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味这个非比寻常的故事时,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若有机会再回青岛,我一定要与班大娘母女尽情交谈,哪怕班大娘并非真是母亲所说的外婆家乡的那个人儿,哪怕全大院的人的眼光一如乱箭将我射死……
外婆家在勺港。
在我们故乡,勺港同所有被小河包围而又连接大海的镇子一样,就似一颗碎米珠子在无尽的港汊河弯中闪闪发亮。它名为港实为镇,实有面积和人口,却比一个村子大不了多少。
当然,母亲叙说中的那个勺港,是过去的勺港,如今,勺港这个小镇早已并入另一区域,不但面目全非连名称也已无存。
我后来常常想:假如二十年代的勺港被如今认识,该会有多少赞美诗落到头上?如果勺港一直保留到现在开发,它肯定也会与桐乡乌镇或者嘉善西塘一样名声响亮。
勺港之所以以“勺港”二字得名,不但因为连接大海且港汊河弯特多,有意思的是哪怕遇上百年大旱,哪怕周遭赤地千里,勺港的河湾却总有一勺之水周济苍生。
勺港那时闻名于世,还因为它的乡风严正遗俗规范——这个镇虽小,建构却五脏六腑俱全,小民百姓以种田、晒盐、讨海为生,其他也是五行八作,样样都有;镇上有几个以姓氏为标的大族和族长们所定的“族规”,一宗比一宗严格,族长比村长甚至镇长的权势都大,谁要是违犯了乡规族矩,便是“迕逆”,就要在镇上的那些个以姓氏所标的“×”家祠堂里,受到最严厉的处罚。
勺港最大的是方家祠堂,建造豪华堂皇气派,它的构造,集江南水乡民居建筑的砖雕木雕和装饰美之大成。如果保存到现在,无疑也是影视导演最感兴趣的地场。
勺港还有一个好处并常常引动少年的我兴奋非常的,便是它逢年过节,都要请各种各样的戏班子演戏。小时候母亲带我去外婆家看戏的情景,我一直历历在目。
但演戏并不在祠堂而在镇东头的城隍庙,所以母亲讲述中故事的主要发生地,不是城隍庙,却是那个大祠堂,故而,城隍庙和大祠堂常在我记忆中打了混战,印象模糊又深切。
到我真正以笔为伴以写作为生、到我想起应该好好认识、哪怕仅仅以小说家的眼光探寻这两处颇有意味的所在时,外婆的故乡早已人非物非——城隍庙在解放之初,就因破除迷信毁泥塑、捣神像,拆得七零八落,以后又办过小学校,小学校迁走后的八十年代初又被一些乡民以空前高涨的热情募捐而重建,至今还堂堂皇皇;而大祠堂在解放初就改成了生产队的大仓库、大食堂兼养猪场、“文革”的批斗场……在被不断的运动折磨、损毁又折磨后,终于成了一座白蚁蛀蚀的空架梁柱,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轰然坍塌而荡然无存。
后来,在大祠堂的旧地基重新耸立的,是故乡最早发财的生意人盖起的一幢幢新楼,直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可这时候,勺港连它的名字也因早被并乡并队而消失了。
母亲动情地向我叙述的,当然是她小时候——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的勺港。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一个春天的晚上,一条消息像旋风似的卷过勺港的每一户人家,搅扰得许多人家像家里遭匪遇盗似的惊恐不安,其中最恼怒惊恐的,却是方家族长。
在安贫乐道的勺港人家,特别在这个长了山羊胡的族长方太爷的记忆里,大概多年没有出过这样的事了!
教方太爷震惊异常、令他生出无出其右愤怒的还在于——这事出得太不是时候——是在镇长为之上报、他们将获得县府颁予的“安治有方”的褒奖的时候!更有可靠消息说,那褒奖的匾额都髹好了就在县太爷的县衙廊下晾着呢!
于是,在此之前,方太爷令族人请来了外县的戏班子,精彩纷陈、文武百挡的连台大戏,在城隍庙要演七天七夜。出事前,大戏正要终场——就剩戏班子为答谢而加演的最后一夜了!
于是,勺港的每一户人家,那些从来没有尝享过如此丰富多彩节目的小民百姓,已经如痴如醉了七天七夜。
就在从方太爷到所有小民百姓都如痴如醉的当间,一个好不晓事的女孩儿,竟然大逆不道,越轨出格,令方太爷颜面丢尽!
外人不太知情,而这一点也无法对外公布:族长方太爷当时的情绪,说是如雷震怒,却还夹杂了一丝莫名的兴奋——当然这一点,外人是断断难以知详的。作为一族之长,方太爷本来就不太相信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民百姓们,真的安生到了什么出格的事也没有做过的安生?世事纷纭,乱贼遍起,他一直就不太相信自己的地盘上,竟然些些事儿都不曾发生?!如是这般,清港的胡老爷家为何失盗,全家细软荡然无存?平塘的汪家商号为何一夜之间被烧得一干二净?外边世界,种种有关“绿壳”——毛贼,在沿海兴风作乱的事,多啦!
当然,也许正因勺港太小又较偏僻,这样的小地盘容易被坏人忽略,但另一方面,这可能怨他自己眼光短浅、安排的“报子”太少而缺乏严格意义上的情报来源。勺港虽然小如一粒珠玉,却是水港河汊密如蛛网,本来就很难管辖,往往这边得讯去捉,那边,作乱的“绿壳”小舟子一划,就从河汊到海上开溜了!
从另一方面说,勺港多年表面平安的含意虽有“民享太平”的安居乐业,却也意味着作为族长的他,尊严和权威很没有用武之地。
还有一点使方太爷难以启齿的是:这样的情况延续了多年,如今,连他这个族长太爷在逢年过节时,也只能守着那点少得不能再少的均摊进奉,长年如一日地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如此情形下,是断断难以指望有什么人会有求于他,更不会有什么“红五白七”的大宗礼品从前面后门堂而皇之地送进来的了。
当然,这一切,是事后很多人的闲话和猜测——真实的情况是:族长方太爷当时拍桌打凳愤怒咆哮的样子,与镇上头天刚刚演过的戏文《借红灯》中的那个“老夫一发雷霆怒”的“老夫”,非常相似。
可是,“一发雷霆怒”的老夫只是戏文中的老夫,而方太爷却是对勺港男女老少有着震慑作用的大族长。
族长方太爷“一发雷霆怒”的第一个命令是:停演当晚的《珍珠塔》。
第二个命令是:全镇男女老少,都到祠堂去。
在族长方太爷“一发雷霆怒”后没半碗饭工夫,勺港奉了“族旨”的男女老少,不管索索发抖还是神态安然的,都齐集到了祠堂。
我无法猜想这齐集来的勺港的男女老少的心情,但我从母亲的叙述中却大体知道这些男女老少大同小异的感觉:在心惊胆战中还隐含着一丝丝好奇。而像我母亲那样的髫龄少女却全然是恐惧——被解除了看戏的娱乐而又奉命与家人一同来那个庄严的祠堂,观看一项未曾见过的处罚,而这“看”,可不是看戏的“看”,而当然有着“杀鸡给猴看”的惩戒意味。
“杀鸡给猴看”的场地,烛光幽暗,肃静恐怖。
在方太爷一声断喝后,在全场落下一根针也会听得见的肃然中,那个犯事的主——一个披头散发、只以一件已被撕得半碎的月白裙衫遮着半裸身体的女孩儿,五花大绑地被拖上了场中央。
母亲说,在全场一片惊呼中,她才认出那是豆腐佬丰三的女儿,那是一直被小镇人唤作 “豆腐西施”的女孩儿婼婼。当时,她还认出了婼婼穿的那个绣花贴身兜肚,是她半个月前手把手教婼婼绣出来的红缎底有着同色丝绦边的“戏水鸳鸯”,母亲作为轿庄老司的女儿,那手自七岁便显露的好针黹,是镇上数一数二为大家公认的。
母亲说,婼婼虽然只是个豆腐佬的女儿,在镇上可有另一种叮当响的名气,“豆腐西施”只是婼婼外号中的一个,此外还有诸如“芙蓉羹”“糯米滋”“冬米糕”等等,虽然都是些瓜果蔬菜的比喻,却全都是粉嫩白净的含意。
母亲还说,镇上许多女孩儿听说婼婼的那些个外号,总是比认识她这人要在先;而且,打从认得她起,她们往往就被家长告知:不要同这个叫做婼婼的女孩儿多来往。
外公家的一些情况,我早就知道。开着一爿轿庄的外公,本人就是名了不起的绣匠和裁缝,母亲也从小就被外公训练成一个规规矩矩的绣花女。虽然也被外公外婆宠爱,但作为一个天地极小的乡间女孩子,从会掂针线开始,母亲就有着严格的家教,她的无数个白日,便是在劳作的绣花棚子上度过的。
母亲说,那时镇上虽然许多女孩儿也像她一样乖顺听话,但她们心底对婼婼非常同情,她们表示同情和对家长们的反抗方式,便是买豆腐还是要到豆腐佬丰三家去买,回家时便说那是丰三给划的豆腐而非婼婼的这双手。而家里人也往往认为那个蠢而又憨的丰三,虽然在别的事上一无长处,但做豆腐确实是一把好手,丰三做的豆腐,比别人家细嫩且白不说,同样是三个铜板的豆腐,丰三划割的豆腐总比别家大了一圈,家长们显然也认识到这种优惠无出其右,所以,虽有别和婼婼多来往的严令,却默许诸如在买豆腐上的选择。
这种默许当然鼓舞了镇上女孩与婼婼在暗地里的某些来往,因而,她们在很多场合得知了婼婼的许多别的事,包括听说的那许多同她同豆腐有关的外号。
那时,常有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在轿庄和对过的小酒铺,嬉皮笑脸地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丰三家婼婼身上的那个白呀,一掐就出水,真比她老爹做的豆腐还要细腻汪嫩!”
每每这时候,另外几个男人当即便说:
“这样说,你是摸过还是捏过?”
每每这时候,开头说话的那男人,便很怅惘地叹气:“若是能摸过捏过就好了,这个小娘们真放到身子底下,哈哈,我会让她咯吱咯吱得比豆腐包挤水还响!”
“要是我,哈哈,我用不了三下就教她压成一块香喷喷的豆腐干……”
一到这时,不管先说后说的,便都立刻爆出一阵哄笑!
说着这些轻薄话的男人,总是一边笑,一边挠耳摸腮又咽口水。
母亲说,那天晚上,她被发生的场景着实吓坏了!婼婼被拖上来后,是一连串的呵斥伴着拳打脚踢,拳脚交加中又伴着不住的呵斥……
“……真的就像戏文里演的一样,就像‘公堂’审问那些谋夫杀夫的犯妇一样,那些男人打她,抽她,用的是一条那么宽的浸了盐水的藤条,黑糊糊的像长虫一样,嗖嗖地没命地朝她身上乱抽,没几下,那件月白布衫就血红血红了……”说到此时,母亲不住的吭吭哧哧地咳嗽,事隔几十年,母亲说话的声音还是颤颤的,眼神里仍有丝丝余悸。
母亲说,教她和所有的女孩子惊异的是,那个半裸的月白衣衫变血红的婼婼,一开始虽然不住呻吟呜咽,却没有半句求告的话,直到最后几乎没了声息,也没听她向人求饶半句。
在拷打和审问中,只有一直跪倒在地的丰三在求告,哀告的声音,就像倒在悬崖边的老羊,颤颤的嘶音,突破大家紧张的喘息,在廊柱和栋梁中一声声回荡。
“饶了她吧,方太爷,饶了我的婼婼吧,我的婼婼人小不懂事哪!”
“饶了她吧,饶了她吧,婼婼人小,她就是心里不情愿也打不过,人家是‘绿壳’哪!”
“饶了她吧,饶了她吧,再打下去我的婼婼就没有命了啊!”
但是,回答豆腐佬的求饶的,仍是一下比一下更紧的呼啸的鞭子。
那场审问式的拷打实在继续得太久了,以至最后,族长方太爷都几乎有点下不来台了。当方太爷终于示意让那个一直跪着的又蠢又傻又哭又喊的豆腐佬丰三,这样那样地应许遵照“族规”里的种种处罚条例并付诸实施后,血肉模糊的女孩儿婼婼,才被人从绑着的梁柱上放了下来。
这时的女孩儿婼婼,气息奄奄,破烂的裙衫早已成了一缕缕布条,那个为所有小镇男子垂涎的嫩豆腐也似的身子,这当儿,果真成了被胡乱扔在地上的一笼白花花的豆腐。
也许是情景太凄惨了,记忆太可怕了,母亲后来才补充了应该首先说的前因——
豆腐佬丰三的女孩儿婼婼,在二十年代末的这个夜晚受到了如此惩罚,是因为在全镇人都去城隍庙看戏的当儿,她与一个外来的男子,在做那种见不得天日的事!
婼婼令族长和长辈们如此愤怒,当然是因为:如果单单是做那种见不得天日的事倒也罢了,偏偏与一个被官府通缉的“绿壳”做!
据看见的人说,婼婼与他做,肯定不止第一次,看样子,完全是自觉自愿!
如果单单是做那种见不得天日的事倒也罢了,却偏偏将这种事做到了祠堂里!
如果单单做了倒也罢了,却偏偏躺在祠堂的那张供奉祖宗的供桌上做!
如果单单做了倒也罢了,却偏偏做出来镇上所有的良家妇女想也没想过的花样精!
乡里人有谁听说过有这样没廉耻的女孩儿家?那个豆腐佬丰三的女儿婼婼,在与“绿壳”做那种事时,好没廉耻地一边做,一边一声声一声声叫得哟那个甜那个欢!
那个发现并向族长作了举报的癞痢头阿根,手舞足蹈不厌其详地对每个人说起其间的点点滴滴,满嘴的白沫星子,就像他往常狼吞虎咽了丰三的一大碗豆腐脑总不擦拭一样。
这个豆腐佬丰三的女儿!
……
有一点该必须说明的是,在我们那一带,“绿壳”,是打家劫舍的海匪毛贼的别称。
我在“复述”这一切情况时缺乏条理,当然也和听闻时的惊骇有关,至今我都无法平静而完整地复述这一切情景,当然还有很多细节上的遗漏——
我忘了说的又一件重要的事是:那个与婼婼偷情交欢的“绿壳”,据说在被癞痢头阿根发现时就提上裤子逃跑了!等阿根叫来了人时,那个“绿壳”已经撑上一条老早泊在河湾里的小船,眨眼间像鬼射箭似的划出去老远老远了!
癞痢头阿根看得真真切切的还有,那个“绿壳”在逃跑前,好像还给婼婼手里塞了个什么,婼婼没接好,心急慌忙间只听得当啷一声,但等他后来找来人想起来要找时,却怎么也没有下落,肯定是婼婼藏到什么地方了。虽然他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但那声响是丁零咣当并且脆脆的那种声响,总归是那种金银铜铁落地的声响。这总不该是祠堂里的那些个插蜡烛的铜烛台吧?如果是那种东西,他塞给婼婼那玩意做什么?一点用场也没有。
要不,就是银洋?对了,肯定是银洋钱,这绿壳教镇上最标致的婼婼与他偷情偷欢,那滋味好得连神仙菩萨都猜不出来,他能不给婼婼一点甜头意思意思?他肯定要塞给这小婊子几块银洋钱的,只是,究竟是不是,是多少,他阿根可猜不出来!婼婼这小婊子和那“绿壳”一样,手脚太快了,快得等癞痢头阿根大声叫来了一帮人想寻想找想追,一点结果也没有,他们紧跑慢追的只不过白白地跑出一身臭汗后来白白地挨了族头们一顿臭骂外,什么结果也没有!那“绿壳”没追上不说,他是什么模样后来是往哪里跑的,什么也没看清,看清的只是一条小船,一条在港汊里快得像鬼射箭般的小船!
想想也难怪,一个当了“绿壳”而在江洋湖海窜来窜去的人,那身手就如《三国》里的吕布或《水浒》里的“浪里白条”,是何等不凡!那些只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勺港种田佬们,如何是他的对手呢?
所以,这“绿壳”的真姓实名,因为那没羞耻的小婊子婼婼宁死不招,谁也不知他姓甚名谁。
那个小婊子婼婼,在放到地上后,只剩了一丝气。
在族长和族长的手下人再次放下面子、压了声气要她招供时,气息微弱的婼婼,吐出的,只是这样的话:
“不晓得,打死我也不晓得,让我死,让我死吧!……”
“绿壳”背走了“鱼精”
我不知道,噪噪人世还有谁的私家花园,比这里更灿烂、而又有这样一种自然而又特殊的凄美气息。
眼前是一片漾漾漫开的花海,缤纷灿烂,夺目无比,它们的品种是这样繁多,自由自在生长的五光十色的花卉,交织成如锦的斑斓;百花怒放的气息,浓厚而稠密。可人的清风徐徐拂送,浓烈的气息传入鼻端,教人醺然欲醉。
曾见过海内外许多公园和花园,各有各的特色。但是,这所花园传递的,不止是观感上的美丽,还让我感受到了另外一种气息,那是既有管理而又不太经心,更多的是让它自由自在生长的那种野性而略带荒芜的自然气息。
我喜欢这气息。
来卢昂之前,我就听人介绍过这个莫奈花园,知道它在莫奈生涯中的地位。但是,一切听闻都不如亲见,现在,坐在一张绿漆渐褪的木椅中,当我体味着听闻未能传递于我的感受时,我才觉得亲近了莫奈。
人过中年后,大千世界的种种斑斓物事,无可避免地在心中消遁,而一种平静的美丽,却往往更为渴望,越来越固执地盘桓心头不去,就像万绿丛中的无花之果一样,那种疏离于花花绿绿红尘之外的缱绻亲情,是最能传递生命信息的旷世之音和无声之美。
在莫奈的这座花园中,我真切地体味到了这一切,我喜欢这个花园。
突然,一个遥远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晓得,打死我也不晓得,让我死,让我死吧!……”
我蓦地一惊。怎么搞的,我竟在这里蒙眬入睡了?
我看四周,一切如故。不远处,三三两两的游人,一如天使带领的精灵,悄无声息地游动。远远地,我只看见金色、灰白、或是光溜或是长发飘飘的脑袋,在花海上悠悠游动,那在四处漫游的步子,同样轻悄轻盈。
哦,真得感谢奈尔小姐专门为我安排的这个游览。莫奈花园已近巴黎,在代表团的活动中,这个安排当然也属“个例”。我还应该感谢的,是这天气,这特别容易让人沉醉缅想的芳菲五月。
此刻,那一声声尖锐的喊叫,在我惊醒之后一直如笙如箫,高低不息。
哦,也许母亲的最后叙说,已在我心中化为一片图像,这图像与眼前的景致,惊人地融化在一起,甚至连这水塘都好似起了袅袅的白雾,使我眼前迷蒙一片……
我明白接下去该去找什么了。
我站起身来,继续在缤纷绿茵中穿行,是的,我还应该去找那些个池塘,去看睡莲,池塘与睡莲,才是莫奈真正的神魂。
婼婼的故事,在遭受毒打的那晚,只是开始。
前面说过,婼婼的“故事”发生时,是春天,春天过后便是夏天。夏天到来时,外婆的家乡——勺港,遇上了百年未遇的大旱。
这场灾难来得太大太持久了!以往,别处旱得河涸地裂,勺港却常有一水之济的天泽,可这年夏天,这奇迹却不复有了,勺港和左近各处一样,干旱使得树枯苗死,河底朝天。
沮丧而绝望的勺港人,把他们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把他们曾经用过的办法都用过了,可是,当辗转无眠的勺港人黎明醒来时,天空总如刚灌好的猪肠一般血血通红!
从暮春开始的日复一日如是这般的绝望,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天。
一百二十天的雨滴全无,这在勺港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枯焦之火燃在勺港人心里,他们再也不能等待了。
这天晚上,勺港人又在方太爷的召唤下聚集。
这次,方太爷是召唤者却不再是事必躬亲的行令者,因为在此之前,勺港人的农事以及农事以外的百事,都灼灼如焚地成为每一个人的亲身感受和难以排却的焦虑。
终于,有个比方太爷胡子更长更白的太太爷,回忆起了一个在他还穿开裆裤时他的爷爷和太爷爷用过而有效的、能够化解此“劫”的妙法。
这个记忆力惊人且在这特别的时刻苏醒的太太爷,一五一十言之凿凿地向方族长面授机宜。于是,当方太爷又一次号召勺港的族人们聚集时,如果不是先天弱视,所有前来的人,都会发现素来面相庄严得像一副砧板的方太爷,因为胸有成竹而破天荒地有了一丝拈须微笑的神容。
全族人氏又一次被召集了。
这天晚上的祠堂聚集,因为内容的特别,而被告知每家只需来一个男丁(家长),所有的女流以及比女流更屑小的像我母亲那样的女孩子,一概被告知不得参加。
这个简短的祠堂聚集结束以后,只听得镇中的每条小道,都如过兵一般响起了嚓嚓叱叱嚓嚓叱叱的脚步声——当然,那是对会议精神心领神会的男人们在健步如飞!
用兵如神的方太爷,之所以将这氏族会议举行得如此神速,还因为他充分估计到每个领命而去的男人们,能有更充裕的时间,一一命令他们的那些从来上不了厅堂只下得了厨房的荆妇拙女,在天明以前赶制出来那种教全家大小能够穿着一律、全身缟素的孝衣孝帽!
据说,那天晚上,在全镇的男人们散去后,族长只命豆腐佬丰三暂时别走,在确认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也将领命一项至关重大的任务后,豆腐佬丰三顿时感激涕零地向方族长叩头如捣蒜,诚谢族长和诸位长辈的恩准和关照。
在感激涕零的丰三退出不久,又有一位唯一的“女流”又被召到了祠堂里。
当然,她是在其家长的陪同下。据说,这个“女流”在进门前,是用一块大大的蓝花布帕蒙着头的,自始至终,作为族长的方太爷,在向这个“女流”交代任务直到她欣然接受为止,交与接的双方都是态度互为至诚,而且都未见其面,只闻其声。所以,这次任务在布置过程中的圣洁和庄严,勺港人是半点都不用怀疑的。
这个“女流”,就是豆腐佬丰三的女儿婼婼。
第二天,依旧晴天如镜红日高悬,勺港举行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乞神行雨”的大典。
如果母亲说的是那种一般的“乞神行雨”,我小时候也曾亲见过。而今,别的印象都已模糊,我只记得那一列全然缟素的人马一边呼号、一边肃然行来时,那悲切而又肃穆的情景,教人很是胆战心惊。特别是浩浩荡荡的队伍边行边跪的“三叩一拜”、那些个平日胡子拉撒、粗眉突眼的大汉们在跪拜时声嘶力竭的呼号,都曾令我寒森森得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但是,勺港人的这场“乞神行雨”的游行大典,其规模和形式,却远远超过了我所听闻和亲睹的任何一次。其原因,就是因为那个以“小婊子”的称呼、代替了全部外号的豆腐佬丰三的女儿婼婼的参与。
婼婼的参与还在于,如果她只是“乞神行雨”队伍中的普通一员倒也罢了,奇就奇在三个月前在方家祠堂被严厉责打的“小婊子” 婼婼,成了“乞神行雨”队中的专司供奉之责的“鱼精”。
我们家乡,有许多话很叫外地人匪夷所思。比如名字的叫法和含义,也和北方人的概念很不相同。就像婼婼的小名一样,如果顾名思义,北方人很可能以为是从“唯唯诺诺”一词中所取。其实不是。“婼婼”是故乡对小孩疼爱不过的统称,那含义,就和心肝宝贝、心肝儿肉差不多。“婼婼”的叫法虽然见诸于故乡的很多平头百姓,但一般叫到小孩一二岁三四岁至多七八岁十来岁,就不会再叫了。一句话,孩子长大了。
可是,丰三却不然,这个蠢到一点不爱动心思的豆腐佬,竟然将女儿从婴儿时代叫到十六七岁,也不改这个“婼婼”的名。这并非其他原因,就在于大字不识半个的丰三,实在没有什么学问为女儿想出比这更能表达疼爱的名字。“婼婼”长期独占着这个“公称”小名从未有人异议,可能也在于“婼婼”独特的美丽。
如今想起来的是,我们故乡的老人们对很多物事,真的还有许多非常形象而令人浮想联翩的说法和名称,而且和“官话”有很大不同,比如月亮,就叫做月亮菩萨,而太阳,是叫做日头佛的。
这天,肆虐了四个多月的日头佛,就像故意要气一气乞神行雨的人们。大清早,就不依不饶地吐出了火红的口舌,越发使得满世界都是一片焦燎烤糊的气味。即使闭着眼,也会教人觉得白花花的日头佛晃得无法睁眼,这样的日子,不要说做什么事,就是空着两手走路,也只有喘大气的份。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勺港人的那场无比庄严的游行大典,从神圣的祠堂出发了。
那时的勺港人,从最老到最小,所有人丁大约不过三千。这天的游行大典,自然是全体村民只要能走路就一个不落参加的。所以,当这三千人丁上下一色雪雪白的披麻带孝的装扮、一个个只露出一对对黑洞洞的眼乌珠、在一片无比肃杀的气氛中行进时,这样的队伍,看上去就很有点可怖了。
那时,勺港人不要说大世面,连中世面小世面都没有见过,当然还不知道后来这世界上还有“三K党”,当然也不知道他们自身的这套装扮,从外观上看,委实与“三K党”一样,令一般小民百姓一看就心里发毛。
如果仅仅是外观可怖教人心里发毛倒也罢了,更叫人心里寒森森的是,这支“乞神行雨”的队伍,并非只是行走,而是在一支铜锣阴沉、箫声凄凉的鼓乐队引领下,三跪一拜地前进。这种鼓乐实在不是“乐”而是“悲”,因为铜锣的敲法和管箫笙声的调子,和发丧送葬的哀乐一模一样。
那种“三跪一拜”的前进方式呢,从效果上说,是不能叫做前进而只是匐匍式的爬行,这“三跪一拜”从实际意味上说,则比匐匍式的爬行更累人,因为通常的爬,用不着跪和拜,所以,即便是脚手轻捷的男子汉,在行这种大典时,要不了多久,也会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如果仅仅是累人倒也罢了,这支服饰可怖而又惨惨切切地爬行着的队伍,一边跪拜,一边还在凄厉地呼号——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这呼号有人引领,此起彼伏,前呼后合,当然,最后的那个“雨”和“来”字之间,音节有明显的停顿并拖出长长的颤音。
不管从字面上看,还是单独听这发音,这句话只是祈求,算不得吓人,可是,意外往往就在这“可是”上——在勺港人的求雨大典中,情况并不如此简单。因为,当这几千人丁一齐以勺港人特有的口音、由那些嗓门粗嘎的男子汉们占压倒情势、又夹杂着女人和儿童的尖利叫声,齐齐发出这哀号时,那种凄厉而宛若鬼哭狼嚎的声音,委实能教听闻者魂飞胆裂。
所以,后来我对诸如“惊天地、泣鬼神”这些词组的理解并有真切体会,应该始于故乡这个“乞神行雨”的仪式。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正传就是刚才所说的,这个故事主人公婼婼的再次出场。
婼婼是什么时候出场的,母亲已经记不真切了,她只晓得当时自己因为外公的裁缝和自己的绣花女身份,全家一无例外地赶做白衣孝帽并且也是这支祈雨队伍最认真的一员,只不过,她们和许多“女流”包括小女流之辈一样,在游行时,是排在队伍末尾的。
母亲能够记得的是,当这支队伍在几声呼号以后、刚以极慢的速度开始“三跪一拜”时,前头突然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个子娇小,性情活泼的母亲,和身旁的许多小女孩一样,尽管平日被家长管束得紧,但还是喜欢看热闹。参加这样的队伍已经新奇万分,虽然一开始就累得了不得,但队伍里有了很大的动静岂能“行”视不顾?于是,当下便和身旁的女伴们,踮起那双从四五岁起就被爹娘裹紧了的脚,偷偷朝前张望——
这一望不打紧,母亲和她的同伴们,忘了出门前被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规矩,忘了呼号,而是齐齐发出了一声“啊——”
这声“啊”只“啊”出了一半,便立刻被身旁的家长们以严厉的眼神吓回去了。
她们实在无法明白:几个月前曾因“不要脸”而被打得死去活来的婼婼,现在竟很尊贵地被六个清一色的腰大膀园的赤膊男子,用一副极大的竹杠抬着,抬在了队伍前头。
实际上,不能简单地说婼婼是被大竹杠抬着的,因为不知情的人一听,还以为是抬的是轿子呢。这里女孩子们出嫁是用大竹杠抬花轿的,对于花轿,我母亲太有发言权了。她说的是:那当儿,由六个膀大腰圆的男子们抬的婼婼,不是花轿,而是抬着一挂鱼网,而婼婼,就躺在那挂渔网中。
这渔网也非一般,并不是这里女孩子们常织的用来捕捞小鱼小虾的小网,而是一挂去远洋捕大鱼的大网,那网眼每个就像大酒盅这么大!这样的渔网加竹杠用来抬人,勺港的女孩子们可是从来没见识过!
母亲说,尽管开始她们只是胆战心惊地望了一眼,但是,再一望被置放在鱼网中的婼婼,又教她们大大吃了一惊!
几个月未见婼婼,大家所熟悉的她,完全变了模样。那条油光水滑的辫子,现在已被解开,一头浓密的乌缎一样的长发,水瀑一样地披撒在她的胸肩上,现在,除了一个贴身兜肚,她浑身上下未着衣裳,艳阳下,那雪白而赤裸的身躯,就像一条刚从海里捕捞上来的大鳓鱼,发出银白而耀眼的光亮。
赤条条躺在鱼网中的婼婼,真的太像刚捞上来的大鳓鱼了。作仰卧状的婼婼,眼睛半睁半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若不是这天的“日头佛”过分白花花,肯定能看得出张大嘴喘气的婼婼,嘴里也在冒着一缕缕白烟。
母亲说,当时她和那些顽皮的小女伴一样,不怎么听话,所以她们才会第二次或第三次偷偷踮起脚尖,所以她们才能够看清:像条大鳓鱼似的婼婼,原来还被一条很宽的红丝带“四花大络”地缚着,如此一缚,她就和一条受不住干旱而蹦到岸上的大“鱼精”形神毕肖,活活就像真的一样。
母亲说,她们这些看到了这些场景的小闺女,吓得胆战心惊的程度,一点不亚于三个月前婼婼遭受毒打的晚上。因为,那个晚上尽管害怕,但周围都是家里人,她们瑟缩在家里人身后,好像有了屏障;那晚上尽管一直响着婼婼的惨叫,但在夜幕遮盖下,不敢看的可以闭眼不看。但今天,是在光天化日,在大众面前光着身子的婼婼,令她们大家觉得自己也好像被剥光了衣裳!可怕的还在于:尽管这是白天,也没有像蛇一样的鞭子飞到婼婼身上,但白花花的“日头佛”,耀武扬威地直照在她一无遮盖的光身子上,肯定比抽在身上的鞭子还要火辣辣!
就在母亲运用她那十几岁女孩子的脑袋瓜如此这般地设想婼婼的痛苦时,只听一声声比出发时更凄厉更高亢的呼喊,从队伍中间爆响了——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白龙娘娘——河干鱼死稻米呒,黎民百姓活不成哟~~!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白龙娘娘——河干鱼死稻米呒,黎民百姓活不成哟~~!”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凄厉的呼号此起彼伏,汇成悲天动地的声浪,一声比一声悲壮!
母亲说的“骚动”,是在紧接着这情况的后面。
因为,自从发现队伍中有了这个装扮成“鱼精”的婼婼、代表勺港全镇人向白龙娘娘“请罪”并司供奉之责后,求雨的队伍秩序好像就开始乱套了。
首先,是被族长点名抬“鱼精”婼婼的那六个男子汉。因为他们的差使,明显地成了行雨队伍中最令人羡慕的。一群心怀鬼胎的男人,不怀好意地你推我搡,在三跪一拜的空隙中,奋力钻挤到他们旁边,细语切切地用各种各样的甜言蜜语讨好那几个抬杠子的人,他们言辞恳切地说,古话讲:天下三大苦——扛轿打铁磨豆腐。扛轿就是抬人,今天这活儿就是天下最最吃力的,既然是最最吃力的,我们都是乡亲邻里彼此要互相帮助互相爱护既然是脏活累活,就得让我们大伙儿都“做堆”分摊,“做堆”做做……
“做堆”,在勺港话里就是“一块”、“一起”、“共同”的意思……别看勺港人大多时候笨嘴拙舌,在族长和太爷们面前通常连放屁也会忍着声响。可这一天,这些有胆偏离队伍腆着脸去央求的男人,突然变得伶牙俐齿,就只差没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之类的话了!
勺港人的超常口才,在那些抬杠子的男人中更有不俗的表现——这些被族长方太爷点名来抬这杠子的,自然是觉得无比荣幸无上荣光的,为村民大众甘愿肝脑涂地都不怕,岂怕出这点大力流这些大汗?当然他们犯不着也不会用这书面语,而是只以清一色的勺港话婉言谢绝,那谢绝的话也简洁到了仅仅六个字:
“休客气,休客气!”
“勿吃力,勿吃力!”
那边是一迭连声“做堆”分摊、“做堆”做做的欲来争抢,这边是“休客气,勿吃力!”的当仁不让,这场面在如此庄严的行进中交替出现,就很有点“乱了自己、锻炼了敌人”的危险了。
这混乱的情势和动态,被汇报到坐镇祠堂没有出行的方太爷那边时,毕竟还有一些过程中产生的时差。因此,这争来推去的混乱情势和不正常动态,就大大地影响了这求雨大典的严肃性和虔诚性,因此,当有一两个特别不晓事的,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心理的驱使下,居然还动手动脚地来夺这两根杠子时,就像现在踢足球或拍电视中常有的情况那样,就很有点“中场大乱”了……
“中场大乱”的情形是那样不妙,全体队伍都在乱中受了影响,受影响的不光是男人,更多的是妇女孩子,大家几乎忘了自己这会儿是做什么的,谁也没有下令,便纷纷摘了白孝布盖头,从地上爬起来看热闹,一个个活像抻长脖子的鸭子一样——当然,这热闹的中心就是婼婼!
女人们一看赤身裸体的婼婼,立刻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起来。三个女人都能成戏,三百个以上的声音汇合成的声浪可想而知。这声浪不仅仅嘈杂,更糟糕的是,它推动着原来安排在后边的男人们更加起劲地朝前涌动,于是,原先的“中场大乱”就成了全场大乱!
原本是求雨拜神的游行大典,现在成了集体看裸体婼婼的“西洋镜”!
这当儿,当然便有人飞报了在祠堂正襟危坐、唯一没有出行的方太爷。
做“报子”的乡民们战战兢兢地说出了当时的事实真相,几颗牙齿竟像数九寒天那样抖个不停——因为他们心知,报与不报,这顿责骂都是无论如何逃不过的了!
使乡民大出意料的是,一向威严透顶的方太爷,竟一反往常地对没有大发雷霆,只是稍稍有点怒容。
“怎么这样不晓事?今天给龙王娘娘献的是求雨的‘鱼精’,哪里是人?是‘鱼精’,懂吗?她不是人!是向龙王谢罪的鱼精!莫不是你们当真连这也不知道么?”方太爷恨铁不成钢地皱着白花花的眼眉,恨恨而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随后又语气郑重地吩咐:
“去,快去告诉抬‘鱼精’的阿根他们,别误了时辰,午时三刻到不了龙王庙,就枉费了大家的心机,什么都不管用了!哼,这辰光还有这门心思看热闹?也太没有出息了!”气哼哼地嘟囔了这一句,方太爷才摔下白纺绸衫的袖子,捧了三支清香,再次在祖宗牌位前喃喃祷告起来。
待到传达了方太爷的旨意、全体乡民再次领会了族长的意图后,队伍的骚动才算稍稍恢复了平静。
其实,更内在的原因是:在方太爷重新发号施令这期间,原先争夺和拼命死护抬杠子的双方,基本达成了“互谅互让”的默契——每人抬一程后再着人替换,替下来的人,和从战场上下来的军人将士一样,已经有过光荣待遇,所以,他照样可以甩着手傍着这副杠子走,再也不用跟在后面叩头求拜。这一来,既尽了神圣的义务,又可以轻松而又冠冕堂皇地饱看裸体的婼婼。
当然,这时,大家都已经懂得了她不是人,不是丰三的女儿婼婼,而是“鱼精”。
善事好事两不误,怎能不皆大欢喜?
于是,“三跪一拜”的行进方式,复又开始。在领头的阿根们更加起劲的带头呼号下,尽管路途是行行重行行地艰难,尽管在后来,那些行走艰难的呼号,几乎成了哭爹叫娘叫皇天,但一旦明白了今日的艰难将换来明日的幸福后,勺港人的服从和牺牲精神,就再次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这里,还应顺便交代一句勺港的地理:以河流水路闻名的勺港,有着历史沿革都没有废置的四道老城门。
于是,这支凄惨哭号的队伍,在按要求进进出出地游完了四道城门、游完那些本来绕着勺港全镇袅袅流过、现在是干得河底朝天的弯弯曲曲的河埠、又游完遍布全镇主要良田的那几条大田埂后,终于在午时三刻到达了与另一个镇子相接的大龙王庙。
在抵达大龙王庙前的一刻,勺港人正好与邻镇——清港的又一批求雨人相遇了。
当然,清港的规模和阵容,绝对不能同勺港人相比,而且他们也绝对没有一条“鱼精”,连半条也没有!
于是,这天目睹“鱼精”婼婼,就成了不止是勺港也包括清港人的重大节日。
至于在龙王庙举行的“祭祀”情况,母亲很简略地一语带过,所以我也无法添油加醋。
母亲到底是女流之辈,只注重细节而忘了大事——她只记得自己当时的那双小脚,在那日作了那样惨痛的长途跋涉后,是如何的满脚起泡痛苦不堪,而且镇上的女孩子们的惨状,都与她大同小异。此后,也使她们萌生了再不缠脚的“革命”要求!
母亲还记得的细节是:从龙王庙出来以后,凡是全勺港参加求雨游行的,全都像刚割了脖子的鸡鸭,脑袋全都耷拉了——最惨的是女人和那些半大孩子,据说,第二天有许多孩子得了因中暑引起的“瘟病”,甚至有好几个因此而死亡。唯有个别小女子因“身上来了”怕不干不净冲撞神明,被家里人声明“走亲戚”去了没有出行而因祸得福。
至于那个最重要的细节,是在我想起后连连追问,母亲才恍然大悟地补充说清的。
那就是:大家渴心盼望的雨,果然降了,却是在求雨之后的第四天或第五天才降的。
于是,这也落下了话把。有人嘀咕说:因为“鱼精”是那个不干不净的豆腐佬丰三的女儿扮的,冲撞了白龙娘娘,娘娘不高兴了,所以才不会在当天或次日豪豪爽爽地降雨!
嘀嘀咕咕的闲话传到方太爷的耳朵里,老人家当时就动了怒:真是吃了灯芯草会说轻巧话,换你们的闺女试试?看谁舍得?!
气极了的方太爷当下又第二次摔了他的白纺绸长袖,悻悻地说:以后再有这样的大难,你们找别人管!
方太爷言之有理。不管怎样,大雨毕竟求来了,三天三夜的大雨落得满地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