,当我跟他说起了和台里“闹僵”的经过、说了出远门找工作的打算时,他却立刻打断我,让我别为他担心,他笑着说,下午已经拿来了医院的检查结果,没问题了,原来的诊断错了。
从这时起,父亲的情绪明显好转。原来话语不多的父亲,反复告诉我说:他对我很放心,他相信我会在新地方能好好工作,他还说,他唯一不放心的是家里的这所老房子,据说,以后我们这个地段可能要拆迁了,土地局几次来测绘过,沿河这一带可能要建新城,拆与不拆都会有很多麻烦事,而他的精力,真是应付不了。他说,何况还有你的叔伯堂兄,也很不好对付……
父亲说这些事时,我已经没有心思细听了,我的心再次飞向远方……父亲大概也发觉了我的无情无绪,知道我不爱听这些家长里短的絮叨,就住嘴不说了。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慢慢欠身坐起,摸出枕头下的一个磨得破了边的皮夹子,又抖抖索地从中摸出一个陈旧发黄的竖式信封,就像解放前的电影中那些老知识分子用毛笔字写的那种。
爸爸说:茫茫,我,我给你这,这个,你好好留着,将来……嗯,这里有……
我一看,知道是他可能将熬煎省下的存折什么的交给我,连忙说:别别别,爸爸,先别给我,反正我现在不缺钱。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到昆明又不是出国,说回我就回来了,你留着,我出门带着也不方便,以后用得着了,我会跟你要!
父亲想了想,抖抖索索的指着信封上那一行写得大大的“无几女儿存收”,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嘴,重新压回了枕头下。
可怜天下父母心!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次,我是真要往昆明去了!
我往昆明去,是去找一个女同学。她以前就多次对我说过昆明这地方四季如春,美丽又宁静,工作的机会很多。几天前,我又收到她的信,她又说省旅游局正在招人,局长是她的叔叔。当然,录取还是公平竞争,但录取后的待遇要比许多工作单位优厚,因为,录取后的学员还要接受外语培训,以适应越来越多的外国游客,将来,可能也有更多的机会到国外去接受培训。
我觉得这个机会不错,所以决定去,我相信我一准能被招收。
我这人有时候是很傻很蠢,做事往往凭一时的心血来潮,这使我吃了很多苦头,而我总也改不了这个毛病。也许,我现在往昆明去也属于心血来潮的举动,但我不能不这样做,因为我想尽快逃离这个使我已经非常难堪的地方。
我一定要闯到外面去!离开这是非之地,闯得越远越好!
现在,我不能怨别人,我只能怨自己,不会处事,不会应付眼下这种环境,更由于轻信,由于这无可改变的傻冒脾气,我竟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那个伪君子的当!
一想起那个W,我真恨不得打自己的脸!恨不得用根带子将自己吊死!
我真是个傻冒……我不能想起这些,一想,我就真的要发疯!
你该将自己吊死
我真傻,从日本回来的当天晚上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就去找了W!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是那样一个家伙!
现在我清楚了:他一直用无耻的手段在欺骗我——我不知道在此之前,他与周立有过那样的纠葛,更没想到他会与周立有那样的一次电话交谈!
开始,我还以为是周立忘了我的托付没有将话传给他,而我的信又寄得晚了,老杨他们、还有他,才会这样呢!
我真傻,啊,我竟像祥林嫂似的口口声声要以这“我真傻”开头了!可事实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天晚上开始时,W还是假模假式地装蒜,当我先说到对他的感谢时,他就说,你怎么谢我?你也要真正地“以身报答”才是真正对我的感谢……
而我这个不知就里的傻瓜,竟然一点都没觉察他会是那样一个假模假式的混蛋!我还以为他说这话,也是亲热和爱的表示!我根本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等我明白为时已晚。
我没想到那天晚上与他的幽会,不仅是我们以往关系的结束,且是仇恨的开始。
如果世上只有卑鄙二字,而且又只属于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就是W!
现在,我感到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周立。
现在,我也顾不得羞耻了,我详细地记下来,为的是让自己、也让后人可以更好地识透他的面目,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伪君子!
W对我的出现,开始有点惊讶,后来就用甜言蜜语哄我,当然就是为了那个希望我“以身报答”的目的马上实现。我当时一点不想那样做,因为我那时不但身心疲惫,也因为他让我去与他见面的地点,是他正在参加的一个会议的大宾馆。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那时虽然对他满怀好感,希冀他的帮助,却没有心情与他做那种事。出来这么些天,我经历了那么多事,而且,几乎与鬼门关打了擦边球!所以,我没有好心情。我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做,还要面对可能会严厉批评我的领导……
而我,苍天在上,我在日本做的一切,开始不就是想寻找我的亲人么,可后来我也想掩饰这点我暂时不想对外人公开的隐私,我不能对别人细说外婆的这一切。所以,我当时的最大愿望,不过是向一个久别不见的情人诉说一下,想跟他商量,向他说说我能够说的话。
我没料到,他竟然怀疑起我的品德来了,他已经把我打入他根本不与理会的另册、而且迁怒于周立、糟践我,却故意扮出另外一副嘴脸,而且一上来就想……
因为,他和我说不了几句话,上来又是那种性冲动,我很不情愿。那时我还傻乎乎地将他往好处想,我还想对他说,我认为美妙的性爱,应该有美妙的心情,在非常美妙的场合,哪怕是偷偷而不能公开的性爱,也应是性爱的双方水到渠成后非常放松全身心的投入,是互诉衷肠后的高潮,而不是提心吊胆地像做贼一样一见面就完成动物的本能了事……
我还没对他说出这一切,我只是说:我没心情,在这种地方,我们怎么能做这种事?
他却说:你别怕,这间房子是我的,比任何地方都安全,谁也不会来!
说着,他把门反锁后,将我按在门上,就急急地扯开了自己的裤子拉链,我很反感他这个动作,一边挣扎一边说不要这样……
他马上说:你跟周立在日本恐怕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回这样的事了,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就装正经?你早都不是处女了,何必装贞洁?
我一听,冷气直涌心头。我明白了,我就问:周立找过你了吧?是我托他为我捎话请假的,他跟你说过我是为什么耽误的吗,是不是?
他一听,马上急扯白脸地骂起了周立,说:看来你和周立真的早就有很深的暧昧关系了,为什么瞒着我?
我一听,脸都气绿了。我说:你别冤枉人!我跟周立什么事也没有,我们是清白的!
“清白?那……你就清白给我看看……哎,无几,别生气,别生气,我这……我不都是因为爱你么?你不知道,爱最容易教人嫉妒,你不知道,我一听周立打电话是为你请假,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原谅我,谁教你这小狐狸精让人爱不死恨不够呢……”说着说着,他就冲动起来,我拼命推他,都没有挡住他的蛮力,但他刚一动作就已经不可控制……裤子、沙发、地板上顿时有了一片污迹!
这事太丑恶了!但他认为可恼恨的是我,是因为我一直推挡,没有实质性地回报他……
我被他弄得糟糕透顶,又恼又羞地整理被他揉乱的衣衫,站起来就想推门,可他马上挡住了我,一边嘘着手指,轻声地告诉我不要回去,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他继续哄我:你不是要我给你办事吗?你让我稍稍休息一下,无几,你只要稍稍等待一下,你应该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对我的……说着他又一把搂住我,再次用嘴来堵住我的嘴。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让自己恢复一点元气,再来试一回……
我生气了,他把我看成什么了?我压根不愿意这样做,我再次拼命推开他说:我走了,明天我等你的电话。
我要开门,他却又去堵住门,说:你不想让我与你们台领导打交道了?
我心里虽然像吃了一团污糟,但还是没想与他翻脸,我说鸣宇,对你的帮助我还是很看重的,我明天再等你的电话吧!
正在这时,他房里的电话响了。
他一接,眉飞色舞地连连啊啊着,一边好好好,谢谢谢谢的说了好多话……接着,他就再次一把抱着我说:无几,你是福星,你看,我的任命通过了,我马上就是……
我被他神神叨叨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也根本没心细问他的任命什么的。正在这时,电话又响了。
他一接,立刻按住话筒说:糟了!下面的几个朋友都知道消息了,他们要来祝贺我,要来找我打牌,这些家伙可能会突然闯来的,他们都认得你的,你快走,快从楼道下去,不要从电梯下,快快……
听了这话,我真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我怎么啦?我是个……但我无奈,我本来不是就想走的么?听了他的话,我马上离开了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等他的电话,等了许久没有来。于是,我就给他打,我想问问他有没有给台里打过电话?我要不要先去找一下原先带团的团长还是直接去电视台?
不料,他一接电话,口气大变,嗯嗯呀呀地给我打官腔,好像原先一点不认识我,好像我是刚求到他门上去办事的一个小不拉子,我给他打电话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我气坏了,我说,汪鸣宇,你干吗这样?现在,装蒜的是你呀,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压低声音吼道:你想怎么样?你是想要挟我么?别做梦!
我一听,真气疯了!这时,我多了一个心眼,我故意说,我说你别以为你这样一装,我就不知道你了!你说要挟?好,谢谢你提醒了我!我后悔没有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无赖,谢谢你教会了我!谢谢你让我现在记住了你,我不但记住了你对我所所做的一切,我还记住了你大腿根的那颗大黑痣!他一听,猛地就把电话摔下了……
而后,我设法联系周立,我想弄清楚周立与他打交道的经过,但是,我没能找到他。
几天后,周立给我寄了张小条子的信,只写了这样几句话:
“茫茫,很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没将你的事情办好……我可能很快要去姑妈那儿。我姑妈已经为我选择了未来的外甥媳妇——她这么做,不外乎每个老人的心思,我们两人都互为周家唯的一亲人,我想,我不能不尊重她。”
在这张几指宽的信上,周立留了他姑妈家的地址,在菲律宾的碧瑶。
临走时,我猛然想起我外婆唯一的纪念品——青铜剑,还放在汪鸣宇那里。
我要向他要回来,就又咬咬牙,给他拨了一个电话——他果然换了办公室,真的是什么副主任,高升了!
谁知他一听说我是为了要他归还青铜剑,就装傻,我再说,他就根本不理会,一句话,就装作根本没有那回事!
我真气疯了!这样的无耻小人!
我终于明白过来,奇耻大辱立时升上了心头。我在说:茫茫,你这个傻帽,你这个糊涂蛋,你还有什么脸面、什么理由与这个人纠缠?你真该死呀!
说实在,开始,当我还想以深刻的检查取得领导的谅解时,我是有点害怕汪鸣宇,我有点顾虑他运用手中的权力以后找茬再整我也整周立,我不能不忍辱负重!
现在,终于好了,我总算用不着与这个伪君子打交道了。
我只是心疼外婆留下的那把古剑,我真是瞎了眼,把这样一件可贵的纪念品,落到了这样一个卑鄙的家伙手里!
但是,这事我能跟谁说呢?我跟我爸爸也不敢说,我难过极了……茫茫,你,你真该死,你真该用一根绳子将自己吊死!
昆明的天真蓝
隔了那么久才拿出这个本子,真如那句很沧桑的词语:恍如隔世……
在昆明,我老是想着女作家宗璞有篇散文对昆明的描写:昆明的天非常非常蓝。
一句话,就把昆明的特点概括出来了!真厉害!我真佩服宗璞,女作家里头,我最佩服她的文笔。
一写,就不由得抒情,我总是时时难忘文学梦,可现在,这梦离我越来越遥远了!
当生活内容单调而日复一日地重复时,我总是那么渴望生活中能出现什么奇迹。可是,生活的奇迹并不总是那么慷慨,也不轻易赋予盼望的人,当奇迹还没有发生时,我便在焦虑中枉耗心神。
现在,情况有点微妙也好像有好结果了,于是我又拿出这个久藏的本子,我相信,我等待的好事可能很快就要实现了!今天我之所以特别高兴,是因为我收到了周立的来信,他说有可能的话,他也要来云南写生。
这真太好了,因为,云南真是诗画之乡,连我们都知道,当下,“云南画派”红极一时。
如果周立真能来这里,那我真是太高兴了,但愿我们能在此地相见,就像阿黑伴着阿诗玛唱着那支轻快的歌儿一样:
马铃儿响来玉鸟唱,我陪阿诗玛回家乡……
云南真是好地方,云南的天真蓝,云南真是出人才!特别是舞蹈家,以前有个名声赫赫的刀美兰,现在又是杨丽萍!
说来有趣,那天,我来报到时,边上有个人看了我一眼,说:我还以为是杨丽萍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呢!他这是瞎说,我哪有杨丽萍那么好的身材!
不过,我接着要记的事,真的也与看杨丽萍的舞蹈有关——
对了,待会儿给周立写信,我得先告诉他:我的住址将要有变化。他若不留意看信封,肯定会疏忽的。因为,我马上就要结束英语速成班的强化培训回去,现在,我马上就是正式的高级导游员了!
我想我可以骄傲地告诉父亲,也告诉周立: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我是培训班最优秀的学员——当然是指英语。
现在,我的英语就一般交谈来说,已经非常流利,不是我吹牛,同学中有人说如果我戴上金色假发,简直就是地道的欧洲或美国女孩!
我对这种恭维很反感,更不会为这些话陶醉,中国人干吗要戴假发来装外国人?!但对自己的亲人,我用不着掩饰真情实感,我真为自己取得的成绩自豪。
这儿的老师也很喜欢我,甚至有点“宠”我。当然,这又无例外地招致了一些女同学的嫉妒,这中间也有许多是是非非……
我就奇怪中国为什么到处都有那么多爱嫉妒的人,有那么深厚的生长嫉妒的土壤?
但是,我也不能讳言,令我为难的是,这中间有个专给我们辅导口语的林老师……
我来了不久,他就向我示爱,我吓了一跳,我只好说,我有男朋友了……林老师半信半疑的看着我,以为我是在故意拿这话“拿捏”他,马上就用英文给我写了一封信,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呢,第二封又来了,写得很长很长,中间还插着济慈的爱情诗……
这一来,弄得我好久都不敢上他的辅导课,只好在课后格外用功,这使我花了比别人三几倍的工夫,每天晚上只睡五个小时。现在,我大概真是“人比黄花瘦”——比来时整整轻了十斤——整个一个赵飞燕!
林老师见我再三不理会,且总是躲着他,我又再次将我的“男朋友”说得煞有介事且形象生动,他总算收了心思,信了,也渐渐恢复了原来的“常态”。不过他依然对我不错,依然常给我“吃小锅饭”,每有什么好的实习机会,特别是一些大场面,总是推荐我去,他也是个好人,想起他,我就不由得想起司马老师。老师真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
我最高兴的是有种种“不同往常”的事情来打破平淡无奇的日子,等会儿我要先写信向父亲报告:我是速成班的第一名!我好久都不曾给父亲写信了。现在,连林老师都说:如果让你到英国或美国去,你完全可以到处周游而无需别人翻译了。
这就是我埋头苦干半年的成果。父亲知道,一定高兴死了!
但他根本想象不出我这半年来边工作边学习的紧张。没有周末、没有星期天,每天工作和学习时间相加是整整十八个小时!我的口袋里永远装着满满的单词小卡片,除了吃饭,嘴里总是喃喃有词……排班的时候,我就整天在昆明各地的景点跑来跑去,有时候陪“一周游”的大团,一陪就陪到了桂林,像跑万米接力似的,一“交”给对方马上又领着桂林那边的团跑回来……有时真是紧张!
紧张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我们的工作报酬,真是不少,现在,我们这些会外语的导游,是这里一般工作人员的三倍,一点不比在电视台领的工资少!
现在,我像个吝啬鬼似的开始攒钱,因为吃饭基本不花自己的钱,所以,我口袋里的钱也“光进不出”。这使我高兴得很。我想,我从此更要好好积钱,再不像以前那样乱花乱用,我要积一大笔钱,以后好好孝敬我的父亲,等我以后真正居有定所了,我就将他接出来,让他好好享享清福!
提到父亲,心情总有点不好,其实我知道他的病并没有好转,很多时候他都是强打精神给我回信。奶奶去世后他的精神好像一下垮了,他是独腕,生活上有很多不便之处……
我真难过。我难过的当然也不是仅仅是他的身体状况。我本来想给我那几个堂兄弟写封信,托他们多多替我照料父亲,可是我平常与他们联络很少,几乎不通音讯,现在……临时抱佛脚的事,哪行?我知道,如果我答应把我们那所房子的继承权让一部分给他们,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啊,果然是贵人相助,福星高照!
不久前,林老师介绍我见面交谈过的一个好朋友,又来了!上次,我们是在看杨丽萍舞蹈专场晚会相遇过,现在,她是特意来的,我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个救星出现,而这位救星的出现,将会再次改变我的命运。
我真没有料到人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而且又是那么可爱的人!
我还要告诉父亲,还有周立,对,如果事情正如我所盼望的那样,如果这位朋友能够助我成功,那么,不久后,我真的能远走高飞了!
这次出国,是名正言顺的远走高飞!我想,父亲和周立都一定会为我高兴!
我在写信时,就已经想象着他们会怎么给我回信了,特别是周立,我真盼望他能够及时收到而回得长一点,而不是总像电报似的短信。虽然这会占用他的时间,但他不知道,我是多么渴望!
世事总是那么多变,世事并不总遂人意!
正写到这儿,忽然听人嚷嚷:廖无几,电报……
六个字的电文
我断断没有想到,世上的事,都是这样乐极生悲!
我断断没有想到,就在为朋友给我创造的机遇兴高采烈时,我的堂兄给我来了电报——“叔父过世,速回!”
噩梦又一次落到我的头上!
我连夜起程,奔回故乡……迎接我的,是父亲的灵床!
我总是那么粗心,我原来怀疑过父亲向我隐瞒了他的病情,他就是为了让我放心出去才强作欢颜,现在,果然证实了:实际上,他那时就已经被确诊为肺癌!而我,只是被自己的倒霉事纠缠于心,我根本没有细心去为之核实查究,茫茫,你这该死的茫茫啊!
在父亲的灵柩前,我只是心痛,像绞着似的痛,我连眼泪都一下子干了,我似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丧事、后事,都是堂叔和堂兄们给办的,我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包括房子、包括今后如何拆迁、包括其他种种的利益……我任他们劝说讲解,任他们要求我这这那那地签了这个字又签那个字,因为,我斩钉截铁对他们说我不打算回来了,这里的事,全凭他们做主,怎么办都行……
我的这个态度使亲戚们欢喜非常,原来和我们冷淡得不如近邻的堂叔堂兄,明显地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他们对我亲热得不得了,从我回来直到我走时,什么事都无需我操心,而我好像是个局外人似的,无所事事的在这所老房子“过”了一遍,来过了,又要走了……
我唯一没有忘记的是对堂叔说:父亲原先在枕头下压了个皮夹子,好像还有一封信。他以前要给我而我没拿走,这两件东西在不在?
堂叔连忙说:有的,有的,你父亲临咽气前,丢下的就是这句话:这两件东西一定要给茫茫,一定要给我的茫茫……
堂叔在将它交给我时,那态度特别庄重,特别虔诚。他是让我相信,他们遵照死者的承诺,没有动过。
我当然相信。区区的一个这样的皮夹,比起两间房子的分量,算得了什么!
我机械地接过来,放在没来及打开的行囊里。
父亲和奶奶一样,化做了一缕青烟。
当我看着他“变作青烟”的那一刻,我,麻木得好像不知道伤心,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的我,竟然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想:父亲火化的时间为什么这么短?是否和他特别瘦骨嶙峋有关?我看那火焰吞没他身躯的时间,简直就像烧掉一小捆稻草那么快!不,简直就像一个吸烟的人烧掉一根柴火棍那么快!
也许,正是这样的时候,我才想得起和他相处的年月,我是那样不孝!在他已经灰飞烟密之后我才发现我一直是不孝的。因为我同时想起的是小时候,别人歧视他是政治原因,而作为亲女儿的我,也有点嫌弃他!
我嫌弃他是生理原因——刚刚懂事时我就觉得父亲难看,很久很久我对他都不大亲近,那时,我很不愿意他用那样缺了一只手腕的胳臂领着我出门……而他的样子总有点古怪,他的神态,也总是那么萎萎瘪瘪的,就像霜打的茄子,我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个美丽的女孩,我一直怕人家用异样的眼光像看西洋镜似的看我们父女俩……
在回南浔起初,也是如此。我宁愿与从未见过面的奶奶厮磨而总不大与父亲亲近……父亲当然也发觉我的心思,他懂得我这个女孩儿的心理。于是,他也和别的父亲有所“区别”地对待我这个娇女,他虽然对我百般宠爱,却极少有行为上的亲眤。
后来,我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还是因为父亲那一手好字,对父亲这一点本领,我后来越来越钦佩。我知道,假如他不残疾,他写的字完全可以与书法家乱真,更可以拿出去参加各种各样的书法大赛……我记得,刚回老家上高小时,有次,老师布置了习字作业我没有写,懒得写。他发觉了,就又一次叫过我,为我一笔一画地作了示范,连写了好几遍,而后又用那只没有残缺的左腕握着我的手,让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练,直到他认为满意为止。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进门就喊:爸爸你真棒,老师说我的这篇中楷就和铅字印出来一样好看!是不是你爸爸教你写的?!你听!
说着,我趴在他背上少有地亲了他一下。
就为这句话,这点亲眤,爸爸竟然一下子呆住了,两滴眼泪在他的满是沟壑的脸上缓缓流下!
我愣了,我盯着他的两滴老泪发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高兴了反而会难过,爸爸他有时候就是那么古怪。
我不知道我的心肠为什么这么硬,在面对父亲火化的那一刻,干了眼泪、没有号啕的我,尽想些这样毫无心肝的比喻,想这些没边没际的往事……
人都说得癌症的人很疼,特别是肺癌和肝癌,都是活活疼死的,可我听堂兄说,我父亲一直坚持让他们别告诉我实情,即便是父亲最后弥留的那两天,也没听见他哼过一声,只是在最后,当他吩咐务必要将那个皮夹给我时,他们发现他口齿已经很不清楚,他们发觉他的舌头好像烂了,是被他自己生生咬烂的……
在我重返昆明的前夜,重新整理我的行囊时,我的脑子却像蛀空了似的,什么回忆也没有,什么思想都凝滞了。
我只是呆呆想着:我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从此以后,这里没有我的任何亲人了!
面对一盏清冷的灯,我才想起了父亲的这两件遗物。
在这个别人早已安睡的深夜,我拿出了这个皮夹子。
果然,皮夹子里有一个存折:零存整取,几元几十元存的,一共一万六千三百元。
那存折写着我的名字,存折中还夹了张巴掌宽的纸条,上面写着:
茫茫:奶奶和爸爸存了这么多年才给你积存了这么一点嫁妆钱。太少了。我很惭愧。
我明白:这是他行将不起时写的,笔画的线条有点哆嗦,字体依然工整非常。
我发着呆。泪珠一滴滴地打湿了存折。
我突然想起了那只写着“无几女儿存收”的老式信封。
我拿出来开拆时,又一次感觉了父亲的古怪。现在,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用这种长条型的老式信封。
长条型的老式信封薄薄的,取出来,是一叠长方的土黄色宣纸,有淡淡的红色竖线,这是很早年月用的信纸,家里存了很多,阁楼的箱柜下还压着好几摞。
信是用毛笔字书写的。
信封上写着:茫茫我女亲启
我拆了封口。
父亲用他极清秀的小楷写就的,竟是那样一封长信!
这封信,一笔一笔,用极清秀的蝇头小楷写就,用父亲的左腕!
第一页的几行字和后面的文字,墨色不同,口气也不同。看得出来,这封信是他在不同的时间断断续续写的。
刚看了开头,我就如雷轰顶!
茫茫我女如晤:
茫茫,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够看到我写的这封信,但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请原谅为父的怯懦,即使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之后、即使在所有的事都已时过境迁之后,我依然选择了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不见面的方式来告诉你所有的事实与真相。
虽然我是宁愿当面对你说出所有我知道和了解的一切的,但是每次当我刚刚鼓起勇气,打算对你直陈一切的时候,又总是不能够说出一言半语。其中原委,实在太多太多,但是归咎起来,最主要的,便是我不想让你幼小的心灵在面对清贫生活的同时,再背负上精神的重荷——而那些,从来就不是你一个完全无辜的孩子所应该面对和承受的。
茫茫,你在幼时和少年时曾经无数次地问过我有关妈妈的问题,而我也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搪塞。时间久了,你也便不再问起,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而每次看到你的身影,我都仿佛看到了你的生身母亲——班小诺。那个聪明秀丽而富于灵性的女子,只一眼便足以让人记忆终生的女子。而我,曾经在极其特殊而又极其悲惨的境地,有幸与她共度了短短的三天时光。
也许聪慧如你,也许早已猜测出自己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以前我一直讳莫如深,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是这样!是这样!是的,你的脸庞和眉眼,完完全全是照着你母亲的样子刻出来的;你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是那个聪慧美丽而又坚忍的江南女子活生生的再现。自从亲历并且见证了你母亲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我便百思不得其解:造物主既然把秀美如斯的女子降临到人世间,却为何又以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把她从这个世上再度带走?!为何美好的事物,总要被以这样极端暴力的方式来摧残、毁灭??!!
茫茫,请原谅爸爸的语无伦次。这些年来,每当想起你的母亲,我总是会这样地心痛不能自已。曾经在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我想要追随她的脚步而去,却总是在梦里看见她坚定而决绝的眼睛,听见她对我说:若晨,这是我最后一点人世的寄托,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抚养长大。在这许多年将你抚养成人的过程中,我永远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天堂上面静静地俯视着我。懦弱如我,唯有在这样一种信念的支撑下,方能够一直苟延残喘到现在。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你,前往天堂去见你的妈妈,那将会是我的莫大欣慰。相信我,我们会一直在天上为你祝福、为你守候。
茫茫,当我写下上面这些字句的时候,我又一次痛哭失声,几次三番不能竟笔。我是多么想要为你建立一个完整的家,让你的母亲与我一起看着你慢慢长大成人,让你的生命中不必缺少母爱,让你的童年完整无憾。这些年来,虽然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我从来也是把你作为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待的——不,即便是我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也不可能为她做得更多更好。即便末日审判来临的时候,我也可以毫无愧色地对所有的灵魂发誓: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生命中最为亲近的人。
然而,在你最需要母爱的成长过程中,我终究不能为你提供一个完整和幸福的家,这永远是我的心头之痛。但是请你原谅爸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和你的妈妈所无法改变的事实造成的。我们都是小人物,改变不了社会和历史,只能在社会的重压下延续生命。
还是让我来告诉你那二十多年前发生在你母亲和我身上的那些悲惨的往事吧,你母亲既已含冤离世,直到今日,也没有任何人、任何组织为她的身故提出过一个明确的说法;你是她身上的最后一点骨血,我绝不能让你这样不明不白地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虽然已经过那么漫长的岁月,然而当时发生过的一切,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历历在目……
1968年9月,在内地,也许正是秋高气爽,可在内蒙腹地,早晚已觉寒风料峭。那时的我,是不同于其他知青的没戴正式“帽子”的“三劳人员”,什么叫没正式“戴帽”的“三劳人员”?发配我到这儿来的头头从来没说清楚,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虽然我也不是通常意义的“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但我毕竟也是来改造的。别的知青到内蒙、到边疆,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改天斗地改造自然,而我,则是别人改造的对象。
由于身份特殊,我被安排在一个偏远的牧场,负责照看公社的一部分马匹和牛羊。牧场地处草原腹地,离最近的牧民家也有几十公里,中间还隔着几个沼泽,公社的卡车两个星期会来送一次给养,平时的日子,就只有我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牲畜呆在一起。牧场环境恶劣,大概是当时的头头认为这样的地方有利于我的“改造”,特地把我一个人安排在这种偏远之地。我也正乐得清闲,可以不必经常性地面对外面喧嚣纷扰的世界。
1968年9月20日晚上,经过一天繁重的劳作,我正要入睡。却听到有马蹄声由远而近,听声音,是好几匹马奔驰而来,接着又隐隐约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反复不停地播着当时的革命歌曲。继而又有人在大声说话,时不时地传出一阵阵大笑的声音。杂沓的马蹄声、歌声和人声时断时续,而那个收音机里的歌曲也时强时弱,一直在反复响着。草原上的声音总是能够传得很远,那些声音远远而来,却分明不过的传进我的耳畔。
是谁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到这里来?我虽然诧异却不敢起身出去探看究竟,“只准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是当时的“头”们给我定的规矩。我当然不敢,也不会多管闲事,心里只想着也许是哪个邻边牧场的“革命战士”跑马到这儿撒欢来了。只要他们不来揪我出去“陪斗”,我就谢天谢地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喧嚣依旧,却没有人到蒙古包这边来打扰我。初秋寒深,小小蒙古包无灯无火,我蜷缩在一张破毯当中,依然顾自蒙眬睡去。
第二日黎明,我起身后像往常一样去马厩,开始我一天的劳作。还没走到马厩,却一下子就看到马厩不远处躺着一个人!
我急忙近前一看,大吃一惊:那是个双眼被布蒙着、两手反绑的女人,蓬头乱发的她早已昏迷,衣衫不整,下身赤祼,惨不忍睹!全身都已被冻得青一片紫一片。
我一摸她还有一丝鼻息,正准备将她背起时,发现在她身下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那个“红灯牌”收音机已经“哑”了声音,可一端的小绳扣还紧紧套在女子的手指中。
我突然明白:昨天深夜的马蹄声、收音机,都与这个女子有关!这个女子是被流氓强暴了,她是在牧场上,被毫无人性的流氓糟蹋蹂躏了!
我将这不幸的女子背回帐篷,烧水煮好汤,为她灌下后,她苏醒过来,第一句话便道:你为什么救我?你让我死吧!你让我死吧!
这个不幸的女子,便是班小诺,你的生身母亲。
这一切罪恶的发生,只是因为小诺也是个人人可欺的“女三劳”——来自山东青岛的她,是被当地的“革委会”定性为“坏头头”送来劳改的。“革委会”成立后,掌了权的造反派是她那派组织的对立面,而其中一位成员更是那个与她相好的人的情敌,因爱不成便成仇,而与小诺相爱的那个男人,在先前的两派武斗中被对方打死了,对方也因此死了两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掌权的一方势必要对过去的对手进行无情的打击报复。小诺便因这桩原本与自己没有多大干系的命案牵连,而被判了七年劳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