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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文玲 当前章节:150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不要说在那样的浊世当中,小诺参加一派组织完全是出于自保,即便是真的有罪有过,又何以会被如此没有人性地惩罚?

我从来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但小诺的遭遇令我心口如堵,顿生无限同情。我尽力宽慰小诺:万万不要寻死觅短,我们以前有罪有过,自有国法惩办,流氓以如此手段作践你,也是犯了国法的,你可以去告他们!

小诺听我此言,大放悲声:告他们,我告谁呀?!

我这才明白原委:可怜的小诺,是被一群流氓捆在马背上载到这个僻地后再被强暴的,强奸她的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她虽然听见他们放肆地争论谁先谁后的声音,却一个也没有看见他们的面目!这帮喝得醉醺醺的流氓,早就打定主意要拿她寻欢作乐,蒙她的眼睛,便是怕她认出来……就是为了助兴,他们一直让那个小收音机播放着革命歌曲……

禽兽不如,令人发指……小诺诉说至此,泣不成声!

小诺在哭诉了这一切后,便恳求我对谁都不要说出她的这番遭遇,否则只会给我和她带来更大的祸端。她明白我也是与她差不多命运的“三劳”,这样的特殊身份,决定了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我们只能默默地承受落在我们身上的命运,无论那是什么样的命运……

我呆呆注视那只小收音机,这就是作恶的流氓遗下的罪证!这东西,除了场部的头头们,谁也不可能有!小诺说她认得这就是场部一个头头的物品,不管这个“他”是不是这场罪恶的主谋,但这小收音机,分明是一个铁的见证!

可现在,谁又会把这当作罪证?她又能去问谁的罪呢?

我本来就是个性格怯懦的人,眼下,这个收音机更像烫手之物,教我不知如何是好?小诺忽然问我:你是不是想将它扔掉?

我未解其意,点点头,颤抖着捡起它准备扔进帐篷里的火盆时,她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夺下它,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我毛骨悚然。

我这才明白她是笑我的胆怯:这是个罪恶的物证,万万不能从此灰飞烟灭!

可是,当我明白过来时,可怜的小诺却口吐鲜血,再次昏迷过去!

我慌了手脚,掐她的人中,撬开她的嘴又灌了姜汤,她才又渐渐苏醒过来。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竭尽所有所能地照料小诺。小诺在我的这个小帐篷里将息了三天,才算平复,渐渐恢复了神志,身体状况也好了起来。而最后,她还是不能不回她所在的公社。时日一久,如果被那些居心叵测的当权派抓住什么把柄,我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

  离开前夜,小诺哭泣相告:她唯一的亲人老母,如今也不在人世——当她顶着这项“坏头头”的罪名被发配到内蒙劳改之时,也是她的老母亲悬梁之日……隔了好几天才被邻居发现,尸体都有味了……她于人世所唯一拥有的,便是孑然一身而已。

热泪涟涟的小诺表示要以身相许,报答我的营救之恩。但我万万不敢。我不敢也不愿如此:救她完全应该,扪心而问,我更觉得小诺在我心中是那样的美丽善良、无辜而干净的女子。七年时间不长,如果真有缘分,我们会有相聚的日子。我说我决意等待我们两人的命运都好转、解除了“劳教”身份时,我才有资格和你相好。我相信我会等到明媒正娶你的时日,我希望小诺你也挺起胸膛坚其心志等我。

小诺这才明白我的心迹,痛哭着说她遇到了真正的好人。寒风凄凄,我二人长夜对泣,苦泪如泉。

我和小诺所属的两个公社相距很远,小诺回去后,便再无消息。两个受苦的人彼此惦念,却没有联系的可能。这以后,我曾几次被召回场部奉公差,但一次也没有碰到过小诺,心里沉沉揣着怀想,揣着思念,我却不敢打听,更无从打听。

一年多之后,我清楚记得那是1970年的元旦。又是个冰天雪地的日子,别人都放假了,我却被又一次奉召到场部,这次被召,是让我去抄写一些大批判材料。说是要马上向下面分发的。从清早到傍晚,整整抄了一天,回到住地已经很晚很晚了。

我一进帐篷,却发现被窝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和一个小小的襁褓,一个小小的女娃娃正呼呼大睡。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

“若晨:孩子半岁,取名茫茫,罪者作孽,孩子无罪。请你千万千万将她抚养长大,日后报仇。小诺拜托。”

在襁褓中沉沉睡着的那个小娃娃,便是你——茫茫,我亲爱的小诺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你的胸前塞着二十二元钱,那应该是小诺她仅剩的所有财产。包袱里,有两套替换的旧衣服,还有一把古老的铜剑和一只蓝花布包袄和同色的兜肚,一张纸条中特别注明:这是孩子外婆的遗物,请在茫茫长大后交给她。

这一切,便是小诺交代给我的——在她那里发生了什么?这一年零几个月的日子,她都是怎样熬过来的啊?我惊惧非常,特别是“日后报仇”四字,更让我心惊肉跳。

我立刻将这纸条毁了。

此后的第三天,多方打听,我终于探听到:在距此百十里之外的一座毡房,半夜三更着了火,毡房里有两具烧焦了的尸体,一男一女。那个男的,据说是当时一个经常下来检查工作的什么头头,那女尸,经人辨认,就是班小诺……当时传说纷纭,有说是失火,也有的说是那个女人有意点的,她本来是个劳改分子,蓄意报复,因为恨那个常常来找她便宜的头头,乘他喝得烂醉时纵了火……

听到小诺的死讯,我犹如五雷轰顶!我终于明白小诺为什么要将你交付于我!是因为你的母亲,班小诺,她当时已抱了必死之心!死志已萌的她,唯一不能放下的,便是你在凶险的世间如何存活,在当时当地的情况下,我是她唯一能够放心给予重托的人。

我马上意识到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上头会追查孩子的来历、我与小诺的关系、甚至这桩离奇纵火案是否有我的参与,一旦我被怀疑与此事有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茫茫,你的命运将极为凶险!

左思右想之后,我来到牧场为牛马铡草的铡刀前,将自己的右手腕一刀铡断!

调查组果不其然地来到这里,却发现我右手已废,身边只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我与纵火事件的关系便已经无形中消除了。

在被询问到“班小诺的女儿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时,我拿出了你母亲当时留在这里交由我保管的小收音机——茫茫,在这时,我又一次认识到你母亲的聪慧,她的眼光、智慧和深谋远虑,都是我这个胆怯懦弱的凡夫俗子所不曾具备的——这个小收音机,当时是小诺受罪的“帮凶”;继而是凶手们的罪证,现在,却成了你我获救的救星!

我说班小诺之所以将女儿交给我廖若晨,就因为我是她当年遭受强暴的唯一证人。这是当时强奸她的人所遗留下来的物证,我话中有话地请他们追查这是谁的物品,并说照我看来,这个小收音机的主人,应该和这起纵火案件有最大的干系!

调查组的几个头头,看见我拿出小收音机,脸色为之一变,在把小收音机收去作为物证“保管”之后,他们严词警告我不许“乱说乱动”,便不再追问我任何有关小诺的事情。

最后,关于这件离奇失火案、关于班小诺的被轮奸案的调查都不了了之,因为不管是失火或纵火,不管是被奸和强奸者,当事人反正都死了。另外几个流氓的罪行,当然也随那场火灾被同时掩盖了下去。我力量有限,不能够完全还小诺清白、使正义得以伸张,我只能自保,为的是保护你的生存。好在元凶已诛,小诺在九泉之下,当可安心。

我在调查者的暗示下,和管事的“头头”们达成了一个默契:从今后,我将这个女孩认成自己的亲生,也就是说我廖若晨拥有了抚养这个女孩的权利!

从此,你的来历,就成了我对外绝口不提的事实。为了小诺的重托,我决心成为你的好父亲;为使你不再因出生就蒙受奇耻大辱——我忍受了一切,我去信告诉老母亲,说自己有了一个女儿,唤作茫茫,她的母亲因产后落病而过世。

而我保持缄默,所得到的“好处”是:我的“劳教”身份被提前解除,我也和其他下来的“知青”一样,从此是旗里的一个普通牧民。因为我手腕已残,场部再次为我调派了“轻活”,我的“日子”比之从前,好过多了。

我知道有人极愿快快了结此事,因此也极愿含糊其事不了了之,因为,当权者谁也不想再去捅这宗无头案。

茫茫:当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已自知时日无多。将你抚养成人,是我唯一可以告慰平生的事,也是我黄泉路上能够给你母亲带去的最好消息。茫茫,你有一个勇敢而不幸的母亲,我却是一个无能而卑怯的父亲!还好,你的一切都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除了发色,你的脸型、鼻子、嘴巴、眼睛,尤其是你那坚毅倔强的意志和性格,以及你的聪慧伶俐,都毫无疑问地得自她的真传。我只愿你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愿你外婆和你母亲的悲剧永远不要再在你和你的后代身上重演!

茫茫,我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当真是千头万绪,思绪不宁,但我知道,这种心境还不如你在得知这一切之后的万分之一。当你看完了这封信以后,我所有的要求只有这么几句:不要告诉奶奶,不要恨爸爸,要爱你的妈妈,要努力坚强活下去。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为自己,也为爱你的爸爸,更为深爱你的母亲!

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读完了这封遗书,眼眶一阵火痛。

我没有眼泪,在如雷轰顶的感觉中,在一阵阵痉挛的痛楚中,我的眼泪烧干了,我只是浑身发颤……

我只想到在过去的年月里,我曾经一次又一次的追问父亲关于母亲的事,那对他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事!我是那么傻!

我不能不想起来:上小学、中学,后来参加工作,每当档案表上要填母亲这一栏时,我总填着‘早故’二字,而这都是父亲——现在让我称其为“养父”的他,让我这样填写的。

我记得,起初填上这两个字,我曾一次次追问,也有过茫然的猜测,可都被父亲言词含糊地搪塞过去了,后来我也就麻木了,反正我没见过母亲,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我当然也就连一点点幼年丧母的悲伤感觉都没有。

人的情感真是可怕!人的漠然和遗忘也真是可怕!

想想吧,茫茫,你只要想这就行了:一匹狂颠的马,一个被捆绑的女人,一群野兽一样的男人!

想想吧,茫茫,你只要想想这就行了:一处孤寂的马场,一把锋利的铡刀,一个无告的男人,怀抱一个半岁的孤女,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

若不是养父这篇血泪斑斑的日记,我这个实际上从不存在“父亲”的女孩,也许直到离开人世,也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世!

  养父,不,父亲,我现在千遍万遍地呼唤你:你是我的好父亲!你对我茫茫恩重如山!茫茫我一定记住你的期望:做一个顶天立地有出息的人!

抄写下这一切后,我几乎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只觉得整个人都空了!我的脑子我的心,被强烈的悲愤和莫名的恨怨榨空了!

奇怪的是,我突然又觉得一下子如释重负!真奇怪呵!在眼泪也没有了一滴的现在,在终于得知我那悲惨的母亲、我那恩重如山的养父的全部身世的现在,没心没肺的我,竟突然觉得如释重负!

现在,我更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我要远离故乡——不论是青岛浙江还是内蒙,这些记载了我的父母亲们太多不幸的故乡,我是再也不愿回来了,我茫茫没有故乡,我要走得远远的,从此一去不回头!

向南方!向南方!——在汽车、火车车轮的交替轰鸣中,我一次次发下毒誓:不活出更好的人样,誓不为人!

茫茫,你记住了:时代不会让你再蹈母亲和外婆的覆辙,你一定要主宰自己的命运,你一定要成为你自己!

我又一次想起了披头士列侬的话:“成为我自己”!

对,“成为我自己”!

这将是我的人生誓言!

我的朋友是梅妮

我已来在泰国。帕蒂亚将是我们在泰国的最后一站。

朋友多次说过:这是在泰国的最后一站,我们将会看到世界上最为精彩的“人妖表演”,还有各种在别的国家根本不可能看到的欢娱场面,而泰国之行,只是我们周游世界的开始……

越听这些,我现在却越发怅然。我不知道我现在是该快乐还是悲哀?这一切观光,都是我需要的么?

我突然想起来:不管怎么样,都应该给周立写一封信。

出走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给他写信,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前些日子,是因为父亲的死,我千言万语无从说起。而这些日子,是因为行踪不定。

但我刚写下头一行,就不能不打住——朋友又来了,叫我化个妆,晚上一块去看演出。化不化妆无所谓,趁这会儿还早,我先将这篇起了头的实录和这封信写完。

我忘了上次给他写信时有没有明白地告诉过他,他有没有误会?我看他后来给我的回信,似有误会之意,大概因为我说到跟着出走的这位朋友。哦,不管有没有告诉他,这次,我要首先向他说明,郑重其事地说明:

我一路与之同行的这位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是位女士,女同胞!不,也许不能称之为同胞,因为,她毕竟是外国人,她叫梅妮。

关于梅妮的一些情况,我想,在适当的时候,再给他细说端详。

我没想到的是,我本来想高高兴兴地给他写点什么,一落笔,却成了这样——

周立: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梦一样地过去了。也许该说噩梦一样过去了。

就在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我仍然觉得自己依然好像在一个噩梦的梦游中……

也许,以前在国内为我检查身体的医生没有说错,因为我告诉他,我有多年的失眠症、有时甚至有梦游症状时,他便说:你这种状况如果一直没得到治疗而有所改善的话,长此下去,很可能是一种癔症,而癔症,会导致潜发的精神病。

当时,这位医生还固执地追问我的家族、特别是我的父母亲有没有这种病史,气得我当时真想一口咬下他的鼻子……现在想想,他的话也许是对的,我的母亲、我的外婆,可能就是个潜在的精神病患者,要不,二十年代末那种兵荒马乱的岁月,我的外婆她一个斗大的字不识几箩筐的乡间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勇气,跟着一个男人私奔且一直跑到了日本?

对了,我们在日本相遇时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说我到日本是代人寻找一个亲友的下落,实际上,我要找的,就是我嫡亲外婆的踪迹。

现在,关于外婆的一切,我完全应该告诉你,可凭我现在的心情,我写不下去,关于外婆,关于我母亲的以往,不知我跟你说过没有?在这人世上,唯一有点知情的,只有文联那位我们都悉的——ye阿姨略知一二。但我相信有关我家世的这一切,她不会轻易对别人说起的。而我,更不想将许多细情说出来。如果到了公布人世的一天,那可能就是我离开人世的日子。

这个“内情”对于我来说,太沉重了。

周立:这不单单是为“尊者讳、亲者讳”的问题,我确实是想为我的亲人们死守这个秘密。只有到了必要的时候,到了时代昌明到将所有的历史真相都可以毫无粉饰地告诉众人的时候,我也会公布出来!那时,我一定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写出来!

我以前曾经想过:也许,我母亲、我外婆年轻时都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或者,是那些世界上最下流、最残暴的“制造”了她们和我的“人”就是精神病患者,要不,怎会生出思想行为如此疯狂的我们?!

我这是写到哪儿了?你看,我不写则已,一写就是信马由缰,管不住思绪也管不住自己的笔。这几个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的心绪太纷乱了,我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为好。

我忘了上次给你写的信是在哪一天,依稀记得是刚到帕蒂亚的时候,是不是?我有没有同你说起过梅妮?对,我就是同她一块出来的,现在或将来,如果说我遭遇不幸或者洪福齐天,那么,这幸和不幸,都是她给我带来的……

你记住:我的朋友叫梅妮!她是个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好人!

这几个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是一个多月还是两个多月?你看,我现在压根儿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但我只知道:我没有亲人了,我的奶奶死后,我的父亲也死了!

父亲去世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我真是难过极了。他为我忍受了很多屈辱,而我这个不孝的女儿没能为他做一点什么。

我知道,父亲对我的抚育恩情,今生今世我是无法报答了,那就来世吧,现在,我才知道了人为什么将今生的未了之愿都寄托于来生,现在我才体会到了。

周立:请原谅我是这样颠三倒四,父亲的死对我打击太大了。关于他的一切,以后有机会我会同你说的,在信上,写不尽,写不尽……

我现在的心情如此不堪,处在热闹场中,也时不时涌起阵阵感伤,没有别的,就是因为心灵的极度孤寂。因为,茫茫我从此在世上了无亲人!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和亲人!我真后悔我每次都没有给你留下一个稍为准确的地址,使你尽快能得到我的消息,但我没有办法,你知道像我现在这样的行踪,根本无法留给你一个长久的地址。

这过错,当然在我自己而不是你……

我已经错过了你

我到最后也没好意思写下来,周立,是我错过了你!

现在,我真想大声说:周立,我已经错过了你!我一生最后悔的就是这……

我记得奶奶生前总是担心,担心我是个女孩,而我们的亲戚又总是虎视眈眈我家的那两间临河的房子。因为,这种过去的木头结构的老房子,开间很大,很高,后门开门出去还有一个临河的小天井,虽是只是两间,但前前后后占地足有好几百平米。现在,房子对于一切人来说,就是一笔最大的财富。所以奶奶一直不喜欢同亲戚们来往,她最怕我嫁到外边,这房子最终落到他们的手中。她最盼望我以后结婚最好是招婿入赘,这房子就是我最好的嫁妆,我“招”来的孙女婿,为她养老送终,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可怜的奶奶!

我真可怜奶奶,她的这个简单的目标没能实现。以后,再也不会实现了。

刚到云南的时候我还曾想过:要是我没有错过了周立而以后真能嫁给他,或许我们还真的能将这两间临水的小房子扩建成一座有可意小花园的临水别墅呢,周立可以在临河的明亮画室作画,我呢,全心全意当他的模特儿,在临河的窗下作种种浣纱女、船家女状……是的,到那时候,他想要我装扮成什么情状、他要画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我心甘情愿作他的模特,作他笔下的维纳斯……唉,我是多么想入非非!

不不,我要对自己实话实说,关于房子这种种主意,我本来是丁点都没有,起初还是那个混蛋W想起来的——在他听说我家有那么一幢房子之后。当然,他设想的“新郎”当然是他——他想着他在作了大官后,我们家就是他省亲度假的别墅!因为他在“政府”,他最懂。他说过以后像南浔这样的城镇还要大发展,旧城旧房一改造,像这样的地段,就会是黄金宝地,一块小小的地价都可以吃一辈子!他是多么有眼光!这混蛋!

  现在,不光这房子果然已经属于我的堂叔堂兄弟,从此长别故乡和故土的我,将无亲无属无牵无挂,再一次成为真正的无产阶级了……

茫茫,今生今世,你无缘的不只是房子、亲人,还有好人周立!你真的是一无所有了!崔健,崔健,我现在才明白你的歌为什么如此教人迷醉疯狂!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也只有一无所有才能教人义无反顾!

明天就要离开帕蒂亚。在这之后,我们去清迈,从清迈回曼谷。这以后,我们将要离开泰国途经新加坡再回香港……再到英国——带领我的梅妮说:英国才是我们此行的为时较长的住所。我们将要那里住上三四个月。之后,我才有可能与她一起前往美国密苏里——她为之工作的研究所。那时,我才有可能边学习边工作。

当我们一次次动手整理行装时,我说不清自己怎么会那样莫名其妙,我总是一次次地想到了周立。我在想,假如我的同行者不是梅妮而是周立,我会怎么样?

是的,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这样想了,我莫名其妙地错过了周立,我怎么能够这样奢想这样的幸福?虽然我现在还能与他保持联络,但从长远来看,这只是镜中月亮水中花。他早已“名花有主”且已远走他乡。我算什么呢?

周立,周立,现在,我只能在心底呼唤你,我知道我是因为轻信和轻率,才破坏了自己在你心中的形象,要不是那个可恶的W,我们的一切都不会是这样的。但这一切都悔之晚矣!

写着这一切,我总感怅惘,而且心区总有点微微发疼。这惆怅无限的情绪啊!

我忽然想起有年在阿姨书架中翻找出来一本巴掌大小的散文,叫《人海巴黎》,写得真好,作者那离乡别绪的丝丝缕缕悲苦之情,就像一根长长的针,在人的心尖尖上一下一下地挑,真个是挑得人心锤滴血!

按理说,最终能前往我久已向往的英国,我不应该有此恹恹的心绪,可是,我知道,这心绪,全是因为我昨天收到了周立最近寄来的一封极短极短的电报似的信引起的,因为我感觉了他的冷淡,他不会也是在应付我吧?他说他也很忙,这也许是真话,可是我却觉得他是因为没有情绪写信。看了日期,我知道这是老早的回信,他还没有收到我刚寄出的那封信。我知道,他这个人不是那种能够情话绵绵的人,这我知道。他把对美的爱意都倾注在他所追求的艺术中了。他在信中,最忘不了的是对我说与绘画有关的事。我不应该奇怪。他不是早就对我说过我们已经各自东西,都要为自己的目标奔忙么,那就更应该好自为之。但是,听话听音,现在,他对我的所有过于冷静而且一点也不热烈的反映,恰好说明了他的潜台词:从始至终,他只是把我当作妹妹。

我应该死心!谁教我错过了他啊!

我真是心情矛盾。想到这一层,我仿佛又能心安。我不是下过决心:与周立之间要建立那种非寻常意义的“情”的关系么?我不是寻求与他只要能够互为知音、互相倾诉心曲就可以了么?茫茫,茫茫,你不是尝过情话绵绵的滋味么?那又怎么样?又怎么样?!

还没看透世情吗,茫茫?

青铜剑!青铜剑!

许多出乎意料的事,都是在刚准备离开泰国时发生的,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平心静气地写下这一切……

先说第一件:

在帕蒂亚参观兰花公园的那天晚上,我曾在一条专卖工艺品的商品小街逛来逛去,因为在这个古老的地方,我想买一件有意思的纪念品。

我发现这里有种雕着大象图案的锡制小酒壶很好玩,扁扁的,只有口袋大小,很精致。那卖主是越南人,会说中国话,尽管那口音极像广东人。他告诉我说:这种酒壶是过去的骑士或牧羊人用的,做成这么大小,是可以用来揣在口袋里,牧人喝酒就是为了御寒。

“很好的啦,又漂亮又方便的啦……这么便宜,买一把啦!”老板再次拖着长腔说。

牧人,牧场……我突然想起了母亲和养父!是的,以后,我可以用这酒壶装酒,随时祭奠他们!

我问也不问价钱就买了一个。这时,我突然发现摆着一格格酒壶的柜子上方,还悬着几柄很古老的剑,看样子,是作为这家店的摆饰。

这几柄剑使我陡然心头一惊,特别是其中一把,短短的,那样子……我连忙就问:这些剑是否也卖?我特别指着中间的那把。

卖主却摇头:这不能卖啦,这宝剑是非卖品。

我说看看可以吗?老板想了一下,大概看在我已经买了他一把酒壶的分上,将剑取了下来,我拿在手里细细一看,几乎惊叫出来:那不就是我外婆的那把青铜剑么!

天哪!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会一眼认出来:因为,我在将剑交给W前,我这个一向十分粗心大意的人,破天荒地又一次细细看过那把剑,特别是剑柄上的那处烟熏的痕迹,我记得非常清楚,连那烟熏痕的形状、大小,我闭上眼睛都想得出来。

那是火烧火燎过后的痕迹,也是我糊涂而可怜的母亲在它身上制造的伤痕!

天哪,它不是被那个混蛋W某赖去了么?怎么会落到这里?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老板:“如果有人出高价想买,你肯卖吗?”

老板一听,看了看我,马上从我手里把它拿了回去,说这是镇店之宝,没有人买得起,我得到它,是出了大价钱的。

天哪!原来,它果然成了文物贩子的囊中之物,被倒腾到这里来了!

我马上又问老板:你是在什么地方买的?他含糊地说了个地名。

我知道,他不肯告诉我。

我无可奈何地走了。但我不甘心,我走到旁边的一家同样卖工艺品的店,我与那店主套了半天近乎,又买了他一些小玩意,才从店主口中问出来:他们和隔壁那家卖酒壶、卖古剑的那个店主的进货渠道都一样,他说的地方,是一个边界的小镇,在缅甸。

缅甸?我在云南时也知道,西双版纳和瑞丽边境都与缅甸相交,许多小镇都曾是走私贩子们活动之地。这么说,最终,W那个混蛋,是因为谋财,将它辗转卖到了走私贩子手里?!

想到这一点我浑身打抖,我又回到那家店。

我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了那店主,我就说这是我家里人想了多年的一把小东西,请你转让给我好么?现在,我先给你想要的一点定金,我还要对他说,请你千万给我留着,好不好?我现在如果买不起的话,等我有了足够的钱,我就来买!你要多少钱都行。

但是,等我再回到这家店时,那店主却将这把剑收起来了,一见我,他那眼神就充满了警惕和厌恶。我刚开口,他就不耐烦地挥手:什么青铜剑,没有没有!

嘿,仿佛我是一个故意来敲诈他的恶棍!

我气极了。但是,他却不是冤头债主,我又怎能奈何他?

那店主见我不肯走,就又一次瞪起眼睛凶巴巴起来:我说你这个小姐,你别影响我们做生意啦,我们是要吃饭的啦!走走走,你到别处发财吧!

我气坏了,只好扭头就走。

就这样,我再次与外婆的这件念物失之交臂,我好恨!

为了这件事,我心里怏怏,接连几个晚上都没有好睡。

为外婆的这个纪念品,我还觉得特别对不起阿姨和滨声老师,他们都曾热心帮助我,可我却不曾好好对她真心相报,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我真后悔没有听他们的话!

这件事,我又无法同梅妮说,说了她也不懂。所以,那天晚上我失魂落魄回来,她大概见我神情异样,马上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支支吾吾,力劝自己将心情调整过来。

我好恨!好恨!好恨!我真恨死自己了!我真不能饶恕自己!

哪是真正的你?

我简直不知道怎样面对梅妮。

梅妮就是带我离开云南的朋友,我一直认为她是侠肝义胆的救命恩人,但现在,我对我和她的关系,渐渐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

我不知道她不断说起的她那个在英国苏格兰的家在什么时候抵达?我也不知我们与她那个不久就要见面的叔父和弟弟杰奇,到底什么时候见面?当然,她一直说我们最终是要在她的工作地点——美国的密苏里州住脚的。这对于梅妮,当然没有什么关系。她的头衔是历史学家、人类学家,她是研究文明史,文化史的,长年都是在各国间东奔西走,她惯了。

  可是,对于我,我将如何适应这种四处奔波的生活,我最初曾那么向往这种东游西逛的生活,可现在,刚刚开始,却有点害怕而不安了……

而这一切害怕和不安,都是在泰国最后的日子里引起的,遭遇不复得的青铜剑是其一,更主要的是梅妮那天晚上带我去看的那场演出,既刺激了她又刺激了我,我只觉得从那时起她就有点反常,而我更是心生疑虑惶乱不堪。

那天晚上,我在吃宵夜时喝醉了,现在写下这些记忆时,甚至还有点模模糊糊。但是开始的情形,我很清楚。而这一切,便是我现在不安的根源……

那天晚上,梅妮本来说是要带我去看一场演出的,她知道,我对那些具有民间风情的演出很感兴趣,于是,她便说要带我去看一场真正的泰国国剧。

那出戏的名字我也忘了,好像是表现泰国古代一次最辉煌的反侵略战争的“象战”。内容就是描写那利暹王子与缅甸王的交战——那利暹王子与我以前喜欢的“武生”十分相似,英武非常的那利暹王子大刀一挥,将缅甸王一刀挥斩于骑象之下!这个惊心动魄的画面,我在前些日子的游历中,曾在许多博物馆的大幅油画中看到过。

梅妮大概看到我那么专注于这幅画,就想到要安排我去看这个演出。她在这方面总是那样细致入微,可能就是因为我不经意地对她说过:我虽然是个女孩,却特别喜欢看武戏——京剧中的武打戏。我从小就特别喜欢京戏中那些英勇善战的武生,我在很小的时候还一直想着长大了一定要嫁给武生,嫁给《三岔口》中的那个穿着雪白的短靠、与刘利华对打的矫捷英武的任堂惠呢!我也特别喜欢《马超追曹》中英勇无比的白袍小将马超,我曾暗暗发誓说我长大后一定要嫁给马超、任堂惠这样的人物,不知为什么,我一直喜欢异常英勇特别悲壮的武生!

所以,梅妮一说带我去看这样的演出,我一听就高兴极了,我没顾上好好吃那顿晚饭,马上就跟了她往外走。

不知道梅妮是临时改了主意还是怎么的,她并没有带我去那个国剧院,而是进了一个比蒂芬妮人妖剧院更喧闹的地场……

那是个色情表演的地场——这地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是怎么进门的,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个场地的舞台看上去不那么正规,中间有个很大的园台子,很像我们乡间表演杂耍的地场。开场曲,倒也是美妙的音乐伴奏,接着便有一群花枝招展边歌边舞的女孩子跑上台来,我还以为就是要看她们的歌舞呢。

可是,紧接着,这些很年轻的女孩就越穿越少,越脱越光,接着就是全裸,接着就上来了几个与她们配合表演的男士,男士也是先半裸后全祼,先是三三两两,后来,这些全裸的男男女女就肆无忌惮的做起了各种各样的性表演……

真让人瞠目以对!

当然,一到泰国,我就知道这里有人妖,泰国有不少色情泛滥的地方,但是,我还是没有想到当今世界,有人会设计出这种在大庭广众进行的毫无廉耻之感的性表演。令我更惊讶的是,这些表演的女孩子们,竟然没有一点羞惭或羞涩的表情,她们一直是笑嘻嘻的,面部表情完全像表演普通歌舞那样非常愉快!

我开始目瞪口呆,接着就面红耳赤地低着头,我实在捺不下自己是个女性观众而羞耻的心,不是说要来看那场国剧么?怎么看到的是这样的表演?我想请梅妮带我离开这儿,可奇怪的是,梅妮竟不知在什么时候没有了踪影!

我很恐慌,她怎么会在这时候丢下我跑了?我一看我们座位的四周,全是一些近乎疯狂的、眼睛里充满了邪念的男人——当然,这些看客也不全是男的,但女观众确实很少。当然,我也不敢说台下的观众全部是不知羞耻的坏人,但那一会儿,我真为看到了世上这种让人感官大受刺激又让人恶心得不知所措的场面羞耻非常……

怎么会想得出这样的娱乐?标榜文明的人类,难道真的需要这样的娱乐来刺激感官么?

因此,当我一发现梅妮竟然突然不见了时,我真的吓坏了。刹那间,我还真以为她忽然起了坏心眼,把我领到这儿就跑了,我可怎么办?人生地不熟,我到哪儿找她去?

当我正在惊慌莫名时,一只手从后边伸了过来,轻按住我的肩膀,我又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谢天谢地,原来,梅妮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的后排——她轻轻对我俯耳说,刚才是去洗手间了……

我回过神来,说我们走吧。

梅妮却摇头说:刚才因为阴差阳错出了问题。我们约定来接的汽车还不到时候,司机现在是不会来的。现在出去不行,我们要走很长的路,那是不行的。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同她争执,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我是她的“属下”,只得一切都听凭她的安排。我无奈地低头,皱眉闭眼,梅妮察觉到我的情绪,就越过边道,又坐在了我的旁边。

台上的疯狂表演在继续,我又偷偷瞥梅妮,只见她十分安然地半闭着眼,像是十分惬意又十分熟悉。她这是怎么啦?她可能不是第一次看这演出吧?我真怀疑那是她事先有意识的安排……

等到这一场表演终于结束时,我才如释重负地随她走了出来。

出了表演场门口,梅妮说自己饿了,问我饿不饿?我点点头。的确,刚才那晚饭,我们都因匆匆出门没有吃好,于是,我们就进了附近的小吃店,各要了一种比萨、一点水果色拉和一盅汤。

吃喝完后,梅妮接着又提议我们再到隔壁的酒吧去喝点什么,这回,她也不问我,为我及她自己各要了一小杯加冰的马蒂尼。可奇怪的是,在陪她喝了这一小杯酒后,我竟在刹那间就晕晕乎乎地酩酊大醉!

我真的醉了。

后来的事就在那时开始模糊。我模糊地记得后来连上汽车,好像也是梅妮扶抱我进去的,别看她年纪比我大得多,可她的力气确实比我还大,也许,正因为她是外国人?

对了,我没有详细告诉过周立,梅妮现在的国籍和工作的处所填写的都是美国,但她祖辈和亲属却都在英国。当然,美国本身就是移民国家,这在她,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因为凭她的身份、职业,凭她的护照,她在英国法国等任何欧洲国家,都是可以往来自如的。

梅妮在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的一个人类学研究所任职。但她是个混血儿,虽然是隔代的混血,她说过,她的曾祖母也是新加坡华侨。现在,她的家族遍布世界各地,她的叔叔和弟弟一在英国一在法国。她说她的父辈中许多亲属原来在欧洲各国还有美国的许多州都呆过,可是他们大多早年去世了。

不知为什么,她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家庭,当然,这是外国人的习惯。他们是非常注意个人隐私的。你要不说,他们是从来不会打听的。

因此,她也从未对我说过她的母亲。但她不只一次说起她的曾祖母,老说自己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因为曾祖母是早年从中国福建到新加坡去的华侨。而这一点,就是她之所以对我“一见钟情”并且分外喜欢我的原因……梅妮在每每说到这些事时,还总要提到她的弟弟杰奇。

我很明白梅妮这样说,有她的用意,因为她一直说,她希望她在巴黎某银行工作的弟弟杰奇见了我,也同样能够喜欢我;她曾经说过:杰奇弟弟后面还有个妹妹,叫阿曼达,可阿曼达现在不在了。几年前,她到夏威夷度假在冲浪中丧生……为此,她悲痛异常。

梅妮反复说过,她之所以执意将我“弄”出来并一再要带我跟着她走遍天南地北,就是因为怀念丧生的妹妹阿曼达,她还说她的叔父和弟弟见了我,一定会同样喜欢我的。

所以,我出来时拿的是中国护照,却是因为梅妮给我办通了留学手续并给做了经济担保,梅妮真有鬼使神差的能力,她不但给了我一个合法的身份,还给我顺顺当当地办好了这份可在欧洲各国旅行和前往英国、美国的签证;而我的名字,就是彻头彻尾洋化了的“阿曼达”;现在,我虽然是一名将赴美国的准留学生,却拥有了梅妮博士的秘书和助手的身份,有了这样的身份和护照,我当然就可以跟着她遍走世界各地了。

梅妮让我充当秘书和助手的工作,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简单。

  我已经学会了电脑,所以她交代我的工作实际是非常省事的:我每天只需帮助她整理、打印寄发一些寄往各处的文件和资料;如果她不在的时候,则为她应接一些四方来的电话,她说,到目的地后也是如此——我以学习为主,附带帮她做些杂事。到时候我的学费完全不用忧虑,就凭她应该支付我的工资,绰绰有余。

总而言之,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一份非常轻松的工作,极好的机遇。迄今为止,我们一路相伴,而旅途生活中一切的一切,都是梅妮在照料我,很多时候倒像她是我的生活秘书,这使我一直对她感激不尽。

喝了酒后,我昏昏沉沉地失了知觉似的回到住地,进房就倒头睡着了。

醒来时——我是被一阵钝钝的疼痛逼醒的,蒙眬中睁眼一看,床单都已经被血迹染红了。我一惊,冷汗遍布全身。

我以前有过轻微的痛经毛病,“老朋友”来的也不正常,但这会儿不但小腹胀痛,而且像小产那样血水迸涌!我冷汗淋淋地痛醒以后,努力挣起一看,原来,我依然躺在梅妮的怀中,只不过,是在床上,并且是在她的房间的床上!

梅妮好似一夜未睡,只穿着文胸内裤抱着我,我吓了一跳!我恍惚记得适才的迷糊梦境,只觉得晚上看过的一切反复再现,我在与人性交!我像得了热病似的高声喊叫却什么也没有喊出来,只觉得自始至终似乎有人在紧紧地抱我,热烈地亲吻我,而且那人是我十分熟悉的……

当我在惊惧疼痛中醒来一见床上染得通红一片的床单时,我惊呆了也吓坏了,梅妮一如既往地安慰我、亲吻我,她给我吃了一种止痛药,我才渐渐定神。

可是,在上洗手间时,我却骇然地发现了一个东西……现在,我写出这个一点也不怕羞……但在那时却真的吓坏了。

我看到的是一件性器——是一只男人的巨大阳具!

我顿时如雷轰顶!我怀疑刚才在睡梦中,梅妮可能也对我使用了这件性器,而她自己是否也在一直使用呢?她一定是乘着我的酒醉……

我大叫一声冲了出来!梅妮立刻又抱住我,继续安慰我,她叫我用不着大惊小怪,在西方,很多单身女人都是用此自慰或互慰的,这是发达国家性开放的象征。

可我还是害怕得不得了,我虽然不是混沌未开的小女孩,但我还是无法接受她所说的一切,我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泪水不断涌出来!梅妮,梅妮,我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一个拯救我的好人还是一个行为古怪的妖婆?梅妮,梅妮,哪是真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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