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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文玲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可是,一路上,茫茫一反往常地沉默,除了不时向我解释着路旁的英文标志牌,身兼司机和导游之职的她,没有多说一句话。我知道这也是为了行路的安全,另外,她是为了使初到此地的我,集中视听好好得识此间风光。

我明白,她已将很多很多的话憋在了心里。

茫茫将这个话匣子,一直坚忍地关闭着。

这条公路是如此神奇而又漫长,我们默默地一路穿过了纳尼冒花园、夏威夷果种植园,普纳卢黑沙滩,一直到我们在到达凯卢阿度假村住下时……

凯卢阿度假村位在海边。

度假村的设备自然是非常完美的,从各个房间出来,花园中的沙石小径一直延伸到可以游泳的海滩,每处院落组成的庭园中,都有一大一小的温泉游泳池。晚饭后,茫茫邀我一起去海滩游泳,她说我们能够在这儿一同下海,是上帝给我们赐的福,她还说我知道你不会游,所以来之前就给你准备好了一只游泳圈。

可我还是不敢。我说你自己去尽兴吧,我这个旱鸭子能够在夏威夷最美丽的凯卢阿看看海,看着你尽情畅游,就是一种最大的享受。

茫茫不再坚持了,很快换上了泳衣,于是,茫茫雪白的身子,立刻像一条美人鱼似的潜入了澄蓝的海水中,霎眼工夫,她就箭鱼似的射出去老远,而且,随即就扑上来一阵浪头,一下子盖住了她的身影。

虽然我知道这都是安全水域,冲浪游泳都不会出事,但还是有点提心吊胆,我惊魂未定地正要叫喊,她却随着浪头在几十米远的海域中向我摇着手,锐声欢叫起来!

在夏威夷的海边,下不下水都没有关系,只要面对着如此美的的海,望着这难以形容的海,都是一幅再美不过的图画,是一种世间最消闲的享受。

这里十分清静,不像怀基基那边戏水的人太多。但是,正因为周围游泳者少,我还是有点担心,于是不管茫茫有没有尽兴,不一会儿,我就挥着手让她早点上来。

茫茫当然意会了我的手势,游了一会儿,便水淋淋地走上来,她让我陪她一同再到院中的温泉水池再去尽一回兴,那游泳池,更是整个地透明,在池子里,她游得很慢,但姿态十分优美,水中的茫茫,雪白而美丽的身体近在咫尺,优雅俏丽的曲线就像白色的水中有一个精灵挟着水波在不断起伏……

刹那间,五十年前的故事像闪电似的晃现眼前,我好像一下子看见了她的外婆婼婼,那个被逼装扮的“鱼精”婼婼,正在鲜蹦活跳地欲要挣脱那张裹缠着她的大网;我也看见了她的母亲婧婧,同样雪白的裸体,鲜血淋漓……现在,她们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成为一个重叠的身影,在水花的波影中,不断逼到我的眼前……

婼婼、婧婧、茫茫,你们是一个生命的延续,还是宿命的一体?婼婼!婧婧!茫茫!

我像被噩梦惊醒似的一激灵,没发觉拿着大浴巾擦身的茫茫来到了身后。

“阿姨,你累了吧,走,我们到房间里也能看得见海……”

  铁灰的墙裙乳白的墙,火焰般的鲜花围着幽雅的夜灯;气根如瀑的大榕树与巨扇似的旅人蕉,还有大丛大丛的油棕椰榈相间相拥;无数落地就生根遇土就开得山青水绿的无名小花……种种为夏威夷大出风头的植物,将整个度假村环绕得如同绿苑仙境。

我们订的房间和这儿大多数房间一样:窗子向着花园,而花园尽头就是海。房间宽大,房内的那张双人床更是宽大——两人合睡一点不成问题。

可是,为了使我睡得更舒服,茫茫却不肯上床,把两个沙发垫子拿下来铺在了窗下。

背靠着窗向我而卧的茫茫,一双眼睛乌亮地闪烁,花园幽幽的夜灯照着她侧卧的身子,照着那一头如瀑的乌发和白色的真丝睡袍……恍然间,我只觉得柯雷米的那幅名画:《朱庇特与美女伊娥》渐渐在我眼前升起——

轻轻的涛声穿过遍布的绿篱传进每个窗户,似有若无的音乐都浸透着鲜花绿草的芳香,海风海涛绿树碧草织成的夜气,是这里永无间歇的天籁。

在使自己躺得更舒展以后,茫茫的诉说终于开始了。

静夜中,她的话语如同轻泉流淌……

我为“WM”狂!

“……阿姨,我在想,我该从哪里同你讲起?我曾把这些年的生活作了一些记录,可惜现在不在身边。哦,一下子要讲清那么多事太不容易,还是接着我们在卢昂,对,我们在那儿不期而遇而后又未曾真正见面的那年开始说吧!

那时,是我不对,我又一次没心没肺地错过了和你相见的机会。哎,不不,也许不能简单说成是没心没肺,那是,我是太有心有肺了,我有心有肺地一个心眼扑在一件事上:我在忙着应聘一家公司拍广告照片,我那时一心一意要积钱,为的是能在卢昂开一家专卖中国丝绸时装的公司和商店。我原先想让我的公司以“NQM”命名,你记得吗,我老早曾跟你讲过的?这“NQM”是什么意思,你一定记得。“NQM”,那是外婆、母亲和我,我们三个人小名的缩写。可没有料到的是,在申请申报时与别的公司重名了,真没想到连这也会重名!我只好放弃,后来,就干脆用“WM”命名,你知道这名字的意思,WM,就是我后来的名字:吴曼的拼音,在英语里,WM即是女性。当时,我的资金很微薄,但你知道,只要是长期居留者,只要我的钱够了最低线,申报一个小小的公司或商店,都是不太难的。凭了友人的帮助,加上我曾在卢昂工商会工作的基础,我忙着筹集资金、申请注册、贷款、办理申报、觅租店屋、接洽货源……就像一只快乐的蜜蜂。

头头尾尾忙了四个多月后,承载着我人生理想的WM,我的‘WM公司’以及同名的时装店,终于顺利开张!

做这样一件事,牵涉精力真是太多太多了。为了它,后来我不得不辞去了在卢昂工商会的工作。那阵子,我真是忙得几乎发狂,真正的大苦加大累!这与我以前的生活状态大相径庭,但我心里无比充实,无比快乐!你知道的,这也是我一直想要过的日子。当然,我说的这大苦大累,当然,断断不能跟你们那辈人所受的苦难相比。阿姨,我们这辈人没有你们所经历过的苦难,于是,生活就只教会了我们中很多人只有一个欲念,好好生活,好好地享受生活,因为,世上最重要的是快乐!但是,享受生活,没有物质基础怎么行?

那时,我狠心辞掉了卢昂工商会的工作,那可真是孤注一掷!要知道那是一只既好又结实的铁饭碗,不,简直是银饭碗金饭碗啊!我之所以咬牙狠心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自己背水一战!

这中间的许多曲折真是一言难尽!你知道么,这中间,除了经商营业的种种麻烦以外,我还……对了,我还不止一次遭遇了种种倒霉的事,诸如欺诈、失误或者背信弃义……甚至对了,偷窃!光在意大利,我就不止一次倒霉,遭遇好几次盗窃。种种情景,真是说来你都不会相信。我就同你说说其中的一次!有次,对,也是去罗马,那是我的公司刚要开张的时候。我去那里,是为了与一个设计师谈定一份设计稿,同时也找最可信的进出口商订我的货柜,因为,那里的价钱比巴黎便宜多了。

找人、谈判虽然几经周折,但最后还算是很成功的,所有保证成功的文件都装在我那个小挎包里……那次为了回去简便快捷,我决定步行一段再去乘公交车。就在步行路上穿过一个公园时,走来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一眼看上去像是东欧或阿拉伯国家的,法国有很多土耳其人、东欧人,但也有不少阿拉伯女子,棕色皮肤,黑眼睛,那身材、腰肢,极像是吉普赛人。这个姣好的女人好像是个哑女,她孤凄地牵着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孩向我乞讨,我见那孩子特别可爱又可怜,是的,当你面对一个瘦伶伶而瞪着大眼睛的小男孩向你伸出小手时,你是无法不动心的。阿姨,我相信你也会这样做的。我当时心里一酸,随即从挎包中的手包里,抽出一张意大利里拉给了这个孩子……谁知行没多远,又有两个妇女向我迎面走来,其中的一个将手中的一份报纸向我胸前一塞,我退后一步,边说着不要,我不要报纸,可我还没来得及挡开她,就在这一刹那,肩上的小挎包已经不翼而飞!待我要回身追赶时,那两个妇女一东一西,跑得比山羊还快,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就在这时,我才发现其中之一,就是刚才那个牵孩子的妇女!

我当时真是气疯了,你知道的,那小挎包里装着我的许多重要东西,包括刚签好的文件、信用卡以及其他准备商店开张的一些东西……这可真是我的身家性命啊!就在我气得跳脚时,在公园闲荡的几个男人大概目睹了刚才一幕,却在一边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我沮丧透顶,跺脚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做好人了……

那天,我一步步走到车站,走得连脚腕都肿了!我本来想用身上的那枚值钱的胸针换一张回卢昂的车票,哪怕是慢车的车票也行。可低头一看,连那枚胸针也被那该死的女人扯走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忽然想起了以前在电视台主持经典戏曲回顾时看过一出古装戏,叫《琵琶记》,主角是赵五娘,对吧?在贫穷无奈之时,她卖了自己的一头秀发葬埋公婆,这个段子曾让我很久都难以忘怀。我想,何不也用她的法子试试?这样一想,我又回过身来,走到商业街,走进了一家理发店,我径直朝一个正在操剪的理发师说:先生,您要头发吗?我可以卖给你我的这头头发,也许有些顾客愿意要我这头发做假发套,你看我的头发相当漂亮,也许你们用得着的……

那理发师开始当然惊讶万分,不光是他,凡在店里的人都像看西洋镜似的看着我!当然,他们随后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接着,那个店主——经理老板也出来了,他看着我,说:你这样美丽的小姐,我怎么好让人剪了你的头发?你想换一张车票的钱?小事一桩,但我想,我还是想请你给我们留一张照片,就留在我们的橱窗里,行吗?为他留一张照片?这不是让我在他的橱窗里为他做广告么?这与我卖给他头发是两回事,合适吗?广告,广告,对商业来说,广告可是最重要的无价之宝!我?我立时就想起自己也是个快要做老板的人,我要尊重自己,更要珍视自己的身份,总不该为这一时之难,为他的理发店去做广告吧?我摇摇头,转身就走了出来。

老板追出来,大喊:小姐,你别为难,我给你买车票!我们是朋友!

后来,我们还果真成了朋友——后来,我到罗马去还专意去他的理发店理发。

你听,这故事有意思吧……有时候,好人真是做不得,可有时候你还真得要做个好人,好人才有好报,你说是不是?

我当时最犯难的,还是丢了那些文件,一切又另打鼓,重开张,许多事都得重新一一办起,你知道,这要花费多大的精力!唉,诸如此类的遭遇,真不知有多少!

哦,阿姨,我跟你说这些,不只是叹苦经,我只是感觉这世道有时太险恶,好人有时是做不得的,但这世道有时也总能让你碰上一些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好人,生活虽然常常山穷水尽疑无路,可柳暗花明的村子也总有,问题是你怎么看待。

  不管怎么说,经了千难万险,我的“WM”公司总算开张了,接着就同时开了同名的丝绸女装店!你不知道在我们那条区街上,它是多么出色!那些日子里,我的脑子里总是盘旋着各种与时尚、与服装有关的一切,白天当然是忙疯了似的接待主顾、打电话、看账单、四处跑,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夜里翻看各种资料,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几个月下来,我开始成了与商店、与经营、与服装与设计有关的“路路通”——不,这样说也许太不谦虚,但工作逼着你不通也得通!至少可以说,我在发疯似的奔波实践中,有关经营、有关服装业的方方面面我渐渐熟悉了,至少是半瓶子醋!在国外生活了这么些年,我总算大体知道了西方人的服装需求,也知道他们眼里的美女,东方美女西方美女是应该什么样的,他们认为我们中国美女的标准和日本、韩国人差不多,是长发、细眼、纤腰、原木色的白;而认证美丽的一些权威机构,在服装设计理念上,历来也就是以此为指导思想。所以,我在请设计师与我一同进行‘WM时装’的概念策划时,对了,你不知道与我合作的那位设计师有多棒,哦,她叫玛姬,四十来岁,却有近二十年的从业经验,虽然她的外表,不不,应该说是气质品性爱好,与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差不多,实际上她也有一半亚裔血统。更叫我喜出望的是,玛姬的祖辈是福建人,她生在香港,自小跟舅舅在英国长大,尽管从小在国外,但她略带广港口音的普通话说得一溜溜的,这些年她也常回中国,很有思想,但更着迷传统的经典,我们的心思一拍即合。所以,我们一开始合作就非常默契,我们都认为必须兼顾两种文化的传统与时尚的喜好和标准,但要更有创意,要用现代人的眼光,我嘱请玛姬用新颖的设计手法,将东方时装与欧洲的审美标准在展示中突现出来,教那些洋得不能再洋的法国人,对我们的服装着迷到抢着掏腰包的地步!这才是我的目标,我的“WM”公司的目标……

我的公司自开张起始,就是销售以这样的审美观点为指导思想的各档丝绸旗袍,第一个打响的,就是属于我自己创立的品牌:第一款就是源于江南水乡的“蓝印花布系列”——那些具有毛蓝布特色的印花图案,印在丝麻织品上真是典雅极了。那种图案,那种色调,是我这个从来没学过美术的人的突发奇想,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外婆以前遗下的那只蓝印花布兜肚,哦,这蓝印花布兜肚和蓝印花布门帘,阿姨,不用说你也熟悉的。为使玛姬有更多的直观印象,我拿自己的一件羊绒大衣与一位到法国游览的贵州朋友,换了一套蜡染布裙衫,就是她的这件上装的色彩,激发了我的大胆构想,而当我将这一构想提出来与玛姬讨论时,玛姬那双眼睛亮得就像蓝宝石!其实,哦,阿姨,不瞒你说,我的想象,还来自周立的作品还有他的许多说法对我的启示,前些年,周立给我写过不少信,虽然不是很多,可是,就在与他有限的联系中,他在信中的那些对于绘画的见解,关于色彩关于背景、意象的指点,真是一以当十。我妙想天成,又请玛姬精心设计,将传统的古典与现今的狂放巧妙地融合,那效果,哦,特别是那款蓝印花布色调丝麻织品的“露背装”,真是美得让人无法不动心……我绝不是吹牛,阿姨,可惜,我现在手边没有了一件样品,要不,你看了不会不赞美,真的!

说穿了,为这批服装增色添彩的,也是中国传统服装的另一个附属物:兜肚。是的,这东西我不说你也知道,你更熟悉,阿姨,我们江南乡下,还有陕北地区男女老少,从前不是一直都沿用这一物品么,它真是中国传统服饰中极有意思的陪衬。而“露背装”在早些年就已渐成一种国际潮流,因此,由此延伸,在我们的设计理念里,中国传统服饰配用的兜肚,也与露背装一样,已经被赋予了新的时尚意义。哎,不噜苏了,还说我自己的,说我的‘WM’,说我那一下打响的‘兜肚装’晚礼服……

我设计改良的“兜肚装”与传统的兜肚稍有不同,传统的兜肚本来仅仅是一种贴身的、用来护住胸部、腹部,用带子套在脖子上,再用左右两角钉上一根小带子系在背后的。我的兜肚装,却是将那片固定的菱形布,左右上下都加以发展变化,成为八种造型,后来就改造成一种别致的露背晚装的前胸,不管是素色还是色彩鲜艳的,质料都很讲究,而且上面一律绣有精美的图案。这种既别致又有味有派的“兜肚装”,一上柜台就供不应求……其中最讲究也最出色的一种,全用“水乡蓝印花布图案”来做,下角印的是“蛙”的抽象图案。我从搜集的许多资料中得知:“蛙”的图腾,是女娲氏部落的标志……你知道么,我这兜肚的设想,应当归功于你对我讲的外婆的故事,而实际的构思,就来自外婆给我的母亲又传到我手上的那件遗物,那只曾经包裹青铜剑的兜肚……

我们的商品轰动了,真正是轰动一时!那会儿,先是卢昂,后来连巴黎的一些商业报纸,都发表了评论,说女人穿上它,是“妖异的东方魅力加上神秘的少数民族原始气息”,说“那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前所未有的气势磅礴的美丽……”我把这些剪报看了无数遍!这些评论文章对于我,可以说是我此生一次真正成功的标志……

哦,还有呢,有篇评论还配登过两张照片,照片中的两个人就穿了两款不同的兜肚装,其中一位是我特意请的名模,另一个就是我自己。不过,要是我给你看照片,你肯定不会认出那是我,因为,我画着大大的眼圈,穿着宝蓝色的平底缎鞋,可和那个洋模特儿一起,真是相得益彰珠联璧合,棒极了。

那一段时间,我的“WM”服装成了卢昂的时尚之一,商品的热卖,成功的狂喜,促使我野心勃发,我再次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我要把总店开到巴黎去!再过一些时候,我要请来巴黎的著名模特和中国模特,在埃菲尔铁塔下搞一次WM服饰的动态展示会!成功以后,我将回国,在杭州,在西子湖畔,再开这样的一次展示会!但当时,我一心想的是要首先在当地,在卢昂和巴黎取得成功!

那时,我真的被成功的火光燃烧得欣喜若狂,那时,我忙的就是天天向国内的制造工厂订货、催货,催货,卖货,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向中国……我觉得如此这般下去,不消三年五载,我一定真正实现我的梦想……是的,我真的觉得那时我已经实现了梦想的第一步甚至第二步!

那时,我整个儿成了工作狂,整个儿陷入了如何进一步发展我的品牌服饰的梦想中,我还梦想着要请十分轰动的有“黑珍珠”之谓的纳奥米·坎贝尔来做我的服饰代言人;那会儿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如何设再次法轰动、除了设计新服饰没有第二个想法。后来,玛姬因为突发情况不再为我搞设计,但我也没有害怕,因为后来我自己也能独当一面,没有玛姬,还可以找到菲姬、丽姬……一个成功的打出了品牌的公司再聘请几位理想的设计师不是难事,那时,我不单想着将我们传统的旗袍加上现代的审美观念,改良得让西方贵妇爱不释手,还想用我们中国的审美情趣,将一些西方人原来对我们中国妇女的误读,进行最有力的纠正。因为,哪怕在而今的九十年代,西方国家对我们中国和中国人,还有许多误读和误解,这些方面,我真是体会太深了……

喝凉水都会塞牙

“我没想到的是,成功来得这么快!但是,你看,阿姨,我总要对你说出那么多的‘但是’——但是,暗害的阴影很快又笼罩过来。

我又一次没想到的是,在成功的高潮中我又遭受了失败!

失败的因素固有许多,但最主要的是:我又一次被“自己人”坑了!

那些所谓的“自己人”,那些联合起来“坑”我的那些人……嘿!

细说这个过程,无疑会让我的心脏再受一次大损害,我曾发誓不再说这些事,也不对任何人诉这个苦的,但对你,哦,阿姨,我一定要对你说……

哎,我要从一本杂志说起。嗯,你知道美国的那份《时代——旅行家》杂志吗?这本杂志在法国也有许多订户,它每一年都有自己想表达的主题,那一阵,它的主打题目是……对了,那总题目是《访问亚洲》。

  我记得这个大栏目里有篇文章,它说:现在,只有那些对亚洲有刻板印象的游客,才会对亚洲的现实失望。今日的亚洲令人兴奋而迷恋。再没有其他大陆像亚洲一样充满着各种观念、各种新与旧的对比,更令人叹赏的是它们的变化,特别是中国,中国尤其需人刮目相看……

你听听:‘特别是中国,中国尤其需人刮目相看’!这些话多么简明,多么鼓舞人!我的理解是,这些文章传递了一个了不得的信息,改革开放的中国已经用事实向世界表明:变化的亚洲的重心是中国!这是无可遮掩的事实。

所以,一读这些文章,总是给我更多的信心。很多预言家都说二十一世纪将是亚洲文化风行的世纪,也都知道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在不断深化,希望在于已经可以看见的未来……近两年在国外,我们也都无时不感觉到国内的都市生活、都市文化逐渐呈现出来的那种势不可挡蓬勃发展的态势,当今中国,真像一头在草原欢奔的鹿一样,生气勃勃而充满活力!尽管这几年我很少回国,有一次仅仅因为催货去了一趟香港也去了深圳,但只停了一夜,马不停蹄的在次日就匆匆返回。但就是这样的蜻蜓点水,我还是亲眼看到了我们国家的变化,年轻一代人大多活得很自在,只要不是懒汉。大城市中,各种流行时尚此伏彼起,鲜活的时尚充分满足了年轻人对现代化生活的渴望。是的,现在的确是我们中国人图发展的最好时机,我虽然早已有了法国的长期居留证,后来也拿到了美国的绿卡,我完全可以在国外定居。但我现在觉得这不过是我出国初期落脚的愿望,在哪里居住生活都不是主要的,我骨子里终究是中国人,我只想凭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我要在已有的基础上,通过更切实的努力,将生意做得更好,将事业进行得更成功,做一个让许多人羡慕的出色的女人,这是我的由衷之言……

说起来,我先得感谢现在的高科技,现在,已经在全球建立的通讯网络,让大家一个手机、一次网上联络,就可以把我们所要的一切,在瞬息间带到眼前。

可是,就在我踌躇满志时,又一次祸从福边生!有一天,我忽然从网上突然看到了有人对WM服饰的大肆攻击,从设计到原料,从成品到价格,无一不被抨击,他们说我们的设计是国内早就有的,现在不过是花样翻新的抄袭;这里边还有一个叫什么“四季春”的公司,是一个名牌老公司,言之凿凿的说他们早就经营专门出口欧洲的这种品名为“梦芭”的系列服装了;说“WM”不过是“梦芭”的翻版。这真是无缘无故的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玛姬后来不肯再为我的公司设计,也有愤怒于这种莫名其妙中伤的成分,她说她很知道与这些泼皮无赖式的人打交道的费劲,所以她宁肯舍弃!紧接着,又有一个更为耸人听闻的消息,说我们的那些兜肚装的原料,是国内某家丝织生产的,那家厂专用化纤仿真丝代替真丝,一个美国的顾客穿了用这种原料生产的服饰,先是皮肤过敏而后又得了皮肤癌,现在正在向有关方面起诉,那个贪污受贿制造假冒伪劣的厂长和他的上司也因此被撤职查办……这个消息,对我的公司真是有着毁灭性的打击——因为,他们再次影射我们WM服饰用的,就是这家厂的纺织品原料!

嘿,还有呢,随后的一篇化名文章,更气人了,那是以半官方的口气,对,是一个化名为‘金少观’的人写的,‘金少观’,你明白吗,后来我打听出来,就是“经济哨口观察员”的意思,那口气,嘿,读了真叫人火冒三丈!那文章说:‘眼下有些在国外的中国人,以出卖和显示中国传统中落后消极面为能事,看上去不过只是卖弄一点‘中国元素或东方风情”,实际上,却是一个拖着满清大辫的遗少,在充当中国服装行业的汉奸角色!’你听听,多大的政治帽子!这有多严重!多可怕!

严重的还在后面呢!后来继续呼应的一篇文章还说:‘……这些人的经营理念非常可怕,对内,他们打的是要使中国服装走向世界的旗号,其实他们欲要在其中贩卖的,却是一套完整的西方时装概念甚至美学原则,且以那个不中不洋的WM品牌为例,那是最好的证据,我们也从有关方面获悉,WM的创办者,是根本不懂服装不懂丝绸业的非业内人士……’我不知道这个金少观什么人物,他连我是谁我怎样起家的都不清楚,怎么会以道听途说的消息为例,装模作样地拿我们开刀大做文章?

这个见鬼的金少观还说:‘……那些所谓的公司创办者,无异于二十世纪末的又一个赛金花式的人物!他(她)们自以为得意,实际上不过是一些商业娼妓!难怪西方媒体,会热衷于对这些拿到了外国护照或绿卡的新洋奴,做出种种追踪式的创业报道,因为他们深知:无论这些向洋人抛媚眼的家伙们怎样声称报效祖国,但那是些不得不抹的胭脂,所以,西方人相信,这班假洋鬼子们必然会把来自西方的收获,首先带回西方……’这些话语,在而后不久在海外举行的一场‘梦芭’系列新时装系列发布会上,又一次被媒体炒得火热!虽然外边的人不知祥,但业内人都知道是针对谁,影射什么,作为被攻击者,我真是连还手、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推上了被告席!

嘿,这些详情,我再也不想说下去了,你听听我现在的心跳,一分钟一百二十下!

阿姨,你听,这哪是一般的观察员的论调?这种指东比西调子极高的高论,无异于指名道姓的谩骂,比没头没脸地向人泼污水还要可恶,这不是在给我们扣政治帽子又是什么?!这不是‘文革’的阴魂依然未散是什么?!这真是一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商战,而且是如此毫不留情地血口喷人,真是恶毒呵!

总之,这些文章和消息,在网上和连带的报刊发布转载,对于当时的我,简直是致命一击!因为,这些人虽然是化名的,但它以这种有鼻子有眼且熟悉情况的姿态出现,能教你气得咬牙切齿,你却半点奈何不得,除非你装聋作哑!

你知道的,如今网上的消息霎时就能传遍世界各地。但你要找它,却有影无踪,不说别的,光是去找出这个假名人物、光是要去追找这几双黑手、乌鸦嘴,你得费多大的劲?!现在又没有一个网上法庭,就是有了又有什么用?你就是三头六臂,也无法与之论战并加以辩驳,你更没有精力去一一消除这些诽谤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是的,这种人隐了自己的名,受了某个方面的好处,对于要攻击的对方,会昧着良心指名道姓地说得有鼻子有眼!最主要也最糟糕的是,你即使有足够的勇敢,却实在没有足够的精力对付这种谣言!古人说止谤莫若静,谣言止于智者。但这是读书人的自慰,是一种忍者的修养。对于商业这一行,哪会行得通呀!要与这‘文革’遗风、和这些不散的阴魂打仗,我真是没这份能耐,太没有能耐了……

唉,我先不说这里边太多的曲曲折折,可恼可怕的是,因为这些干扰,我的商品果然突然门庭冷落!更可气的是,本来一直与我们打交道的一些国内厂家,我寄去的货款和所要的货物,也接连被拒、被退、被延误或者干脆就如肉包子打狗……

最叫人气愤的是,在我忙着理会并澄清这些造谣污蔑的消息带来的负面影响时,一大批标着‘梦芭’、‘四季春’品牌的各色兜肚和兜肚装,在巴黎、卢昂、罗马、威尼斯的许多商店,像雨后蘑菇似的冒了出来,而且,有些极相似的服饰干脆就标着‘WM’……花样之多、数量之众、价钱之廉,真可以教每个法国女人甚至更多的外国人唾手可得!

你知道,外国女人也不是傻瓜,她们喜欢品牌,也同样喜欢买便宜货……总之,我明白过来:这是我们自己人在搞了鬼!尽管我的商标已经注册,但我的产品毕竟是在国内生产的,而做服饰毕竟不是制造人造卫星,仿造只要高明,你很难一时辨别真假,而服装中的花样、色泽之间那种厘毫之间的差别,一般顾客根本看不出来,你也无法断得清官司——你得花多大的力量与他们较量啊!我毕竟是孤军奋战,而人家可能是三个五个工厂公司的老板,或者他们本身就是假名联合的什么狗屁集团……

  就这样,东来西去的纠缠了半年多,我被搞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眼看我的公司马上就要亏大空了!有一天,我又接到国内某公司的一份传真,这也是我为之打过交道后来也打了许多仗的其中一个。可这次,不知为什么,它声称要帮我与‘梦芭’从此取消误会,它将与我真诚合作并帮我共渡难关,只是以后主要的产品,要改成另外的名称,这要有待于双方商量……所以,那份传真的最后还写着:关于合作的资金,你尽可以不用愁,我们可以先替你包揽,只要你答应,我们将会打过来一笔可观的启动基金。等生意做成了,我们再分成,分成的条件也可以商量,只要你提出,我们没有不答应的……

我呆了,这么好的条件,上哪找呀,他们是所为何来?‘先打过来合作的启动基金?’我猛然一激灵:该不是他们用这方法让我这小小的个人公司,来帮他们洗什么不可告人的黑钱吧?国内这样的事我已经不少闻听了,他们都是谁?为什么?

我终于记起了这个公司,我想起来了,那个混账的汪鸣宇,不就是这个公司的顾问么!当我终于明白过来时,我愤怒得几乎晕了过去。是的,几年前,他给我的名片我早已扔到垃圾堆里,但阿姨你知道,我有过目不忘的记性……我不知道这个混蛋现在是否换了头衔,或者他可能就是那家公司的总头目,反正,他又一次盯上我了,难道他又一次要拉我下水与他同流合污置我于死地?尽管那些事或许他是间接插手或者是幕后指使,但是,狗改不了吃屎,我知道他的本性,他的本性就是人模狗样,假惺惺!

当我终于明白过来时,我真气得要吐血!是的,在我,什么事情一牵上他,不管是好是坏,哪怕是一丝丝,都会教我顿时像中了毒似的立刻人事不省……我真没想到他会如此恶毒!

过去,我若是和他斗,还好说,但现在,我与他斗,怎么斗?而且现在根本不是我与他之间的个人恩怨,而是纠缠上了一个集团公司,他的那个公司里还有许多靠着它吃饭的人,而且不只是一个,可能还有方方面面的关系……而我孤身在外,在国内更是举目无亲,不了解情况也根本没有他那样有方方面面的关系网络……可怕,太可怕了!

我无法与之打斗,我真的筋疲力尽了,我可以向一个我所憎恶的人吐一口唾沫,但我无论如何不能与这么多不明真相的人打仗。当然,这份传真的实质——是否洗不洗钱,当时还只是猜测,如果我真上当与之打交道,以后就可能纠缠不清了。因为,我搞不清他的那张网络,我的对手可能不仅仅是他,还有被利益纠缠的一大批人。那样一来,我这个小人物无论如何都会不战而败,孤身只影的我,无法无能与这样一大批人继续斗争,更何况,是在国外与所谓的“自己人”打斗,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个会斗善斗的人,在无耻小人面前,我注定要吃败仗!

我在痛骂他们一顿后立即回绝。事后,我曾想过:也许,我应该有更好更理性的办法对付他们?但是我做不到,我也不想做。我说过,一遇上与这个姓汪的有关的事,我就愤怒得失去了理智!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在这时,我曾想起过一个人,一个我多年前在马耳他游历时碰见过的老总,他姓蓝,我知道他是个很有能耐的人,他的企业非常成功,如果我求助于他,他一定会帮忙。可是,当时我与这位蓝总,没有认真地打交道,而与之谈得比较多的是与蓝总同行的另一个人,他是个官员,他回国后也曾千方百计打听我并且很热情地给我寄过各种表示友情的卡片,可是有来无往,我一直没有很将他当回事,现在也早了断了消息。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样?现在,我一听国内老是有各种各样的官员因为这这那那的经济案件落水落网,我想我不能贸然行事,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事后,我也想过要不要再振作起来与那些欺侮我的坏蛋们再斗一番?但是,我真的精力有限,如果有人来帮帮我,如果有一条男人的得力膀臂,那么,情形或许会好得多……那会儿,因为劳累过度,心力交瘁,我偏偏又大病了一场,人要倒霉,真是喝凉水都会塞牙。我先是得了甲亢,一下子病得不知天南地北,走不了五十米就两腿软得要昏倒,我个子这么高的人瘦得不到九十磅,吃了好多他巴唑才渐渐有所好转……

刚刚恢复不久,我又感染了一种带状疱疹,连续发了一星期高烧,简直就快死了。医生说这两种病都是过度劳累和焦虑所致。你知道,阿姨,这病虽然不像癌症、艾滋病那样可怕,但的确使我元气大伤。又将息了半年后,病情终于好转了,但我却忽然心灰意懒,身心疲惫已极,我就想把WM公司关闭,商店余下的事务一时无法了清,就让给一位原来的助手慢慢打理,我自己什么都不想做了。

身体恢复之初在病床上百无聊时,我想起了公司开张之初,原来曾与之打过交道的朗洛先生,你知不知道这个人吧?对对,那年在卢昂,对,打电话时我跟你提起过他,那时我没有来及细细告诉过你,哦,他是美国人,研究地理自然,是到法国游览时认识的。

朗洛先生告诉过我,夏威夷是美国最具东方风情又很美国化的地方,世界各地终年都有人去游览,那儿四季温暖,游客如云,特别是波利尼西亚文化村和阿拉莫纳的大商场,非常吸引人。他说,你的服装如果在那里能建立一个分店或销售点,肯定会挣一大笔钱。

我想起来,我与梅妮初识时,哎,你不知道,我还没有来及告诉你,那也是一个美国人,我说的是她的国籍,她实际是英国人,苏格兰人,我在云南认识她后就是被梅妮博士担保并聘用出国的。她曾多次说过要带我一起去夏威夷,她说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夏威夷。但公司开张之初,我根本无法细想朗洛的建议,现在想了,却没有这份精力了。

我当时想:夏威夷当然好,人见人爱的世界天堂,还能错的了吗?可我,我还有精力再到这儿开辟新天地吗?

天下的事就是那么巧!就在这时,我突然接到了杰奇给我打来的电话,你知道吗?他是梅妮的弟弟。他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我的地址。当然,他是费了很多周折才打听到我的住宅电话的,他说了没几句,就声调凄然地告诉我:梅妮死了!

这对于我,真是晴天霹雳!关于梅妮,我要细细同你说,那真是一部悲情小说……现在,我只能告诉你后来的事……

梅妮死了!就死在她平生最喜欢的夏威夷!杰奇说了我们分别后的许多事,他说姐姐后来摆脱了轮椅,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后来,她离开圣路易的研究所到了夏威夷,她还是孤身只影,当然也顶着许多工作上的压力,那时她刚刚领养了一个孤儿,是个半岁不到的女孩,她给她起名叫阿曼达,就是为了阿曼达,她才起意离开圣路易的研究所的。她请人帮着照看阿曼达,每天按规定时间送到照看的保姆家,周末再接回自己身边。有了阿曼达,她整个人都变了样,再也没发作过忧郁症。有天也是周末,梅妮突然想起有急事要办,就自己开着车带上阿曼达到了办公室,她将车子像往常那样停在了停车场。但在下车时,她将阿曼达忘了——阿曼达在后边的小车座里睡得正香!魂系工作神不守舍的梅妮下了车将车门一关就进了办公室,一面对电脑,她就忘乎所以,她压根忘了这是周末,忘了阿曼达!等到她喝第一口咖啡时已是傍晚,她这才想起车上的女儿!她疯了似的往停车场跑,可是,汽车在烈日下暴晒了几乎一天!你想想,夏威夷的阳光,一个婴儿整整闷在汽车里一天!你想想,你可以想见一个母亲面对一个女儿,面对这个虽非亲生赛过亲生的女儿的尸体的心情!……就在这件事后,梅妮死了!

杰奇是从姐姐临死前发过去的电子邮件,才知道这一切。梅妮先到怀基基的一个旅馆住了一晚上,傍晚到海滩游水,却故意不上来而滑向深水区,一个冲浪的青年将她拖了回来,但她已经无救了!杰奇赶了去,将梅妮在夏威夷当地火化了,她的骨灰,就埋在彩虹谷的一个公墓坟地中……

听了这消息,我悲痛极了。

  “你知道的,她为什么将女儿叫做阿曼达,你知道的,她完全可以不用那么做……”杰奇的这些话反复响在我的耳边。这时,我才想到,我在梅妮心中,梅妮在我心中,都依然占有那么重要的位置!我几乎想也不想地作了决定——我要去夏威夷,我要去看看梅妮!

我谢绝了杰奇要来陪同我的建议,我决定只身去凭吊她!然后,如果真有可能,我就去找朗洛介绍的他在夏威夷的那个教会朋友,如果夏威夷真能让我落脚,我就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那时我真是千头万绪,百事牵心。离开法国前,我曾犹豫了好久。当时如果有个什么原因稍一迟疑或有人阻挠,也许,我会改变主意。因为,那时,阿姨,我就对你招供吧,我是那么想念周立,说实在,在经过了那么多年的寻找之后,在邂逅或相处了各种各样的男士们后,我发现,我真正深爱着的就是周立!我真正爱他!尽管后来我们曾经长期没通消息,尽管我明明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与我有什么亲密的交往,并且可能早已结婚生子,但是,他后来到底怎样,有没有孩子,我都不想知道,我不曾问,也不想问,这当然是出于嫉妒。他有老婆或孩子,我不想问,不想知道。这不是嫉妒是什么?你知道吗,在我们恢复通信的那段时间里,一听他在信里提到他的家,哪怕是轻描淡写一字半句,我都心疼得难受半天,明知这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但我还是无可更改地痴心,我苦苦地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等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我一直期待有那么一天,我总在做着和周立团圆的梦,我总期盼着和他再度重逢,那时,我会不顾一切地扑在他怀里,尽管我们再也不可能成为事实上的夫妻。人说久恋必苦。对周立的迟生的敬慕和爱恋,使我验证了这个理。是的,我心里苦极了,对他的爱和思念,真使我疯狂,尽管我再也不可能有疯狂的行为和举动……

就是这样疯狂的欲念,使我像一个傻瓜似的常常发呆,我现在才明白:真正爱一个人不是那种甜甜蜜蜜的幸福感,而是痛苦,刻骨铭心的痛苦……那痛苦,就像在心底生长成了一棵大树,枝枝叶叶都蔓到了全身,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它,就会疼,非常非常的疼,就会勾起无边的思念,那真叫做煎熬,真是煎熬人!

阿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真正所爱的是什么,我真恨自己!因为这,我对后来向我示爱的一切男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哪怕这些人像一般人观念中的那样:“条件”非常好,嗯,是的,这些年,我接触过的男士中,不乏富翁、贵族、王子级的人物。但是,不管这些人物“高”到了天上,“好”得你无法说半个“不”字,可我不知为什么,视而不见,没有一个是真正心动的!我心里只有周立,只有他的位置,再也装不下别人……所以,在是否要离开法国前,我又辗转曲折地给周立写过一封信,我向他讨主意,那当然是一封试探的信,我曾想过,他如果有一点点表示,他如果愿意离开他现在的家庭,我就和他私奔,天涯海角,在所不惜……可是,不知为什么,还是没收到他的回信。没有!自此之后,我就一直没有收到他的信,真不知是为什么……

我难过极了,这也是我身心重创而精神不振的原因之一。我想,周立他是真正厌倦了我,那些年,我时断时续保持联系的知心朋友,就是他,除了他再无别人。现在,连他也懒得与我联系了,我真是心灰意冷!我茫茫在他心中大概是糟透了,既是这样,我何必如此不知趣地给人添麻烦呢!

就这样,我一咬牙下了决心,关闭并清理了我的公司,哦,还算好,收支相抵,我总算没有负债,只是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钱,剩下的法郎,大概只合,我记不清多少了,只记得那时换了美元除了路上的开销,我估算了一下,不管到哪里,可以有几个月到半年的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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