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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文玲 当前章节:149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我非常尴尬,又不得不装模作样:“是,是吗,竟有那样的事,哎,说不定是接电话的把您当作……要知道,我们也经常会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请原谅,那,今天您就直说吧,有什么事?”

“哎,是这么回事,当然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吴曼,我跟您说的真是一件好事……”柯可接着便说有个朋友告诉他:某地工商会在招收两名英法双语的翻译,而且人家希望有女的应聘。他问我愿不愿去?接着,他马上说出了那个工商会的地点:卢昂。

我一听,这正是最好也没有了!当下,我就对殷振中说明了原委,我说我要先去卢昂工商会试试,看看能不能应聘这个翻译工作。

殷振中夫妇都为我高兴。

我说走就走,按柯可的指点到卢昂去报了名。

旗开得胜,面试笔试之后,我被录用了。

这真是马到成功!

太好了!这样,我到卢昂就进退自如了。殷振中夫妇一再说:工商会的工作要是不如意,你还可以去振西的饭店帮忙,再等下一个机会。

当然!真正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我喜洋洋地收拾行李。卢昂,卢昂,我没想到会“二进卢昂”!

离开巴黎前的那几日,我给柯可打电话表示衷心的感谢。柯可就又告诉我:这两天,正好有个“十八——十九世纪名家铜版画作品展示会”,就在那个由火车站改成的奥雷博物馆举行,看的人多极了,连这里的华文报纸也天天报道评论这些价值连城的作品。末了,他还是说:“你如果真要去,我陪你……”

我马上以别的借口,再次谢绝了他的好意。我觉得我这人有点卑鄙:不是吗,现在,我对别人好像都是利用,你看,柯可他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你都不领情……我何尝不知柯可的心思?我只是佯装不知罢了。

因为我总是禁不住再次想起周立,我纳闷他怎么还是没有音讯?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有通,写信不见回。难道他是有意回避我?记得以前他还曾说过争取机会来伦敦来巴黎,究竟什么时候兑现诺言呢!他要能来那该多好!我总是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和我又中断了联系,我想,肯定不是邮路而是出了别的什么问题,难道就是汪鸣宇说的那些大麻烦?是不是又被扣上什么政治大帽子的大麻烦?如果不是这,那么,又是什么原因呢?

看来,我和周立的缘分彻底断了!

天涯无处不逢君

一眨眼,到卢昂又快一年了。

我早已熟悉了这儿的一切。

卢昂工商会的工作不是很忙,报酬却不低。工商会对我的工作要求不苛刻,时间又极富弹性。只要有了外来客,就需要我这个翻译忙一阵。忙的时候每周可能会有二三起客人需要接待,闲时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一个。最大的忙碌,不过是在双方谈判时充任翻译,余下时间就是陪客人在当地转,有时也会陪着他们到巴黎去玩一玩。这样的工作日程于我来说,自如而又轻松。有时候,不意获得的“佣金”比月薪还丰厚。

现在我可以自喜的是:我很快跃入了“白领”一族,有了单独租房的经济能力。

新朋友越来越多,老朋友越来越好,朋友就是路,这点永远没有错。

我已经看到了:人生“目标”已经越来越清晰地等着我走近。我心安而沉着。

假日空闲时,我间或也会去殷振西的饭店转一转,一去,便像到自己家似的插手干活,而每每遇上什么要动脑筋动动笔头子与外界打交道的事,殷振西就特别愿意让我帮他的忙。可我每帮一次,他都要付我报酬,而且往往出手优厚。我推辞也不行,他红着脸吭吭哧哧地说,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他。

我很不好意思。在我来说,无非是想报答一点他们弟兄对我的盛情。虽然,我也觉察出了这盛情的某种不寻常的含意,特别是他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常常令我微感不安。

我很快就读懂了。

振西和他的太太,两人感情早就出了问题。前年,他太太回国去以后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才知道,她在老家原先有个相好,振西和他的太太勉强维持,别别扭扭过了许多年,但是并不奏效,弄到现在也没有能够重归于好,现在,两人摊牌了:都愿意离婚。

振西和他的太太,只有一个女儿,已上小学一年级。原先一直是振西的妈妈在带着,有时他也把女儿接过来住一段,但是他实在没工夫。所以,作为一个又当爹又当妈的男人,他过得很不容易。

当我全然了解这一切情况以后,不知怎的,我有点慌乱和内疚。好像现在他们的这种局面与我有关,虽然实际上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深知让一个男人误解感情的危险,特别是一个本性非常老实的男人。人的感情有时候真像一个织网的蜘蛛,特别是两个孤身男女相处的时候,任何一点不经意的触碰,都会触动这网上的某根蛛丝而使这只千辛万苦营织的蜘蛛,坠落在无望的深渊。

因此,当明白了振西和他太太的真实情况以后,我终于作出了判断,也越发理智地将他对我的关切和自己的回报行为,限止在一定的范围内,决不超限。我知道,这层窗户纸,只要对方不捅,我就更加要假痴作呆。因为我明白,现在,我再也不能教自己和任何一个男人,轻易地陷入一个感情的误区。

所以,除非我认为很必要的时候,我才去他的店。而且,总是有意无意地暗示:我有男朋友,在另一个国家……

殷振西当然也是聪明人,日久天长,他的态度就自然起来。

于是,我也轻松了,虽然免不了常常自责:撒这种谎太不应该了。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凭我目前的智商,只有用这办法对付尴尬局面才能屡试不爽。

春天,一年一度的春天,很快又来了,很快又去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文联的ye阿姨竟然带着一个访问团来了法国。

我与她本来可以在卢昂相遇的,可惜,生活又一次使我们阴差阳错——偏偏那时我为尼斯的一份招聘连日奔波,身不由己的我又一次食言,没有能够见上她。

我更没有料到的是:阿姨他们这个团带来展览的书画作品中,竟然也有立舟——周立的!

等我得知这一消息时,阿姨却在匆匆回国中。我连忙约了她,还是没有能够见面。我真有点恼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要为那份招聘如此鬼迷心窍?那几天,为那份封面照的拍摄,我简直忙得像只找不到蚁王的蚂蚁……

后来我找过奈尔和保罗,问了又问,但是,这些问题对于他们,统统是嘴巴张成的“零”——他们怎么能回答呢?我想起了自己的粗疏,这几年我本来完全可以写信给阿姨,从她那儿,我完全可以打听周立的下落和确切的地址,可是,三番两次,一拿起笔我就犹豫了:我不想这么做,我没同阿姨提起过周立,她一点不知道我和他,还有那个汪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一个老G就够了,再是这这那那……是的,我在阿姨眼中,一定是个轻浮浅薄而又虚荣的女孩,那年我与台里闹翻,听说阿姨知道后还急吼吼地让人捎信让我先等等,她要帮我再想想办法重新回电视台工作,阿姨是个天真的人,她哪里知道我们那些乱七八糟勾心斗角的事……俱往矣!

使我心乱的还有现在。现在,我不光冷淡了诸如柯可这样的热情,连周立也与我真正断了音讯,这件事对我来说太没面子,我现在才感到周立是真正在回避我,他是真的不想与我打交道。不然,他不会这么久不来找我,要不然,哪怕行踪再不定,哪怕改了电话,也不会不告诉我!

  “纵然两身相隔,思念只需一秒!”真要有心,怎会找不到呢?

没想到周立也抛弃了我,周立他也抛弃了我!这是上帝对总是无情的我的惩罚吧?

我没想到的事太多太多,而卢昂的许多奇遇,又一次延续到了巴黎。

这天晚上,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将去巴黎的几位客人安顿好以后,独自在一家咖啡店小坐。

我喝完咖啡正要起身,突然进来一个法国男子,一见他的样子,我几乎惊叫出来——凭直觉,我认定他就是梅妮的弟弟杰奇!

我如此一眼“笃”定,是因为梅妮多次给我看过杰奇的照片,他们姐弟俩长得是十分相像的——就在我目瞪口呆时,杰奇转身招呼并搀扶了一个坐着轮椅、戴着帽子的女人进来了。

我一看,果然是梅妮!

但她哪是当年的梅妮呀?她戴着一顶遮住前额的帽子,但依然可以看出来,她面容大改,下部的脸颊和扶着轮椅的一双手,都有明显被严重烧伤过的痕迹……

我立刻返身上前,叫出她的名字时,我的声音发颤了。

梅妮认出是我,激动得浑身发抖,伸出两臂抱住我,泪珠扑扑地掉。“我不是在做梦吧,阿曼达,果然是你吗?我亲爱的,果然是你吗?”

我抱着她,连连点头,难以控制地不停流泪。

梅妮泪流满面抽泣不止,她将后来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在我走后不久,老菲力普果然又做出了许许多多极为荒诞的举动:

有一天,他又突然大发脾气,不由分说地辞退了那个他很称心的跟他多年的女仆安迪。

但他也不要任何新的仆人上门,不管男女,谁都不要。梅妮没有办法,她只能在以往约定的日子里,一年一度的去看他。但是,回时容易走时难,每次每次,老菲力普都要歇斯底里大发作,她都要为之艰难奋斗才得以脱身。后来,她又悄悄将安迪找了回来,让她染了发改了发型,改了服饰,让她换了名字,并说是她梅妮从菲律宾带来的一个人,是她工作的助手,老菲力普将信将疑地不再追问,因为这时候他已经有点糊涂了。

有天晚上,在酒醉后,菲力普吞了下足可使他长眠不起的半瓶艾司唑仑片,被发现后去医院洗胃抢救,才算缓过来了。

但是,自此以后,他的神智就越发糊涂,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话,而只要一看不见安迪和梅妮,他就疯狂地大声嚎叫。她们与他说话,他却又爱理不理,好像不太认得人。医生说他患了老年痴呆症,兼那从没治好过的狂想症又犯了,这种不是肌体而是心智的疾病,倍加折磨人。但这种心病,却又很难靠药物治理并且根本不可能痊愈。

前年的有天半夜,菲力普的卧室突然起了火,在睡梦中的梅妮和他自己还有安迪,都被烧伤了。火虽然被扑救了,但好几间房子和家具都被毁坏了。

梅妮费了好大的劲,才办完了一切法律手续,将神智完全糊涂的老菲力普送进了老人院。

在病榻上的老人气息奄奄,现在,不要说别人,甚至梅妮和杰奇同他说话,他都不大认得了,他早已失语,也根本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现在,对于菲力普来说,活着如死,生与死已没有什么差别。他正在无知觉地等着死神的临近。

可怜的菲力普!

家里的一切都改样了,安迪还有安德鲁,都离开了。修复后的房子、老菲力普的爱马爱娃,都捐赠给了慈善团体。

现在,是杰奇将身体已经康复的梅妮,接到了巴黎。他们准备不日去瑞士旅行。

在梅妮唏嘘着与我说话时,杰奇没有插嘴,但他那双与梅妮同样蔚蓝的眼睛一直亮亮的盯着我,他不时微笑的眼睛和稍稍有点神经质地牵动的嘴唇,和梅妮实在太像了。

不知为什么,我对杰奇有种本能的规避,他一注视我,我就不由得低下头,或者将眼睛转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所以,当姐弟俩一起诚挚地邀请我与他们一路同行时,就像被子电光火石照亮,尴尬的往事骤涌心头。

一种本能的疑虑突然攫获了我,我心跳如鼓,却马上谢绝了。

梅妮姐弟自然都很失望,梅妮的两行眼泪随即又不断地滚落。

一瞬间,我心软得几乎就要动摇了。说实话,尽管再也不敢与他们呆在一起,但面对梅妮,我心里总觉歉疚。于是,在狠起心肠再次谢绝时,我不得不向她撒了谎,我说,我一直相恋相亲、非常出色的男朋友,很快要来,我们马上要结婚了……

“那么,亲爱的阿曼达,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是周立先生吗?”

我像被重锤击了一下,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我这一招对梅妮的痴心来说,是最奏效的。可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不能不谨慎地绕开周立这个名字。

“不,不是。他,他就在卢昂,梅妮,他,他也是中国人,说了你也不认识……”

梅妮一愣,马上收住了一直不断涌出的眼泪,冷静地和我吻了别。

最后,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张我和她的合影照片送给我——在爱丁堡大学校园的草地上,我们两人笑得那么甜美而灿烂……

“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么,阿曼达,周立先生他,他来过我们家,你走后不久,他到过爱丁堡,他到庄园打听过你呢!可我们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当然也没法告诉他,我只对他说,我当时是让你去找我弟弟杰奇的……”

什么,什么!周立他……我愕然地张着嘴,我马上记起我后来好像做过这样的梦,梦中的情景就和梅妮说过的一模一样!难道真是心灵感应?难道这就是心有灵犀?可是,为什么真有灵犀却又不能联络?这是又一次的阴差阳错还是……

我为什么总是这样自掘陷阱自作茧?我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真该死我真……

梅妮怎样同杰奇走出这间咖啡店,我们怎样又一次吻别,我都没有了知觉。

与梅妮的重逢是我这些年来中非常凄伤而不能平静的一幕。望着缓缓而去的那张轮椅,我知道:此生我们再也不可能相见了。

当轮椅和杰奇的背影一起消失的时候,我才想起:这一次,我又没给她留下地址。

这在我,当然是大意。而在素来做事有板有眼而非常细心的她,也许是出于自尊:她是有意不问。

我骤然觉得,这是天意。

“汇总”男人

冬天走了,春天又来了。

今天,我在电视中看到一个西班牙女子的婚礼,当然是广告。说实在,那是司空见惯的仪式,任何一个结婚的女孩只要花这笔钱,都可能拥有这样的仪式和装束。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那天,看着看着,我竟然羡慕极了,看着绿茵茵的草地上翩然而立的新娘,身穿一袭雪白的婚纱,手捧一束玫瑰,飘飘欲仙,我真恨不得那新娘就是我!就是我!

只是,我随即又想,到时候的我,我将不捧玫瑰而宁可要一束雪白的百合,只要一束碧绿叶子衬配着的白色的百合!我是那么喜欢绿叶丛中的百合,绿与白,白与绿,就这两色……我站在心爱的人旁边,穿着如雪的纯白婚纱,捧着这纯洁的生命之色,头上戴着花冠,脖子、脚腕都有他为我戴上的项链和脚链,项链上穿的是嵌有我们相片的心形石、脚链上则穿着刻有我们生日星座的幸运石,我和我心爱的人拥吻,吻得喘不过气来……那时的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

于是,我又一次将“心爱的人”任意嫁接……这个,那个,可好像都不是,最终“落定”的,还是周立……

我怎么尽在说梦话。不管是玫瑰还是百合,不管心形石还是幸运石,没有人会送我,没有!也许,我再也没有这一天了!一想这,就不能不教人沮丧……

想入非非之时,我真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丢下一切,跟随他跑到菲律宾,闯进他姑妈家,然后我说:我才是您侄子的新娘,我是!

……那时,说不定我会弄得他们全家呆若木鸡,也许,他的妻子会喊来佣人保镖与我大打出手,就像那些电视剧……唉,我怎么尽想这些没有边际的事,傻瓜,糊涂蛋,疯子!茫茫,你就是地地道道的疯子!

想到这儿,我又沮丧万分。

我不能不沮丧。我明白。尽管多少人都称赞说茫茫你很美丽,你真美,可是,真要到真正“爱”我的份上,没人是真心的,没有人!而我也是,这人世,没有一个是我看得上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人,没有人!

  不是吗,尽管我与这么多男人女人发生了“瓜葛”,可是,谁是真正爱我的?爱我的早已死了,我的不知来由的父亲母亲,我的不知是否真实的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他们也许是爱我的,特别是与我唯一相处的父亲——我唯一所知的比父亲还可亲还要恩重如山的义父廖若晨!可他们如今都没有了,当我懂得爱开始,他们都不存在了!那么,谁又是我真正爱过的?想想吧,想一想,权且将他们“汇总”起来想一想,哪怕仅仅有过“瓜葛”有过那么一点爱的“意思”都算上、仅仅有过荒唐之念的都算上……

哦,那就应该从小少时总令我感动不已的司马一楠老师算起吧:哦,司马一楠,司马老师,你可好?!你现在好么?我祝你从身体到家庭,一切都好……哦,对司马老师,我能送上的最衷心的祝福,就是健康长寿!

再就是……对了,展览馆的那个小朱也应该算一个……

小朱,有意思的小朱。尽管我那时骄傲得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从没有正眼看过这个接替死去的父亲在传达室看大门、给文化厅大楼各个办公室打开水、送报纸、勤快得让人称为“飞毛腿”的小伙。我记得这个给我送信送报时总是面孔飞红连眼睛都不敢抬的小伙,每天总忘不了为我放在寝室窗台上的那个玻璃瓶子殷勤换水,上面插着几支不知从哪里剪来的小草小花,还有春天的桃枝秋天的桂花,他还几次将从乡下带来的粽子青团偷偷放在我房间的桌上……这个小朱!可我却从来没向他表示过一点谢意也从没正式与他说过一句什么话……说实在,在以往的岁月里,我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可为什么现在又想起他?小朱真是个善良的好小伙,他现在大概早就结婚了,哪个女孩要嫁给小朱这样体贴人的好小伙,肯定会幸福一辈子的……可是,小朱即便再好,我难道会看得上他么?小朱不能算,不能算!

那么,再就是老G了。

老G,如此使人爱恨交加的老G!年过花甲“花讯”不竭的老G!过往矣的老G!

再,就是汪鸣宇,汪鸣宇,哼!

再就是,对了,昆明培训班的林老师,用英文写情诗的林老师,林老师,谢谢你发掘了我的外语天才,没有你给我吃的“小锅饭”,我不会如此进步神速,我也闯不到国外。可是林老师,你大概不会想到你曾经那么看重钟情的女孩子,在爱情和婚姻上如此落魄吧?

再呢,梅妮——菲力普,(如果老菲力普也可以算一个的话)……那么,老菲力普,唉唉,世上怎么会有老菲力普这样让人感慨的人生啊!

再呢,就是……嗯,“宏声”的蓝总要不要算一个?看看,多荒唐!我竟然将“宏声”的蓝总也算上,真正是荒唐!不算不算,只在我心里引起过微波细澜的蓝总,是断断不能算的……不不,我在想,如果当时我听任潘主任的推荐,真的去了“宏声”,我会怎么样?见鬼,世上就没有“如果”,没听阿姨在《无梦谷》里怎么写的吗?命运安排了生活中的一切,就偏偏不给人剩下一个“假如”!

那么,接下来还有谁?殷振西?柯可?是的,要说,他们对我只是若隐若现的流露出那么一点意思,但是,谁说这不是那种渴望更深的交往意思呢?

嘿,真是见鬼了,我竟像个怨女一样,自怨自艾地写了这些名字,写了十来个人,写了这么多荒唐透顶而没意思的话!你这可笑的茫茫啊!

我本来想撕掉这一页,可是一想,撕掉就不真实了。我得留着。

见鬼,写来写去,怎么独独漏掉了周立?!

这被“漏”,也许就在于我们之间的情感,圣洁到从没有过以肌肤相亲来示爱的层面,我虽然日甚一日年甚一年千呼万唤地想念着周立,可我们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直截了当地“言”过爱,爱在我们中间,只是一种向往,只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只是一种魂牵梦绕,只是一种遥远的可思而不可得的现实。也许正是这种遥远这种可思而不可得,才越为人梦牵魂绕,才是没有被现实生活的粗粝磨损得千疮百孔,才现出了真爱的无以估量。才觉出了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假如太容易,假如是易爆易燃的,可能早就完结了!

啊,曾经沧海难为水,周立,唯有周立,世上唯有周立是我真爱!

可是,唯有这“真爱”,却未有呼应,音信杳然!

永远的天籁

不知多少日子没拿出这个记事本了,近来真是忙得要死,我真的快要累死了!

一个“忙”字意味无穷,一个“忙”字意味着希望在即!

这些日子我正在与人一起筹划注册一个经营中国丝绸时装的公司,首先是开一间商店。

这里头麻烦事还真不少,有许多事要做,但我充满了信心。巴黎是时装之都,但我若是在离巴黎不近也不远的卢昂开设一个,就可能是冷地中的热门,这一点是肯定的:这样的商店,是此地前无古人的第一家。

我的这个念头,来自这样一件事——

前些日子,此间一个商业电视台的编导,忽然找到我,希望我能为他们拍一个五秒钟的广告——动作很简单,不用言语:“我”和三四个女孩一起从海滩的一角跃身而出,一个轻盈的动作,秀发飞扬……这个场景,是为一种润发露设计的广告。

我当然立即答应。

因为这次拍广告,我又与此间一些交际很广的人士频频打交道,其中当然也有保罗。我认识他最早,他本是这儿很有名的牙医,他的朋友朗洛是专业摄影师,朗洛说他会为我提供很多很多机会……

于是,这些天,我虽然忙得头昏眼花,却心花怒放。

我同时也在为准备开张的时装店想“广告词”,我为想这篇出类拔萃的广告词真是绞尽脑汁,现在,大功终于告成,它们将制成中法、中英对照的大广告牌。说实在,最美还是原创的中文,无论是英文还是法文,都无法比拟。我很得意这篇完全出于自己之心的、文字优美的小文,特意将它录了下来:

中国有句广为人知的成语,叫:繁花似锦。

春天,遍地风流,繁花似锦,中国丝绸就是这种场景的集成。

我们且看花开时节吧,一朵朵的花,一朵朵的花蕾,就像用丝绸层层裹着的小小包囊,那么精致,那么紧密,那一层又一层的小花蕾,深藏着的又是什么样的温柔而贵重的秘密呢?

请你抖开它吧,你会看到花朵里有各种各样的花蕊,它诱惑着你的心也充满了甜蜜充满期待,当你俯首于它时,你会听到花开的声音,那是丝绸和小风的耳语,梦一般轻,玉一般洁,珠一般滑,那是让人痴思如醉、醉到心疼的美丽。

花朵蕴含激情,丝绸深藏温柔,中国的丝绸就是春天,就是花朵,就是音乐,就是天籁。

一缕丝,一方帛,一匹绸,一身裳,美丽而轻盈,舒适而滑爽……这就是中国丝绸给你的享受。花朵慰藉心灵,丝绸呵护身体,轻盈爽滑的中国丝绸使你高雅无比,花朵般的丝绸使你美丽无双。

穿一件美丽的中国丝绸旗袍,着一袭飘逸的丝绸长裙,你就似在鲜花丛中,你就是花朵,就是蓓蕾,春天拥有你,你拥有春天,你是自然,你得享的是魅力永远的天籁……

写完后,我很得意。当然这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得意。如在国内,我一定会去找阿姨或者别的人,请他们帮我筹划或修改一下,可现在,我只能什么都靠自己了。

在这时候,我再次想起周立,如果我的商店开张那天,有他一幅出色的画作为背景,不,不,如果周立的出色的画能够放在迎门的大橱窗中,那就真正可称天下无双。

可是,周立,你在哪里?

忆(三)

为什么总是阴差阳错?

在叙述茫茫最后的故事前,我不能不插叙1995年的经历——它让我和茫茫又有了一次相见的机会。

在说到1995年的经历时,我不能不首先交代周立的“下落”——在茫茫呼天抢地寻找周立无果的那段时日里,我所得到的消息也是如此:早已辞职出国的周立,以后再没和文联的任何人联络。后来,据说他曾经又回国,但是,他仍然保持着特立独行的个性,他去了哪里?在哪里驻脚?仍然没有人知详。

后来,我无意中得阅了一条消息:一场首先在四川、后来在北京举办的个展《雪域——圣地组画》又一次震动了画坛——作者名为“孤舟”。但紧接着我又得知:“孤舟”就是近年来几乎已被热闹的画坛淡忘了的青年画家立舟。

  随着这条消息,我才知道立舟——周立,早在几年前就单枪匹马去了西藏,而且一去经年,当立舟的第二批成果《雪域——圣地组画:激情的西藏》又一次在巡回展出的西南、中原各地大大轰动时,我克制不住那些消息的诱惑,专程去观看了展出。

又过了许多时日,周立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在找他后,给我来了一封长长的信。

看了周立的这封信,我目瞪口呆!一切疑窦从此了然。但我心底,却越发黯然。

难过之余,猛想起张爱玲的一句名言: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世人若想获得实在的幸福,大概只有免去种种奢望,珍惜眼前平凡的一切,才会安宁。

我一直信守着周立在信中再三对我要求的:为他保守秘密。

我当然信他的肺腑之言。他千叮万嘱我:就是日后有机会见了茫茫,也不要对她说出他在信中告诉我的一切——这一切,有朝一日将由他自己与茫茫相逢时再说,由他自己来说。他说如果上帝保佑,很快就有这有朝一日的话……

他在信末凄然写道:

……都说好人一生平安,可惜,这句话现在于我,只是一种祈求,只是无望的谶语……最后,请允许我不叫你老师而也像茫茫一样称呼你一声‘阿姨’吧!阿姨,我敬重你,感激你一直为我们信守了所有的秘密……

我接着要说的是1995年的冬天。

这年冬天,我突然接到美国纽约一个文化中心的邀请函,因为《无梦谷》这部长篇的创作,他们诚邀我去访问。

现代信息的迅捷和发达,使我们对于其他星球,也渐渐不再感到神秘,九十年代中期,对于大洋彼岸的美国,中国人早已不再陌生。各种各样的“公访”“私访”包括“偷渡”,使越来越多的中国同胞稔熟了这块曾经于我们是十分疏离的国土。

略去了风光和热闹,纽约的那些聚会,是一言难尽的。不光是身份迥然不同的来者我原先都不相识,更因为好多人都显出了一种急于互诉心曲的奋勇,那种见面就熟的热情。这奋勇和热情,除了中国人的好客礼数使然,更让我体会了那是一种当下生活的孤寂所致。

当我惊异并思索着这些热情后面的心境时,一位原本一直坐在角落中的戴眼镜的男士走了过来,悄悄地对我说:

“怎么样,你觉得很风光很有趣,对吧?嗯,今天对你的这个欢迎会,可说是非常高雅而有档次的……对了,就像眼下的时髦话说的:是很有派的呢!”

我愣了,但我明白素不相识的他,说这话自是出于好意。他是坦率地用这样的话题来提醒我: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在美国,在陌生的纽约。

果然,他随即又说了:“你不知道,六年前我初来此地时,也参加过一个聚会,嘿,那个聚会简直热闹成了什么!也是在这个地方,嘿,大多数人是一听消息不请自来的,每人凑一分子吃顿饭,来了后就像卖大力丸似的自报山门拼命表演,有唱茶花女的、有跳黑天鹅的、有演反弹琵琶的、有的则声嘶力竭地扮演某出话剧中某个角色;这些人,什么样的身份都有:当然有不少原来就名声赫赫的艺术家,更有许多‘正儿八经’的专家学者,可也有现今的红卫兵大款、文化掮客、舌头打结的侨领和半老半疯的业余女作者……当然,也还有像我这样无名之辈——兼身份不明者的我……”

此人自报身份不明者,但我更相信是一位身份不凡者,我还惊异他的这番直率的相告。我愣了一下,正想再请问时,他却又端着酒杯,一下子走开并消失在相互走动的人群中了。

注视着他那的背影,我只在心中提示自己:是的,这是在美国,在纽约。

圣诞过后,我在纽约的“公事”结束之时,主人为我安排了一些非常好的参观,其中之一是到纽约的一个艺术中心去看一个以《心中的自然》为题的双人画展。画展主人是两位不同国籍的画家,一是东方(中国人)一是西方(德国人)。画展举办者的主旨,就是要将东西文化中对自然的同一命题相互交融、比较,从而展试一种前所未有的效果。

画展的海报,我是早在半个月前就在接待我的华侨朋友家中见到的。

中国画家用了一个化名,而后的纽约《每日新闻》,发表了纽约著名美术评论家威蒙先生的评述。他以《迷人的风景》为题,写了一篇褒扬有加的评论。文中特别称颂中国画家以神奇的力量推移了岁月,将现实中的凡俗之地升华为人们心中的伊甸园,称颂那位中国画家“用他那带有东方传统色彩的个性化笔墨,给大自然的风景,注入了神奇……”

我兴致勃勃地看完了画展,并且惊异地发现这位画家的个人风格与年轻的立舟是如此相似!于是,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如果今天在此举行画展的画家是立舟,我相信他也完全可以引起轰动并能够获得同样高的评价。

最喜这声“阿罗哈”

对于我,1995年冬末到次年早春的这两个月游历,是从未设想过的幸运。因为,我没有想到,在主人安排纽约的行程结束之后,还有一趟夏威夷之行。

夏威夷的“东西文化中心——中国中心”,也是从媒体闻讯后顺邀我去访问的东道主之一。所以,美国之行最好的尾声,当然是夏威夷之旅。

别处都是天寒地冻,可在这儿,却依然是温暖舒适的凉夏。在这里,除了完成主人安排的那两次对中国文学特别有兴趣的大学生们的文学讲座的任务外,我没有别的事。

因此,为期半月的旅行使我更为轻松愉快。

那时,我有遍走这个世界天堂的幸运,还在于我的小女儿,那时恰好在夏威夷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女儿课余陪同我,遍游了欧胡岛——檀香山,也去了离欧胡岛最近的毛伊岛和考爱岛。

在我回国前,女儿说,她准备陪我到夏威夷那个最大的岛去游览。

夏威夷将这个岛就叫做大岛——火山岛。

天风鼓落,碧海无边,囊括了大自然一切美丽的夏威夷,无怪是世人心中的天堂;笙歌嘹亮,裙舞婆娑,不管是游人云集的怀基基海滩,还是集中表现当地史迹的波利尼西亚文化村,日日夜夜都有饱人眼福的别样明媚。

但我最为醉心的,还是夏威夷的海,不管朝哪方海域一看,每一处每一湾都能蓝出四五种层次的颜色;白帆悠悠,珍珠万斛;小舟似箭,浪花千叠。不管哪处地场,只消敞开胸怀,总会接来满身清凉;若有下水之癖,拥着蕾丝的海浪和金子般的沙滩,会使你好似躺在儿时的摇篮;如有登峰之好,那么,山脊有如卧狮、山巅形似钻石的钻石山和遥遥与其相对的可可山,都可令你得尝迂回曲折的山道之趣后,又可在山顶尽览这个海上仙岛的无限风光。

夏威夷最最妙不可言的,是那个几乎天天都会现出彩虹的彩虹谷,老天爷一高兴,一架又一架的彩虹,会从山巅直挂到海边的怀基基。

哦,在这个得尽天地之惠的夏威夷生活,哪怕是个流浪汉,也能够纵情享受大自然天朗海爽的恩赐。

当然,这一切感喟,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心理。每每遐想连天时,我就为自己的浪漫哑然失笑。不是吗,真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头等大事还是要有充饥的面包!

旅游的尾声中,令我最为意外的,就是在准备和女儿到火山岛游览的前夜,突然响起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女儿回身问我:“妈妈,有个阿曼达是你的好朋友吗?她要找你……”

阿曼达?茫茫?她从哪里打来的?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阿罗哈!”电话那头,茫茫用地道的“夏威夷问候语”给我打起了招呼。

我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哈哈哈!是我,当然是我,我是茫茫!忘了吗?我们能够不期而遇,是因为我们比情人更有缘!是的,我就在这里,在夏威夷!我住在一个教会宿舍……神出鬼没?哎呀呀,要知道你是在美国呀,我就不是神不是鬼也能打听到的,谁教这里的华人报纸把你来的消息每个字都发得这么大!我说我们就是有缘,是吧!什么?你又早订了返程的机票了?阿姨,你总是这样循规蹈矩的,为什么不多住些日子呢?何况是女儿在这里,我又在这里,嗯……你就是呆个一年半载都不要紧的……哎,明天你去大岛?那好,我现在到哪儿都是熟门熟路,我知道怎么去,我想想……嗯,我和你一起去!票么,当然紧张,我来想办法,是很紧张的,没有预订可能有问题。可惜我得知消息太晚了。要不,明天一早,我给旅行社打个电话试试,看看还有没有可能再让他们匀出一张票,我好和你同机飞行……”

  女儿插话了:“妈妈,她真是你的好朋友么?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是的,她对于我来说,就像……嗯,就像你一样。你这些年都不在我身边,我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起她呢?我和她也是好多年不见了。”

“那,好吧,明天去大岛,我就不去了,把票让给她吧,让给这位阿曼达……”

电话那头的茫茫听见了,立刻说:“阿姨,替我吻你的女儿,不,吻我的妹妹,一百个,一千个!”

往火山岛的飞机,也是“阿罗哈”——机翼上的标志,就是此间的空姐头像:一个黑发飘洒身姿曼妙的夏威夷姑娘,鬓插一朵夏威夷州花:木槿花。

刚进了舱没等坐下,早已扑上来的茫茫,就用让我喘不过气来的拥抱,使我简直难以遏止那两行夺眶而出的热泪。

说实在,那天与小别三年的女儿相逢时,我还没有如此激动。

我在模糊的泪眼中凝视茫茫,依然是那般明眸皓齿,肤色鲜润,依然是如此清秀脱俗而又光彩照人,依然是那样让人望上一眼就舍不开眼珠的美丽!在这张美丽非凡、五官无可挑剔的脸蛋上,我又一次看到了她的外婆、她的母亲所留下的使其越发标致的“踪影”。

哦,她怎么一点都不曾变?

从我认识茫茫开始,差不多近十年了吧?呵,如果说世上果然有人岁月不留痕迹、留驻的只是美丽容颜的话,那么,这人儿就是茫茫。

不不,我这样看,大概只是出于对她的无比怜爱。我细想一下茫茫,现在,她可能还不到三十岁,她一笑起来就风韵无限的眼睛,有了一丝深思熟虑的神情;那总是弯弯地上翘的嘴唇,也好似有了一条前所未见的唇纹。

毕竟十年了,毕竟又是多年不曾见面了,毕竟……

到火山岛的旅行,通常是两天一夜的游程,住地旅馆、出租车,都是与机票一并订购的。出租汽车场就在机场。所以只要自己会开车,真是最方便不过。

下飞机后不消五分钟,茫茫已经教我们离开希洛机场,奔驰在往基拉韦厄火山口方向的公路上了。

火山岛的绝妙景观,从一上路就开始显现出来:这条火山口链公路,一直在起伏如丘陵的山间蜿蜒,公路两边,是火山爆发后奔流而凝固的岩浆,这些岩浆在湍急地流淌遍地之后,虽然已成黑色的沥青状固体,却仍然保持着喷发流淌时的威力,而且呈现出时时要延侵到公路里的威慑之状。但是,就是这无边无沿的“黑流”才使人更生想像,才使人更加敬畏火山的威力。

上岛后,我才知火山岛为什么叫大岛,它有欧胡岛加上考爱岛近三倍的面积,岛上那几座闻名的死火山和活火山,更把它几百年、几十年、甚至几年前、不久前的喷发景况,向世人展现得惊心动魄。故而,每当有活火山将要喷发的预报时,许多人就选择了乘坐直升飞机去火山上空观看,那情景,自然是无与伦比的。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在所看到第一座死火山顶的周围,竟是苍翠的丛林!因此,当从各种不同的角度俯瞰它的形貌时,我不能不发出声声惊叹。

我在观赏中沉思默想。我感觉了火山是愤怒的地球最暴烈的自虐,也是它对不断“欺负”它的人类的最严厉的警告。注视着那黑洞洞的仰天巨口,注视着那不知从何处冒出也不知冒到何时为止的一缕白烟,我仿佛加倍体会了地球那深重的愤怒和悲哀。它那损毁得齿缘不齐的山口,就像一只被炸穿颅顶的巨兽,躯体已碎而一息尚存,故而,它张着大口,悲哀绝望地喘息,而那袅袅不散的青烟,就真正合了四个字:不绝如缕。

人类到底是征服自然的灵异。就在这个看来已死无一物的火山口顶,人们依旧把它当作一处可供观赏可供探究的场所。正当我凝神结想时,一个小小的白点,从火山口顶齿缘的一处裂隙中飘出,渐渐近来,近至洞顶中心时,才觉出那是个人,一个穿白色旅游服的人。

只见他拣取洞顶的“直径”,肆意而自在地跨着大步,斜斜穿越了整个洞场。而紧接着,远处又出现了一个“红点”、“黑点”——不用说,那都是步他后尘的游人。当他们走完这一截不同寻常的路时,就完全可以有理由自豪了:我穿越了火山!

行行重行行,茫茫所开着的火红雪佛莱在黑色的岩浆涌堆成的“黑山”中奔驰穿越。眼前和旁边,全是一大片连绵无边的由黑石头黑岩浆调弄成的黑海洋,那纯粹的单调和壮观,都教人完全可以想见火山喷发时的雄威。

头顶上的天依旧蓝得无比明媚,而眼前这无边的黑原野,却使我的心也渐渐沉入了黑色的记忆,被压抑的胸腔里,不由自主地闷响起一支又一支声调沉雄的黑色的歌……

车子在山中盘旋时,火山的另一种奇景,却又一次鲜明亮丽地晃现眼前——只要是黑岩浆不曾覆盖的地方,依旧草木葱茏,花枝如燃。火山灰是最好的肥料,这是我在初中地理课本上就读过的,现在面对眼前确凿的事实,我再次对地球的愤怒有所存疑了:既然愤怒过后是更大方的馈赠,那么,对地球来说,火山爆发,大概也不过是它一次过了火的恶作剧吧?

在细细体味着火山之威时,我知道,多年不见的茫茫,心里也贮着一座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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