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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文玲 当前章节:150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一个和他俩穿着同样制服的女警察,在“治安室”那个至多四平米的小屋守坐。我只好站在小屋外的窗口前,那窗口只有人的脑袋大小,他们中的一人探头向女警察三言两语交代了几句,便依旧笑嘻嘻地撇下我走人了。

  那女警察斜了我一眼,我连忙用英语招呼,可她摇摇头,连一句话也不问。我无趣地闭了嘴。

我站在小屋外枯等,等着季先生的到来,心绪恶劣透顶。

过了好久,季先生总算来了。但他的表情却令在懊丧中的我深感纳闷。

不是吗,抛开别的不提,就凭他刚才对我叙述他自己遭遇的大难,我想他应该是知痛知痒的,起码会对我深表同情。可是,当他听了我诉说经过后,却像个气定神闲的绅士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微闭了一下眼睛,朝我摇了摇头,接着便一挥手:上车吧!

他怎么也这样?也许,他经历过太多的“突变”,经历过太多的为难,对这种事也是“处变不惊”了?最后,季先生才说:你不知道么,在意大利遭遇小偷,那可一点不稀奇!都怨你自己不小心。

我叹出了一口长气,叹得近乎呜咽。

我的心绪太恶劣了。一路上,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我想也许我只能等待刘小姐来“救命”,请她陪我去警察局,请她陪我报警,但是,就不知她的那家东华老板能不能很快准她前来?现在,除了她,我是什么熟人也没有了……

谢天谢地,若不是昨天她鬼使神差地给了一张“东华饭店”的卡片,刚才总算救了急,要不,我将如何是好呢?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只任季先生像送接力棒似的把我拉回了住处。随后,他说了声要回去休息,接着便走了。

我总算见着了这家饭店的徐老板,素昧平生,他真算是好人。在得知了全部情况后,他很同情地说:今晚你还可以在此住下去,我给你免费。

我像个木头人似的任由他的安排。面对徐老板的絮絮询问时,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直到这会儿,我还是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我被洗劫一空了!机票、车票、护照、所有的钱、所有的证件都没有了,我怎么办?我到那儿去?

天哪,这样可怕的灾难,竟然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不一会儿,东华旅馆老板那儿也有了消息,他派来了他的弟弟。弟弟自称姓孙,他说:刘小姐不会开车,我大哥让我来帮你,我先送你到警察局报个案吧。

报案?有用吗?

孙先生说:不管怎样,案总是要报的,否则你就办不了任何证件。报了案以后办证可以快一些。走吧!

我感激莫名。天无绝人之路,天底下有教人恼恨的小偷,可天底下还是有好心人哪!

没料到,报案的过程却又让人恼火透顶。

孙先生在警察局门前转来转去,却找不到停车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暂时泊车之处,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嘀咕:说到底,这也不是正式的停车点,但愿他们不找事就好……

果然,等我们登完记出来,他的车上就飞上了一张三十万里拉的罚款单。

孙先生一看就火了,一路上将意大利的社会治安和办事效率骂了个遍。

我听着,心里布满了歉意,只恨不得骂自己该死。

进了警察局的门,只见有十多个人在排队。

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轮着了我。接待我的报案是一个年轻警察。

我向他叙述了大体经过,孙先生也用不太流利的意语翻译着。那警察听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打开了面前的电脑。

我想这下可好了,看来他要录下这一切。谁知,他一打开电脑,偏偏就出了故障,荧屏反复显示的是“不能输入”。这符号我当然认得,因为我已经学会用电脑。

但我不知他的故障出在哪里。他折腾了半天,还是不行。

那个年轻警察半天不说一句话,你急他不急,摆弄了半天,我渐渐发现他也根本不像是会使用电脑的,只见他慢吞吞地摆弄了半天,依然只是一个劲的按“开始”的命令键,却连曾经出现过的主页菜单也出不来了。

我急了,连声催问,他看看我,终于又去叫了另一个人进来。

这个人一进来,便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的模样,更像是在法国喜剧片中看过的那位著名影星。

这位很像影星的老兄进来以后,便像个电脑行家坐了下来,他一边很潇洒地叼着烟,一边用几个指头啪啪敲几下键,同时还不失悠闲地吐着烟圈,那神态,显然是比刚才那位老兄强多了。

他慢条斯理地折腾了半天,还是不行。

时间在分分秒秒地过去,我实在等急了。

孙先生说:我看他好像也不是为你的事在忙,你说呢?

我说:我看这两个人根本不懂电脑!

孙先生又说:你急也没有用,他们就是这样的,这里的人就是这样的!——他反复说着这句话。

这时,在我们旁边,已经有一个不知是遭了劫还是其他事由的受害者,也因为等得不耐烦而跟他们吵了起来。

我指着另一台电脑说:这不也是电脑么?难道你们就不能用这一台试试吗?

“著名影星”不理,我坚持请孙先生再次将我这句话翻译给他听。

“著名影星”翻了一下白眼,在我的一再要求下,终于走过去在另一台可以使用的电脑前坐下。

一声脆铃,菜单出来了。

终于,那“影星”警察一边听着我吃力的叙述和孙先生吃力的翻译,一边往电脑上打着我的这项报案“文件”。

足足折腾了一个小时,这份“遭窃文件”总算处理好了。

接着,“影星”警察又让我报住址。

我愣了。想了想便问:你是要我报护照上的——报中国老家的吗?

他吐出一只烟圈,点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河浜老街文二路”——报出南浔老街的地址后,我突然一阵心酸。

随即,我将这两颗不争气的眼泪吞下了。

可是,我将这“河浜老街文二路”大费周折地说了三遍,他还是不明白——因为,孙先生不知我说的“文二路”在意大利语中应该怎么翻译,而那个一直眯着眼、吸着烟、举手投足都是好莱坞派头的“影星”警察,更是一头雾水,翻着白眼摊着两手表示一点不懂。

于是,我说他说大家一齐说地又是好一番折腾。

我最后问:这个住址有没有必要填这么细?能不能简化一下?

孙先生代答道:既然他们要录入档案,那就是必要的,因为这要同你失窃的护照地点相符。

我叹着气,说:文二路就是文化区的二路嘛,文化区,总可以翻译吧?

孙先生翻给警察听,他瞪着眼说:怎么不早说?那就写上文化区第二号马路?

这回是我听懂了,虽然哭笑不得,也就这么算了。说实在,我根本不相信还能找到这本护照。

好不容易才将这纸见鬼的一式三份盖了章的“文件”炮制好。“影星”警察递过来,指着我嘟嘟囔囔,原来是要我签名。

签名?我抓过他递过来的笔,鬼画符似的在他那一叠表格和他打出的那份“文件”上签了名。

“阿曼达?”他夸张地朝我嘻嘻一笑,说了句意大利语又翘了翘大姆指,这回连我也听懂了:小姐,你有个美丽的名字!

我苦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将这份“文件”拿在了手里。

我望了一眼墙上的钟,将到十二点。偷我包包的人只在刹那间,现在,为了这份“证明”被偷的文件,我和辛苦陪我前来的人,前前后后耗去了三个半小时。

可是,如果没有这份文件,我将寸步难行,也根本办不成到任何一地去的通行证。

孙先生发动了车,问我:现在,你去哪里?不等我回答,他又说:要不,你就先去我们“东华”住下吧?

我又将一颗眼泪吞了回去,说:不,还是麻烦你再将我送回原来住的地方吧!我得等他们的消息……

“这?”他皱了皱眉。“即使下午你能到领事馆办通行证,没有三五天你是办不出来的。”

我立即明白了:时已中午,这是饭店开始忙碌的时候。可是办通行证还得等三五天?我的老天,现在我一文莫名,怎么等得了三五天?

我又一次欲哭无泪,啼笑皆非。但是,这一切窘境怎能与他细说?开口告人难的难堪滋味顿时又一次聚集心头。

不过,再难堪也得先回去再说,我总不能让他们都撂下生意专门去给我忙乎这事吧?我们一起回了东华饭店。

东华饭店果然不小。店堂一开门,所有的伙计就像上了轴似的忙开来,东华饭店的生意也真不错。已经上班的刘小姐,在端菜送饭的间隙中,忙忙地过来问上三五句,身材瘦小的老板娘和店里得知消息的伙计,也都过来向我打听被盗经过。

  我心里乱糟糟的,我知道,再跟他们细说这一切都于事无补,可是,又不能不像祥林嫂似的,絮絮地将这倒霉事向每个询问的人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在心乱如麻中挨着光阴,耐心等候住在郊外别墅中的孙老板亲自前来。他弟弟刚才说了,他哥哥认识领事,或许可以帮我先办一张通行证。

哦,一向极为自尊的我,现在觉得自己就像在乞讨同情,旁人的一个眼神、一种口气,都会教自己敏感的神经一阵阵地刺伤……

在饭店忙碌的空间,瘦单单的老板娘走了出来,没说什么话,却将一卷钞票塞到我手里。

她说:“这是五百万里拉,权当借你,先拿着,万一办不成通行证的话……”

我愣了。与她素昧平生,这五百万里拉相当人民币两千多元钱呢!可是,如果我不先借上不是更加寸步难行么?我想了想,拿过其中的二百万,说:“老板娘,太谢谢您了!我先借这一些,只要够买下站到罗马的火车票就行……”

“也好,拿多拿少随你便,我说过了,不怕你以后不还我。”她叹息一声:“你也真是的,怎么好把那么多要紧东西和现钱放在一起?在意大利遭偷,可一点不稀奇,你不知道意大利的小偷世界出名么,他们专门找你这样的人下手呢,到这里来的中国人,不知有多少人都被偷过了!我们呢,嘿,只要教我们碰上,只要是中国人,能帮就帮呗,谁叫我们是老乡呢!你问问大家,是不是这样?”她指着店堂里的伙计,笑着说。“我也不怕他们不还账,还不了就来帮我端盘子呗!”

我听着,尴尬地笑。无论如何,老板娘是个好人,她这番话也是出于真心和好意。

时过12点半,眼睛圆圆身材胖胖的孙老板,终于一摇一晃地来了。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可他朝我一扫眼睛就连连摆手:先吃饭,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完饭再说。

我不能不忍着火烧火燎的问话。已到午饭时间,员工们自然要吃饭。刘小姐也给我端来了一个酒盅大的小碗,盛着六只指头肚大的小馄饨。可是,极度沮丧的我,连这也咽不下。

等大家吃完饭,老板才告诉我:刚才,在我们到警察局时,他已与米兰领事馆通过电话,对方还是说下午三点才上班办事。所以,这会儿就是去了也没用。

“你别急,在这儿,什么事都急不得,等着,等着到点再说!”

老板向我摇摇手,晃着步子里里外外巡视去了。

我自然又哑了口,只好坐在一边等着,听由心情煎熬地等着。

店里的男女伙计们都一一吃完了饭,这时离客人晚餐服务还早。于是,在店堂门口放出一块“午间休息”的牌子后,便又有人在店堂的布帘后摆上了麻将桌。

几个小伙计和侍应小姐立刻兴奋起来,各各坐定后,就拿出了一份“账本”,一边又大喊小叫让刘小姐也与他们一起来几圈——看样子,这真刀真枪的赌上一阵是他们日日少不了的消遣。

刘小姐笑着摆摆手:我今天不能入局,我要去给我的先生买药呢!

她与我招呼一声,就三步并两步地走了。

老板娘的两个住在附近的亲戚也来了,他们来就是为了凑局打麻将。于是,原来的一局麻将桌又摆成了两局。

麻将遍地!怪不得前些年有位作家说及当下的社会现象,说是“全国山河一片‘麻’!”现在,这风气愈演愈烈,已经是“海内海外到处‘麻’”了!

想着看着,我心里焦急又索然。

看着想着,一边又不由自责:你怎么还有心情苛求他人?他们毕竟是远离故土的外来人,同道同好亲戚在工作余暇打打麻将,以此消磨时间,不也是聊解乡思乡愁的一种办法么?他们玩的是自个儿的钱,这总比那些当着大官、拿着公款跑到海外赌场一掷万金地豪睹的家伙们好吧!总比那些贪赃枉法的家伙卷了公款潜逃的家伙们好吧?国内,国外,人群的聚居和生活方式生活内容,在很多时候都是一样的,所以说哪儿不都是天堂,哪儿也不都是地狱……

胡思乱想中,分分秒秒地数着时间,好不容易熬到了三点。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催请老板娘去与老板说说:是不是与领事馆再联系一下?

已经眯了一小会儿午觉的老板出来了。

老板想了想,又问:你身边有没有现成的照片?没有吧?那,你还得先去照个相,即使办临时通行证,照片是绝对省不了的,别着急,我带你去,附近的地铁里面就有一个小小的自动快照点……

我马上跟在他后面举步如飞,照了张自动快照。果然,前后只两分钟,照片就出来了。

到底还是发达国家!

老板也到底是老板,将他的小车开得稳稳当当的,可是,当我们七拐八弯到达领事馆时,已近四点半了。

办事窗口已排着长队。糟了,这一下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老板却不声不响地带我绕开了这个排队的队伍,从另一处推开了一扇门。

一推门,迎头撞着了一个正急乎乎地要往外走的人,老板哎嗨一声正要道歉,那人说:“哎,孙老板,你来了?真不巧,我们翁领事刚才接了个要紧电话,一位老华侨上午去世,请他去处理后事了,他们家属刚才火急火燎的打电话来,要不,你们就再等等?”

老板当然是一副每遇大事有静气的模样,慢条斯理地点点头,掏出打火机点着烟,又踱到室外去了。

今天我算晦气透顶,买盐也生蛆!我的心再次凉了热,热了凉。

都快五点了,翁领事还没回来!我不由得再次着急起来,探头再看室外,连老板也没了踪影。

他这是到哪儿去了呢?他不会……我跑出去左右一看,老板正在远处的院子里给一个什么人打着手机,神情火躁,满脸乌云。

他肯定在处理什么糟心的事了。现在,我无论如何不能贸然上前去打扰他。于是,又悄悄踅回原来的屋子里坐等。

从门缝里看见办事窗口的人像走马灯似的走了又来,现在,已经不像刚才拥挤了,大概快要下班了吧?这一想,又急出了一头汗。

正想站起来,门开了,小个子办事员和老板一起走了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确实不行了,要不,你就明天来?明天我一定替你提前办……”

还怎么说呢?半路上,我一咬牙,对孙老板说:“孙老板,谢谢您,我就在这里下车吧,买火车票的地方,我认得,买了后我自己回住地……”我斩钉截铁地跟他说:“既然早晚都得等,还不如回去再说……”

“好好,这也好,这种事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先回去也好……”

回去?回哪儿?明天我怎么办?他怎么不问问啊?

又熬了个无眠之夜。我绝望地想:看来,我真要在这该死的米兰讨饭打工为生了。

天刚一发白,我就起了身,想想这时出门也没用,整个城市都静悄悄的,你起来做什么?你又能去做什么?我重新躺下,拿被子蒙了头脸,泪水汹涌。渐渐地,头脑昏昏的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突然,电话刺耳地响起——

东华饭店来的!原来,饭店的伙计刚才接到了警察局打给孙老板弟弟的电话——警察说:就在火车站不远处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本扔着的护照——持照人是“阿曼达”!

就像冒火的嗓子猛地吞了一块冰,我泪水盈盈,极想大喊一声,可是,我的嗓子突然哑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泪水盈盈的我,千恩万谢地向徐老板孙老板孙老板弟弟刘小姐等人一一道别。

又要劳驾孙老板弟弟——现在,我该称他一声小孙老板——送我去车站了。

“怎么样?还去罗马么?”

我不知所以地点头。护照虽然失而复得,我依然心乱如麻。是的,我去罗马找谁?真的光是去玩?身无分文的我,真的还有心思去玩?我支支吾吾地哑着声:“我,我去罗马只不过转一转,我想从罗马回巴黎,巴黎有我的朋友……”

“那你在罗马有熟人吗?你到罗马再回巴黎那可就远了,不过,你如果真从罗马回巴黎,乘飞机比较合算……”

乘飞机合算?也许是,可是他大概忽略了:我买得起这机票吗?

“我们在罗马倒有个亲戚,姓文,嗯,你到罗马就找他好了,我让他接你送你,他也是开饭店的,帮你买张回巴黎的机票没问题……你愿意?好,那我把他的电话给你,要不,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泪水再次迸出了我的眼角。我哑着声想对小孙老板说一声谢谢,可是,正和对方说话的他,只朝我摇了摇手。

到车站后,我将装着新皮鞋的纸盒从箱子里掏了出来,悄悄放在了小孙老板汽车的后座上,还附了张纸条——说明这双鞋不是我的粗心遗忘,而是答谢他嫂子——老板娘的薄礼。

条条大路通罗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罗马的列车,离原定的终点站还有两站时,突然提前停车了。

旅客纷纷下车。

这下可糟了。我不明就里,再次慌了神。情急中看着离我不远的一个男人长相有点像中国人,便问他是怎么回事,谁知对方朝我瞪着眼,一边咕咕哝哝地直摇手——是个日本人!

一个一个又一个,一个个都是步履匆匆,都不是我要找的中国人……

眼看全车厢的人快走光了,总不能傻乎乎地一个人呆着吧?于是,赶紧拖了行李下了车。

我气喘吁吁地又追上了前边的一个男人,一问,果然是中国人,而且又是个温州人!

我揩着满头汗水,大松一口气。

那人见我拖着这么个大箱子来乘火车,好生诧异。他那神情,以为我也是拉着什么服装来做小本生意的呢!

我顾不上细说,只问他刚才提前停车之故。

他皱皱眉,说:“不知道,可能又是总站的员工罢工吧,这是常有的事。不要紧,你只管跟着我吧,大家都在这儿下车的嘛,我们可以坐地铁进城到总站去,到那里,就算进城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谢天谢地!我不由分说地拖了箱子跟了他走,他买了两张地铁票,

顺手就递给我一张。

我不知所措地接了过来。地铁进出口,人如水流,人如潮涌,——幸亏遇见的又是一位好老乡。

多年来习惯了清静独处、多年来习惯了车接车送的安然舒服,现在,一阵发怵伴着一阵感激,幸亏遇上那么多的温州老乡。

好一个“天下无处不温州!”

在火车总站的出口处,我等小孙老板说过来接我的文先生,又一次等得天昏地暗。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一咬牙,我将行李箱拖到电话亭旁,将手中仅剩的零钱统统倒出来,一次次地打投币电话,可是,拨了一个又一个,总是不通。

只剩最后的几枚硬币了。

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接了,是一个自称姓沈的小姐——她说文先生早已接到孙先生已经来过电话了,接着又诧异地问我为什么刚刚下车,人在哪里?可是,没等我将自己所站立的地方说个青红皂白,电话断了。

我不断地咒骂自己。刚才,我真应该向那位温州老乡彻底求救的,他说不定有手机,虽然是陌路相逢,但是,他只要肯帮我,完全可以请他帮我联络上文先生的。终因那点可恶的自尊心作怪——“开口告人难”,现在,又一次惨了!

我浑身无力地张望四处,又一次开始了不断寻找过路的“中国人”……

总算又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问,东北人!

东北人同样热情,他帮我再次投币,终于挂通了电话。

满头大汗的文先生一见面就向我连连抱歉——原来,他也以为是火车晚点,于是,在依小孙老板的嘱咐帮我买了当晚的机票后,就干脆先拐到幼儿园去接了儿子。

这一折腾,在罗马所剩的时间,又比原来少了两个小时。

不管怎样,总算碰头了,总算能去罗马了。

文先生建议我先去他的家中坐坐,他将儿子送回去后,再送我往机场。据说,他家离车站虽然不近,但到机场却不算远,且是顺道的。所以,我在他家,还能喘口气歇一歇,可以有一时半会儿的停留。文先生见我疑惑地瞪着眼睛,又宽慰道:你放心,我家在市郊,从我家到机场,大概一个半小时就足够了,很近的,很近的,等会儿从我家到机场,还有时间的话,我就带你去看斗兽场,也顺道,很近的,很近的。

一个半小时还是很近的?罗马,你真是了不起啊!

但我还是不明白文先生为什么肯找这个麻烦——让一个连萍水相逢,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人,大老远绕上几个小时去看看他新建的家园,看斗兽场,只因来的人来自祖国来自故乡?

七拐八弯,文先生往在市郊的家飞奔。我心里却又一次涌上了无限歉疚。“出门一日难”,假如没有种种变故,怎会如此一处又一处地麻烦相扰这些素不相识的老乡?话又说回来,假如没有这些热心肠的老乡,遭了如此劫难的我,真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境地哪!

文先生一边开车,一边告诉我自己的家况:他们将刚退休的岳父岳母接了过来,岳父原是工程师,岳母是小学教师,两位老人来到此地后,这两天正一心一意地帮女儿女婿改造所住的房子和庭园。

“所以,你若是能多住两天,会和他们有话说的,不过,眼下家里乱得很,脏得很,你可不要嫌弃哟!”文先生一路不断地说。

我哪里还会嫌弃?再乱再脏也是老乡的家,亲人的家!在这时,老乡和亲人的概念天下第一,在这时,哪怕是个土洞草棚,对我来说都是可以放心落脚且能暖心的窝……

我真想冲口而出:文先生,我不走了,请你雇用我吧!我在你的饭店打工,做什么都行……

可是,人家没有说,也没有收留我在此的想法呀!在人家眼中,我懂外语,有知识,年轻又能干,是个颇为潇洒而有钱的旅游者,米兰的遭遇只不过是偶然的意外,我这样的人不是来这里端盘子的,他们能够这样帮我已经不错了,我怎能得寸进尺?我……

文先生接着又真诚抱歉说:若不是刚才火车的耽误,他原来想过,在接我来家送我去机场的路上,还可以挤出点空余时间,除了斗兽场,附近的几个古迹也可以转一转的,罗马的古迹世界第一。现在,时间相当紧张了,真是很对不起很对不起!

我连连说没关系。现在,有了这张机票,只要能及时赶上飞机回巴黎,其他的一切,都无足道了。

文先生的家,果然在市郊,是一座带花园的木结构平房,宽大的庭园有一棵柿子树,结了好多大柿子。是不屑吃还是真没功夫,成熟的大柿子掉了一地,椽木水泥墙砖等等的材料也堆了满院。

与文先生的岳父母见面,照例有一番寒暄,两位热情而又健谈的老人,用温州话细细说着他们来到异国他乡的种种感受,忙里忙外时,他们居然还为我做好了一碗放着虾米青菜的汤面,不由分说地非要让我“饿肚不上路,吃饱了再走!”

一切进程都是如此匆忙,不能与这两位同样热情好客的老乡多聊一会儿,我歉意万分,当我一边致谢不绝、一边与他那淘气的只会说意大利语的四岁男孩亲吻道别时,文先生已经再次发动了车子。

在等候飞机的半小时空隙中,我突然下了决心,用捏得发烫的最后一张“五十万”里拉,买了一张长途电话卡。

这个号码早就刻在了心里,我闭眼也背得出周立在菲律宾的电话——尽管这是第一次!是的,假如周立果真接了我的电话,我会不顾一切地说:周立,你快来接我,不不,你快来救我吧,我要跟你去,我要跟你走遍天涯海角!你快来,快来吧……

可是,上帝嫌我太贪心了!当我插了卡,当这个几经周折的电话终于响起时,却不是周立接的!我不知对方是谁,听声音很苍老,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我猛地一惊:是他的姑妈还是姑妈家的老保姆?啊,该不是他的老婆吧?我这一刹那的念头是不是太唐突了?

听得出来,接电话的她既听不懂也不会说国语,我换了英语问她,才听得她回答:周立不在,不在这儿,三天前走了,乘飞机走了……你是谁呀?

我是谁?我一下发了呆。周立去了那儿?她没说。

我烙了泡似的一缩手,电话“卡”在吱的一声后,没声了——五分钟时间到了。

我百感交集。偌大世界在我眼前已如一张漂在海上的地图,四周浪腾涛涌,即便我是泅渡高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抓住。

哪里是我的落脚之处?哪里?

刚才我强充硬汉,对文先生他们都说巴黎有老朋友——我指的是谁?难道就是我不敢面对的梅妮的弟弟?不不,我对他们姐弟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好意思找上门去?

  哪里是我的落脚之处?哪里?

我惶惑,恍惚,霎时想遍千条路,千条路却都不能使我拿定主意。

不不,我不能畏怯。心里虽然千疮百孔,我却不能再流泪。

最后,我对自己说:拿不定主意就先不拿。相信命运吧,茫茫,命不绝你,你就不会绝,一无所有时,你才能绝处逢生!

你要记住:你不是你母亲婧婧,更不是外婆婼婼,你是茫茫,你是你自己!

当飞机的轰鸣再次真切响在耳边时,我连自己也感到吃惊的是,我竟能平静地对相迎的空姐笑出一脸十足的甜!我还同样微笑着对自己说:

茫茫,你真棒,你虽然被盗,毕竟去过了米兰,你虽然只看了斗兽场,毕竟也去过了罗马!而现在,你身无分文,却要而且必须要完全凭着自己的力量去闯荡巴黎!

留香居餐馆

一语成谶!——我对潘主任的戏说,成了命运的谶语。

我果然做起了打工仔——我在殷振中老板的“留香居”餐馆打工,已经好几个月了。

应该说,碰到殷振中老板也是我命不该绝:一个“缘”字,将我牵到了他的家。

那天,出了机场,我冲上来一个念头:男左女右,我要向右看,看到第一个顺眼的人是谁,就决定下一步……

结果,我碰到的,就是他:殷振中。这天,殷振中老板是来送他的妹妹回国探亲的。

他果然也是一个在巴黎开餐馆的温州人。真正是“天下无处不温州”啊!

我径直朝这个第一个看着顺眼的人走上去:

“先生,你能雇用我吗?如果你是开饭店的,我可以给你端盘子;如果你开别的店,我或许能帮你推销,干什么都行……你放心,我不是偷渡来的,我有护照,有合法的签证,我会英语,法语也能凑合说几句。我,哎,我护照的英文名字是阿曼达,中国名字是……”

我冲口而出:“……吴曼!”

“哎,吴曼?你怎么知道我是开饭店的老板?”他惊奇地扬起眉毛。

这时,他的妹妹轻轻推了他一把:“大哥,你看看,运气不错吧?我说过叫你不用着急的,看看,多合适,就请她来我们店帮忙吧,我嫂子保险满意。好,我说吴曼小姐,看来你与我们殷家真有缘分……

整个过程,简直像看一场电影那样简单而轻松。

当然,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全是轻松了。

饭店的工作真够累的。现在我才切实知道:来欧洲的中国人多是江浙人,而浙江人中又多是温州人,他们百分之九十五是在此开饭馆。大大小小的中国温州人开的饭店遍布巴黎的唐人街和非唐人街的各种小巷。尽管法国大菜世界有名,可找到唐人街吃中国饭馆中国菜的法国人和欧洲人,却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司空见惯。巴黎男男女女的金发碧眼,已把吃一顿物美价廉的中国餐,当作最实在的享受。

九十年代的欧洲中餐馆,真叫个兴旺发达!

我压根没有想到,光巴黎就有这么多温州人在开餐馆。而“留香居”因为位在埃菲尔铁塔附近,菜又做得美味,生意更好。

殷家的几个兄弟姐妹都在巴黎开餐馆,他们在巴黎已居留十多年了,兄弟姐妹各家馆名称不一,却几乎像连锁店,殷振中是老大,“留香居”就像殷家的大本营。

忙虽忙,殷老板夫妇对我还是很照顾的,到底是浙江老乡。

几个月下来,我总算逐渐适应了餐馆打工的生活,虽然忙碌,虽然做的事很琐碎,但我却从这忙碌和琐碎中感受了一种踏实,我的信心渐渐加固,我为能绝处逢生用另一种方式养活自己而心里踏实。但我更相信自己不会永远为他人端盘子,我坚信命运转机的钟声,总会有一日出人不意地撞响。

另一个教我心感踏实的原因,当然因为巴黎是我早就向往的地方,而今,圣诞节又一次临近。即使是华人报纸,世界各地关于迎接圣诞的宣传消息,也是五花八门。报载东京最热闹的银座购物区,已经展示了一棵挂有一百五十瓶夏奈尔五号香水的圣诞树,为了该品牌香水的促销,而这棵高达十二米的圣诞树,将一直摆放到年底……

巴黎,巴黎,圣诞节……我的心每每被这几个五光十色的字点得火热!现在,对梅妮的躲避、前些日子的种种厄运,都成往事,现在,我是通过自己的切实劳动而不是仰仗别人,又一次获得了谋生的能力,我一定能够在这里开始另一种全新的生活。

走出了往事的阴影,我更不会放弃那个最终目标,我更要学会饮忍,哪怕更加千辛万苦……

想想当初到电视台做主持人的风光,想想在云南培训班时的春风得意,想想陪伴梅妮到处游历的轻松,想想……啊,茫茫,你现在已经倒退了十万八千里!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会立即在心里对自己大叫:不不,不能这么看,如果我再有这种行事处世的俗念,就是蠢人一个!

不是吗,别的不看,我难道不能从殷老板一家切实地看看什么叫做“奋斗”吗?他们一家,就是很多中国人在欧洲奋斗的缩影。

殷老板是个做事沉稳、为人厚道的老板,他的那位太太夏英,更是个呼风唤雨能干非常的老板娘。我真不知道身材娇小的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精力,她那娇小身躯就像装着弹簧,好不有劲!她负责采买、安排厨师的案务还兼做会计财务,一有空闲就又兼作招待,从早到晚精力无穷。她每天早上五点起身,七点准来店堂,深夜一两点才回家,一天好像只睡四五个小时就够了。

夏英对我说过,他们兄弟姐妹都来了欧洲,他们来此的目的,就是想把一家老少都在这儿各各安顿好,他们各自开饭店、拼命攒钱,各自准备在比较好的地区买一所大房子,教他们的儿女在好的社区上小学上中学,再上个好大学。这就是他们人生的终极目标,以后不管能否叶落归根,即使偶然返返乡探探亲,在乡邻亲戚面前也很有脸面。

殷老板夫妇二人在国内连高中也没有读过,也不懂什么高深的文化,但为人却非常诚恳。我对他们大体说过我的经历,我说自己是出国潮中风涌而来的青年,先打工后留学,为的是日后在这儿找个好工作。深知在国外闯世界难处的他们心知肚明,更懂得尊重人,你不细说,他们决不查根问底,而我拥有的护照和卖力地工作,也使他们在雇用我时非常放心和称心。

殷老板夫妇真的很照顾我。我刚来时,每天晚上就在他们的店堂搭铺板,后来,他们又在他的堂弟家附近,为我找到了两人合租的一间房子。

同屋的女孩是个车衣工,在一家服装厂干活,每天晚上,我们相遇都是在各自睡熟时,所以,至今我只知道这个从广东乡下来的女孩叫阿蓉,其他什么情形一概不知道。

殷老板夫妇一开始就对我说:吴曼你用不着多说,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绝不是等闲之辈,虽然现在我们给你的工资不高,但餐馆就是这样的薪金,外面如果有更好的工作机会,我们决不耽误你的。

碰到这样的好心肠老板,我只能说自己运气不错。

唯一教我不安的是,在这里很可能会碰到我不想碰到的人,因为现在来法国来巴黎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了。

有一次,两个来吃饭的人,竟一下子认出了我,他们盯着我看了半天,又说:你是不是以前在电视台工作过?你是不是那个“梦想之夜”的廖无几?

我一惊,笑笑说:电视台?梦想之夜?真是叫人做梦都想去呢!要有福气在电视台工作,我还会来这里端盘子?我叫吴曼。世上面貌相同的人很多,先生,你们一定认错人了!

为了装得更像,我故意学着老板的温州口音说话。

我慌忙背过身去,同时又情不自禁发怔。深夜,回到住处,对着镜子一照,啊,我的耳鬓旁竟有一根白头发窜了出来!天!

我又一次失眠了。细想这些年的经历,焦虑和忧伤渐渐爬满心头。

才几年呀,我就变得这么快?看看,人家认出了我,可我一矢口否认,人家就不说话了。看来,我真的还是变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许有朝一日,我会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模样的人吧?不是吗,我一说我是吴曼,他们就马上信了,可见,我已经与那个年轻漂亮人见人夸的廖无几早就分离了,我老了,丑了,连白头发都长出来了,我还不到二十七岁哪,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我……

  怕的就是这——我会渐渐的不是我了,难道真会这样么?会么?

电话记录

周立,周立,好周立!

我真想这样叫上你十八遍!——可以吗?可以吗?

我以为你已经从这地球上消失了,没有想到,你失而复来,终于有了消息!

有你的消息,今天就是我的节日,我的起死回生的节日!

周立,周立,你真该死,哎,请允许我这样轻轻地骂你一声,可别叫你姑妈知道!嗨,你怎么能那样冒冒失失的闯到苏格兰、闯到爱丁堡去打听我呢?天,你怎么不先设法与我联系好才决定你的行动呢?

你看你,你给我写信,从来都不会超过五指宽,从来也不及时告诉我你的最近动向和联系地址,更可恶的是,你从来都吝啬得不给我打一个电话!

你看你……啊,算了算了,我真该死,我怎么尽责备起你来了?其实,发生这一切阴差阳错的缘故,全是因为我,过错全在我身上!你能原谅我吗?该死的茫茫总是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下次等见面时你想怎么罚都行!只是,你也得改改这个神出鬼没的脾气,做事不要像我一样东一鎯头西一棒的,你以后……看看,我又在责备你了,真是的,我这人总是这样,非常自大,就像……对了对了,就像俗语说的“丈八灯台照不见自身”,好了,我不再为这个本来属于我的错误跟你纠缠跟你绕圈子了。不过,你也得承认你的粗心,你看,你既然寄了信,却又一次忘了将你的新的准确地址写在信封上,而且你的这封信简短得又像电报一样。而且,根本没提及我急于想知道的事:你的电话呢?手机呢?你还是没有配备手机?看看,你好像存心跟我捉迷藏似的——所以我现在就是给你写信,却不知往哪儿发,我对你的行踪总难以把握。算了,听天由命吧!

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为寻踪我而去并且扑了一个空!你为我花费了这么多精力时间,至于经济的损失,哎,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分说这一切,真又是大俗人一个!你说没见到梅妮和菲力普本人而只见了菲力普庄园的一个守门人?我也不知道你见到的是谁,是保罗还是安妮?哎,这些就都不提了,不提了,要不,就会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哎,现在,关于我的近况,我现在的生活,我一下子说不清,我期待着你不久来巴黎,到时候,就请你来看看我写的一些东西,你就会一目了然。

是的,周立,我很想问你,周立,你到底……哎,不,我不问,我就等你来,我就是想再次等待你的突然出现,就像那次在尾道那样,那个难忘的海边之夜啊!

我就想问你:以后我给你打电话、写信,是不是把信还按老地方寄?

还有,你是否能在最近来巴黎?当然,我最近的情况一言难尽……所以,我很想见你又怕见你……

什么?你已经来了巴黎了?那怎么……什么?你见到我和一个老板呆在一块?啊,你说的是哪个老板?是这个“留香居”的殷振中么?什么?是“宏声”的老总?还是那个潘主任?不不,你别把他们两人搞混了,唉唉,你都把我问成一锅浆糊了,你知道么,“宏声”的老总不是潘主任,“宏声”的老总姓蓝。潘主任不是“宏声”的,潘主任是什么经贸委的局长,不不,我说错了,是主任,我把他的名片也弄丢了。我只是在偶然的场合偶然的机会遇见过他们,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他们只是同学。不不,你要知道,无论是哪个老板同我都没什么更深的关系,这位殷振中更是,他只是我的打工老板,周立,我同哪个老板都没有关系!!你难道还不相信吗?周立,你要这么想我,我可真要难过死了!是的,我向你坦白,我见到“宏声”的那个蓝总时,曾经很有好感,可这好感的“根子”,就是因为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你的影子!是的,他是个成功的企业家,更重要的是,他是个成功而为人不俗的企业家,而且,从外表上看颇有魅力。虽然我没同他怎么说话,可我真的亲耳听到了,他没有看出我是个有才干的人,他只欣赏有才干的人。但我没想到……嗯,你知道他怎么对那个潘主任说起我的么?潘主任怂恿他可以聘用像我这样的人,他说:“我总不能为找个漂亮女秘书以后让电视台拿去编电视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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