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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文玲 当前章节:150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我要记下的,当然不止是这些琐碎。因为那天晚上的刺激,我突然发觉梅妮后来对我的亲昵,是有点异乎寻常的,因为,她不像以前那样只是爱抚拥抱,亲我的额头和脸颊,而是一直使劲地亲我的耳垂、嘴唇,而且,她抚摸我的动作也有点反常,不像我过去感觉的有点姐性、母性,而有点像异性。

我开始害怕,我不知道是自己和她都是因为那天晚上观看表演受了刺激还是怎么的?我不知道这一切仅仅是她一时的反常表现,还是她的真实面貌就是如此?

我害怕得很,这几天我一直惴惴不安……

但是,从第二天开始,我见梅妮又在埋头写一篇东西,那题目刚刚落笔,译成中文的意思,就是《堕落还是提升——从帕蒂亚的性表演看人类性文化的演变》……

我呆了。

这是说,梅妮并非像我所说的那么不堪,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研究。我把她想象得太卑下了?

可这种研究偏偏是我不喜欢的。这就像前辈大师所说的,难道为了写妓女就非得自己也去当一回妓女不可么?

我不得不记下这一事实,现在,我完全可以证实了:梅妮原来真是个同性恋者!

她已经明白地告诉我:她希望我以后不但做她的助手,还能够做她的性伙伴!

虽然,她同我说话的样子依然很温柔,很委婉,而“亲爱的”又是她一直都挂在嘴边的话,但现在,我听着她称呼我的感觉和以往一点不同了。

我很惊惧,也很惶悚。现在,我才明白她为我做的一切,原来,她不单是找一个工作帮手,而更是为了找一个她认为非常可爱的性伙伴,她自己也能从中得到对方的性爱抚!

在明白表示了自己的心思后,梅妮的行为就越来越固执,越来越……近乎疯狂!而且,自从在帕蒂亚那晚看了演出以后,她每晚都希望和我同睡一床,虽然我总找借口拒绝,但她非常生气,有一次还打了我一个耳光,过后却又马上请我饶恕,并且立刻哭起来,哭得非常伤心,让我原谅她,说以后再也不强迫我了,但又央告我千万不要离开她,否则她就吃安眠药自杀!

面对她这种不近常理的心态,我害怕极了,但我又很可怜她,也不忍离开她,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同性恋,这在当今世界应该不是一个陌生的字眼。可是,因为我们的国情,因为我的经历,我还无法想象和接受这种情感——这种至今被我认为是畸形的情感。

我怎么能够接受这种恋情呢?因为害怕,我将梅妮以往对我的好处都忘却了,我现在的心情真是矛盾极了,一方面我同情她的孤独,敬佩她对工作的那种极端的专注,另一方面我又害怕她的固执,害怕她万一因为我不顾念她的感情,真的自杀了可怎么办?而且她会对我采取什么极端的手段?她会不会杀了我?

我心里乱得很,我是不是太多虑了?按说不会到这地步吧?因为,我也听说过同性恋者都是性格温柔的人,而梅妮除了对我明白无虞地说出她自己的真实想法以后,也并没有对我采取什么严厉的手段,现在,她对我更多的是无边的宽厚和疼爱。像母亲,像姐姐,而这一切呵护和爱,我都是从未体验过的。

我还是先不要往坏处想她吧?这世界是复杂的,人也是复杂的,我怎么能希冀一切事都像水晶似的透明清澈呢?

后来的这几天,梅妮果然稍微安定一点——也许,因为我们是在香港?也许在这地方,她会分外感受中国人的传统而言语行为都有所收敛?但愿她从此真的“改邪归正”……我真害怕,我不知道她接下去还会不会旧病复发?

刚到香港那天,我忽然起了一念:我真想逃出来,一步跨回中国来!可那两天,梅妮和我寸步不离,她可能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看顾得越发无微不至。

我犹豫了。离开她,我又能到哪儿去?现在,无论从哪方面讲,我都已是覆水难收,我从出门开始,不是早都横下了一条心么?我不能回去,我不想回去!

天无绝人之路,现在,再怎么样都只能是走一步说一步,我不能回头了!

我不能不跟她走到底了!

我要不要再给周立写封信?不不,还是等一等吧,这种情况下我若跟他呼天抢地,周立会怎么想?豁出去了!反正我不是没有处事能力,所谓闯荡世界,还能没有一点风险吗?

不,还是给周立透露一点吧,将来万一要是有什么,他也可以知道我的情形。不过,我要掌握情绪,尽量控制一点,就写得节制一点……

周立:

前几天,我真想向你大喊小叫地呼救,可你又离我这么遥远!即便我遇到了什么风险,你就是坐专机来也赶不及的。

现在,我的心绪总算有点安定下来,虽然,我的不安并没有全部消失。人总是每到关键时刻就需要转念一想。可我一直都缺乏这种能够转念一想的冷静。

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我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周立,我要告诉你:我碰上的梅妮,是一个敬业的专家,一个好人,可也是一个怪人,一个不可思议的怪人!

有一次,我无意从她的护照上看过她的年龄,原来,她也只不过四十出头,可我还以为她足有五十开外呢,正因为如此,我一直将她对我的爱,看作一种母性,顶多是一个大姐姐的“姐性”,所以,我那么快就接受并信任她而跟随她。谁知道……我还是先不细说吧,因为,这太琐碎了。在信上没法说。

我要说的是,我感觉梅妮的情绪很不稳定,原先我是将她当作我的一架保驾艇的,谁知她有时也是一个内心非常狂乱的人,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给你写这封信,我心里还是有点乱。我对以后的工作和前途,都有点把握不定,我不知道还要不要再继续跟着梅妮这么一路走下去。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茫茫×月×日

刚才,我才发现,我一个星期前给你写的那封信还没有发出,那是我在转道新加坡的途中写的,我们在新加坡只停了两天,太热了,风景虽好,我却坐立不安。但这个地方令我马上想起你,想起你曾在这里拿过一个奖项……那两天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是同你一块来这儿的,那该多好啊!当然,我也是胡思乱想,这怎么可能?

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乘坐了一艘船,船上全是老外。当时风和日丽,景致美丽,一切都像许多电影镜头那么明爽。大船乘风破浪直向前方,快要抵达时,我听人喊:到了到了,菲律宾到了!我高兴极了,可我在码头四处张望,怎么也不见你来接我!我大声喊你的名字,回头找,四周却是漆黑一片,船也没有,人也没有,我掉在了一片冰冷的海水里,我本来还会游泳,可这会儿我却像只笨猪,怎么也不会动弹了,我恐怖得大声呼救,拼命喊你的名字,可是嗓子突然哑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就这样沉下去了,在下沉的一刹那,我在想:我死了,周立也不来救我,我死定了……

梦当然是无稽之谈。这当然也是个无稽之谈的梦。可我现在是变得很迷信,很相信所谓的种种兆头,我总在想:这兆头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们马上要去英国了,可我在兴奋之际却生出一丝茫然。心里只愿命运之神能为我真正开启一扇幸运的大门!

又:我将这封信与上次写的,一并发给你,没有办法,谁教我做事总这样无心无绪!

茫茫又及

录(三)

“生活因你而美丽”

辗转多日后,我已来在伦敦。心情好,“录”又开始了。

欧洲的旅途对我来说,开始的感觉真是十分新鲜。

飞机盘旋在蒙古上空时,令我特别惊异:这片亘古沙漠,在飞机上看起来竟是那样神奇无限。一块块奇异的蓝、红、灰褐,交织成一片片迷离斑驳的色彩,但在这美丽斑驳中,唯独没有生命的绿色。

随后,就进入了俄罗斯的那片大森林,一望无际。我顿时兴奋不已,我觉得好像望见西伯利亚大铁路就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幽深如海的大森林中穿越……

迷迷糊糊了一会儿,感觉到了另一处完全不同的地方,荧光屏图像显示:已经过了赫尔辛基。一进入芬兰湾,景色顿时妩媚起来:绿的、蓝的、紫的,小小的湖,好似一块块碎水钻闪闪发亮。被缩小了的地球就这样一点点地展现眼前,真是风光别具。

似乎并不怎么累。新鲜将一切疲劳都消减了。时差也在无形中将这个旅程缩短了。

忽然就被告知:伦敦到了。

欧洲,欧洲,你将在我的人生旅程中留下什么样的图标呢?我兴奋而又充满憧憬。

在飞机上写着这几行文字时,梅妮探过头来,朝我会心一笑。她知道我不时在写点什么,她说,她很欣赏我的勤快。

梅妮笑起来时,眼角就显现着几道很深很深的鱼尾纹,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就像阳光下的金色池塘,光波闪闪,这使她很美,本来不大看得出来的年龄虽然因为这几条鱼尾纹变大了,显得稍稍老相一些,但是,我觉得她这时候却显得特别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美。

在途中相安无事,我心里渐渐安定。

到伦敦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梅妮本来说过立即带我去她的老家——苏格兰的爱丁堡去看看,但她到这儿后却又改了主意。

她反复对我说,她要办的事千头万绪,让我安心等待。她说,在伦敦办完许多事后她才能带我去家乡——她说的“许多事”,当然也包括将我的中国护照变成今后的绿卡和在欧洲的居留证。不用说她在为我着想。至于其他,只要她不说出来,我就用不着操心用不着细问。

梅妮早出晚归,有时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不知道。于是,我也就既来之、则安之。乐得在宾馆里一个人清静。

现在,我总算老练多了。反正会英语,又不怕迷路。这真是适得其所,一个人走进走出挺自在。今天天气不好不能出去,正好可以从从容容记点东西。

梅妮对我来说就是一位福星。她是个地道的学者,别的行李不多,但身边总有大量的书。所以每走一地,都有看不完的书。我想看中国小说、诗歌,她一到书店就会毫不吝啬地给我买。现在,我常看一些中英文对照的通俗读物,又可以时时请教她,这使我的英语越发进步飞快。

为此,我顿生野心,我想在熟悉了英语以后,还可以学习法语、德语,我要努力学通多门外语,使自己真正变成有用人才,多面手。

我们住的地方宁静极了,空气清新无比,大草坪就像绣出来的一样,真叫人喜欢。说到绣,我又想起在飞机上曾见到一本介绍中国苏绣的专刊,当时就为之心中一动。我想,以后若是可能,我要说服梅妮设法在欧洲某个城市,开设一家专卖中国乡间绣品的公司。我所以想到这,是因为在江南小镇,很多女孩都是绣花能手,我们何不让这个传统在异国他乡好好发扬呢?想到这里,我越发心眼通透满身欢喜。

是的,以后可以做的事很多很多,哪怕有朝一日离开了梅妮,我也能自力更生,绝不会没有前途,我完全可以按自己的心愿去自谋生路!

茫茫,你要切记自己的使命,切记披头士约翰·列侬说的:做你自己想做的人!

天马行空的一想这些,我就因太过兴奋而脑袋发晕,一个多星期了,仿佛总像没有倒过时差,老是失眠。前些日子,还每天晚上担心,总警惕着梅妮可别半夜三更闯到我屋里来。

失眠症加剧倒好,反正睡不着,我就爬起来写,将所见闻的点点滴滴都写下来。

我们住的宾馆离海德公园很近。从海德公园的另一个门出来,便可以看到维多利亚女皇的丈夫阿伯特王子(纪念碑)的金塑像,真是皇家气象,气派非凡。

出海德公园另一个门不远,就可以看到戴安娜王妃住着的肯辛顿宫,现在也不知她是不是住在这里还是已经外出,可很多游人总是抱着敬仰之心拥集在此远远遥望,如果在哪个地方能够偶遇,更是霎时就会人山人海,可见戴安娜在百姓大众心中的位置。前天中午我在附近蹓跶时也遇见了这个情景,可待我奔前时,戴安娜和侍从车队已绝尘而去。

虽然未有这种幸遇,我仍觉得颇有兴味。在庭园中穿行时,想着她的一生,还想起了阿根廷的庇隆夫人。因为,戴安娜和庇隆夫人,都是我很为崇拜的人,从一个贫贱家庭出身的女孩奋斗成为“国母”的庇隆夫人,人生道路也是十分崎岖,但最终还是成功了。成功就在于她极度聪明,且有一颗勇敢无畏的心;而戴安娜之所以如此受人爱戴,也是因为她贵为王妃却为民众做了许多好事,她和民众的心始终是那么靠近!所以我坚信:一个人不管活得长久还是短暂,只要认真地活过了,为人世做了好事,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彩的女人,生活就会……因而分外美丽!

“生活因你而美丽”——这句话突然跳上心头,我想不起这话是谁说的?是不是哪个名人的名句?也许,就是我自己不意中想的?这句话多好哇!

啊,我是不是太狂妄了?我能与庇隆夫人、戴安娜王妃这些显赫的人物相比么?不不,为什么不敢比?要比!比,才会比出信心,比,才会比出勇气!狂就狂,狂妄有什么关系?人有点念想有什么不对?是的,我一定要在心中时时燃着这种等于是奢望的希望,人若是没有希望活着,岂不是行尸走肉?我要为希望活着,为理想而奋斗!

对了,今晚一点事也没有,我为什么不再给周立写封长信呢?写,马上写!

或者,我将草稿录在这里,再试着用电脑给他打一封?

周立:

你好!

我在伦敦的兰沙卡饭店。对了,你看信封地址就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梅妮说过,我们到伦敦,她就要带我去看大英博物馆,她早就说过:只要到英国,就要把这个最好的节目留给她与我好好共享。

这几天,我在大英博物馆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我非常满足。

这几天,闲来无事,我自个儿还穿梭了无数次伦敦桥,在桥畔看过无数遍“大笨钟”;我自己还去过格林威治村和丘吉尔庄园,那儿也是满目青翠的大树和草坪,要说天空和天象,我不怎么喜欢英国,就像上几天,一整日都是阴沉沉的。真不知道它打算什么时候让人放心出门。但今天,微雨与阳光交叉出现,别有一番气象。英国的公园,我真是喜欢极了,它总是那么宽广无边,又好像总是在向人展示生命的颜色——无尽无际的绿色。

  那天走在丘吉尔庄园的大草坪中时,我听说他的晚年,尤其叫人佩服——什么事也不做,专心写回忆录,安心去当庄园主,养牛!于是,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样板戏的一句唱腔:做人要做这样的人!于是,就忍不住大声哼唱起来,而周围,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我一个人在无边无沿的草坪上走着唱着,忘乎所以地大声唱!你看,我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地羡慕丘吉尔!要在过去,我又会是个“反动分子”了!你说是不是?

茫茫×月×日

周立:

那天我给你写的信还没有发出,就接到你寄的特快件,我高兴极了!你这封信寄得也真巧,因为那天下午我们正好要到另一个城市去,再晚一步,就会有许多周折。真是上帝保佑,那天,我好像有预感——今天,该会有什么好事吧,谁知真还是天大的好事——你的信!

真心感谢你及时来信,你在为我担心,但不管怎样你是无法如你所说的——“一定会赶来‘救’我的”——不是吗,还没等你赶来,我们又换地方了。而你目前又不可能像梅妮那样能够带我随心所欲地周游世界。你不用为我担心。前些日子我是情绪太波动,现在,局面有所改观,而且,实际情况也没有我原先说的那般糟糕。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向好处发展。

目前,我还是听从梅妮的安排,还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地四处访问,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是这样一个状态,用简单的三个字来说就是:“在路上”。

我要你宽心的是:现在,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更没有什么事可怕得到了不得了的地步。周立,也许,我上次将有些情况说得过于严重了,你就原谅我给你带来的惊扰吧!我当时是过于紧张。等冷静下来想一想,或者如同我们中国人常说的“转念一想”,情形并非如此,一切正在改观。唉,什么时候我到了“处变不惊”的地步,就好了……

对了,周立,你为什么要给我寄钱?而且寄来这不由分说的银行汇票?还是“特快”的。梅妮说明天帮我兑现。我说过,我有钱,我过去几年积攒了一些钱,虽然这些钱在富豪眼中微不足道,但对于我这个小女子来说,派点用场没一点问题。因为这毕竟是我自己点点滴滴积攒的,它完全可以供我在紧要关头用上一阵子!何况,我跟着梅妮一个子儿不用掏,她按规定给我发薪水——和你寄的一样,也是美元呢!我现在不需要钱,真的不需要,等需要时我会向你求救的。因为我总坚信你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刻鬼使神差地出现的,就像在日本那会儿一样。你看,你给我的钱现在退又无处退,退了你肯定生气,那我就先留着吧……就像对你的所有感激一样,我将它们一并深藏在我的心底……说实在,你在信中三言两语道及的绘画以及你的工作状况,对我来说,远比你给我寄钱更能使我“心领神会”……

写到这里,我不能不住笔,我不知道我上次给周立都说了些什么?是还在泰国时发的那一封?我以前给他写信总不留底稿。我大概没有把那些丑恶的事告诉他吧?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这些个事,否则,他就会更讨厌我的。

实际上,梅妮最近与我相处得很不错。她说过,只要我不离开她,她会充分保证我的自由,不会打扰我,她说她要等待我对她的“真情实感”。当然,这种爱,就是她期望的真心而非通常意义上的爱……我总算清楚,这就是同性恋者最明白的示爱,也明白她这个搞心理学研究的人,是很懂得怎样才是真正的征服。开始,我被她弄得那样害怕。但说到底,她并没有怎么勉强过我嘛。我知道,她一直用种种对我的“好”来感化我。但现在,我也有把握对待她,我在迈向海外之初,不能不利用她对我的这种迷恋,实现我闯荡世界的梦想。因为从根本上说,我离不开她,没有她的支撑,我寸步难行。

至于对她的“情爱”,我是有分寸的,我要绝对保持我的防线,绝不能让她有转化为“性爱”的念头,在这一点上我绝对会心似坚冰。

我总是反复揣摸梅妮,我怎么也弄不通她怎会迷恋上“同性恋”的?那么一个有学问有很好的家庭背景而且看起来的确是修养到家的人?

梅妮对自己的“性选择”当然振振有词,她对我坦白说,她是在美国上大学时接受这种思想并付之行动的,她还给我找了许多同性恋者的照片和资料,希望我能认同她的观点,说这也是当下世界的一种文化倾向,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接着她又轻描淡写般说:对同性恋的研究也是她的课题之一。

我听着就一愣:由此说来,莫不是我也是落到她手里的一个“研究对象”?看来,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了?

一般人都会想:男人同性恋好像还可理解,女的,就有点不可思议了。的确如此。具体到梅妮身上,就更加令人不可思议。

真是这样的。从表面上看,谁一见梅妮都会喜欢她,她是属于很有气质的那种人。虽然已近中年,但依然容貌秀丽,温文尔雅,皮肤白皙而洁净,淡褐色的眼睛极有光彩,就拿中国的美女标准,也真正称得上雪肤花貌。当她偶尔拿起一支Cabrl点燃的时候,她眼睛微眯的样子,会令你看到真正的学者思考的神情;就是准备吸这样一支Cabrl,若是当我恰好在她身旁时,她也总是或以表情或直接问一句:我可以吸吗?不得到回答她是决不会旁若无人地擅自就点的。

梅妮的服饰也极有品位,通常大多时候,她都是家居状态,也不佩带什么首饰,棉布衣衫休闲裤,完全一副素面朝天的学者派头,可一出门就一反常态地“全副武装”。就像这几天特别是晚间出门,她就是全新打扮,全套行头,而且首饰也特别讲究:或一副黑珍珠耳环或是钻石耳钉;同样的黑珍珠或铬金项链,搭配得非常雅致。总而言之,举手投足,都非常有风度,有教养。特别是说话的声音,简直迷人极了,当她低低而近乎喃喃地叫你“亲爱的”的时候,你真觉得那是圣母才会有的声音……

正因为她的这些迷死人的地方,才会那么快地诱惑了我。当然,对于她的同性恋观,我是死也不会接受的。现在,我倒觉得是我在好奇地观察和研究她。我总是在想,在她这古怪的癖性中,肯定有着一个非同寻常的以往。当然,她不告诉我,我自然也不问,但有朝一日,我想她一定会告诉我的……

梅妮曾经给过我一份有关同性恋者的资料,那里面也说到同性恋者维持相互的关系都不会持久……她为什么要让我看这种对她来说是近乎“危险信号”的资料?这不更说明她对我是无所防备的挚诚么?在渐渐证实这一点时,更令我百感交集。

所以我坚信,梅妮在这方面的疯狂之念,也许很快就会过去的。我自私地想:在她为对我的“爱”一步步付出足够的代价时,我的好梦不是也就更快地变成现实么?所以我得忍,无论如何得会忍。父亲在那样不堪的状况下都能忍,都能熬,我还有什么不能熬的?何况是目前这样在许多人眼中是如此自在幸福的“熬”?

刚才,我本来打定主意要给周立再写封长信的,但是,为了我在他信中的形象,我不能不把有关梅妮的情况有所保留。对,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能写!

正写着,梅妮兴冲冲来告诉我:亲爱的,您知道我们明天去的将是一个什么地方吗?听听它名字的含意吧:“青翠可爱的地方”——您猜?

我猜?我哪里会猜得出?爱情使人盲目。虽然我百般努力,梅妮却总是高估我的英语水平,“青翠可爱的地方”是哪里?照我看,英国到处青翠。

梅妮总是这样,不到最后,下一站的目的地,她总不“揭宝”——那么,她是如她说的:为了总是给我制造一点神秘、一种惊喜?还是蓄意使我总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不能不一直盲目地唯她是从?也许,这也是她为了有效控制我的“一法”?

青翠可爱之地

“青翠可爱的地方”,原来是格拉斯哥!

格拉斯哥,真是一个与伦敦风味迥异而同样迷人的地方。

  梅妮到此地来,也是为了她的研究。她是想完成某项数据的搜集和调查,还要同这儿的市政府打打交道。

格拉斯哥是个老工业城市,那老牌的资格,在英国也是数一数二的。但这个城市乍一看,是根本感觉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这“特别”只有实地一看,慢慢体会才能感觉出来。

到了格拉斯哥后,梅妮马上带着我去市府办事。在接待室等待某位要员时,梅妮让我一个人出来在市府前的广场游逛一会儿。

这广场叫乔治广场,就是纪念这位历史名人的。那个特高的塑像塑的大概也是乔治吧,我蹲下腰左低右弯,最后几乎趴在地上,才勉强拍了一张“全景式”的照片。

正在这时,一个在广场散步的老头,立刻走过来:孩子,你要帮忙吗?

我明白,他是想帮我照相。

我谢过他的好意,在英国,你到处都可以遇到这样自动想帮助你的人,据说美国法国也是如此。这是很教人奇怪的。他们也没有开展学雷锋运动,但绝大部分人都有一种本能或者是说出于自然的爱帮助人的品性,这,就是文明和教养,这就是民族素质的体现。我用不着媚外,但我一点不掩饰我的崇洋。西方国家的文明,难道不应该“崇”么?

梅妮马上就叫我进去了。如果细细记下同市政厅的官员们交谈的经过,真是十分枯燥无味的,可我又不能不如此这般地照办。说实话,在那种情况下,我只不过是梅妮的一个小小随从,一件摆设。当然,更因为有许多内容他们说得太快,也很专业,我没能全部听进去。我只是知道梅妮是在向他们作咨询,是作关于拆除城市旧建筑时如何保留原有文化设施的咨询。她还很详细地问了其他琐碎的事:在实行旧建筑清洗时,采用了什么技术?费用多少……我的任务就是拿小小的录音机一边听一边帮梅妮记录,记着记着,我的一颗心早已飞出窗外。

我心不在焉,是因为想早点去看那一条教我十分感兴趣的“市府凉廊”。

梅妮当然不会着急,这里的一切,她都耳熟能详。这些见闻对她来说,早都不算什么,但对我当然是前所未见。

终于观赏了市府凉廊。

我没有想到这条凉廊是如此精彩!它从上到下都是大理石建筑,橙红色的花纹,天然而别致,架设在四方的影灯一打,倍加富丽堂皇,真是令人惊叹!

这个凉廊,又称市府前厅,是模仿文艺复兴时代罗马教堂设计的,采用镶嵌瓦、大理石、花岗岩及普通石头混合材料装饰点缀,那四座塑像,或者叫女像柱,则是格拉斯哥人崇尚的美德、智慧、纯洁、力量和荣誉的象征。

天花板和地板用威尼斯式的镶嵌瓦拼成,天花板很光亮而地板不加釉,据说,单前庭装饰,就用了一百五十万块镶嵌片。镶嵌板间悬吊的熟铁灯,是用威尼斯玻璃配置的,支柱所用的红色花岗石来自苏格兰的彼得黑,底层的灰色花岗石来自阿伯丁,周围的大理石则来自意大利的塔斯加尼。地板也是镶嵌式陶瓷铺制,其设计和花样正好与上面筒拱穹窿设计相称。

这座凉廊,毫无疑问是格拉斯哥一直为之骄傲的建筑之一。

这座富丽堂皇的建筑物奠基石,是1883年10月铺放的。1888年的8月23日,维多利亚女王为之举行了落成仪式。该建筑物的建筑师是威廉·杨,他是佩斯利人,当时国家(爱尔兰)也实行公开设标,在一百多人的竞争中,他的建筑设计方案夺魁获选。

梅妮还告诉我:这座建筑物总造价近五十八万英镑。这在当时也是费用浩大的投资。建筑落成后,首次市政府会议于1889年10月10日在此召开。于是,这座市府与它的凉廊从此将载入史册。

去年,是这座凉廊落成的一百周年,据说也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

我终于明白了梅妮为什么要赶到这里来作这样的调研,文化,是包罗万象的。她的许多研究文章,也都是对各个国家文化的全方位的扫描。

我之所以不厌其详的写下这一切,是因为我突然想着这一切可能对周立也会有用。周立他是画风景人物的,对著名的建筑,对世界上一切美丽的建筑,他不可能不感兴趣。我在想:如果有朝一日周立到英国来,那么,我一定要推荐他去格拉斯哥去看这座凉廊,他一准会觉得值得一看。

梅妮曾说,格拉斯哥这个名字原来的意思就是:青翠可爱的地方。可现在的格拉斯哥,从表面上看并不是很青翠,至少,青翠的程度比伦敦差远了。而即便作为以往的工业城市的优势,也好像在逐渐衰落……

从格拉斯哥回伦敦后,最令我振奋的消息,莫过于周立的又一次获奖!

那是一张《新加坡早报》刊登的消息。我真想马上发电报给他以示祝贺,我奇怪的是,周立在上次的信中为什么只字不提?

为此,今天吃晚饭时,我特地要了一杯香槟——梅妮很奇怪地看着我,她看我兴高采烈的样子,就猜我一定事出有因。

不过,那天在她帮我取汇票时,我同她说过:这个给我寄钱的人,是我的哥哥。她听了,便长长地哎了一声:是亲哥哥吗?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嫉妒,特别是这几次连续收到周立的信而我又是那样不可抑制的高兴。

梅妮就是这样,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周立是谁,现在,一看信封是周的笔迹,神色中就有着深深的嫉妒。嫉妒我与他的来往。而嫉妒,就是同性恋者的最大特点……

好在梅妮她不酗酒,那种仅仅是消遣的女士烟,也吸得很有节制。因为她知道我不喜欢吸烟的人。她没有这两样恶习,所以我很容忍。但是,对她着迷于“同性恋”行为的恐惧,依然一直存于我的内心。

有时候想想,我们就像在暗中相互窥视的两只老猫,随时准备着不是亲热互拥就是撕咬成一团,一想到这个比喻,就使人不寒而栗。

我们到了苏格兰。

梅妮一反往常地告诉我:这次,我们在哪个城市都不停留,随即就到爱丁堡——她的故乡去!

爱丁堡,爱丁堡,这三个字早就像熟悉的乐章在我心里盘旋了许久,我充满好奇地等待着它,因为,梅妮在对我描绘爱丁堡时,我眼前就浮现起那成片风格独特的古堡,我想没有一个城市会像爱丁堡那样充满古老而极富诗意的情调。

梅妮没有告诉我们会在爱丁堡待多久。看她的意思好像一回到家,短时间内是不打算出门了,她说过:起码要等到她在法国的弟弟杰奇回到这儿与她团聚后再说。

杰奇,杰奇该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蝴蝶做梦的庄园

爱丁堡——梅妮的家乡。

到这里,对梅妮来说,应该是到“家”了。

这次,我们没有住旅馆,而是径奔她的家——位在城市近郊的一座庄园。

庄园大而古老,从前门绕过花园进入住宿之地,就绕了好大一段路。从进入两扇洞开大铁门的一刹那起,我感觉就像电影《蝴蝶梦》中的镜头,而一种充满神往的画外音也同时响了起来:曼德琳,曼德琳,我终于来到了这里……

进了所住的这间房子。夜色中,我试图打开窗户看一看,可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拧开这窗拴,便只好撩开沉重的落地窗帘隔着玻璃往外望,只看见一些黑糊糊的大树,影影绰绰。风吹树叶的声音飒飒的特别响,教人有一种孤凄的感觉,我感觉我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昨天晚上,在前厅迎接我们的,是一个身躯高大的老头,梅妮说那就是她的叔叔菲力普。别看他鬓发银白,但面色红润,体态健梧,是一个长相很典型的英国老绅士。

一只全黑的爱尔兰大狗,紧紧跟随他的身后。

大概是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吧?菲力普特意穿上了深蓝色嵌红条方格呢的苏格兰男人裙装。他和梅妮拥抱时泪流满面,似乎激动得难以自己。

梅妮介绍了我后,老菲力普非常惊奇地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闪出十分喜悦的光彩,接着就再次用很标准很有分寸的额头亲吻,表示了对我的欢迎。

一个女仆不声不响地送上了两杯茶和一些茶点,梅妮和老人悄声而简单地交谈一会儿后,就又各自归于安寝。

我多次设想过这个家庭的会见场面。但没想过是这么简单:一个寂寞的英国家庭对于阔别经年的亲人的归来,大概都是这样的吧?亲情热烈而又平静简单……

  可是,我躺下后,却是久久睡不着。

望着这墙纸有点发黄、装饰十分古老的房间,望着紧掩的沉重而垂着大流苏的窗帘,望着这无处不有铜饰镶嵌的硬木家具、还有这盏橙黄色的羊皮灯罩的台灯,我一直觉得简直像在做梦——我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已经上午十点了,还没见梅妮从卧室出来。

而我,一时还不知道她究竟住在那个房间——这座庄园,对,梅妮没有告诉我这座庄园的名称,但我从那些字样上,包括门上铜牌、楼梯的铜包条,甚至桌布、餐巾的绣花上,有着“P·G”——菲力普姓氏的缩写。

那就叫菲力普庄园吧。

这庄园有许多房间,一层层自不用说,转弯抹角就是一间,好像每个房间都是住人的卧室,又都是大大小小的客厅,贵族们真是奢华,有这么多房子。我从来时就知道,这儿只有主人——梅妮的叔叔菲力普一个人住。所以平日里这些大多数房间都是房门紧掩而没有丝毫动静的。

除了那条大狗偶尔的吠叫,连庄园的花园以及四周,都好像没一点动静。

从来到这儿的第一眼开始,我无时无刻不感觉着走进了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故事,可将又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闲着无事,我会将这儿的一切见闻都陆陆续续写下来,就像日记那样地零零星星地写。

于是,我又问自己:我记这些做什么?难道我也想写一部《蝴蝶梦》那样的电影不成?但是,不写这些打发时光,我又能做什么呢?现在,除了背法语,读中英对照的书,我就无事可为了。

怎么搞的,才两三天工夫,好奇和神秘感还没有消失,我就感觉无所事事的无聊了?

对了,那天傍晚,我们进入爱丁堡城的一条街时,只见街头有一条狗的塑像,梅妮告诉我:这狗名叫保比,主人死了,保比守墓十四年,直到自己也死去。

我心头一震。义犬的故事总是那么动人。于是,我才明白为什么老菲力普也将他的那条黑狗取名保比。

但梅妮家的保比很凶——大概因为我是生人,一见我,保比的两只眼睛就发出那种使人胆战心惊的绿光,喉咙里还有一阵不满的低吼,我真有点怕它。

但是,老菲力普和女仆安迪一唤它,它马上就安静下来了。

刚才,它还过来嗅嗅我的手,友好地退回去了。看来,我不光要学会同这家人相处,还要同这条大狗友好相处!

晚上睡得不错,清早起来后,感觉就不一样了。

这几天,我已经把菲力普庄园的花园,里里外外都走了个遍。

当我每天一早将这种“巡览”进行完毕的时候,梅妮还是毫无动静。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每天她都比我起得早。我诧异的是,梅妮一回到这儿,和往日大不一样。从早到晚,她总躲在屋里,她是在看书写东西还是睡懒觉?反正她从房间里出来,总在快中午时分。

早餐,我们三人总各吃各的。从第二日起,安迪就明确告诉我不用等他们了。

梅妮总是到中午时才出房门,用了午餐、喝过下午茶后,又钻进了她的某间书房里。

只剩我一人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于是,我想,我倒成了个地地道道回来度假消遣的人。

我的闲暇兴趣,就是观察这座古堡式的住宅,它的样式和形状,都使人分外感觉着它那贵族式的古老,可使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它的园林,那么大的园林,到处是橡树、槐树和栗子树,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花树和矮矮的灌木丛,交错成一道道高高低低的绿篱,在微风中簌簌拂动,小道上的满地落叶,更衬出了花园的几许荒芜。

这园子真大、真幽深呀!在这儿,真是不知道有多少蝴蝶可以做梦!

此间已是深秋,金色、红色、苍翠的树叶杂生交织,真正是层林尽染,这林子中还有个不小的池塘。那么大的树林子,一圈走下来,我敢说藏下一个连队也没有人找得见。从池塘边看庄园住宅,只能看见树丛中的两个错落的尖顶。

现在,我也知道了庄园里,除了主人菲力普,除了那个不声不响的女仆安迪,还有一个黑人男仆安德鲁。不过,他只负责外边包括园林里面的杂活,从不进屋子里来。而给这个庄园采买东西的,就是那个那天晚上来接我们的脸上长满雀斑的司机小伙努尔。

努尔每天要在此进进出出好几趟,要什么送什么。有时,老菲力普偶尔要外出到比较远的地方时,也让努尔给他开车。而更多的时候,那辆曾经接过我们的豪华而阔大的劳斯来斯,总是寂寞地闲置在车库里;在它的旁边,还有一辆也很新的敞篷跑车,只不过现在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想,这大概是杰奇的坐骑吧。说到坐骑,对了,我发现老菲力普还养着一匹非常漂亮的马,真叫人喜欢透了!它也是由安德鲁喂养照料的。

这几天茶前饭后,我都在翻看那本夏洛特姐妹写的《呼啸山庄》,中、英文两种对照着看。以前我也粗粗地看过,可总觉得这部书比《简·爱》差远了,感受也没有现在深刻。大概是现在身处彼地,很多眼前的景观令我触景生情吧?这两部书,都是渴望亲情爱情的女性的自白书,从始到终充满她们内心的呼喊,可是,世界上有几个好男人读懂了《简爱》和《呼啸山庄》?有多少男人能倾听理会并尊重这些自尊而又聪明的女性情感呢?

两个“爱娃”

我没有猜错,安德鲁喂的这匹马,果然是老菲力普最钟爱的坐骑。

这匹马是深棕色的,更准确点说,是巧克力色的。那马真是漂亮极了,那毛色就像缎子一样,我真没有见过如此油光水色漂亮透顶的马,它的四蹄、它的长鬃、它的尾,可以说无可挑剔,更使我怦然心动的,是它的神情,那双眼睛的神情。它站立在马厩外边眼望前方时,好像真的在沉思默想,那神情真是高贵而又驯顺。

不,准确点说,当你望着它时,你不会感觉它是一匹马,而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安德鲁告诉我:老菲力普前前后后曾买过三匹马,前两匹马,一匹病死,一匹伤于赛马,但这先后三匹马自买来之日起,老菲力普都一律为它取名或更名为爱娃。

我已经听安妮说过:爱娃是女主人的名字。她同我说起这时,有点神秘兮兮地说:你别在菲力普面前提起她。我心领神会地点头。想:老菲力普这所以这样称呼他的爱马,当然是为了纪念他心爱的亡妻。

安德鲁还说,这匹爱娃买来后,养了好几年了,老菲力普虽然依然年年都牵着它去看马赛却从不舍得让它去参加,他现在每日最大的消遣,便是在下午骑着爱娃在庄园的园林里溜达几圈。

望着爱娃,我突然想起了和马有关的一切往事,不,确切地说,是和母亲的记忆有关的往事,这一想,我便突然浑身战栗,不能自己。

是的,现在,马竟然成了我爱恨交加的动物,当这种思绪上来时,我简直不能向它多望一眼。因此。当我感觉自己已经突然泪水满脸后,我扭身就走。

第一次,安德鲁大概是吓了一跳,他以为是刚才什么说得不合适,得罪我了,拼命追上来向我道歉。

我当然没法向他解释,我摇摇头,走了。

于是,我后来通常就只在林子里溜达,再也不敢走近那马厩了。

我一直很盼客厅里响起电话,既希望是周立,也更希望那是从巴黎打来的——如果是,那一定就是梅妮弟弟杰奇打来的,可是,总是没有。

这庄园,真像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若不是每日时不时响起努尔按门铃的声音,我甚至都觉得它已经与世人隔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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