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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文玲 当前章节:105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我?我是这样的船?我哪有那么坚强?如果是……船,哦,如果是船,那么,我是一条还未出航就搁浅的破船——而且我这条船,嗯,阿姨,你难道不知道么,我是一条无桅的船,你说,谁是我船上的桅?连桅杆都没有,还有可能在触礁后再度起锚么?”

“无桅船?你是说……”

“是的,阿姨,这一点我与你是不谋而合,这世界,如果说女人是船……阿姨,你听我说,不久前我看过一个现代派的画展,有幅画,当然也是很‘现代’的,画家将男女之合画成了一支桅杆和一条船……你看,西方人是这样看待男女之欢!所以,我想说,如果女人是船,那么,男人就是船上的桅!当然,当然,不只是肉体,而也是精神之桅!”

梦一般离开了火山岛,梦一般和茫茫和我的女儿告了别……短暂又难忘的相聚,更像是在梦中。

在夏威夷与茫茫相见的情景,又是六年前的事了。

有天深夜,大概是下一点了,我整理好打印完毕的一部散文稿子,正想休息,忽然响起了电话。

凭直觉,凭时差,我知道这样时刻的电话,只能是大洋彼岸来的。

我拿起话筒,只听了一声“喂”,便知道是茫茫!

是她,是她,除了她,不会是别人。

在夏威夷分手后的这些年,茫茫又一次音讯稀少,而且根本没有来过电话。那么,这次是……难道说,她已经知道了周立的事?!是的,天长日久,这事终究瞒不了她。

我拿起电话,紧张得手都有点发颤。

“……阿姨,我不怨你那时竟不告诉我,我知道,你说也好不说也好,都是出于……爱!但我依然难过。我知道得太迟了,我这么迟才知道,怎么能够救他?我怎么才能帮得了他?”

茫茫在电话那头清晰传来的呜咽令我心碎,我握着话筒的手一直在发抖,我不知如何才好。

“……阿姨,也许过两天,你就会收到我的一封特快专递,虽然,现在的电话如此畅快,但我,我觉得,这件事,只有写信,才能写得清楚……我在信里,把最近的情况都说了。阿姨,我不甘心命运竟然这样摆布我们!我不甘心!你看着吧,我现在正在设法帮助周立,我要全力以赴救出周立!尽管我的办法和计划不一定是最有成效的,但是,做总比不做好,努力总比不努力好,我就这样试试吧!阿姨,请你也为我一起祈祷吧!你信不信上帝都没有关系!阿姨,你知道我一直是不信佛也不信上帝的,但现在,是的,只要上帝说割下我的肉可以救出周立,我马上就割……”

电话那头的茫茫,已经泣不成声……

我擦去了满面的泪。笨拙的我,尽力试着宽慰电话那头的茫茫,但没有多大一会儿,电话断了。

滨声悄悄地站在我身后。

“你……嘿,一个哭的人让别人不哭,有什么用呵?”滨声沙哑着嗓子说。“对茫茫,你应该比她更有理智……”

滨声说着,递给我一份信函,同时又自言自语地说:

“刚才,我见你一直忙着,又怕你难过,下午拿到后就没有马上给你……也真是的,为什么总是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才想着这呀那呀的,早都干什么去了?”

我拆开一看,原来是西子画院寄来的一份言辞恳切的征集信。

信中说,为了迎接国庆五十周年,更为了筹建与本省人文山水相应的西子美术馆,现在,有关方面正在筹办更多的或个人或集体的画展,扩大影响,以利为美术馆筹资。画展以后,将售卖部分画家作品,而参加展卖的画家在新建的美术馆中,将永远占有一席之地。

在这班圈定的画家中,立舟的名字又一次赫然其中。

这封画家作品的征集信最后又说:立舟虽然早在多年前就人去国外,但作为一个祖国培养的艺术家,他艺术最为成熟的时期,是在国内,现在的问题是他在画院留的作品不多,因此正在向社会的方方面面征集,作为亲朋好友,都有义务为这些画家作品的成功展出,竭尽绵薄,因此,我们也特向你发出……”

看着这封信,我的眼前依然模糊一片。

我知道自己在很多事情上十分愚笨。我信守遵嘱,帮着周立为他和茫茫之间筑了一道久久的心墙。我真不知道这是为了茫茫好还是为了周立好?可是,“好”的愿望是那样与效果不成正比,世事如此无情而多舛,巧合和宿命只有一线之隔,天意总是这样不如人愿!

我不知道能为这封“公函”做些什么,耳边却一直响着滨声的话:为什么我们总是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才想着这这那那呢?

几天后,果然收到了茫茫寄来的特快专递,和那天接到电话时一样,读着这封信,我又一次热泪潸然!

阿姨:

火山岛别后,我一直没有与你再通消息,请不要责怪你的女儿,作为学生,她是无法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与我联络的,也不要怪我——因为,是我没有与她联络,我一直行踪不定,因为我总想着等我的生活再有什么出色的变化,再给你一个惊喜!

可是,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今天,我能与你联络了,却要在这信里与你再次诉说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一个月前,我偶尔从来这里的一个旅游者口里,知道周立早就患了尿毒症!医生都知道,这个病就目前来说,最终也是要划入“不治”之列的,除非有什么惊人的奇迹出现!

听了这消息我心碎欲裂,我这才想起了他为什么久久不给我来信,也想起了你到这里时我一提起他你便闪烁其词,这些情形一一被我想起……可这又有什么用?晚了,我知道得太晚了!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第一个念头就是:马上到他那儿去!

周立的姑妈已经去世了,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了他在菲律宾的新地址和电话。但是,当我终于能够与他通上话时,他却严厉地阻止了我——他说他的妻子不会让我们见面的,我去了于事无补而只会坏事……而现在,他还在全力以赴地治疗,每周一次的透析很有效果,他已经换过一只肾,但第二只肾情况还不能断定,现在情况总算还可以,如果能有更长的稳定状态,不久的将来或许能够痊愈……我听了这话,心里很灰。我终于想起来:是的,我们中间还横着他的那位妻子。但是,他的妻子为什么不全力以赴地救他?尿毒症的最终最好办法是换肾,为这,我问过这儿的医生并真的去作了化验,可惜,我的生态指标与他不符——就是我心甘情愿为他再换一只肾也不行!

但我不死心,现在有不少换肾的成功先例,我为什么不去努力?我的不行,不是可以用另外合适的人的吗。当然,这要花很多钱,也许,我为他筹集一笔可观的钱才是最切实的帮助!于是,我当下决定,我不能再在教会呆下去了,我要马上去找一份很能赚钱的行业,我只恨自己毕竟没有哈佛、牛津这样的毕业证书,在美国这样重学历重资历的国家,如果没有高学历,一时就不可能有什么挣大钱的行业等着我去拣!夏威夷这个旅游之地,最有效的赚钱来路,还是与旅游有关的商业。

但是,对于我做过的服装行业,我已经不想做也没有心情再去涉足了。我从报纸上的一篇文章得到启发,我要在这儿开一个餐馆!是的,我想起了外婆和外公在日本那个小镇的所为,我想起了那间名曰“鱼民”的小店,想起了传说中的“梅之饼”……是的,我要在这儿开一个有中国特色的能够非常吸引人的餐馆!

  阿姨,你知道的,夏威夷日本人非常多,日本人总是将一些简单的饭做得非常精致,所以,他们的餐馆也就靠精致赚钱。我想起在日本时,听说过他们举行的大大小小的“花之祭”:秋天的菊花、红叶;冬天的梅花、寒椿、水仙;从初春的樱花、郁金香直到仲春的杜鹃、牡丹、紫藤,日本人都要祭一祭的。那年我去时,正撞上龟户神社在举行场面盛大的“紫藤花祭”——这场面我现在没有心情细说了,我要说的是,因为它,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有钱的帕莎拉吗?我想起了在她家赏过的一餐美味——她说是一个日本朋友送她的,那是掺了紫藤花的“藤萝饼”。帕莎拉说那个送饼的太太还告诉她这“藤萝饼”的做法并不难:在紫藤花要开未开之时,摘去蕊络,仅留花瓣,用水洗净,将中筋面粉发好,擀成圆形薄片,抹一层花生油,把小脂油丁、白糖、松子、花瓣拌匀,铺一层藤萝花馅,加一层面皮叠起来蒸,蒸熟后切块来吃。那种柔柔的香味真是袭人欲醉……

阿姨,我用不着对你细叙紫藤,你当然会知道这是日本人最钟情的花卉之一,日本人所用的杯盘碗筷、家具屏风、所穿戴的和服饰物,和所观赏的文学戏剧中,都不乏紫藤花的身影;东京和许多大城市的庭园寺院里,除了樱花,最多的也就是一棚紫藤。但紫藤花能做成这样美味的饼,我还是第一次赏享。于是,我又想起听你说过的,你在河南不是也采过榆钱槐花和面粉一起蒸了吃么?你说到现在还忘不了那种味道……此外,我们都知道香椿、荠菜,更是自古就为人人乐道的美味。

你知道的,在夏威夷,无论是紫藤花还是别的花,都不乏来路……于是,开一个以鲜花命名、以鲜花野菜作佐料的中国小餐馆的主意,立即在我脑子里成熟!

于是,我将这心愿告诉了帕莎拉,她很支持我,很爽快地借给我一笔钱,我马上跑银行,看地段,跟在卢昂一样,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你知道,在这儿注册一个这样的小餐馆不需多大本钱,没出一个月,我的小餐馆就在怀基基的最好路段开张了。

我的这家餐馆,用了中国名字:“花之芳”,而夏威夷的州花——木槿花,就成了饭店最天然的标志。

虽然,此间饭店与餐馆数不胜数,但没有一家是直接与鲜花香味有关联的,而标着这样可爱名字的餐馆在此独一无二,所以一开张就吸引人……它与沿海的卡拉卡瓦大道隔了一条马路,餐馆一角,遥遥可见“冲浪之神”——餐馆开张那日,我请了一些学生和夏威夷姑娘跳了一天的呼啦舞,热闹非常。此间华人信义会(这是一个华人教会)的许多中国同胞都来帮忙,更使我喜出望外的是,除了这种风味特殊的“花饭”,现在,还有许多“组织”与我挂钩,定时订购盒饭套餐——你知道,在夏威夷经常有这种类似我们的外出餐饮活动,一有这种生意,再加零卖,我就不愁赔本。

总之,在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已经挣到了一些钱,经营餐馆的好处就是盈利大,且很快就能见到效益,而且这效益比我原来期望的还好!我想要不了多久,按月逐渐还掉贷款和借款,我可以很快就会有大的积余……

不瞒你说,在给你写信的同时,我已经给周立寄去了一笔钱——我只附上了一句话,我说:如果你不接受,我就去跳海!

你知道么,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周立他还在不停地画画,只要精神稍好一点,他就一刻也闲不下来!劝也没用。他的新作,已经示人和未曾示人的大画,现在又有一百多幅了。

我现在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帮他,我还要继续为他攒钱,我不零打碎敲地寄,我要攒够足够他再换一只肾的费用才寄。而等到他痊愈,能够出门,我就接他来美国,请美国最好的医生再为他疹治,然后在纽约最大的艺术中心举办一个最有影响的《立舟画展》!

阿姨,这些事我还是要请你保密,除家人外,你别对任何人说,因为,在你的周围,还是有许多你我都厌恶的苍蝇……

阿姨,请替我多多祝福吧!我相信爱能创造奇迹,我相信!

还记得我们那次见面时说过的话吗?阿姨,我真是一直这样认为的:这世上,女人是船,好男人就是船上的桅杆!有了这根桅杆,他们才能真正驶向幸福的彼岸……我现在还在想我可能已经找到了这根桅杆……

这封信,茫茫一反往常地没有签名,她大概是忙得忘了。

2001年9月上旬的一个深夜,我家的电话,又一次响了。

“阿姨,你知道我在哪里?在纽约!对……我在纽约,立舟过些日子也会来!我不久前才知道:他一直没有结婚!他说过,他尽力争取来……我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不是为了使我宽心。我本来想再过几天,等立舟的画展真正如期举行了再同你说,可是还是忍不住,现在,我都不知道怎样同你细说自己这段时间的心情……是的,我正在与这儿的方方面面联络,商量举办画展的地点什么的,事情太多了!刚才,我就去了世贸中心,我去找在那儿办公的港务局,打听画卷装成集装箱后,如何以最省钱省力又省时的办法直接运到这里来。这事很麻烦,找一次不一定马上办成……纽约到底是大都会,太大了,我去停车场停车时,差点被罚,幸亏碰上了一个消防员,他叫……你看,我又忘了他的名字了,但这人真好,他笑眯眯地对我说:你是外地来的吧?中国人?我带你去,祝你好运!他一直把我送到离港务局最方便的停车场……这个人真好!哎,阿姨,我一说又说岔了……你知道的,立舟的病情很不稳定……他自换了第一只肾后开始还不错,可是,最近却不是很好,好像有点排异的症状,所以我想,还是要到这儿来治,或者等画展举行之后,让他就留在美国,再寻找更好的医院和医生,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就要作百分之一百的努力……阿姨,你在纽约不是有些朋友吗?请你告诉我他们的联络电话,我想,等立舟画展开幕那天,请他们去捧捧场……哎,不不,请等一会儿,现在有个长途,大概是立舟那边来的……阿姨,你先放下,你等着,我等会儿再给你打……”

我等着,等了许久,许久许久,电话却再也没有响起。

我不能怨茫茫粗心,那边,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使她难以分心……至今,我家的电话没有对方来话显示,也没有开通国际长途,我没办法打过去。

于是,我只好等着,一直等着,一直等到不可能再响的时候。

我曾想过,也许茫茫不再需要我的那些联络电话。我更相信,如她说的,到事情有眉目有结果的一天,她一定会再来电话的——

可是,自此以后直到如今,茫茫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起!

这日清早,我收拾好了为文学院开班典礼准备的讲话稿,正要坐下吃早点,响起了电话:是夏威夷的女儿打来的——

“妈妈,你赶快打开电视,赶快!赶快!我们都好,你别担心……”

我一时不明白女儿说的是什么,但我记起了时差——这天,我们是九月十二日,但在美国,是九月十一日!

二十一世纪初最为惊人的,莫过于发生了举世惊心的“9·11”事件。

对于“美国最黑暗的一天”——2001年9月11日,无论是“局内”“局外”人,都会有自己的评价和回忆,曾经被归结为“资本主义的象征——欲望的最高点”的世贸中心,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坍,是人类进入二十一世纪时的第一大灾难,这一惨烈事件激起的回应,至今余波无穷,当然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平复。

恐怖分子造成的这场浩劫,不仅使美国遭受了巨难,也在所有爱好和平的人们心上重重划了一刀。大家切齿痛恨理所当然,而且,无论什么样的创伤,在精神上重建和修复,远远比物质上要艰难得多,这就更令人齿冷心寒。

因此,此后只要来纽约的人,只要有一点人道主义或恻隐之心,在走过原世贸中心的“遗址”——那个噩梦似的大深坑时,总不会无动于衷。

两年之后,也就是2003年春,我又一次来到纽约。

这次远行纯粹是旧地重游,但对我来说,到纽约最为重要的事,就是要去看一眼人们常常议论的“9·11”遗址。

  是的,我必须前往,哪怕是仅仅作为一种探寻式的凭吊。

因为,我无法也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在那里,沉埋着有名有姓的人,也沉埋着像茫茫这样的不为人所知晓却为我所牵挂的冤魂。

这日下午,在从“自由女神”岛回来的游轮上,我曾回头细看哈得逊河上的曼哈顿,那林立的群厦虽然也不乏雄姿,但就像人的门牙骤然掉落,总觉得“空”了一大块。这不仅因为110层高的“姐妹大厦”——世贸中心,往日在曼哈顿的大厦群中,最见高巍而风光独最,由于它极有巨肩齐天、英姿浴日的无限韵味,因而,它成了一种象征,一种代表,没有了它,曼哈顿的风光气象无疑就减了一半。

辗转来到“遗址”所在处,已是日色向暮,与适才所见的游客云集热热闹闹的“自由女神”岛相比,“遗址”显然冷清多了。

晚风寂寂,一片凄清。

冷寂凄清是必然的,而今,“遗址”的确就如媒体报道那样,一直在进行善后工作,基层业已清理完毕且已进入修复阶段,这一工程的繁难艰巨可想而知,现在虽有全面罩住的网架,各种机器依然不停轰响,在看不出门道的行人面前,能看见的仍然还是一个深深的洞坑。

“遗址”被围得很严实的钢架铁网“网”着。

“网”里的大坑,犹似一双悲愤的眼睛,诉说着它曾经遭受过的重创;“9·11”中最早去救护遇难者而自己遇难的343名消防队员的名单,刻在铁“网”正面的一块块牌子上;我的目光掠过这串长长的英文名字,尽管默读它们于我来说,只是一些陌生的符号,但我却同样希冀着有所发现。

当然,没有。不可能有。

那个噩梦似的大深坑,此时更教我得出了这样的疑问:除了这些,还有多少个遇难者的身世将成永久之谜呢?与这一名单相邻的,是又一面方方正正的黑色碑石,记载着2002年8月21日,纽约的州长、市长和新泽西的州长一起来此悼念“9·11”遇难者,痛心告诫所有的人们再也不要忘记这一劫难。

凉风骤紧,暮色顿罩,转悠了一圈又一圈的我,在此看不出一点我想知道的结果。我能做的,只是怀着一种深深的落寞,将“遗址”的照片拍了又拍。

我知道,纵然有千般悲愤万般思念,我能拍下的,不过是这双悲愤的眼睛——洞坑,我无法摄下的,是曾经在这洞坑深埋的每个冤魂。

于是,我的转悠,我的拍摄,只能越发使自己思绪黯然而沉重。我握着手心里的那支小小的猩红骨朵,终于放弃了将它埋在土里的念头。

我想只要我还活着,就不放弃期待。

以往的思念全部复活,以往的记忆,日复一日地如潮汹涌。

深秋,西子美术馆终于开张。开张的请柬中,附着藉录在馆的画家名单。

一个黑框框着立舟的名字。

立舟的前言是我写的。

立舟,本名周立。1949年出生在菲律宾,襁褓中随父回国,居杭州。高中毕业时曾下乡务农,1978年入学于浙江美术学院,以毕业作品《小憩》闻名一时。

立舟幼时曾在富春江边生活,自小耳濡目染水乡景物。《小憩》以江边一只孤筏上不同形态的几只水鸟,展现了苍凉人生中的落寞;在《江边》和《晚归》中,虽然依然画的是水、船和江岸的鸟,但他笔下的这一切景物却有了变化——经过人生风雨和波涛的洗礼,画家表现了对和平生活的无限向往和殷切追求。《雨后》《晨曲》等画作也在此后陆续推出。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立舟出访频频。他曾应台湾“秋山画廊”和“台北甄雅堂”邀请,赴台举行个展,引起轰动;清新绚丽,意象生动的《深巷》《西塘听雨》《雪后柴门》以及他的《水乡组画》等,无一不是佳构,此后,画家的才情更如涌泉喷瀑,一发而不可收。

立舟作画,喜用宿墨法与积墨法,笔性苍润,有浑厚华滋之性。他笔下的风景,千山似黛,轻雾鸣泉,溪风如扇,清江如玉。缱绻的画意中自有浓烈而抒情浪漫成分;欣赏他的画,令我们在大自然中如闻天籁,一幅《深夜》,犹似古筝在静夜铮琮鸣响;而《西塘听雨》和《雪后柴门》,却是一首水乡夜航船中的琵琶独奏曲。立舟所创造的自然景物,无拘无束,纯洁宁静,教人能够忘却自我,引领我们在心灵的漫游中寻觅了平和安宁的境地。

立舟在故乡画院工作多年,九十年代初再度出国并移居海外,其间一直未断与故乡的联系。他是海外青年画家中对大自然观景最为深刻、细致的画家之一,1990年后创作的《水乡系列》,更使他享誉海外,“水景画家”的美称从此伴随画家的生命历程。

立舟说过:不管我们眼中的流水与大自然的景物如何变化,也不管它们在四季交替中呈现了什么动态,其中蕴藏的哲理总是不变的,那就是:给予人类休养生息的水,包容了一切。

水,是立舟的灵感之源,水,是他最得心应手的绘画语言。立舟笔下的水,有一种特殊的温柔,如诗如绵,展现了人生沉静美丽的境界。以油画和水彩组成的《开春》,最有中国画构思的特点和意境,充分体现了中国画“密不容针疏可走马”之技,酣畅淋漓地表达了他所认定的中华文化的哲学观。《开春》中,立舟笔下的这条奔腾的河,是包容一切的。我们在悟解这包容的同时,看到画家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笔触,却是非常专注而有心地把大自然中开春解冻的一切,都活生生地肆意无忌地流露出来,由于画家心地的那份宽厚,故而连那些好似是被流水冲刷的污泥秽物,也将成为滋育生命的土壤,从而教人会意了春天的无限生机和不可阻挡的欢欣。

立舟的水景带给人无穷的遐思。在这骚动不安时代,温柔的水是熨帖心灵的一剂良药。和谐绵长的水,冲洗一切,也淘洗一切。由此,我们也许可以企望:人类的文明既然如大河奔腾一样,生生不息流淌绵延,那么,人类的一切邪恶、挫败和晦气,是否也可以将会随着这一脉大水而得到驱除和荡涤呢?

1999年秋,海外的《读者文摘》封面,刊登了他的水彩作品,再次奠定了他作为风景画家的地位。立舟的一些重要作品为酷爱东方风情的鉴赏家们购买收藏。

立舟的重要作品还有:《幽林泉声》《马尼拉一角》《碧瑶林帐》《大河系列》等等。从九十年代初至今,立舟曾在海内外举办和参加过几十次画展和个展,并多次获得各种奖项。

立舟最被大家欣赏的,是他最后以生命的代价完成的《圣地——雪域风情》组画。这组以西藏为内容的风情画,使人在视觉上产生无以言喻的强烈冲动和震撼,那冲动和震撼直抵得见者的心灵,那无与伦比的画面,那结合了油画与水墨特点的构图和线条,那使性情与性格也跃然纸上的人物表情刻画,强烈地表现了画家心中无以言诉的激情,西藏,那是立舟和真正的艺术家们激情喷薄的“圣地”,那是立舟在深刻领悟灵魂燃烧后的生命的极地!

立舟的抒情魅力来自东方,他的画一直表现着东方固有的意识,他善于观察和处理他周围的景物,将抽象与写实交织在画中。故而,他的画,画中有诗,气韵生动,意蕴无限。

有行家评说立舟:他的画既是印象画,又是映象画,近看,是抽象的符号的组合,退远了观瞻,却又是极精细的超写实手法的作品。这些画,既有鸟瞰的效果,又有逼视的魅力,这是因为立舟胸臆浩阔,而东西方结合的情愫又永在其中。

进入二十一世纪的我们,都曾企求大自然能给予人类以最好的礼物,而笼罩大地的庄严和空灵,生活中那种宁静和平的氛围,当然更是我们所热爱和追求的终极境界。

通常都是画坛耆宿才为画家们撰写前言或作序,按说我根本不合这一“格”。但是,这与其说是有关方面派给我的差事,不如说是尊重了画家本人的“遗嘱”——立舟在去世前为故乡寄回了自己的所有画作,在邀我为其写“前言”时又特别注明:这里边有一幅另外包着的画,是他早年的未完成之作,送给我保存,不展出。

我一直把这幅画原样卷包着,很少打开。

  那些日子我悲怆万分。作为美术爱好者,这些年来,我曾为几位画家朋友写过一些对他们画作的观感小文,但那都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即兴之作。现在,应此重托写了这篇前言,我心如垂铅,十分茫然。

当然不只是悲哀。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如此重任,更因为我虽然被他称为朋友,却并没有真正了解这位如此有才华的画家。

永驻我心的,是立舟生前给我的唯一的一封信。在那些悲痛的日子里我读了又读,试图在信中读出那个真正的他……

……阿姨:自从得知身患此症,绝望中我曾多次想到自杀,因为这是解脱目前痛苦的唯一办法。而且自杀也不失为一个可以的结局。你是知道的,芥川他三十五岁就自杀了。我现在都过不惑之年了,可以了。但是,一想到茫茫,我就犹豫了。

我不用说出对茫茫的感情,但你一定知道我现在选择活着并顽强坚持,就是为了茫茫。

所以,你一定理解我要你向我承诺的是:关于我的一切情况,你一定要对茫茫守口如瓶,无论何时何地!一定!

我同时寄给你的这一大包信函和题名为《录》的稿件,是以往的年月里,茫茫千方百计打听到我的住址后寄给我的,在她,是爱的信托,可现在,我觉得,更适合保存这些文字的,是你。因为我还记得你说过并一直信守:美,是文学的生命……

我还记得,我那次到日本踏寻雪舟的画踪,虽然那时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身体的状况,但那次寻踪,使我明悟了一些佛道禅机,有句话我印象极深,说的是一个人无论怎样厌世,自杀并不是开悟的办法,不管你德行多高,自杀的人是永远达不到他所追求的圣境的。比如一休,他也是个很机智的和尚,孩童可以爬上他的膝头摸胡子,连野鸟也能从他手中啄食,真正达到了“无心”的境界。一休平生既吃鱼又喝酒,还接近女色,他超越了神学的清规戒律,把自己从禁锢中解放出来……怪不得他在京都紫野大德寺的题字这样写:入佛界易,进魔界难。这就是他的悟觉。

我痛苦,只是说明还没觉悟到这一步。但有一点我是明白的:对事业的无止境的追求,就是我要进入的魔界。老师,你说,真是这样难么?……

“真是这样难么?”我问着自己,泪水再次迷蒙了双眼。

我终于打开了立舟送我的那幅未完成的画作,那就是他毕业那年,在南浔遇见茫茫时的一幅还未完工的粉墨水彩,那是水乡十分常见的画面——烟雨朦胧中的江南小镇,临水人家,廊棚如伞,微波荡漾的水巷桥洞中,横斜着一条小船。

静静的河面波澜不惊,其中唯见一个长发飘飘天真俏丽的女孩。春风烟雨中,那个女孩斜着身子刚刚跳上船头,看情景是想要撑走这条船。画中最见神采的,就是女孩那双乌黑而俏皮的杏眼,那双无以言喻的眼睛,一边调皮而羞怯地四顾,一边却疑惑地斜睨着这条在桥洞下斜斜泊着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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