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对吃东西我向来马虎,饿一餐也不打紧。
我端着空盘想回到原座位,嘿,已经有人了,而那位友好的老头,也不知转悠到哪里了。
“喂,女同胞,不吃东西可不行,那边有烤蛤蜊,喏,我这里捡了不少,要不要尝尝?”
嗨,突然冒出称我为“女同胞”的游客,这么友好而且是地道的普通话?!
我定睛一看:在我身后果然是两位各各端着盘子的亚裔男同胞,同我说话的那位,较胖,个头也稍矮,但他身后的那位,绝对属于人高马大,气宇轩昂的人物。他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却同样朝我友爱地点头。
我抬眼一看,只觉得这人很有点面熟,特别是英眉剑扬目光深沉的气度神情,真的让我觉得像遇见了某位常上电视的领导人物……我低着头,想避开他俩,侧身坐到角落里灯光更暗的那个座位。
“等会儿还会上菜的,等会儿来了好吃的再吃吧,坐哪儿干吗?多黑呀,来,坐这儿!坐蓝总这边!”胖子自是热情非常地一边欠身,一边拍着他身旁的一个座位。
“潘主任,你就别越俎代庖,让人家自由选择嘛!”高大的男子说道,微微地蹙了一下眉,含笑而善意地望了我一眼。我发现:这个人的说话神情很有分寸,不像那个胖子,对生人也过分热情。但他的眉宇中好似带有一丝忧戚的神情,这种细微的忧戚神情,令他的整副脸相都增添了一种特殊的魅力。
我心头呯呯乱跳起来。
我太相信人与人初见的刹那间的感觉了。人和人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有没有心灵感应,真的就在于初见的一刹那。
“对对,自由选择自由选择,反正我就没有你蓝总想得周到……”潘主任笑嘻嘻地又问道。“嗯,我说,您,您是北京来的?是南方人吧?是上海?浙江?江苏……来这儿旅游的?刚刚来?您就一个人?”
我含糊其事地摇摇头,装作没听清他在问什么,更没有回答这个好心而多嘴多舌的胖子——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称谓——潘主任,虽然他的问话都出于友好而且无意。但我现在偏偏最怕的是与陌生人打交道,而且怕对方接着再问这样的话:你是哪里的?
还是这位蓝总善解人意。
我装着好像有兴趣再去拣菜的样子,朝他们点点头,就避开了。
大盘子里果然又上了许多说不清名目的菜肴,舞女伴吃的“风情”,使许多游客的胃口大开,有人一边吃一边对歌舞女郎高声喝彩,看这阵势,这顿饭拖到午夜也不会罢休。
虽然没有再吃什么东西,我还是觉得胃里胀胀的不太舒服。于是,干脆离开泳池,出了那架藤蔓绕的便门,沿着幽幽的林阴道散步。
月亮隐在云层里,海风轻轻吹拂,道边有许多便椅,在这儿或走或坐,都是舒适透顶。我坐着,听着不远处的涛声,思绪悠远。
“……越是这种地方,花样精越足,等会儿说不定还有好看的把戏呢!现在就回去休息,你也不嫌闷得慌?”
“再好看无非是吃饭嘛,还能怎样?”
哎,还是他们俩!潘主任和那个蓝总。他们就在离我不远处,我立刻换坐了一把椅子,悄悄躲进一处更幽暗的树丛里,黑黝黝的树丛将穿黑上衣的我完全隐没了。
“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伙计,我这不都是为陪你嘛!……嗳,刚才我们碰见的那个中国姑娘,她可真漂亮,你说是不是?真像个电影明星……”
我一惊,立刻将身子更往里缩了缩。
“你看你,什么都乱扯一个点。刚才,你那样问人家哪里人,什么一个人不一个人都是不礼貌的,人家凭什么要告诉你?老潘,你可别出洋相……”
“我?我也是一番好意呀!我见这个小姑娘气质不凡,英语又棒,你前两天不是还说你们公司就缺外贸人才么?假如这样的小姑娘到你们公司,给你当个外贸的专职秘书搞搞公关打打外交什么的,我看你是百年不遇……”
“又来了又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也乱说一气,你这家伙也是,别以为天下的好事都能让你碰上?”
“那可说不定,招的不如碰的,反正她也住在这里,明天我就替你正式打探打探……”
“喂喂喂,你可别胡说,你这家伙真能出馊主意,找个这么漂亮的女秘书,你是存心让电视台以后拿我去编电视剧是不是?”
“你看你看,真是好心落个驴肝肺!就好像我已经对人家说了什么似的……咋样,要不,咱再去坐一会儿?说不定还会撞上那个小妮……”
“你这家伙!好好,你自个儿去吧,我可要睡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埋下身子,猫着步走了。
我回到房间,往床上一扑,浑身疲乏,却毫无睡意。
潘主任、蓝总的声音,蓝总的面庞和身影,不时在我脑子里闪旋。
莫不是马耳他于我,也是梦境中的伊甸园?
胡思乱想了一番后,我又跳将起来,第二次去冲了个冰水澡。吃了两片安眠药,将被子一蒙,立刻进入梦乡。
今天我起得很早,听从旅馆老板的指点,准备去远近闻名的GOZO岛游览。
这个岛写成中国字,应该是“各州岛”。据说,到那儿去,要乘坐一艘大游轮,行程仅需二十分钟。
更有趣的是,老板告诉过我:各州岛上,只有一盏红绿灯。
它的面积可想而知。
老板说:别看它小,你要是不去“各州岛”玩,等于没来马耳他。各州岛是我们马耳他人的骄傲。
作为曾经当过导游的我,当然明白这种宣传和怂恿。但是,不去GOZO岛,我又做什么呢?就呆在旅馆里?当然没意思。
我去买了票。从贴在售票点的广告从等候者的蜂拥,也可以看出:老板没说错。
往各州岛的多条游船已在码头等候了。
我往齐集而来的游客们扫了一眼,突然有了一种盼望。
他们为什么不来呢?按说,只要住在维瓦尔第,他们也会同样听从老板的宣传。那么,为什么舍弃这种游览呢?我左右张望,一时间竟有点失落的滋味。
我突然发现,我真的有点心态异样。也许,我一直都在迷恋那种邂逅的状态,迷恋那种一见钟情的机缘。哦,也许说是“一语钟情”更准确一些。是的,我不能不承认,我是在牵挂并渴念那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蓝总,当然,那个叫潘主任的胖子很热情,可相较之下,被潘主任口口声声叽为“老土”的蓝总,一望而知是个非同凡响的人,就凭他的那句话,我觉得我已被他折服了,他懂得什么叫自尊和尊重,他能在第一时间走入别人的心……
一语钟情,一语钟情……
一表人才的蓝总,不同常人的,是他的眼神,是我喜欢的那种深沉。是的,蓝总还有那种只朝你一望就教你忘不了的眼神,这眼神,哦,像周立,对了,有点像周立。
周立,周立,现在我想他有什么用?纵然是“梦中俦、心中侣”,此时此刻,他难道能“飞来眼下”么?
好一个“梦中俦、心中侣”啊!
各州岛以各种各样的洞闻名,游客到岛上,与其说看岛,不如说游洞。这些洞,很多是只能坐船去看的,这样一来,却倍添游趣。
在船上,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弯成一弯大大的弧的园洞,从这圆弧的洞中又可以看见山,这情景,令我马上想起了桂林的象鼻山。
上了各州岛后,游人们都在岛上的小商业街转来转去,我突然看中了一种印着当地历史的烧瓷小盘子:七只表现不同时期的图案,就把这个岛国的历史概括了,不是挺有意思么?
我买了一模一样的两只盘子。心想:其中一只将来可以送给周立。
这一想后,就越发怔忡起来。
我是如此惦念周立。在异国他乡的这个小小岛国,此时此刻,我突然非常非常想他。周立,周立,你听见了我是在怎样呼唤你么?我自言自语,泪水突然盈满了眼眶。
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为什么我逃离梅妮家后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几天?原来与梅妮在一起时,我虽然也常常想念周立,可并不像今天、像这会儿那样强烈。现在,在这里,在这个无一人识我我也不识一人的陌生国土,思念和渴望完全将我击倒了。而这儿,昨天我还称它是世外桃源哪!可现在,因为突如其来的思念,因为……
我有意落在了这群热热闹闹的游客后面,随后进了一家饭店吃饭。
这是一家兼作疗养院的饭店,设备很先进,有桑拿、水浴、油浴等健身措施。用餐设在这座房子的海滨露台上,餐厅墙壁上全是鱼的图案,主菜也是一条鱼,味道很不错。
这时,我又想起该国的钱币上也有这种鱼的图案。就问端盘子换菜的侍员:这无处不有的鱼标志,是否也是马耳他的“风情”呢?
这个黑眼珠的头发卷卷的侍者,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话,却很自豪地说:我们这里,被人称作是地中海的夏威夷。
一句话说得我再次对夏威夷充满了向往。
第三日,我再次乘船,作为时半日的“海港游”。
“海港游”也是在码头候船,可以说在马耳他这是最有意思的游览。上上下下,下了船,大游艇在各个海湾内前前后后转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此间有历史遗迹的地方基本上都转到了。船上的讲解也都用的是英语。我专心地听,试试自己的听力,居然能听懂十之八九。
最后,又转到了一个叫BLUEGROTTO(蓝洞)的地方。
到蓝洞游览,还要换乘小游艇前去。这个海湾按其自然形状,分为猫洞、倒影洞、园洞、蓝洞等。这些洞,当然也是喀斯特地形造成的奇观,只是每个洞有大小、形状的不同。国内山水看得多了,总觉得所有的海呀洞呀都大同小异,但蓝洞是这儿最有趣的洞。
这是因为其间有个小插曲——为我们划船的水手介绍情况时说:这里的水很蓝,你若是将手指头伸下去,马上都会被染成蓝的。
这明明是一个逗人笑话,我却还是傻里傻气地试了一下,哈哈大笑:看哪,我的五个指头都是蓝色的了!
这一嚷嚷真有传染性,全船的男女老少,都笑嘻嘻地将手伸在了海水里。
游完了蓝洞下船时,忽听得身后有人说话:没错,没错,回去我就说服我们经贸委再派一个正式代表团来实地考查一下,这地方真不错……
我一惊:潘主任?!
果然是他,正挤在我的后面,对另外几个人眉飞色舞地说着。
我刚刚“啊……”了一声,潘主任也已经认出了我。
“是、是你,哎,是您啊!看看,天下真小天下真小啊!”没想到他那圆面包似的身驱,竟然那样灵活,只两下转动,他便到了我的跟前。“记得吗?前天我们在一起吃饭,哎,不对不对,我是说我们在饭店吃饭碰见过……”
“记得……”
“小,小,嗨,请原谅,我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您,我说,我们一眼就觉得你很面熟,可是,嗳嗳,同志……呵呵,您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游览吧?您贵姓?是华侨还是留学生?”
看来,即便碰上这位潘主任,也是不愁旅途岑寂的,我高兴起来。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那个……
“不敢当,我,我只是个打工仔。”
“打工仔?我不信……打工仔能来这里玩?哎,您,您叫什么?呵呵,我这样问您,不冒昧吧?”
我笑笑,反攻为守地转移话题:“嗨,我为什么不是打工仔?潘主任,您以为天下人都能像你们似的当个大老板?哎,你的同伴呢?蓝总不来蓝洞玩一玩,太可惜了。”
“你是说蓝总?他么,可没有我潇洒,昨天清早就走了。老惦着有那么多事要办,好像地球离了他就不转了似的……不过也难怪,时间就是金钱,谁教人家是‘宏声’的大老总啊!”
“宏声?”我茫然了。“这两年,国内名声呱呱的企业真是多如牛毛啊。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宏声’集团?也不知道他……”他马上说出了那个我虽然不熟悉但在很多人可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
“真不知道。这,这就叫隔行如隔山嘛!”我说着,心中一阵莫名的怅然。“我只听您口口声声叫他蓝总蓝总的,谁知道他是哪个庙的方丈……这么说来,我们还真是幸会啊!”
“没错没错,嘿,您说他是‘方丈’,真还说对了,方丈同和尚是一个含义。嘿,要不是我这个老同学拼命拖他出来散散心,他说什么也不肯来渡这个假的……可是,才几天,他就又走了。我理解他的心情。好端端的一场车祸,那么好的妻子儿子说没就没了……真是,教谁都受不了……”潘主任的话匣子,随着他立刻递过来的名片迅速打开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这个潘主任也果然是名堂不小的——经贸委副主任。
“嘿,请恕我冒昧问一声:您姓……吴?哎,吴小姐,您留学多久了?英语这么棒……”
“我不是留学生,真,真的不是……”我口吃了。“我,我说过了,我是打工仔,有个休假的假期,就来旅游,我喜欢游山玩水……
“好家伙,游山玩水玩到马耳他来了,可真有你的!我说,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吴小姐您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不不,”我连连摇头,面对这位多言多语又快嘴快舌的潘主任,我知道只有将自己“暴露”得越少越好。而且他口口声声的“吴小姐”更让我不自在。“您,您就叫我……”
情急中,我以英语的谐音,说出了“沃曼”二字。
沃曼——英语中“女性”之谓,也不知他能否看穿我这一时应付。
“吴……曼?哎,吴曼同志,请别误会,在国外遇到同胞……我就特别高兴。嗯,你看着吧,我们将来肯定会和马耳他发展友好往来的,这个国家小是小,但值得来,很有意思,你说是不是?”潘主任很响亮地笑起来。“嗯,你要不说,我真把你当作那个林青霞……吴曼?你这名字很有意思,是你的大名吧?那天晚上我就……”
他竟将我叫成吴曼?不错,吴曼就吴曼。
“什么林青霞,潘主任,你就别开玩笑了!”
“不不,我绝不是开玩笑,您和林青霞不是外貌像,是神韵像,很像……真的,我说吴曼小姐,你外语这么棒,人又……嘿,假如,对了,我是说像蓝总他们的宏声集团能有你这样的人才为他们做个国外代理,不不,我是说,在我们经贸部门,假如有你这样的人才,就能在外贸外交上如虎添翼哪……”说着说着,他又打开那个极漂亮的金属盒,还要掏名片。
我本想说:“潘主任,您刚才已经给过我了……”可是,我随即又想了:这会使他尴尬的,多放一张名片有什么,不想保存还不好处理吗?
我说:“谢谢您,潘主任,您当真要推荐我去‘宏声’当国外代理?这可是好差使,行,回头我好好考虑考虑……”
“真的么?我这老同学呀,就是有这运气,我这人好说实话,说话从来不拐弯。是的,老蓝他也一眼看出你是个有才干的人,真的,我不骗你,我回去马上告诉他……咱们说话算数!那么,怎么跟您联系?如果您真有这意思,哎,吴曼,我说如果您真的能应聘……”
我心头呯呯乱跳。难道是大好机会当真这样从天上掉下来了?正在这时,又有个人在另一个窗口叫他,潘主任很响亮地答应着,一边连声说着对不起,请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一边又站起身来要挤出去。
“哎,吴曼同志,以后多联系,多联系啊!”临走,潘主任还没忘连连挥手。
我如释重负。但是,马上又有点失落。
烦躁不安中,我又一次觉得索然寡味。我想,我还留在这儿做什么?真该走了。
走,还是不走?我没了主意。突然掏出一枚马耳他的硬币捏在手心,我眯着眼,假如摊开来是文字,就留在这儿,如果是鱼,就走……
整个一只没头苍蝇
那天翻开的硬币图案是鱼。
尽管多年来我已习惯了出远门,眼下所走的,又是一条在欧洲旅行的黄金旅游线,但是,单身只影旅行,毕竟有点闷闷的,人生地不熟,更会处处让人尴尬。
我又一次牵挂起梅妮来。
梅妮,梅妮,自小就失去了母爱的梅妮,在孤儿院有过那样不堪的经历,而后一直孤身独处,只身漂泊,梅妮不就是靠着这坚强二字支撑的么?要不是这个癖性怪异的叔叔,凭她的聪明,凭她的学业成就,她完全可以好好过下去,过那种令一般人羡慕的又安宁名声又好、收入又不错的生活。可她偏偏不能,至少眼前,她是不得安生的。
梅妮,你是不是也在惦记我?恨我?或者你正在寻找我?
茫茫,你这是怎么啦?梅妮她再犯难,总还是衣食无虞的,她也不会为基本的生计为一日三餐犯愁。可你呢,你的下一步怎么办?你将如何生存?你积下的这点钱,到底能教你度过多长时间的难关?
不不,茫茫,你啊你,何必后悔?所有的选择不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么?想想那些意志顽强的人,想想那些不屈不挠奋斗成功的人,你就要有劳己筋骨苦己心志的准备。你既然认准了自己的生活目标,为什么要“出师未捷意先乱”呢?忘了吗?忘了吗?你既然认准了那个“NQM”的目标,你就得准备吃大苦受大累,你就要准备在异国他乡的嘈嘈人海中拼搏闯荡,打起精神来,勇敢一点!勇敢一点!
就这样,在里昂去往意大利米兰的长途火车上,我一边随着慢吞吞前进的火车一晃一悠,一边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胡思乱想。
为了节省旅费,我选择了这列票价便宜的慢速火车。
这次去意大利,就是因为三天前在马耳他机场,我又见到了一份广告——法国卢昂的一个旅游公司在招聘女雇员。我一看就笑了:真是熟门熟路。他们所招聘的年龄、相貌还有会话等等条件,我都非常符合。
卢昂我虽然不熟,但我知道巴黎离卢昂很近。而巴黎本来就是我心想往之的地方,现在,过了这么多天,人海茫茫,梅妮已经无法找到我了,我完全可以大模大样去巴黎或卢昂。
就这样,我就在马耳他机场买了去巴黎的机票。
到了巴黎我又想:先不着忙,趁便好好游逛一下近在眼前的凯旋门和香舍丽榭大街,以后,再去卢昂应聘不是挺好么?
我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如意了。等我到了卢昂打电话询问时,对方很客气地回答:小姐,你没看清日期吗?这是上个星期的广告,现在早就结束了。
我再次掏出这张报纸,一看,啪地就丢在了垃圾筒里。
人家说得没错。要骂只能骂自己。
我在卢昂的火车站发了傻。我做事为什么老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呢?
接着,又一个偶然的因素改变了我的行动计划:卢昂火车站还有众多别的招聘广告——
和它只差了一个字的城市叫作里昂——里昂的招聘广告更吸引人了:有人在招中、英双语或中法双语的家庭教师!学生就是小学生或初中生。
这些个家庭教师的应聘条件,我一看又乐了:无论从哪方面看,我也都是称职的。
我随即兴冲冲赶到了里昂。
可是,等我联系了第一个登广告的电话时,我傻了眼:这哪是做教师?是哄三个孩子再兼买菜做饭的保姆!
第二家的情况大同小异。
第三家对我的“双语”倒很满意,而对方带广东口音的华语,也说得和我一样流利——我马上意识到了:他们是华人。很可能就是广东人。但是,对方随即开出的附加条件却是:他们只提供吃却不提供住的地方。他们很明白地告诉我:在法国,最昂贵的就是房租。如果我要对方为我负责住处,那么,在使用期间我就光吃对方的三顿饭却不能拿一点工资,因为,他们要为我缴各种各样的税;还要向有关部门交一笔保证金,而这笔保证金的交纳方法则是这样:在我到他们家开始工作时,我必需首先交给主人三千法郎,请他们代缴……
“怎么是这样?你们的广告词不是还写着‘条条大路通罗马’吗,怎么会是这样的招聘规则?!”
“哼,小姐,你说话很不客气呀,交不交由你,可聘不聘你却是我们说了算的吔!”当我正要摔下电话时,对方又毫不掩饰地讥嘲道:“没错呀,条条大路通罗马,有本事你就到罗马逛逛去吔?!”
罗马?我为什么去不成?偏去成叫你看看!
还没出国时我就知道:在欧洲,在法国,在意大利各地,有许多中国人,有许多靠自己奋斗成功的中国人。记得先前的报纸介绍过:而今名声赫赫的“海尔”最早就是在海外打开局面的,对了,为什么我就不能也像“海尔”一样,成为中国人中的成功者?是的,要做,就做这样的自力更生靠自己奋斗成功的中国人!嘿,意大利和法国,都是我喜欢的文化之邦文明宝地,意大利有罗马、米兰、佛罗伦萨——翡冷翠,嗨,写出这三个字我都觉得像一件稀世珠宝一样玲珑可爱!意大利还有威尼斯,哦,水城威尼斯,那是我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对了,法国一时呆不成,意大利不也一样?只要到了那儿,撞上什么事就做什么事,去,去定了!从里昂过去不远就是意大利的都灵,这地图我也看过了,都灵离米兰极近,过边界连签证都无需。去,去定了!
但是,从现在起,我不能再大摇大摆乘飞机了,从现在起,我要节省每一个铜板,这样,我才能走好每一步,我才能让我的边游历边打工的人生奋斗曲,进行得有声有色!
到底是意大利的米兰,这儿的旅馆,怎么到处“客满”?
我有点泄气。想想也只能怨自己。若不是一时逞强爱赌气,怎会选择这条路线?还亏自己干过旅游呢!像这样没有事先订旅馆、也没有及早托人联系的,还能不碰钉子吗?
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徘徊了一阵,想来想去还是要本着节约的原则:只住一两天,洋宾馆太贵了,要找还是找一个中国面孔的旅馆,而且,要离火车站近些为好。今天一天,从里昂到米兰这一路火车坐过来,很像是在中国的乡间旅行。偌大车厢只有三两个游客,一路上,坐得我又累又闷。到这里已是下半夜一点多,又拖着这么一个大旅行箱,再挪地方就会累死自己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我找到了一家。看,“福临门”,肯定是中国人开的。
一进门,一个挂着满脸笑容说着洋泾浜普通话的伙计就迎上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知道我是只身一人且只住一二个晚上后,他眼睛圆圆的,好像有点意外。
接着,他还是用他的洋泾浜普通话对我说:我还以为小姐你是……不过,你运气不错,楼上有个三人间,你可以住的,这个房间原来是包给旅行社的,他们刚才来过电话了,有变动,不来了。
我一听是三人间,犹豫了一下:“那么,这客房费……”
伙计一听,就拿起电话问了一下,马上就笑眯眯地对我说:“我们徐老板说了,亲不亲,中国人。不就一两个晚上吗,你要愿意住,我们只收你一张床铺的钱。”
我松了一口气,哦,到底是中国同胞,连面也没有见过的老板,也如此通情达理。
伙计又说:“房间么,普通了一点点,对你这样的小姐来说,可能有一点点差,不过很节约呀,你说是不是?出门在外,能省一个是一个……”他的口气不无诚恳。
伙计说得不错,能省一个是一个。我点点头。
那个伙计领我上了楼,一边自报山门说姓季,也是南方人,到这儿已经多年了。他说着话时,已领我进了房。
“就是这儿,你觉得可以吗?”
我一看,房间果然不小,却有点阴冷。教人失望的是,那三人间的每张床窄得和大学生的格子铺一样。转念一想:反正不过住一两夜么,将就算了。
季先生一走,我便自己动手拖过了另一张床,将两张床合并铺将起来,才显得宽大一些。
实在太累了,胡乱梳洗一番后,倒头便着。
在意大利这不算稀奇
不到七时,我就醒来了。
看看灰白的房顶,再起身撩开窗帘看看外边的街,真有点不相信自己已经到了意大利的米兰——怎么这些建筑都是那么陈旧而破烂?这和前两天在巴黎所看的光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继而一想,又释然了:这儿不过是条不起眼的小街,就是世界花都巴黎,不是也有不太理想的街区么?这是你连名字都陌生的米兰火车站附近的小街旅馆,难道能指望看到什么惊人光景吗?
我下楼,发现旅馆值班的,换了一个老小姐,她自称姓刘,也说一口广东腔的普通话。
我在旅馆柜台要了一只小面包,一杯奶,对刘小姐说:我想出门去转转,这儿附近有什么好看的地方么?
“我们这里到哪里都不太远,去玩也不用起这么早呀,九点以后街上才热闹呢!”刘小姐接着很殷勤地问我这两天的打算。
我说:我只是转转玩玩,下一站想到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去,最后的落脚地是罗马……
她一听就弯着眼眉笑了:你倒是挺会玩的呀!你现在就出去?
我点点头。
刘小姐说:你是第一次来吧?小姐,我提醒你,在意大利,你可不能直接拿美元英镑法郎买东西,还是换成里拉好,否则,寸步难行。
难得刘小姐为我想得如此周到。我想了想,又回到楼上,打开行李箱。掏出装着我所有钱的包包,真是美元英镑法郎都有,刘小姐怎么脑后勺像装着窥视镜似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本来,对此我也不是全无经验。我是想在落脚后,将这些现金存在银行里,只带着取款卡就行。可是,自从跟着梅妮出来后,我就将所有积蓄都取出来了,包括父亲最后遗给我的那一点血汗钱,也兑成了美元。目前的我居无定所,而且,我知道西方国家动不动就要缴个人所得税,那些税单税率十分可怕,你就是存在最高级的银行也照缴不误呢!我这点点滴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辛苦钱,还没舍得花费呢,凭什么就给这些不着边的“老西”银行缴?在我奋斗成功有了真正的落脚点和真正的“窝”之前,当然还是随身带着好。
我把我的全部财产点了点,虽然不算太多,但加上以前周立寄给我的,如果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有十几万呢!在这里,我还要买好几个站点的票,再在这些地方住宿游览几天,如果再买点零碎东西的话,不换钱还真不行呢。
我想了想,将钱装进挎包里的小钱包,戴上太阳镜、换上旅游鞋,全副武装地下楼了。
刘小姐很高兴我采纳她的建议,正说着话,接班的季先生又来了。刘小姐便对我说她马上还要去另一家饭店干活——原来,她是在为两家饭店轮换打工呢。
她想了想又说:我去那家饭店,可以顺便带你去地铁,那个出口出来就是闹市区,银行也多,你可以在那边换钱。
到了一家小银行后,刘小姐问明了换币的价钱,说是在这儿换不是太合算。她瞥了一眼我掏出的钱包,惊讶地说:哟,你怎么带这么多现金?意大利小偷很多,你要小心哦!
我笑着说:有你这老乡陪着,怕什么呢!
说着,她就又领我转到另一家。同在一个城市,在不同的银行兑换,会有一些比价差异,尽管这差异现在我一点都不懂。刘小姐便帮我计算:两天的吃住、下几站的路费兼游览,再稍微买点什么,她说只要换出一千八百美元左右就足够了。我说穷家富路,那就干脆换二千吧!我没想到意大利里拉的款额这么大,实际上,十万里拉才合不到五十元人民币。美元一换成里拉,嘿,更觉得自己就是地道的百万富翁了!
接着,刘小姐又陪我去火车售票点买通往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的火车票,因为提前购买,买的又是联票,一会儿就一一办妥。
我看着她精心为我排好的一站站行程,非常满意。这一来,明天中午,我就可以从米兰到达威尼斯;后天,再从威尼斯到佛罗伦萨。接着,从佛罗伦萨到罗马。
到罗马后,我便可以见机行事,开始去撞找工作的大运了。如果找着了一份比如在斗兽场或者其他什么古迹的博物馆当当讲解员,哪怕仅仅做个售票员,也该三呼万岁了!
交给我三张联程火车票后,刘小姐马上就带我来到了一个大广场。
她告诉我:不远处就是她工作的另一家饭店,那也是中国人开的,名叫东华饭店,就在这个大广场附近——米兰大教堂也就在这个广场上。
果然是举世闻名的米兰大教堂广场,此时已近中午,到处熙熙攘攘,游人如织。
“现在,吴小姐,你可以去任意游览了。”刘小姐说。
“别忙走,刘小姐,请您帮我照两张照片。”我拿出相机,招呼正要走的刘小姐替我以大教堂为背景拍个照。当我将背包往地上一放时,刘小姐立即飞奔过来,大呼小叫地说:“多危险呀!你就不怕人家抢了你?”
我笑了。青天白日,谁会抢东西呀?不过,她的提醒是好意。于是,我又将背包和相机重新提在手中,绕着广场走起来。
这个广场就像个集市。三步一岗的小摊五花八门,尽是摆卖各种买各色工艺品的,玩的、看的小商品更是琳琅满目,小摊周围,鱼儿般游动着打扮装束千奇百怪的游客。小贩们好像都是说意大利语。向来喜爱工艺品的我,便请刘小姐翻译并帮忙砍价,买了两个印着米兰大教堂的烧瓷盘。
刘小姐与我告别前,随手给了我一张东华饭店的卡片,对我说若是还想办什么事,可以给她打这个电话。她还说昨晚你要是来得早,我肯定介绍你到东华饭店去,那个饭店比“福临门”更好,“东华”老板还是你们浙江温州人呢!说完,她才走了。
意大利和英国、法国真还不一样,意大利语和英语、法语也大不相同。来在这个陌生之地,纵然满眼风景,也只能是人看人,哑巴一般欣赏教堂周围和广场。
我很想进大教堂好好看看,但现在一个人背着鼓囊囊的背包像跑单帮似的,很不利索。刚才,我真应该乘刘小姐还在时去看一眼就好了,可她打两家饭店的工,刚才陪了我半天,已经很仗义了,怎么好意思再耽误她那么多时间?
回到住宿的旅馆又近黄昏,一一整理了所携之物,又想着明后天在火车上可不能从大箱子里乱找钱,就又把原先放在大箱子夹层里的所有美元、英镑、法郎,还有在云南带出的伴随了好几年的几千元人民币干脆也拿了出来,连同一些小首饰还有照相机,统统放在那只新买的豆沙色大挎包里。
浑身酸软,真希望洗漱以后能够倒头便着。
谁知隔壁很吵,房客大概在打麻将。对这扰人又害人的玩意,我一向非常痛恨。可是,在这里,大家各不相干,你能干涉得了谁呢?
突然,一阵嘭嘭的敲门声惊得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怎么还有这样扰人休息的?
“对不起,先生,您的电话!请到楼下大堂去接……”
我这才明白:不是叫我,人家敲的是隔壁。这房间原来一点不隔音。
清晨六点我就起了床,十五分钟后下楼。
今天又是季先生当值,他从楼梯下的货柜里拖出推车,将我的大箱子和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放进了汽车。
入住时就说好,旅馆负责开车送站。这真是太方便了。
一路上,季先生向我说起了自身的遭遇:原来,他真是温州人,是当年最早下海致富的,在柳市开电器店挣了几百万,听了华侨老乡的介绍,便想着到意大利来发展,五年前先到那波里与人合伙开了个饭馆,起先还好,不想过了两年后,因与合伙的人意见不合,又因招募的伙计招惹了黑道的人,几次在饭店大打出手,饭店开不下去了,他只好改行做别的生意,却因经营不善,两年工夫赔了个底朝天,连饭店也赔没了。他只好又寻到这里来,因为认得这家老板,便到他的旅店打工,现在,刚能顾住自己一张嘴。
看来,我把什么事都想得太容易了,在米兰这个地方,大概找事并不太容易。一边就想:不管怎样,以后在季先生这样初次相识的人面前,还是要适当保持一点矜持。刚才,要是冒里冒失问他怎么在这里找工作,他说不定会误认我要来抢饭碗呢!
一会儿便到了车站。
记起昨天刘小姐曾说过要先将车票“剪”过。于是,停好车后,季先生就提着我的行李箱在前头快步疾走。他看了我的车票,指着电梯前的指示牌说:你的车次就在这个车道。然后,他帮我打卡剪了票,先提着箱子上了电梯。
我提着七零八碎的大包小包跟随他进了月台,来到票上所标的6号车厢。
来得早,车厢很空,进去后,季先生说,你的座位在这车厢后边尽头。于是,他提着行李箱一路疾走,三步并两步地在前面带路。我紧跟上去,到车厢尽头后,便把手提物品以及那个崭新的豆沙色挎包,全堆在自己的那个座位上。
这是个靠门边的单人座位,对面也有这样一个,但是,那儿早已坐着一个穿夹克衫的青年,他看了我们一眼,便又眯着眼打盹,脚下紧紧夹着一个简便的肩背旅行包。
没等我收拾好坐下,季先生便告辞要走,我知道他昨晚值的是夜班,现在要抓紧时间回去休息,我现在知道了打工者对时间的概念。感激之下便放下正准备整理的挎包等物件,紧走一步追到车厢门边,向他道了谢。
季先生旋即在车下隐没了身影。
我回过身,忙着把那个装着新皮鞋的大纸盒,放到对面的行李架上,接着又将一把晴雨伞也放了上去。
正在此时,来了一个和对面那个旅客年岁相仿的年轻人,着一身牛仔装,剪着小平头,红赤赤的面孔有许多“青春痘”。他手中晃着一张车票,莫名其妙地对着我又叫又嚷。
又是一个说意大利语的!我以为他是说我坐错了他的座位,心想这还用解释么?便将口袋里的车票掏出来,指着上面的日期和座位号,意思是我并没有坐错地方。
谁知那家伙丝毫不加理会,依旧对着我乱嚷嚷。
我无奈地指指对面的那个年轻人,用英语对他说了一句,意思是想请他证明一下,刚才有一位当地的先生送我上车,这是我的座位。谁知那个年轻人看了我们一眼,依旧半闭了眼摇着头,那神情好像连半句话都懒得说。
他大概不懂英语。
我想这也对,不管他懂不懂,你不能指望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为你证明什么。
那个一味叫嚷的家伙纠缠了约两分钟,突然不说话了,扭过身子掉头就走。
我心想,他总算明白过来了。
于是,我转身坐下,刚想松一口气,忽然发现座位上装有最要紧物件的豆沙色大挎包没有了!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我连忙看看前后和左右的座位,生怕是自己刚才放错了地方,可哪里还有?
这一下真是如雷轰顶!想起这包里所装之物,顿觉天旋地转。
我赶紧跑到车厢那一头看看,自然也不会有!这时候,车厢里已陆续上来了几位老头老太太,看样子当然也是旅游者,但偌大车厢还是空荡得很。而那个刚才为车票同我纠缠的小伙,连人影也没有了。
我急得六神无主,在车厢里直跳脚,猛想起刚才那一幕,这才意识到遭遇了最无耻的小偷!他设计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的挎包被盗了!
丢了这个挎包就身无分文,我像一下子跌进了冰窖里!猛见紧挨着我们车厢的那个车厢好像是餐车,便疯也似的奔过去,对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喊叫,那两个人连连对我摇头,这时,又过来了一个胖子,我见他穿的好像是列车长的制服,对了,我应该说英语,或者是法语!于是,又对他连说带比划,谁知这鬼佬还是摇头!
火车快开了。我急得发梢都冒了烟!
情急中,我想起昨天与刘小姐告别前,她给过我一张东华饭店的小卡片,曾经装在口袋里。那上面就有她服务的那家店的电话号码!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这张卡片,一看前排有个女孩正在专心地看书,而她手里好像握着一个手机。
我奔过去,便指着这电话卡片连连比划,请这个女孩帮忙给我打一个电话。
女孩明白了,用她的手机拨通了东华饭店的号码,接电话的却是老板太太。
老板太太一听便说:发生这情况你不能走,赶快下车报警吧!
她接着又说刘小姐今天还没来上班,这样吧,待会儿她来了,让她给你住过的那家饭店打电话,如果送你的季先生还没走远的话,就让他再回来接你下车!
我的天,现在这会儿到哪里还能找那个季先生!我说他值完夜班,现在可能回家睡了!
老板太太这才明白缘由。不过,她还是坚持让我赶紧下车,并说她马上向刘小姐打听我住的那家旅馆电话,她就可以请老板告诉季先生,让他回来接你……接着,她又让我把电话交给车上的小姐,让她告诉车上的乘警们,请他们指给我怎么下车找警察。
火车马上就要开了,惶乱中我只好拖着大行李箱要下车,那胖子车长也终于明白我是遭窃了,叫来了车站的两名警察,让我下车跟着他们走。
这当儿,我简直傻了,一直痴愣愣的,简直无法明白这样的灾难竟然突如其来落到了头上!
天!一路都有人提醒我要提防小偷,可这小偷偏偏叫我这不长记性的遇上了!
气懵了的我欲哭无泪。没有了这个挎包,没有了钱,没有了护照证件,我就成了身份不明、一文莫名的穷光蛋!怎么办?怎么办?
我愣愣看着这两个一胖一瘦说说笑笑的警察,他们穿着制服的样子十分体面,形象也活像影视片的演员那样高大英俊。或许,他们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于是,对我这样的遭遇显然是无动于衷的。
无动于衷的这两人,很有节奏感地晃着一双穿着大皮靴的脚,他们朝我颇有意味地打量一番,用眼神交换了一下后,又嘻嘻地微笑,什么也没说,便晃晃悠悠地带我来到车站内的“治安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