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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文玲 当前章节:149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我甚至怀疑梅妮说的她弟弟杰奇是否存在——他为什么迟迟不告诉他来这儿的准确日程?但我尽管藏着万千疑问,却不敢动问。

在客厅里,尽管也有电话也有电视,可老菲力普和梅妮,好像从不想到要使用它们。

我当然更不敢自作主张去打开,因为,明摆着没有电话是我要打或可以打的。

我奇怪的是,他们好像心甘情愿地保持着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

种种问号再次涌上心头:那日快抵达时,梅妮告诉我她叔叔家好比自己的家,她曾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可是,守着条件这么优裕的叔叔家,梅妮为什么不在英国而是要到美国去上大学?现在,她既选择了这种走南闯北的职业,为什么又那么眷恋这个古老的庄园?看她在外边的不倦奔走和在家的慵懒,真是判若两人。

  叔叔菲力普更是古怪,每天早晨,他一看到起床的我和梅妮,眼神就大放光芒,那种兴高采烈的神情真是难以形容,可有时候,你真明明白白站在他面前时他好像又视而不见,两只眼睛越过你而望着前方,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我都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大概,这位年轻时的利物浦远洋轮的船长,遍走世界而倦游,老来又如此孤独,故而什么心思都有却什么地方也不感兴趣了?

还有令人奇怪的一件事是:在这个偌大的客厅和楼道,挂满着各种画像——当然是人物肖像,都是很古老的,有两个还穿着古老的贵族服装,这当然是菲力普家族的祖先们。

至于菲力普自己,也有一张他站在大船船舷的黑白照片高悬其中。这张照片,菲力普是威风凛凛穿着海军军装的,我问过梅妮,才知菲力普在二战中为军队服务,运输过给养。

但奇怪的是,我看来看去,就是没看过一张女人的照片,梅妮说过她与弟弟都曾和叔叔合拍过一些照片,可我却没有看到,她的婶婶爱娃的照片也没见一张。

我悄悄问梅妮,她沉默一会儿,说:爱娃的照片在叔叔的卧室里。

这使我更加好奇非常。有天中午,我偶然路过菲力普的卧室,那门半开着,菲力普正在酣睡。他的爱犬保比,此时也在床上他的脚边呼呼大睡。

我从半开的门中瞟了一眼,果然,他的床头有张绝色美人的照片,照片中的人戴着雪白的草帽,年轻得就像一个小姑娘,真像是菲力普的女儿而不是他的妻子。

我再定神一看,那照片有点发黄,是那种年代久远的黄色。

我这才相信那肯定就是爱娃。但是,关于真正的爱娃,是否仅仅是这样一张照片就可以说明她的存在呢?

这天晚饭后来到客厅时,菲力普忽然叫住了我,并且兴致勃勃地拉开了椅子让我坐下,向我示意:要同我谈话。

菲力普双眼炯炯,马上打开了话匣子。

他问我是否知道二战?知道多少?是否听说过英国的多佛尔港?还有与其遥遥相望的法国的加莱?

见我茫然地瞪着眼睛,他又问:那么你知道在这个多佛尔港和加来,曾经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吗?还有在……菲力普很快又说了个地名,快得我竟没有听清。

我涨红了脸。说实在,我难以面对菲力普的这些连珠炮似的问题。倒不是语言障碍,而是相关的知识。

我支支吾吾地说明:我只是在课堂上听老师给我们说过中国人英勇抵抗了日本的侵略,而在欧洲,抵抗法西斯的是当时的苏联……斯大林元帅是指挥,当时的苏联有很多英雄。至于英国和法国的……说实在,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很窘迫。

“她还是个孩子,你就别让她为难了!”梅妮终于替我解围了。“嗯,我知道您想说的是你们的船队在多佛尔港的那次遭遇战,菲力普,我都听了一百遍了……”梅妮朝我挤了挤眼,然后也以很快的语速朝菲力普说了句什么,快得我同样没有听清。

菲力普的注意力好像已被自己的话题牵走了,他摇摇头站起身来。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地图似的书,又拿出放大镜顾自翻看,一边咕咕哝哝,好像也没有再与我讨论什么的意思。

梅妮又一次朝我以手势示意,意思是:我们可以走了。

我们离开客厅时,梅妮在我耳边轻声道:他经常这样的,亲爱的,你不用将他的问话当一回事。

我如释重负地透了一口气。

命运之石

梅妮终于打算出门了,她说明天要带我去逛游爱丁堡城,我高兴极了。

就凭那天晚上到达时曾匆匆一瞥的印象,我就对这个城市非常有好感,早就想好好逛一逛了。

夜色中,那一幢幢高高低低的古堡,都带着再“老牌”不过的神态,向我显示着它们的远逝的神秘,特别是汽车驰过那些古老的路面时所发出的特殊声响,更是我在读英国小说就刮进耳鼓的声音……古老的苏格兰,古老的爱丁堡!只要感觉自己真真实实身在此处,梦中的感觉就会一次次涌起。

一高兴,我又睡不着了。一边背诵法语单词卡片,一边翻圣经,这些日子,圣经是我翻得最多的书,翻得我觉得自己都像梅妮一样,快成基督徒了。而住宅里上上下下的好几间书房,真像是一个大图书馆,那儿的书应有尽有,梅妮说,很多新书都是她采购的,有时候则让叔叔采购,一个电话回去,叔叔就让人什么都办齐了。

我突然想起来:记得前些日子,我在电视中见到平生所见的一件稀奇事:给羊穿衣服。但现在,我再次一看资料就明白了:原来,此举不是怕羊冷,而是因为那个地方缺草,羊没有草吃,就会互相撕扯对方身上的毛,为避免这样的事发生,这些管理者就想到了给羊穿衣服——这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现在全球的草原面积越来越小,面临荒漠化,如何延缓草原的寿命是非常严峻的事——这是梅妮听了我的提问,皱着眉头郑重告诉我的。

我往往在很多事上想当然,自以为是。梅妮却是个知识非常丰富的人。就为这一点,我总是很佩服她。

但是,关于她的已故的婶婶爱娃,我尽管好奇心重得都要被她压垮了,却多次话到嘴边不敢问——是呀,这毕竟太冒昧,人家不是主动说的事,千万千万不能问,面临一个陌生的家庭,更要善于沉默。

已经连着游览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一早,梅妮总是让努尔把我们送到卡尔顿山的山脚。接着就告诉他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来接,马上就又让他把车开走了。

在晨光中,我们上山,从山上俯看整座城市,那儿有一座类似古罗马斗兽场的建筑,拐弯就是哲学家道格拉斯的雕像。

这些弯曲的山道,全是要靠游客自己走的。爱丁堡的很多游览地,都靠游客的双脚去品味风光,所以,它的很多路都是很古老的麻石路而不是让汽车任意穿行。

沿大街游览一圈后,印象深的有苏格兰博物馆、爱丁堡大学法学院、皇家里街……

有天下山时,我们又去此间市政府门前转了一下,只见院中有一战马的塑像,是有名的邦斯皇帝的坐骑。那战马的飒爽英姿,很像老菲力普的“爱娃”。

记得那天下山后,梅妮又带我去逛游城中的王子大街。这里是商品街,很热闹的所在。不怎么热衷逛商场买装饰品的梅妮,突然看中了一条当地的特产——羊绒披肩。那是有着暗红和深蓝方格的地道苏格兰大披肩。

她见我也很喜欢,就又选了同一款式而不同颜色的一条,说要送给我。她说:我们围着同样的款式,多有意思,让叔叔看着也高兴。

我想:我这一条应该自己买,就赶紧掏钱,梅妮死活不肯。我说:既这样,那么,你那条算我送你的。因为,从跟她一路出来,除了寄信,我还从没有自己花过钱呢。

她一听我的主意非常高兴,当即就深深吻了我一下。而我们,这是第一次互送礼物。梅妮让我当即披上,又把我的长发捋下来,散披在肩上,然后走开一步望着我,摇头叹道:阿曼达,阿曼达,我亲爱的,你真是秀色撩人啊!

说完,她又过来紧抱着我,抱得我气都透不过来。

她这句话和行为,使我又一次感到她一直企图与我建立的那种非同寻常的关系,一颗心立刻收紧了。但我想,这会儿是在白天,是在热热闹闹的商业区,她会做什么?我用不着太神经过敏。

这一想,心里又渐渐松弛下来,跟着她到处游逛一直到天黑。

我们逛游的爱丁堡城堡,建在一面半山坡上,那城门城墙,全用坚硬的石头筑成,四周是峭壁,古堡城墙迂回曲折,四周都有类似防御工事的炮口,一些古老的大炮也架在那里。这样的地方,要攻下它是着实不易的。

这里的标志性的建筑,便是这座现在已改作博物馆的古堡,堡中有许多陈列室,最宝贵的当然是王室权力象征的宝剑和权杖。

面对这些历史陈列,梅妮现在都用不着给我讲解了,我只要慢慢看说明牌,就能一目了然,于是我常常拉在她后面,自己慢慢看过来又看过去,完全用不着她费心。

我最感兴趣的是那块有名的“命运之石”。

据传说,“命运之石”是上帝的赐物,取胜后的王者,将它踩在脚底下,就作为登基的标志。可是,这块原在苏格兰发现的“命运之石”,一度被英王爱德华拿走了,爱德华即位时曾坐在这块石头上面。

  现在,古堡展览馆里,就有这块石头的照片。而在陈列在展览大厅的,则是一块复制品——真品还在伦敦。

关于这块命运之石,有许多动人的传说。最感人的就是:许多年前,爱尔兰一个勇敢的青年,英勇无畏地将它偷回(苏格兰)来,为了抢夺这块“命运之石”,当权者曾将所有的交通要道封锁,为此,英格兰、苏格兰还有爱尔兰曾打了很多仗。

据说直到现在,英国议会还屡屡在讨论要不要将此石物归原主、还给苏格兰的问题,但这一提案也屡屡遭到有些人的反对,苏格兰方面却一直坚持要讨还回来,还坚信只要是英明的君主当家,肯定能还成。

照理说,现在的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还有威尔士,早都是一统的大英帝国,而在一些文物上还有个争归属的问题,真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这块复制品石头现在展置在展览大厅,对着它左观右看的人也特别多。我想人们之所以对它有兴趣,除了围绕它发生了那么多有意思的故事外,还在于它的名字——命运之石。

命运之石!命运之石!据说,只要能够亲手摸它一下,就会得了上帝的赐福。

果然是那么神秘且对命运有那么大的作用么?我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块命运之石,总觉着冥冥中有点异样的昭示。不是吗,我这个也算得身世飘零的中国女孩,一下子来到苏格兰爱丁堡,且与此间一户不无独特的人家有了某种独特的维系,不是独特的命运是什么?

明知是神话,而且眼前的展物又是仿制品,但传说使它神圣。于是,我也和许多人的心理一样,真想去摸它一下——哦,愿上帝赐福给我吧!

傍晚回家,我见努尔正好还在,我便请他为我捎走寄给周立的信,谁知梅妮见了,一脸不悦,一晚上都没有同我说一句话。

她当然猜到我又给我那周立“哥哥”写信和寄信了,我心里明白,也只好佯作不知。现在,我倒担心我以前写给周立的信,他有没有收到?梅妮会不会扣下?也不知道努尔有没有将这封信寄出?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家不会就这么死水无澜,它或许在暗中发生着什么我难以预料的事,为了“立此存照”,我想,以后给周立的信,就不要交给努尔,我应该自己寄。

至于我自己,“今天我已苍老”,无论发生什么事,在我都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我想:总用不着未雨绸缪地担心吧?

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我为之“未卜先知”、“神经过敏”的事儿,终于发生了。

这天一早,一反往常早起的梅妮交给我一叠厚厚的材料,让我将其用红笔勾过的部分,一一录在电脑里。

我非常高兴:“正式”的工作又开始了,又有事做了。

在交给我时,梅妮又一如往常地用非常温柔的声调说:亲爱的,你可以慢慢地做这件事,可以慢慢来,但记住,要仔细,每打完一段都要好好核对,一定不能出错。哦,你只要工作半天就行,剩下的时间,休息!

说着,她又揽过我,吻了我的脸。

可这天午饭时,老菲力普提议饭后我们一同去骑马,准确地说,是去陪他骑马。

梅妮当即就拒绝了,说是自己要看资料,没空。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我一看老菲力普那失望透顶的神色,就说:下午做完了事,我陪你去吧!

菲力普很高兴,连忙用饭巾擦了擦嘴,就过来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梅妮斜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下午,菲力普骑着爱娃,骑了一圈又一圈,还让我也试着骑,结果我刚骑上去还没走两步,爱娃就一蹶后蹄就将我掀了下来,虽然没有摔坏,但我还是着实吓了一跳。看来,我还真不该和这马打交道。

老菲力普也吓了一跳,爱娃却若无其事地斜着眼看看我,那神情真像是一个贵族在鄙视一个他最看不起的下人。

老菲力普让安德鲁扶起我后,连声嘟囔着安慰我,不一会儿,就和我一同回来了。

刚进客厅,却见梅妮一直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一支烟,冲着菲力普和我似笑非笑地冷笑,那神情是我前所未见的。

我很疑惑。心里又羞愧又紧张,一下子逃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当晚,我所见的一副景象,再次使我心中充满了不安。我把到庄园后的一切过程,都细细想了一遍,还是不得而解。想了想,又爬起来给周立写信,虽然明知写这些也无用,但现在,我一遇事紧张,就不能不想到周立。

一想起周立,我就懊悔,我恨自己的失策,也埋怨周立无意或有意的粗心和无情——为什么我几次问他姑妈家的电话,他始终不肯说?

种种种种,都是猜测。但在另一方面,却更加强化了我的自尊,求天求地不如求己,即便有天大的灾难,也得靠自己化解。除非万不得已。

是的,真爱一个人,就不能总让他为我担心。可是,茫茫,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周立他是你所爱的人呢?

孑然一身的我,在世上惟有一个可以联络依靠的人,都没有足够的资格可以言爱,我真为自己伤心!

已经过了午夜了,还在看书的我,突然听得有人在抽泣,声音时断时续,这是前所未有的。我因为下午摔那一下,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双臂和两条腿还是有点酸疼,一直没睡着,便悄悄披衣走了出来。

我听见那抽泣的声音,好像是在梅妮的房间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越发诧异。

我悄悄走近去,只见房门没有关严,我听见老菲力普也好像在她那里,声音响得近似粗暴,两人在一高一低地说话,而梅妮则好像依然在哭。

我想糟了,这可怎么办?我要不要走进去。梅妮没有邀请我,我是不该进去的,因为虽然我们一路亲亲热热地同行,但自打回到庄园后,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她的寝室。

我犹豫着,正要折身走回,听声音,老菲力普好像要走出门来了,我一紧张,便赶紧避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疑虑重重,刚躺下没一会儿,只听有人在叩我的房门,不用说那是梅妮。

梅妮来了,两眼当然是刚哭过的样子,又红又肿。她一坐到我床上便又抱着我一边亲爱的亲爱的叫着,一边哭个不停。也不知为什么,这会儿,我倒是对她毫无戒备之心而只有一种莫名的怜悯。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真是又紧张又害怕。我连忙安慰她,为她拿了热毛巾揩脸,梅妮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她再次点上烟,开始同我说话,说要同我商量一件事。我点点头,静待着她的话。

但当我听明白时,我简直傻了。

天哪,原来她要同我商量的是这样一回事!

这个家,终于在我面前撕开了大幕,露出了原来的真相。

我这才知道菲力普并非梅妮的叔叔,而是她另一层意义上的父亲。

她原来一直平平淡淡称呼的婶婶爱娃,实际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她的母亲年轻时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跟人私奔了。那男人是个歌剧院的三流演员。而梅妮和她的弟弟杰奇,便是母亲爱娃跟情人私奔后的产物。

为此,菲立普深受打击,他曾一次次追踪爱娃未果,当最后得到确切消息时,爱娃和她的私奔男人恰恰双双死于车祸,亡命在法国和比利时交界的山间公路上。

菲立普从孤儿院把梅妮姐弟俩接了回来,直到把他们送进学校培养成人。

这些年,菲力普后来也曾与几个女人同居过,但都没有正式结过婚。他对于梅妮姐弟,确实尽了一个父亲的抚养之责。

但是,他有怪僻。他虽然也爱他们,却对从小在他监护下长大的梅妮姐弟,定下了他的一些极为严格的“家规”。比方说每年中的他与爱娃结婚的日子,他就一定要让他们姐弟回家,不管在天涯海角,他一定要他们赶回来,在那些日子里,菲力普通常都要对着姐弟俩先是歇斯底里大发作一番,数落他们母亲的种种不是,然后又拿出那些年来他为寻找爱娃所花的一叠又一叠的账单,把那个诱拐她的男人大骂一通,然后又捧着爱娃的照片涕泪满面,号啕大哭。

这些年,菲力普还把大部分的钱花在养马上,他对马赛的热衷无以复加。

梅妮说你还没看见那个马具仓库,他为爱娃(马)定做的马具,都是最华贵最高档的,他为各种赛马和赛马协会的活动,花钱无数。除此之外,他依然一次次寻找和爱娃长得相像的人,说是找着了这样一个女的,不管是七十岁还是十七岁,他都要不惜任何代价和她结婚……这样的誓言和情况,一年年地重复。

  这些情况,在早些年,梅妮还能因习惯而忍受,她也理解菲力普所受的伤害应当有所发泄。但世上的事都在转化,现在,事过境迁几十年了,菲力普依然如此,而且随着年头增长,他的怪僻竟然变本加厉。

近几年,菲力普不出远门了,可他的怪僻却让她越来越无法忍受。她的弟弟杰奇,从前两年起开始反抗,他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工作生活,常常没有按规定的时间回来。

老菲力普很生气,几次威胁说要取消杰奇的继承权,对这一切,已经自立的杰奇当然不在乎,今年的这个规定时间,他就又一次不回来,那就是他以自己的立场再次作了表明:他不在乎。

杰奇不久前来过电话,已经向菲力普声称他已有女朋友并行将结婚。

于是,菲立普同梅妮摊牌了。他说,除非梅妮放弃工作留在爱丁堡不再外出,否则他要同梅妮姐弟没完没了。当然,这意味着梅妮从今以后留在家里的身份,就是菲力普的同居者而不是他的养女。因为,他说他已经看遍了当今人世,最像爱娃的女人就是梅妮!

梅妮生气极了。但是,菲力普说如果她不答应,那么他就宣布他将同那个“爱娃”——(马)结婚,他要登报声明并将所有的遗产都将传给这匹马……

菲力普没想到的是:这回,梅妮带了我回家,他觉得我这个中国女孩子十分可爱,他让梅妮说服我,让我留下来陪伴他也行。如果我答应,以后我也可以成为这座庄园的女主人,而如果我们俩都不答应,那么,他这个七十三岁的庄园主菲力普,可真要宣布与爱娃(马)结婚,他已经将法律程序都准备好了。如果梅妮再阻挠他,他就留下遗书自杀。

这次,菲力普是决心要一不做,二不休了。

为了达到目的,在我们到达的第二天,他连安迪也瞒过而是自己动手将梅妮装有各种护照、证件、信用卡的手包给藏起来了,在这么大的庄园,他要存心藏这么一个包,你就是掘地三尺也难找到的。当然,这一切“家事”,作为外来人的我,是一点也不知情的。

当然,梅妮可以不要这些东西,就是各种证件,她也可以在以后慢慢补办。但是,这却不是一时三刻能补办齐全的,至少这样一来,就会大大影响她正在进行的和下一步的工作;她一时难以出门,而这,正是老菲力普巴望的。

当然,如果梅妮采取报案一法,她就要和警察打交道,就要说出全部理由,而公开家庭的隐私和丑闻,又是梅妮一百个不愿意的……

梅妮流着泪说到最后,反复重复的就是这样的话:阿曼达,我亲爱的,我们当然不能让这件荒唐透顶的事成为事实的,你说是不是?杰奇也不会答应的。但是,我们拿这个老糊涂蛋菲力普怎么办?你说呀!

我完全傻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是的,我该怎么说呢?

如果不是亲历,我简直难以相信世间真有这么荒诞不经的事!

“亲爱的,我们当然不能让这件荒唐透顶的事成为事实的,你说是不是?可是,菲力普他很孤独,他实在是太孤独了,他是孤独逼出来的毛病!我理解他,他真的很可怜,我只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以前,他的怪念头也很多,可从没有像这次这样,亲爱的,他是嫉妒我有了你,你知道的,他真的很孤独,可我们当然不能让这件荒唐透顶的事成为事实的,你说是不是?亲爱的,你说,我们拿他怎么办?怎么办?”

我发了呆。我想我是天底下第一号傻瓜,稀里糊涂的就走进了这个好像是事先设计好的陷阱中!但这一切过程又不太像事先设计,那么,这算怎么回事?因为,眼前明明是事实,严酷而又荒诞不经的事实!

我很快地思索着老菲力普这一“决定”的隐衷。看似荒诞不经的老菲力普,说到底,他是渴望亲情,他渴望亲人的陪伴和相聚。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是孤独,世人最渴望的是什么?是亲情。是的,为了亲情,为了摆脱可怕的孤独,越是老就越有可能做出可怕的事来!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我没有,我不能!

我迅速冷静下来,我告诉梅妮:尽管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我,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这种安排的,哪怕菲力普把全爱丁堡的庄园古堡都送给我,我也不可能留在此地的。我没有这份责任,也没有这份义务。

我斩钉截铁地接着说:更重要的是,我是中国女孩!不错,我只身跟你出来,原是为了跟着你学习和你在一起工作的。我没有任何财产,但我有的,是一个中国女孩的尊严……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句古话,便又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们走吧,梅妮,也许我们一走,你叔叔,你养父,说不定就会清醒过来,回心转意也说不定。菲力普,菲力普他怎么这么古怪呀,超出常态的古怪……

“不,亲爱的,你不知道,菲力普他……他太苦了!亲爱的,你不知道这里头残酷的事实,亲爱的,你不知道,是该死的战争将他毁了……”梅妮凄婉地叫着,一脸的绝望和悲愤。“我,我告诉你吧!菲力普他……他在二战开始之初,在一次运送兵员中,被炮弹击中过,那弹片恰好击中了他的下身,他的私处……你知道么,这在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他那时候还很年轻,却永远丧失了性能力和生殖能力!他那么年轻,就……这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我母亲后来之所以离开他,也是因为这!菲力普所以从来没有对外提起过这个残酷的事实,全是因为面子,他是贵族后裔,他最要面子,他受不了别人的追问……他为此忍受了一辈子!这太不公平了!为这该死的战争,我们,我们的亲人忍受了多少灾难!你说,我们能不理解他的荒诞么?但是,亲爱的,眼前我们怎么办?怎么办?他现在老了,老了就更加变态了,他太可怜了!我,我实在拿他没办法了……”

原来如此!二战,二战,可恶而该死的战争!可恶而该死的战争发动者!我,我的亲人,不也是二战的最大受害者么?我的心顿时抽紧了,我和梅妮一样浑身颤抖。

可是,面对可怜而古怪的菲力普,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天!梅妮她如此聪明能干的人都没有好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拯救不了菲力普,我也无法以自己的青春作代价来作菲力普晚年的一剂安魂药,梅妮没有这个义务,我也没有这个义务,我只能逃避,我只能走!

“梅妮,我没有办法,我的办法就是放弃一切,离开!”事已至此,我只能这样说。为了表明我的决心,我说:我们最好明天就离开这里!

梅妮听了我的话,沉思许久才说:能离开当然好,但是,如果我们两人一起走而且永不回来,菲力普一定不会罢休,与其让他再找麻烦,出洋相,或者做出什么更极端的事来,不如再想个妥当的法子……他太可怜,太可怜了!

接着,梅妮终于又告诉我,在菲力普找到她以前,她曾从孤儿院逃跑过,可是,在跑出来的当晚,她就被一个流浪汉强奸了,那时她才十二岁,她害怕极了,这才又回到了孤儿院……但是,可怕的记忆却从此伴随了她的童年和青年。

以后,在上大学时,梅妮也曾恋爱过并试着和那个恋爱的小伙悄悄同居,她非常爱那个小伙,为了他倾己所有。可是,那个小伙子没多久就厌倦并抛弃了她,从此,她才对男人心生憎恨,再也不想与异性结交了……

这两件事情对梅妮刺激极深,从另一方面也促使了她大学毕业后就离群索居,发愤用功,直到取得各种头衔和学位……

至于弟弟杰奇的“双胞胎妹妹阿曼达”,她这次才无奈地坦白说:那是我编出来哄你的。因为她认为只有用这样一个故事,才会很快打动我并且让我接近和信任她,因为她打从第一眼看到我起,她就觉得我是个心地单纯的女孩子,是她在这个人世上竭力寻找而终于找到的非常可爱可亲的人。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我离开她的事情发生……

说着说着,梅妮再次泪流满面。“亲爱的,如果此生还有精力,我要做的一切,就是祈求和平,诅咒战争!亲爱的,我们一起这样做,好么?”

听了梅妮的话,我百感交集,我也哭了。

起初,我真不知道那些是真实,那些又是她为了什么目的编出来哄我的。但转念之间,我就想起了梅妮和我结识至今的全过程。是的,我没有理由怀疑她说的话,因为在她来说,根本没这个必要。所以,如果她说的一切百分之百都是真的话,那么,至少,梅妮和菲力普,都是在精神上受过严重创伤的可怜人。但是,对于我来说,梅妮和菲力普,到底哪个更值得同情?在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应当诅咒谁?可恶而该死的战争!可恶而该死的战争发动者!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在这个关系尴尬的家庭中,我这个外来人难道还能待下去吗?如果梅妮今后还是一直将我视作非正常关系的伙伴,我难道还能与她继续维持下去么?

一时间,我心乱如麻。我想,无论如何,我是必须离开此地的了。但是,面对这样的复杂情形,我也必须理智地把握,聪明地对待……

于是,我跟梅妮说,不管怎么样,我们第一步是要离开这里,唯有离开,情形才可能有所变化。另外,你也要赶快告诉杰奇,请他快点回来,替你出出主意想想办法。

一句话提醒了梅妮。她说好,我明天就给杰奇打电话,但是如果我们走,我们也要假装在考虑菲力普的想法,使他不致疑心。

我说:那好,就这么办。

梅妮走了以后,我呆了许久,一边下意识地收拾行李箱子。其实,我的行李非常简单,我庆幸的是我的身份证件和护照等重要东西都还在我自己的包里,三两下就理好了。

再无别的事可做,而我又不想去睡觉。想了想,就再次坐下给周立继续写信。

在做完应做的一切事后,我虽然还算镇定,但对要到来的明天和将来,却充满了不安和恐惧感,我不知道下一步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的信肯定会给周立带来莫大的惊恐——而且等他看到时,事情又千变万化,而他也只能枉自替我着急而于事无补。周立,周立,请原谅我总是给你带来那么多困扰而使你徒生烦恼!

可是,你要知道,茫茫在这世上再无亲人了啊!

我想了想,与其很噜苏地将这里的事一一写上,不如来个简单的——就用极简单的话来给他发一封电报——周立:我遇到了麻烦,我想挣脱这座“牢笼”,以后的事,请你等候我的消息。

是的,就这样。我很快将电报稿拟好,但等明天动身时,就发掉。

走为上计

那天晚上,我是作了立刻离开的充分准备的。谁知第二日与菲力普一说,他果然不肯让我们离开,也不肯拿出梅妮的那个包。

我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马上又与梅妮“串通”好,我对菲力普假说要到城里买一点女孩子的要紧物事,梅妮则像往常一样留在家里。我一人到了城里,又假装中国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我的老乡,往庄园打了一个电话,故意让菲力普来接,我对他说我的一个证件有点问题,必须到伦敦有关部门重新申报办理。否则就是逾期羁留,这是违反美国和英国法律的。

这样一来,老菲力普虽然半信半疑,但对我的离开却有点无可奈何。就这样,我在当天下午提了我的小箱子,就像一个逃离牢笼的囚犯,匆匆地落荒而走。

我的下一步在哪里?我到底能在哪里落脚?这都是我无法预知的。我只能用爸爸的祝福为自己打气,他一定会在冥冥中保佑我!

在仓皇离开庄园时,我将给周立的电报带到机场发掉了。

蝴蝶做梦的庄园!我是做了一个差点让我“扑进火堆”的梦啊!

梅妮留在庄园。她说过,她要等杰奇和我的电话,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我到伦敦后,先是在梅妮为我定好的旅馆落脚。梅妮让我也与杰奇联系,过两天先到巴黎,她把杰奇的电话和地址都留给了我。她说,杰奇已经给她来过电话,说是这几天他奉上司差遣要出一趟差,无法推辞,但过几天,他回到巴黎后就设法与我们再联系。

到伦敦的这个旅馆后,我马上取了去巴黎的机票开始等待。

我虽然将杰奇的电话和地址,像救命符一样背熟在心里,但到了临要去的那一天,我却又一次动摇了。

我想: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我还有去巴黎找杰奇的必要吗?杰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一点不知道,难道能将下一步的命运交他来定夺不成?是的,既然离开了,我为什么还要听凭梅妮的摆布,将自己的未来纠缠进这样一个关系复杂而荒诞的家庭中呢?

我心乱如麻。梅妮之所以放心让我一个人先离开,是她觉得我是她手中的风筝,我只身漂泊,手中无钱,离了她会寸步难行,什么也做不成,所以她能控制我的一切。

当然,人得讲良心,平心而论,梅妮除了那个她所钟情和执着的“同性恋”是我断断无法接受的外,从结识至今,她真是有恩于我并且对我相当不错的,梅妮与菲力普都是值得同情的,我要是就这么离开她了,是有点不讲良心,可是,即使逃离了菲力普,如果以后还在“两性”关系上使梅妮心存妄想继续与之纠緾,我是断断无法接受的,这使我感觉异端而且太痛苦,我这颗遍体鳞伤的心,无法承受这种苦难。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前思后想,我心里真是痛苦万分也矛盾重重。最后,“做你自己想做的人”这一人生目标和理念还是占了上风,最后,我还是决定舍弃眼前的一切,离开梅妮!

是的,我挽救不了她和她的家,我更无法改变她和她的家,但我也不想继续跟随她、陪伴她或菲力普的一生!

我一狠心,就给梅妮写了一封长长的告别信,我把我所有真实的想法都告诉了她。当然,为回报她的真诚,我也向她道出了我的不幸的家世——虽然说得非常简单。

最后,我告诉她,正是因为我的身世如此,我也和你们一样渴望亲情,我要在人世上找到属于我的那条船,我要让它停泊在我自己认为幸福的港湾……

我在最后说:我要去找那条船,那条属于自己的船,那船上,还有一根强大的能安然导引的桅杆,我期望你有朝一日也能这样做,梅妮,因为,我同样相信世上会有一个真正爱你的好男人撑着的船在等着你。

我还说我期待着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像两个最知心的朋友一样快乐地重逢,我期望我们这两条船以后在人生的大海相遇一起靠岸……

为了表示我独立的决心,我将临走时梅妮给我的那张两千英镑的支票同时寄了回去。

写完这封信后,我对梅妮的唯一亏心事就是:没有留下地址。

我认为,我不能马上到巴黎去,虽然那是我特别想去的地方。但是,我怕梅妮跟踪而来。

徘徊在宾馆大厅的时候,我偶然发现一个旅游宣传小册子,里边有关于原英属(殖民地)马耳他的介绍。在云南我毕竟在旅游公司工作过,很知道哪些宣传是真实的哪些是夸张的。现在凭直觉,我觉得这个陌生新鲜的地中海小岛国可能不错,也许它是我人生的又一个新起点,趁我手中还有自己的一笔小小积存以前,我决定到那儿看看再说。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买了去马耳他的机票。

告别伦敦时,我心中有点惆怅,因为,原来一直打算好好看的许多地方,都没有去看,包括很多人热衷去看的白金汉宫皇家卫队的每日出巡……

飞机升空时,我突然发现在伦敦的上空看灯火很美,天上地下像是撒满了金珠,真是美轮美奂。一轮弯弯的月亮在空中看去,也显得特别大。

一想到摆脱了菲力普庄园,我就放松了,心情又一次活跃起来。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了。

在机舱中坐定的一刹那,我忽然又作了个决定:以后这段时间,我暂不给周立写信。看他是不是会对我的“失踪”呼天抢地?对,我要试他一试!

梦中俦心中侣飞来眼下

马耳他是一个岛国,这我知道,可我没想到马耳他真是这样一个一眼就可“扫一遍”的小而又小的岛国。

岛国虽小,却是地道的世外桃源。从下飞机的第一眼起,我对它有了深刻的印象。

我对马耳他原来就有好感,这好感始于在投票中国加入联合国时,马耳他是地中海沿岸国家中最早给我们投了赞成票。

马耳他也是欧洲各国游人云集之地。这个地方的风情既像欧洲又像中东国家,也许就因为如此,所以此间没有欧洲的繁华喧闹,在美丽中显出了几许安静。

跟着一个旅游团飞来此间的我,也随旅游团住进了这家叫维瓦尔第的饭店。

这饭店在海边,在当地是最好的。旅游团的带领者更言之凿凿说是五星级。当然,那是马耳他的标准。所谓五星级,也就是有大堂和有着提行李的服务而已,与伦敦的“五星”当然是断断不能比的。

漏进窗帘的太阳将我晒醒了。心情慵懒且美妙。

  我闭着眼,慵懒地打着哈欠,慵懒地追忆着刚才的梦境——人有这种慵懒的享受,是多么惬意!此前,不管在哪里,我好像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享受。

我说服着自己,一边起来,一边又安慰自己,就再懒一会儿,再懒一小会儿……我再次慵懒着,睡眼蒙眬地追忆着刚才的梦境。

刚才,我做了个毕生未有的好梦:我成了“游园惊梦”中的杜丽娘,在石凳上,在如丝的柳叶下与柳梦梅相偎相依,陶醉在幸福中的我边舞边唱,如痴如醉地唱,唱词娓娓而出:

“才如奔马笔如花,人自潇洒气自华。梦中俦心中侣飞来眼下,若痴若醉女儿家……”

一边唱着我一边就想,不对不对,这哪是杜丽娘,杜丽娘是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而这两句是……对对,是《桃花扇》中李香君的唱词!李香君惊见侯朝宗时的心情!是的,好像是。我将它们记乱套了。

我太喜爱这些唱词了,就总是记着,人记得哪些个话哪些个诗词,都是有因由的,好一个“才如奔马笔如花,人自潇洒气自华”;好一个“梦中俦心中侣飞来眼下,若痴若醉女儿家……”这些唱词真是太美了!

可是,我的“梦中俦心中侣”在哪里啊?

刚住下时疲倦已极,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我怅怅了半天,才起床下地,推窗一看——好美呵!

连我自己都惊讶了:我这是在哪里呢?

深蓝的海水,土黄色的房子,阳光耀眼,空气清新……

我快手快脚地洗漱完毕,立刻飞步出门,到附近转了一圈。

刚下飞机时曾令我惊见过的状况,现在再次令我吃惊不已了:除了蔚蓝色的海,海岸上的房子好像没有第二种色泽——整个马耳他,都是一律的土黄色!

单纯就是美!我立刻记起来陕西的黄土高坡,塬是黄色的,地是黄色的,房墙、院子,都是耀眼的黄色,尽管是电影电视中得来的印象,但它们于我,是那么深刻,是那样既撞击视觉又撞击心扉,那是最质朴又最强烈的颜色,那是太阳的颜色!

我转了一大圈才回到饭店,回到房间洗了把脸,准备去吃饭店提供的烧烤。

那是维瓦尔第饭店对所有入住者的例行宴请,烧烤点就设在饭店的游泳池边。

我去得晚了,回字形的大游泳池边,已经坐满了人。烧烤点的灯光不太明亮,几枝巨大的火把却气势夺人。轻手轻脚地逡巡了一圈,我朝一位头发花白、皮肤棕黑的老者盈盈一笑,他点点头,马上往一边挪,挪出了几乎可供一个半人坐的位置,倒将自己挤得很小。

真感谢他的好意。

侍者将已经烧烤好的食品摆在许多大盘子里,食客完全无需自己动手,只管任意揀取就是。有两个穿着露脐装的女郎正在举着火把为食客跳舞助兴,这情景令我不禁遥想非洲。

早就听说过,在非洲旅游,也常常会有这样的场景。

这种环境虽然别有风情,这烧烤的味道却一点不怎么样。也不知烤的是什么肉,肉丝很粗,焦煳味重,吃在嘴里真是味同嚼蜡。我将一大堆烤得焦黑的东西扫了一遍,好像唯有一种小小的烤鱼还有点脆黄的颜色,我尝了一条,正想回去再挟一点,一眨眼,没了。看来大家嘴同我心,都爱鱼。

那就喝点什么汤算了,左看右看,却没有找到盛汤的大锅,而一大盘不知拌了什么的米饭看上去就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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