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三生爱》作者:叶文玲【完结】 > 《三生爱》作者:叶文玲【完结】.txt

第 20 页

作者:叶文玲 当前章节:150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我想,够了,对得起自己了。要知道,十多年前我出国时两手空空,而现在,我闯荡过欧洲,又去美国,去世界上最美丽的夏威夷开始新的生活啊!我能有这样几个小钱,不简单了,很可以了。

就这样,我义无反顾地收拾了最简单的东西,到夏威夷来了,这是前年冬天的事。

但没想到的是,一上路,就又出了事……又遇上了喝凉水塞牙的倒霉事!在转机时上洗手间,我的手提箱和别人的弄错了,因为一模一样的样式……但在对方,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所以,下飞机时就出了问题,我不但无法打开这只里边装了许多没有用东西的箱子,却又丧失了自己许多重要的纪念物……幸亏那一点生活费,这次我换成了旅行支票,放在身上的口袋里没有损失。

在洗手间故意错提我那只箱子的,大概是来自南美的一个黑人妇女,而落在我手里的这只箱子里边,虽然也是一些女人用品,却有一些让人怀疑的夹带。于是,出关时为这该死的调包,我被查问了许久,我当然索性不要它了!唉,这里边的细节就不说了,总之,刚下飞机,我就又一次成了最倒霉的人!

出了机场时,我一时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行李的纠缠,时已半夜。因为,这儿没有我一个熟悉的人,朗洛告诉我的那个他所熟悉的檀香山基督教会的人,我只模模糊糊地记住了他的名字,但是电话、地址、都没有了……

尽管如此,在飞机上,一见机翼下慢慢伸出的从没见过的如此美丽的海,还有从机场一路过来在暮色中风光无限的景致,我马上就决定:来这里,来对了,我不走了!

大海真好!是的,海是梅妮的归宿,也会是我的,我喜欢它!是的,我喜欢这里,喜欢夏威夷,我还记起了好像听历史老师讲过的,孙中山先生最早闹革命,就是在檀香山成立同盟会,是不是?他的一个哥哥就是最早的广东移民,就住在夏威夷的毛伊岛,是不是?大家都知道美国是移民国家,夏威夷更是。如此说来,我们中国人也可说是最早组成夏威夷的族群之一呢!那年去法国那样一无所有一无所依我都打开了局面,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这儿生存下去?对,就如朗洛先生建议的那样,哪怕重新像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那样,沿街打苦工做起,我也要留在这儿,我留在这儿,也是对梅妮的一种报答,我要让她看到我还陪伴在她身边……”

彩虹谷和彩色蜡烛

在茫茫的叙述中,好几次我都想打断她的话,想问一些说一些我不得不问不得不说的事,特别是在她提到周立时……

但是,我终于竭力忍住了,这不仅是茫茫的话没有说完,更因为我记起了周立的嘱托。是的,我们都太知道茫茫的性格,若非万不得已,我是无论如何不能跟她说的……

听着茫茫的话,从始至终,我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一次次地悬了起来,又一次次跌了下去,我竭力地、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提得紧紧的心,却一直浸泡在无法畅流的泪水里……

……阿姨,我再接着跟你说说我初到这里的情景吧。

机场的交通车,一下子就将我载到了怀基基。你知道的,这里是檀香山——欧胡岛最美丽之处,这儿有着最豪华也最昂贵的滨海旅馆——当然,我在机场就听人说过,夏威夷的旅游非常方便,这里也有很便宜的那种可供三人合住的“香蕉旅馆”,它是为青年背包旅行者所提供的价格最便宜的旅馆,每间都有三个上下床,像学生宿舍似的,男女也可合住。

可我不想去那种地方,我不想在刚到这儿的第一夜,就胡乱撞上我不想撞上的同住者。

这时我还有一点钱,我打定主意要找梅妮曾经住过的那个莫阿纳饭店。现在,现在是叫作“冲浪者饭店”,这是为了梅妮。是的,哪怕是只住一夜。我准备在这里把自己梳洗得非常清洁干净,才去凭吊她。

但是,我这个曾经非常熟悉旅游业的人又忘了:没有预订就没有房间。我那么晚才到,那还会有空房等着我啊!好在,怀基基的饭店多得一步一岗,且都漂亮无比,我在“冲浪者饭店”的左右几家旅店一一寻找、等待,好说歹说,果然被我等到了一间。不过,等我住下时已是下半夜一点半了。

  我疲倦透顶也舒服透顶,我感觉我是枕着海涛的音声和风吹椰叶的声音入睡的。

次日一早,一拉窗帘,啊,我又一次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就在梦一样的海中,不不,是在被五颜六色包围的海一样的梦中!

哎,我简直不知道怎样形容才好。阿姨,你来这儿也有好多日子了,关于这里的景致和海色,我不说你也知道,你说得对,那真是上帝为人类造设的一个最美丽的梦境和仙境啊!

我就在梦游般的心境中,靠在窗口,向大海凝望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在梦游般的心境中走出旅馆大门,走向彩虹谷……

我庆幸的是,好在现在我会英语和法语,无论到那里问路、办事,都很方便。我先到商店买了一个此地最漂亮的花环,对,你也知道,这些用各色鲜花编的花环,当地叫做“蕾”,是的,我选买了一种最昂贵也最美丽的玉兰花做的“蕾”,就上了一辆出租车。

夏威夷的彩虹谷,是夏威夷最美丽的地方。

我没有想到,出租车只能载我到彩虹谷的山脚。准确点说,是绕过夏威夷大学后,司机就不肯也不能再往前开了。因为,接着的路只能步行。

我下了车,只看到整座山谷高低起伏,非常美丽。对了,有座很像庐山五老峰似的山,是它的屏障,云雾缭绕间,一座座样式各异的房子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开放在高高低低的山坡上……哎,你看,我又忘了,你已经在夏威夷住了这么些日子,而且你还去过夏威夷大学,我用不着这样对你细细说这一切的。总之,那儿是真美,对不对?我上了山,见到的是连绵无尽的绿色,是一座又一座的建筑精巧的房子,一辆又一辆在房前、在车库泊着的各式汽车,就是不见人。我想起来了,这是在美国,而且,这是个周末,人们都在沉睡,哪像我们中国,到处有早起锻炼的人啊!

我来到了一处山坡,在一棵大树下坐了半天……还是没有看见一个出来活动的人,但是,我却看见了一挂彩虹!那么漂亮的一挂彩虹!

太美了!这么大、这么长的一挂彩虹,从这个天角一直挂到那一边,却没有人出来欣赏,大概,这里的人司空见惯,故而没有人会为它欢呼。住在夏威夷彩虹谷的人真是太有福气了,他们连这大自然这瞬息万变的美景都不屑一顾了,这真叫见惯不惊哪!

看着看着,我的眼泪唰的流了下来。我这人,为气愤的事,为悲哀的事,一向很少掉眼泪,可是,为这举世无双、为这可以与之相亲的大自然,我却总是情不自禁……

我在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下坐了好久好久。突然看见一个老太太从一座小房前出来了,为她住房前的花花草草浇水。

于是我便上前问路,谁知这是个日本老太太。没想到这儿也有那么多的日本人!好在她总算听得懂一点英语,于是,她给我指了路。

原来,我要找的公墓是在另一处山弯里。

等我终于找到梅妮的那块墓地时,已近中午了。

我一处处地分辨,总算,我看到了那块刻着梅妮名字的小小的黑色石碑!

我把那条洁白的玉兰花“蕾”,挂在梅妮的没有照片的墓碑上。

“梅妮!”我在心里轻轻叫着,再次热泪潸然。“阿曼达看你来了!”

泪眼朦胧中,我只觉得头顶好像有一阵细雨飘过,用手一抹,马上又没有了。接着,又觉得一个金晃晃的红圈老是在我眼前晃现,抬头一看,又是彩虹!我不知道就是刚才的那一挂,还是新升起的,细细一看,空谷上下横立着两挂彩虹!

此间真是仙境!梅妮住在这样的仙境,也算死无遗憾啊!

我不由得想起来,那年在日本高野山,为寻找东正一郎的下落,我曾坐在一块“百度石”上,由此想起在寺庙中看到的一句籤语:与天相伴无穷极。

与天相伴无穷极!梅妮住在这里,不也是“与天相伴”么?人生终此,也真可算到了一个“无穷极”的境界了!

在悬挂着两挂彩虹的彩虹谷,在梅妮的小小墓碑前,我呆坐了许久许久。

如烟往事一一掠过眼前,我细细回想这些年的经历,细想自己二十七岁的人生。

对于一个人来说,二十七岁应该说非常年轻。可我扪心自问,却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才二十七岁,我的心境和年龄如此相悖,竟是这般苍老,这般疲惫,为什么?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内心深处缺少欢乐,缺少人生的真正的欢乐。

那是因为我活得太沉重了!我本不该如此,但事实偏偏这样,生活,不不,准确的说,是精神沉重超过了我本该有的负荷能力,我难以承担。

是的,我自从确立了人生目标就拼命努力,不曾有丝毫懈怠。在人生旅途中,我,对了,就像我们常听的一个词一样:机遇和挑战并存。我有过幸遇有过成功,可是,这一切最终给我带来了什么?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是过眼烟云。当然,我现在还不算终了。但就算“中途”吧,那么,简单地说,这些年来我快乐过吗?当然,我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快乐。

没有,没有。为什么会这样?

我明白,今天这一切状况,我现在如此这般的心境,都是自找的,我不能抱怨任何人。不是吗,我一直都超负荷地自以为是地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生活目标在奔波,如果说这目标是一只巨大的包囊,那么,就因为这包囊中,装了太多的人世社会的负面阴影,它在我心上积累了太多的愤恨、委屈,而这一切都变成了难以衡重的巨石,这是一块真正压心的巨石,这块压心的巨石,其分量一点不比耶稣肩负着赴死的那架十字架轻松……

就是这样!事实就是这样!

细想至此,我就有了更可悲的发现——不是吗,历经了这么些年的艰难奔波,在生活上,不不,我是指精神质量上,我很晦气,我倒退了。不是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险恶世情布下的一连串荆棘中穿越,一直在努力攀越那一座座竖着生活目标的崇山峻岭,我一直发誓要以自己的扬眉吐气来为我母亲、为我外婆报仇雪恨。可是,现在又怎么样呢?我的敌人是谁?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他”和“他们”又是谁?

而我自己现在又怎么样呢?除了年岁增长,在许多方面我又“回去”了。是的,我“回去”了,我是指精神世界的单纯和快乐,是指一个人应该有的常情的幸福,我反而丧失了,没有了。一直走不出阴影的我,也可以说连人生起始时具有的那种庸凡如常的幸福感也没有了半点!不是吗,现在,我连唯一的亲情和慰藉都没有了,我孤身只影,孑然一身,我为起码的生存奔波在异国他乡,以后也将会孤独地老死在他乡异国,没有人牵挂我,没有人眷念我,我一直自以为只要努力,那个目标就会近在咫尺,可是,实际上它仍然距我高而又远,“离天三尺三”!

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不如此执着于“活出个人样”、不如此不自量力地执着与那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污恶”斗,不就不会这样艰难么?

是呀,我反复问自己:我怎么会这样?我是谁?我又能是谁?我,小小的我,能改变得了这世界吗?如果我不改变人生态度,我将永远和堂·吉诃德一样可笑!

权当那些小人坏人那些所有的污恶都是些苍蝇吧!对,我忽然想起了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你记得吗?你是说过的。

“是的,地球上有人,地球上就会到处有无法消灭的苍蝇,这就是地球的又一种生态平衡。在我们还做不出更好的灭蝇蝇器前,我们没法不让苍蝇们逍遥自在……”阿姨,我记得你将这几句话写在你的书中。大概,连你自己都忘了吧?

这一切都是自找的。我本来完全可以换一种活法。我,小小的我,只要能过上实在的日子,只要靠自己的双手衣食无虞,就可以获得凡庸的幸福,再有一个知疼着热的人与我相谐相亲,我就会找到内心的平衡,就会安安心心地过那种心地平和的两人世界,就会过一种相亲相爱的和谐日子……对了,和谐,当今世界,谁能寻求到自己内心的和谐,谁能有福在和谐环境和谐社会中渡过终生,就不枉一生,就是仙境中人。但是,这种幸福感,首先是自己的认定,首先是自己内心的和谐。

是的,要这世上生存,自己内心的和谐是最重要的。

  我冷静下来,有了一丝顿悟似的满足。

出了彩虹谷后一路往下走,我只觉得这一路的翠绿,这千金难买的清新空气,将我心中的一切污糟郁闷好像都筛滤干净了,我感叹世上竟有那么好的地方,造物主真是厚爱此方水土此方人啊!

那天,我一路想着的都是:我先到哪儿去落脚?我想,也不用坐车了,就这么慢慢沿着这条道走吧,走到哪是哪,就当是游玩。

虽然走得满身出汗,但是,夏威夷毕竟是夏威夷,清凉凉的风,一路都能送爽,一路都有遮天蔽日的大树,一路都有绝妙的风景,这样的路真是走上三五个钟头也不觉得累。

我回到了怀基基,先去饭店收拾行李。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只有住在那种“香蕉旅馆”,否则,要不了多久我就没吃饭钱了。

又到了傍晚。我终于找到那廉价的“香蕉饭店”暂住下来。

一切安顿好后,我就在怀基基大街信步漫走。你知道的,怀基基的大街总是热闹非常,游人如川,和巴黎的那些艺术广场一样,沿街也有许多卖艺人的表演,披挂着一身报纸的纸人、浑身涂上金粉、银粉的小铜人、小铅人;有卖当场作的喷漆画的;还有卖各种各样的用当地材料做的工艺品……

走着走着,我就到了那条“怀基基历史小道”,到怀基基的人没有不知道的,阿姨,你也走过的,对吗?它在怀基基海滩和卡拉考阿大街的中心位置,那儿立着一个船形的纪念碑,碑前有个人像,不错不错,就是为纪念夏威夷的“冲浪之神”卡哈那莫库公爵而立的。

看着他,我又一次想起了梅妮。梅妮她第一次看见我希望我能与她为伴做她的助手时,就编说过她有个妹妹阿曼达因冲浪而葬身大海,想不到,她自己竟用行动践了这个戏言……

想着走着,我突然被卖五彩蜡烛的店铺吸引了。因为,我想到了朗洛先生说过的教会的朋友——蜡烛与教会的关系非常密切,如果向他们打听教会,找起来可能不难。

你也去过那条国际市场街?对对,那些卖五彩蜡烛的店铺,五颜六色的,很教人着迷,对吧?我在一家小店跟前停下来。只见那店主一边经营,一边一声不响的不断地做着蜡烛,他忙里忙外,两手飞快在一只只盛着各色蜡油的小桶中插着蜡芯,然后拿着一只小工具这一捏那一拧,不消一会儿,一根花式纷彩的蜡烛就做好了。那蜡烛做得非常精巧,也很便宜,从二三元到几十元不等,大大小小各种花样都有,我没想到五彩蜡烛原来就是这样做出来的,而且做得那么漂亮,操作的过程又是这么简单而让人着迷。

我在店铺前看了许久。心想我不如就在这里打工算了,学会做蜡烛,岂不也是一门手艺?店主很奇怪地不时回头看看我,开始并不理我,后来就皱起了眉头。因为他觉得我这个人不买东西却只是在看,是在干什么?

我装作不在意他的神情,仍旧只是站着呆呆地看。后来,我听他与别人说话,才知店主是个韩国人。后来我就清楚了:夏威夷大约有三分之一是日本人,三分之一是韩国人和其他各国人,三分之一才是当地人和从美国本土来的。反正日本和韩国在这里都很会经商,很有市场……所以在这里的韩国人和日本人一样,多少都会一点英语。

于是,我开始与店主攀谈,用他能听懂的英语与他东拉西扯。我直截了当问他:我想帮你做工,你要不要?他看看我,开始并不相信,觉得我不像那种偷渡来打黑工的。他上上下下打量我,觉得我的样子和装束不也像打工仔或一时潦倒的流浪者,便怀疑我是某个有关部门的调查者,更有了几分戒心,接连摇头说他不要,不要小工。

我于是又很诚恳地告诉他:我来这儿,本来是要找教会的某位亲戚,但一时没有联络上,我带的钱可能用不了多久,我想随便帮人干点活,现在不计报酬,你愿意给多少都行,不给也没有关系,等那天找到了亲戚,我就走……说着,我便帮他递物件,帮着往货架上插蜡烛……

店主见我这样,这才不再戒备,就这样,一直到深夜收工时,我都没有离开他的小店铺。

最后收工时,店主拿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给我,我还给了他。我说,我暂时不需要,明天晚上我还会来帮忙的,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

店主这才满面笑容,他说你要是愿意,明天白天也可以来呀。

就这样,我第二天又去了那个店铺。这条街与我租住的地方咫尺之遥,我一来一去是非常方便的,就这样,我天天如约前往,连着在这里帮了他一星期的忙。

帮到周末时,我竟然也能自己动手做出了很不错的彩色蜡烛!这时,我就知道了:这个店主叫朴善甫。朴老板不错,他一下子给了我二百美元,最后,又给了我一张十元的小费。

虽然这份钱很少,刚够我租房子和吃饭,但毕竟又一次说明,我能在这里靠双手养活自己了。我把这两张百元钞票放起来,不舍得花掉,我要永远存着它,这是夏威夷给我的第一个纪念……

我选择蜡烛店帮忙做工,真算没错——最使我开心的一件事是:周末那天,对,是星期五晚上,有一对下周要结婚的年轻人,在好几家蜡烛店转来转去,当然是想订蜡烛——他们是两个说英语的菲律宾人。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两人又唧唧哝哝地商量起来。

我看在眼里,便跑上前去,把他们引了过来。

朴善甫很高兴,因为即使是一场并不豪华的婚礼,大大小小蜡烛也要三十多对,这对店铺来说,是一笔好生意。我十分耐心地帮这对年轻人左挑右选,终于使他们笑容满面十分满意。办完了事后,我便向他们打听:你们准备在哪个教堂结婚?知不知道一位叫吉姆的牧师?

年轻人一听,便说:吉姆?他就是下周六为我们主持婚礼的牧师呀!

这下可真是太好了!我问清了吉姆的地址、电话,这对年轻人还热情地邀请我也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参不参加婚礼当在其次,关键的的问题是我找到了吉姆的下落。

我非常高兴。就这样我马上找到了吉姆。吉姆的慈祥和友好,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吉姆和朗洛是好朋友,只是,朗洛是一位个人研究者,他家庭富有,衣食无愁,所以无需在某个固定的组织和研究所领取薪金,他从牛津大学毕业后便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浪迹四处,因为痴迷于火山地区地貌的研究,常到夏威夷来,而大岛——火山岛,便是他经常来去的所在……而吉姆却老早就是个职业牧师。

和美国各地一样,檀香山的教会也非常多。吉姆自己则是个教会的专职牧师,他和他的太太,还在他所任职的国际学生组织中负责宣传基督教。本来,因为梅妮和她的叔叔菲力普留在我心头的阴影,我发誓这辈子不与外国人发生密切的个人联系和接触,而且,我对基督教本来一点也不感兴趣。但是,我没有想到来自圣迭戈的吉姆,对我一见如故,我更没有想到他的是,他的心地那样善良,他一听我是朗洛先生介绍的,便起意让我留在他身边工作。

吉姆先是向我很详细地讲了自己所主持的教会,接着便很礼貌地征求我的意见,委转地让他的太太问我:在找到更合意的工作之前,愿不愿意在他主持的教会做他的助手?

助手?我立刻想起了与梅妮结织之初,我不也是当她的助手么?但这回,毕竟是面对这样一对慈祥可亲的老人,我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助手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在周末帮助他们进行每周一次的“主日崇拜”;他的太太每次在“主日崇拜”司琴,我这个新助手则帮他们做一些琐事,日常工作就是写信、发信,联络一些初到夏威夷落脚的大学生;空闲时,则帮助校对翻译他们印刷的一份教会办的类似“教友通讯”的小报刊……这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份很理想而又清闲的工作。

于是,我搬进了吉姆为我找的一间教会的小房,尽管房子很小工资也不高,但一个人生活一点不成问题。而我最喜欢的是这份工作很清静很安定。而且,我因此又认识了不少人。

哦,比如,有个叫帕莎拉的,她起了个中国名字叫杨洁茹,也是个虔诚的教徒,她自己是个律师,先生是个闻名的牙医,只有一个上高中的独生儿子,家庭非常富有的。她有好几处别墅,我去过她常住的那个家,是此间一流的房子,依着一座半山坡而建,面朝大海,火山石筑的围墙,庭院和花园都非常大,迎门就有喷泉流瀑飞溅着四周的花木……帕莎拉非常喜欢中国文化,她想学中文,学中国话,她几次提出来想请我去当她的家庭教师,工资将会是我现在的三倍。

  我也曾反复考虑过,还是因为原来梅妮一家在我心中留下的阴影,我一时仍然不大愿意到单门独户的洋人家庭中任职就业,因为这些人家,表面上看是非常好,谁知真实的情景是什么样呢?要是日后再有什么麻烦就难办了。

就这样,我拖延着,我对帕莎拉说:我可以在你我都有空时,尽义务来教教你。但是,帕莎拉是很固执的人,她说那怎么行,这不能让你尽义务,我一定要付钱给你的,她说自己很喜欢我,仍然执意要请我,我也没完全拒绝,客客气气地敷衍着。当然,若要想挣更多的钱,我马上就可以去的。但在迈出这一步前我不能不左思右想。帕莎拉家再富有,毕竟是私人聘我。我想:还是先在教会干着吧,不管怎么样,在教会相当于“公职”,而吉姆和他的太太,对我真是太好了,拿我当女儿一样。而且教会这地方清闲,还有点修身养性的味道。于是,我便说忙也不忙、说闲也不闲地在那里工作到现在……

谁是我船上的桅?

茫茫连篇累牍的说到这儿,语音渐渐有点发沙,我想,她是累了,应该让她休息,明天不是还有一天的路程吗,纵有千言万语,到明天再说。

我下了床,正想轻轻地拉严窗帘,谁知茫茫在朦胧的夜灯中突然睁大了眼睛:

“喂,阿姨,今天上午途中在火山公园看那些资料图片,你看得也很入神,是不是?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有张照片是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的背影,立在正在喷发的火山口的背影,身上挎一个摄影机的……我觉得那人很像朗洛,还有一张有许多火山地貌研究者围着一块熔岩照的,其中有个人就是朗洛,尽管只照了他的一点侧影……嗯,你大概不会注意到的,我当时忘了提醒你……”

我当然没有注意到,我在眼花缭乱的场合,常有目不暇接之感,何况又不懂英文,置于一边的电视荧屏,一直在播放着火山喷发时的最壮观的场面,早把我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我怎会注意那些不熟悉不相干的人呢?

我说:“是的,茫茫,我没有注意照片……”

茫茫马上说:“哎,是的,那照片上没有说明这些人是谁,但我凭直觉,我觉得那个立在火山口的背影是朗洛,那张只有半拉身影的,肯定是他,那是无疑的。有时想想,我真佩服这些人,我想我以后还不如去找朗洛,跟着他当学徒,到处去看那些可怕又壮观的火山熔岩,还有那些急流瀑布,那都是很壮观,很冒险的事,而且,这些壮观冒险的事,又都是我所向往的……你知道,一提到朗洛,我就想起洛杉矶的那位威廉· 摩尔·荷兰德……我真佩服他们……阿姨,你知道威廉·摩尔·荷兰德吧?”

“不,茫茫,我不知道,阿姨孤陋寡闻,特别对于现代科技,还有外国人和外国的事……”

“哎,那么,阿姨,我劝你去看一本书,对了,我以后给你找,找到了,我就给你寄,那本书名叫《沙漠中的河流》,作者是玛格丽特·戴维斯,她写的完全是一件真实的事,真实的人,写的是1900年以前,洛杉矶严重缺水,一个叫威廉·摩尔·荷兰德的挖沟工人,他原是爱尔兰移民。为找水源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欧文斯谷找到了一条汹涌的河流,他引水筑渠,在1909年开工,到七年后完工,工程历尽种种艰险……但是,筑成的山坝却因突然倒塌,洪流冲泻,引起了大批人的死亡,这当然是通向地狱般的死亡……居民因此指控威廉,这场官司打了许久,最后,法院才宣判威廉无罪……而有了水源的洛杉矶却从此结束了缺水无水的历史……这本书写得非常好看,很令人感动的。你看,一个本来为百姓造福的好事,在许多人还没看清它的终极时,便草草而不公地指责这个含苦茹辛的人!

生活有时就是那样不公平……嗯,我同你说起这本书,这些人,是因为,因为我还是想到了周立,阿姨,你说,周立如果能到夏威夷来,该多好!他如果也能到这火山岛来看一看,我想他一定能画出更好的画,他的画会有许多以前没有的气势的,你说是么?这点,我相信,绝对信……”

哦,说来说去,还是周立!

我又一次压下了迸到嘴边的话,故意将声音也装得疲倦后的嘶哑,沙着声音说:“是,是的,我相……信……”

我在夜暗中偷眼望着茫茫,她闪着双眸向我望了一眼,认为我真的是疲倦之极而想睡了,于是,她翻了个身侧身向外,不一会儿,就有一阵轻轻的鼾声响起……

我却再也难以安睡了。

茫茫呵,我亲爱的茫茫,你不知道在你说着周立、在你说着与火山熔岩有关的一切时,在我心中是怎样一次次地压下了不断冒出的火山之焰么?

第二天一早,茫茫一起来就宣布:阿姨,我们今天改变回去的路线,再看一眼火山好不好?

她接着告诉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得多走许多路——我们要先沿着考纳那一带的沿海公路,从火山腹地穿过去,昨天只不过是匆匆一掠,今天,如果把车开到火山口链的公路顶端,最后就可以看看那个火山爆发后的熔岩区,那里还有一些禁止通行的区域。

茫茫说:“不过,也只有熔岩区才有无限风光,只有到顶端才可以看到最壮美的场面,阿姨,如果不去,我们终生都会后悔的,怎么样,去不去?”

我想了想,说:“那当然,听你的,到这里来,我当然一切都听你的,反正你说过,你是熟门熟路,怎么走都行……”

茫茫立刻哈哈大笑,笑得弯下了腰:“你真以为我来过么?告诉你,到这儿,我也是第一次!”

我目瞪口呆。

她那一派天真无邪的神情和轻松的大笑,再次化解了我的一切担忧,这个大胆的鬼丫头呵,真是笑也好看,哭也好看,无论什么神态都是那么迷人!

又像昨天一样,茫茫一上路,就不再多讲话。在国外,开车、乘车的都极守规矩,系安全带、停车礼让等等,都被警察和罚款单摆布得极有法度。于是,只是在遇到极新鲜的物事时,茫茫才提醒我注意看看。

火山岛果然很大,茫茫这一改变路线,等于从岛的另一个方向穿越整个火山岛。那路途无疑是昨天的整整两倍。

山中的这条公路也很静寂,我们的车子不时掠过游人的车辆,一路紧行慢赶,终于在原定的时间开到了熔岩区——那座世界闻名的从1983年起就开始喷发至今不减“火威”的基拉韦厄火山,以罕见的自然形貌,兀立在我们面前。

基拉韦厄火山岂止是此间的火山之王?它的脾气也是暴烈无度的——适才还是骄阳当空,霎时风雨大作,一辆辆先我们到达的车子,都在路边停了下来,等待着风雨稍稍平静时,再驰向那个最壮观的与大海连接的山口。

望不到头的黑色熔岩和暗红色的岩浆,仿佛像一锅配错了染料而煮沸的色浆,广阔无垠的山坡就是它扣倒在地的大染缸。冒着腾腾蒸汽的熔岩内红外焦,像一块块其大无比而烤得过分的红薯,而不远处的海角,浪拍天涯的涛声,正山呼海啸般传送过来。

这声响,诱得人直想快点下车看这今古奇观。但是,汽车一停,人还没来及下车,马上又见乌云骤布,瓢泼大雨霎时间豆子般砸了下来,砸得汽车汽车玻璃劈啪作响,只见前边几辆车子下来的人,此刻也都像醉汉一般踉跄着步子在风雨中摇来晃去,根本无法站稳。

狂风暴雨仍是不断袭来,在车里坐着的我们着急起来: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好不容易又一次待到暴雨稍稍住歇,茫茫立刻一鼓作气将车子开上去。到停车点后,她让我自己小心地慢慢先下车,我刚打开车门,就闻得空气中硫磺的气味,非常浓烈地扑了过来。

路旁又有一方英文说明牌,我不知写的是什么,直到挨到火山口跟前时,才觉得这座标名为Munaulu的火山确确实实就像昨天才爆发过,巨大而难测方圆的火山口,触目惊心地横亘洞开,一缕缕黄白、灰白的烟雾,像刚开烧的石灰窑似的喷吐,呛人的气味伴着雨水,更增加了硫磺气味的浓度,尽管那气味绝对不好闻,可是,我被这真正的火山口奇观慑服了,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它。

突然,在瞭望台的栅栏旁,我看见了两只黑头雁。它们旁若无人地闲闲四顾,完全一副风雨不动的安然样子。茫茫告诉过我,这一路不断有路牌告知黑头雁是火山区稀有而珍贵的飞禽,提醒司机们注意车速,绝对保护它们别受惊吓。没料想,这珍贵的黑公主却在这火山口得遇了。

  我正想回到车上对茫茫说适才与黑头雁的难得邂逅时,停好车的茫茫已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哎呀,我忘了提醒你,阿姨,你的心脏不大好是不是?刚才有警示牌,我们别在这儿多逗留了……”

她的话还未落音,火山的警告应验了:我真的两眼发黑,胸闷不堪,一阵阵心绞痛,使我额头冒出了冷汗。

这可把茫茫吓坏了,远近几十里绝无医院。我摇摇头示意茫茫别太紧张。在口袋里掏出几颗硝酸甘油迅速吞了下去。稍顷,才觉得好多了。

最壮观的景致还在前边。茫茫担忧地问:“那,我们还要上去吗?”

风雨中,她的面色异样苍白。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出问题。

“上,当然上去……”我无力地低声应道,语气坚决,也没忘努力向她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茫茫,没关系的,就是死了,也是‘在烈火中永生’么!”

茫茫点点头,一咬嘴唇,又一次发动了车子。

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这正是我们性格中的相似之处,也是我之所以最喜欢茫茫的地方。

飞驰的车子一辆辆地在瞬息万变的天象中,掠过火山岛的顶端,顺着火山爆发时的岩浆奔流方向,一直奔向海角。

不料,这个海角更像个脾气无常的海龙王。就在车子驶近它的几分钟里,它忽而放晴,忽而倾盆大雨,捉弄得下车的游人们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被这无常的风雨所阻,车子又在公路一旁排成了长队。

天色终于又露出了一点亮脸。大家立刻欢呼着从车里钻了出来,踏过高高低低的黑色或暗红色的熔岩,直奔怒涛汹涌的海边。

不料还未站稳脚跟,又是一阵暴雨劈头盖脑地泼来,于是,我们又和大家一样急急地赶回车上避雨。如是这般几次往返,一个个都像落汤鸡似的,可是,所有来到此地的人,没有一个人甘愿回头。

这飓风,这豪雨,连脚跟都立不稳,用什么雨具都是无用的,我和茫茫虽然都淋得狼狈不堪,却也和大家一样,手挽着手一起冲上去,再返回来,不屈不挠地再冲上去!再返回,冲,冲!抓住一刹那,拍了一张风狂海啸中在火山顶海角边的合影!

这激烈忙乱的情景,真和到了炮火轰鸣的前沿阵地一样惊险。不过,不管如何惊险,我们总算亲历了火山险滩的无限风光!

火山险滩,真是风光无限!山这一边,黑色的岩浆像河流一样漫溢过来,直泻入海;海的那一头,蔚蓝的大海仿佛受不了这股黑流的无端侵入,不断地愤怒咆哮,于是,浪高千叠,怒涛万丈,大海试图以自己无尽的蔚蓝,洗涮这黑色的污染;天与海相接处,风雨雷电挟着冲天巨浪,上演着宇宙中最壮烈的搏斗!

退回车子里半天,我还是惊魂未定。想想刚才的场景,却兀自情绪亢奋。不是吗,这已是火山从爆发至今已经好几年了,如果是爆发的当时,这条威风赫赫的火龙一路咆哮奔腾而来,奔腾到海又戛然而止,那情景又该如何呢?

这情景,这场面,真正是大自然最壮烈的奇观,能够亲临真是三生有幸。

我记得出发前曾听女儿说过,这里的气候一直都是这样的,传说中这位Munaulu火山神,是个性情暴烈的姑娘,因为她极不愿终日被人撩起面纱,于是就这样任性闹脾气。所以,当地人无不信奉火山神的。

于是,我便问茫茫知不知道这一传说?

她一听,笑着点头说:“嘿,要是以前,我也真恨不得自己像Munaulu一样,变成火山神!有人坑害我,我就可以把这个混蛋首先烧死……”她咬着嘴唇凝然半晌,又说:“可是,现在,我却不这么想了。阿姨,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在教会里呆了这么些日子,受了影响,尽管我到现在也不是基督徒,但是,每周听那么多的人在教会讲‘感恩见证’,亲见那么多的人在乐于助人,我的确受影响了。我总在想,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结这么多仇恨呢?为什么?我们,我们的上辈,上辈的上辈,我们经历的痛苦、仇恨,难道还不够多吗?我们用得着把那么多的仇恨世世代代传下去吗?哦,我这样说,并非是我也像许多基督徒所信奉的那样:右脸挨了打,把左脸也送上去……但是,不知怎的,我现在的确不像从前那样,对以前认为的心中的仇人咬牙切齿了。

真的,我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做不到像耶稣基督那样仁爱宽容,但是,‘宁人负我’总可以吧,现在,我不像过去那样遇事必斗,必争,不再羡艳轰轰烈烈,而是只渴望一种平和宁静,在平静中寻找属于自己分内的幸福……

我现在觉得,人的幸福和机遇真不是强求的,好人自有好报。比方这次,我们又在夏威夷相遇而且同游最神奇的火山岛,你说,我们原先料得到么?当然料不到,祈求过么?也没有,我们怎能奢求这样的幸事?可是,若是用一句吉姆常对我说的话,那就是上帝听见我们的祈求了……所以说,万事在人心,在于每个人自己怎样看待世界,看待幸福。阿姨,你说是不是?反正我们一起来夏威夷了,这不也是一种天大的幸运么?”

“哎,阿姨,你看,我又忘事了,这次我来得很慌忙,什么也没有带,但我有一支小……”茫茫说着,忽然翻身跳起,打开了壁角的夜灯,走向挂着小包的挂架,从她的一只小包里掏出了一个什么,递到我手心里,“阿姨,送给你!”

我一看,是一枝玫瑰。小而精致,手工做的,绿绿的枝,猩红丝绒般的花骨朵,拿眼下的时髦话说,真是一支可爱非常的“迷你”玫瑰。

我猛然想起了几天前好像是圣瓦伦丁节——情人节。“茫茫,这是什么人送你的吧!送我做什么,你留着。”

“不不,这是夏威夷‘第一长老教会’的教友们做的,前天,我们许多教会的教友都聚集到檀香山交响音乐厅,那儿举行了一场音乐会,这音乐会很有意思,每年都要举行一次,中间也穿插一些宗教活动,比如像‘主日崇拜’之类的,但主要是欣赏音乐,当地的名流都会盛装去参加,非常优雅,非常美好。中间还有个非常有意思的事,就是发给参加者一人一支这样的小玫瑰。主持者说:这是主赐给每人的爱,你们可以保留一年,如果在这一年中,无论在事业或爱情中,你获得了某种幸运某种幸福,你就把这支玫瑰寄回来,寄回到我们这个‘第一长老教会’。当然,如果没有,就不用寄,留在身边继续等待幸福的降临。没想到这个活动从创立以来,小玫瑰越来越多,主持人说这也是主的旨意,每个人早早晚晚都会获得幸福的……哈哈,不管真不真,这很有意思,不是吗!阿姨,给你吧,或者给你的女儿……哎,你女儿在这里,以后可以自己来参加这个活动,你带回去吧,祝你再次获得事业的幸运,阿姨,我盼望你很快将它寄回来……”

我再次端详着这支“迷你玫瑰”,接受了茫茫的美意。“这是很有意思,茫茫,其实最该保存它的是你,你可以……”

“夏威夷像这样有意思的活动多着呢!我,我只是可惜他,可惜……周立他没有来,你说,他为什么竟然就不肯来呢?……”茫茫又一次自言自语。

哦,茫茫,原来,你依然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周立!

啊,茫茫,你可明白你心心念念牵挂的周立,你所深爱的、最懂得描画宇宙奇观人间美景的周立,为什么竟然不肯到你身边来么?!

刚才还被她的表白被她的叙述深深感动着的我,一颗心立时又一次不安地揪紧了……那句冲到我嘴边的话,在霎时间几乎又一次要脱口而出!

哦,不,不能,无论如何,我要信守周立所嘱托过的话。是的,对于茫茫,还是让她保留着现在的感觉吧!茫茫她在人生的大海中拼搏得已经身力交瘁,她现在刚刚心境平静,我怎能将这个残酷的现实向她说出来?

是的,难道,我能对她冲口说出:茫茫,你所深爱的周立,他并没有结婚,他之所以向你撒下这个弥天大谎,就是为了向你遮掩这个残酷的事实——1990年以后,他从国外回来又去了西藏,他隐姓埋名般的在西藏待了三年,画了许多精彩之极的画,可是,他患了严重的尿毒症!

茫茫呵,你不知道,当你在卢昂、在巴黎、在夏威夷苦苦地思念他、等待着他时,他一直在菲律宾、在祖国各地奔波,更在后来所到的医院里备受煎熬,他一周一次的换血释毒,阻止着死亡之神的迫近……

  是的,我无论如何要遵守周立让我信守的诺言。我无论如何不能对茫茫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于是,在暗暗吞着酸涩的泪水时,我不能不再次地以写小说的笨拙,向茫茫说了这样的话:“茫茫,你去过英国,是吧,我也去过,伦敦有个地方我印象很深,哦,你有没有看过伦敦的皇家船舶博物馆?那里收藏了一条船,据记录,这条船自从下水后,竟有138次遭遇了冰山,116次触礁,27次被风暴折断桅杆,13次起火……遭遇了这么多次危难,但是,它一直没有沉没。这就是船舶博物馆为什么要首先收藏它的原因……是的,它可以伤痕累累,但却永不沉沦。哦,这就像海明威《老人与海》中的渔夫一样,它标示了一种意志,一种精神。茫茫,我在想,为人在世,就要做这样一条永不沉没的船,你也是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