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皆大欢喜的情形下,勺港的人无例外地被告知:在瓢泼大雨降落的那几日,谁出门都不许戴笠帽或撑油纸伞,也不许动用渔船小舟,否则就是挡了“水气”,会将老天爷和白龙雨神娘娘再度降下的雨水顶回去的,谁若犯了这一“逆”,同样罪当万诛!
还有一个要交代的情况是:那场雨毕竟来得太晚而于事无补,而后下了几天几夜的滂沱大雨,到后来却又酿成了一场水灾。
如此云翻水覆的大劫大难的结果便是:那一年,勺港人、清港人包括我们故乡的许多村镇,全都颗粒无收!
还有必须要交代的一个情况是:
“鱼精”婼婼,在求雨后的第四天或第五天,就是瓢泼大雨降下的当日黄昏,从勺港神秘地失踪了!
婼婼是从龙王庙的供桌上失踪的,或者应该说,是生生被人“劫”走的。
“劫”她的,当然不会是本地人,那么,会是谁?
大家都说,除了那个曾与她干过不端之事的“绿壳”,还能是谁?
于是,就有那些无事不晓的人,都说亲眼“看”到了一副怪异的景象——
从下雨的那一刻起,勺港包括附近的村镇,并没有一条小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出。但是,在下得白雨跳珠的河汊和通向海面的河道上,却当真有一只非常特别的“小白船”,像送子观音脚下的一朵莲花一样,一漾一漾优哉游哉地在水上飘呀飘,这条像送子观音脚下的莲花那样的小白船,始而从河道继而从海面,就那样一漾一漾优哉游哉的飘走了……
另外一些人则更正说:什么白莲花?什么“小白船”?明明就是劫了婼婼的那个“绿壳”,用背驮着她,一步一步踩着水逃走了!大家不都知道么?那个“绿壳”水性绝好,生生是水泊梁山的浪里白条转世的呢!
起先说的人就不服气,再次挑起争论说:既然看清了是那“绿壳”带着婼婼逃跑,为何你们不去追赶?为何不把那个小婊子,不不,不把“鱼精”婼婼给抢回来?
不屑再与之理论的人就撇起了嘴:说得轻巧,你倒是去抢抢看?做“绿壳”的人,都是身上带得有家伙的,弄不好就扎你一刀,你能抢得?再说,我们没船没桨的,又不会功夫,谁是他的对手?再说,婼婼再不好,终究是她求来了雨,还能不放她一条生路么?不管她是自己要做“绿壳”婆娘还是人家来劫她,总归人家是心甘情愿,总归也是让她“鱼归大海”了!不好么?连方太爷都不想再管了,我们还管她作甚?
气鼓鼓的人还想再辩论,但也没有什么更有力的论据而气鼓鼓地住了嘴。于是,这场争论就像弄潮了的火枪药,擦不出更大的火花,只是在闲了无事的村人中,保留时断时续的争论状态而已。
这就是勺港人。勺港人那时是压根不懂“不争论”的好处的,他们无论对什么事都好争论而没有什么明确的结论,而有结论的就是那个千真万确的事实。
千真万确的事实就是——从那以后,婼婼从勺港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到了何处!
而那个水上功夫了得的“绿壳”呢?他到底姓甚名谁?不知道,没有一个人知道。
自古云:英雄不问出处。
来莫奈故居之前我就与奈尔约好:请她在闭馆前接我。这样,我就有足够时间流连。
莫奈故居在巴黎和卢昂之间,虽处城市远郊,但这一点不妨碍它成为最吸引游人的所在。
参观故居的人愈来愈多,花园里更是观者如云。
穿梭了无数条小径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那池开得最好的睡莲。
莫奈住宅的二层楼上,有多幅自画像,其中一幅画的就是他将画架支在池塘边作画的,就是这幅画,引得我遐思绵绵。
碧草花卉让我醉心。在我眼里,各色花卉都是可吟可颂的诗行。看过这里的睡莲以后,我觉得它的花容娇姿,更可以称之为诗,因为它与我心中存活的那个女人挂得上边。
这女人就是母亲告诉我的那个婼婼。
当然是婼婼。
婼婼躺在鱼网中的那雪白而又姣美的姿态,那种柔弱如赴死的姿态;婼婼与“绿壳”的恋情、“绿壳”背着婼婼像一条小白船、像飘浮的莲花一般从水上逃走的状态,从我听说她的故事那时起,就已经如镌如刻在我的脑海,现在,眼前这洁白无瑕这同样柔弱如醉的睡莲,就是婼婼的“植塑”。
当然,也只有莫奈的花园和画作,才会唤起我的记忆和联想。
婼婼如此在我的记忆里缭绕不去,当然还因为几十年前,母亲在结束叙述时跟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自此以后,我们勺港再也没出过像婼婼那么标致的女孩子了!”
母亲这句话,才使我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希望我跟她说的青岛大院的那个班家大娘,千真万确就是四十年前突然消失的婼婼。
奈尔准时驱车前来。
刚刚坐进汽车,我突然发现手腕上的表不见了。
我暗暗一惊。这只雷达表,是女儿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对于我来说,当然是十分珍视的一件贵重物品。
我指指自己的手腕又指指奈尔戴在腕上的手表连比带划,奈尔明白了,立即就表示要回去帮我找一找。虽然非常心疼,我却不抱希望——走了那么一圈路,谁知丢在那儿呢?
奈尔不听,很有信心地迈着大步,头发飞扬地走在前边,一直奔向莫奈故居的传达室。
奈尔向管门的老太太说明来意,老太太笑眯眯地一晃右手,手心里居然摊着我的表!
老太太说,是有人在花园里捡的,送到她这里来了。
我十分惊喜,这么快地失而复得!谢过老太太,重新坐回车里,我松了一口气。
我安然地捡起奈尔放在车座上的一张报纸浏览,那是一张华人办的中文小报:《欧华时报》。
一条附有照片的新闻立时映入了眼帘——
《靓女横尸湖边》——副题:情杀?他杀?自杀?——警方正在调查。
我的天!我暗地叫出一声。尽管这被报道“横尸湖边”的靓女照片,面目并不清晰,但我却不由一阵心悸,一边暗暗祈祷:这张照片中的人,千万别是我熟悉的,就像那天晚上在五月花酒店邂逅的人儿……想到这里,我突然一阵心惊肉跳。
虽然那天晚上我对奈尔说过在这儿碰到了一个朋友,但到现在,我还无法向奈尔说出有关茫茫的其他事。我谨慎地记着外事活动中的“内外有别”,对只能表示友谊的外国朋友,我无法将早去海外漂泊的茫茫的情况说得那么明白,而且我确实也不太明白茫茫这几年的真实情况,就像那天晚上虽然与她梦中神话般“擦身而过”,许多往事却无法一下衔接。
看我对着这张报纸发愣,奈尔用这几日“突击”的中国话,又一次话题重提。“呵,你,你说有一个朋友,是一个朋友在这里?是吗?”
我摇摇头,心绪越发茫然。因为,我真的不敢断然断定:那天做梦一样撞见又像做梦一样消失的女孩是否就是茫茫?虽然从撞见的那一刻起,我一次次地陷入了对茫茫的无限遐思之中且一直心神不宁。比如现在,小报上的这一莫名其妙的消息就又一次使我胡思乱想。
是的,我要细细想一想,这一切有没有可能?
如果这一切真的可能,那么,几十年前的故事,岂非真是在不可思议的劫数中应验了?
如果不是那场空前绝后的“史无前例”,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延接茫茫、婧婧和班大娘的故事。
没想到的是,相隔数年后第二次去青岛婆家,竟是在这样一个境地中。
在一片糊得重重复重重因而狼藉一片的大字报夹墙中穿过、抱着我三岁的女儿跨进婆婆家的大杂院时,我悲愤异常而又羞愧万分。
那是六六年的深秋。
我想,我应该先说出自己的“羞愧”——
在这个凡事都以“出身”标称自己是“红”还是“黑”的年代里,我那做了一辈子铁路员工、后来又是以铁路局仓库管理员退休的老公公,理应毫无愧色地让他的儿女们以三代清贫的“红五类”自居的,以此类推,我的丈夫滨声,照理也应在这个“圈圈”里顶着根正苗红的帽子伸展自如而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蹊跷的世事并不以简单的逻辑推理,这年的夏之初,当那场声势浩大的革命,是对“三家村”的严厉声讨拉开序幕并且有板有眼地开展时,只是一名中学历史教员的滨声,仅仅因为他的愚鲁耿直,竟然成了挨上第一颗革命子弹的“出头鸟”。
我满怀悲愤地抱着三岁的女儿回老家,就是因为滨声已经成了“为‘三家村’鸣冤叫屈的‘邓拓走卒’”,是戴过高帽游过街、与一群有着形形色色罪名的教师关在一间小黑屋不断被勒令反省的“牛鬼蛇神”!
我的“悲愤”可想而知——我们的女儿,也就因为是“牛鬼蛇神”的“狗崽子”而被已经呆过一个学期的幼儿园,谢绝于门外。
万般无奈中,我只好将她暂时送回爷爷奶奶身边。
来时一路乘的都是火车,在饱受“红色风暴”的教育以后,同样愚鲁的我,为要不要对人隐瞒我们眼下的身份而惶惑不已。撒谎和隐瞒真情对我们来说是那样困难,但是,面对善良而绝对不可能明白这一切因由的公婆,我真不知道如何向他们述说这个飞来横祸,我更不知道在长长的未来中,我和“牛鬼蛇神”丈夫和“狗崽子”女儿,还要面临什么样的灾难。
出了车站,仓皇地三步并作两步跨进这个四年前呆了若干日子的大杂院时,我又一次被惊呆了——
就是那样一个全是像我公公这样的小小老百姓聚居的大杂院,在院子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凡有寸墙半砖的平直之地,都贴满了红红绿绿的大标语和大字报!
令我分外吃惊的是:被大标语和大字报糊得最严实的,就是班家——窗户和门都被糊严了的班家,简直就像一座刚刚发丧而被封死了的白坟。
尽管无心细顾,但每个字足有半尺见方的大标语,还是惊心动魄地映入了眼帘——
“揪出隐藏在革命群众中的反动分子班天奴!”
“大汉奸大破鞋班天奴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这些大标语的落款,统统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战斗队”。
这个落款令我大受启发。就在这一刹那,我下定了决心:对公婆,对这里的任何人,什么都不能说!哪怕在这里仅仅住几天,丈夫和我在外头的一切遭遇,都要像这儿的大字报封门一样,“封”得严严实实。
就在我准备着对公婆撒出一个合适的弥天大谎时,从外面的街道上,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和锣鼓声。
我心惊胆战地进了家门。
公婆对我的突然回来,自是惊喜万分又惊疑非常。强颜欢笑的我,在环顾了这个只两个老人的小家相对地平安无事以后,终于撒了这样的大谎:
“滨声他到外地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去学习了,要很长很长时间……”
我马上就从颤着小髻激动不已的婆婆嘴里,知道了院子里各个邻家的大致情况。
在郁闷不堪的脑瓜里,别的邻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我的不熟悉而被忽略了,但是,有关班家班大娘和她的女儿婧婧的近况,却一一入了我的耳鼓。
婆婆的述说,非常纷乱而缺乏条理,因为同样心存惊疑,她述说的感情色彩,已经迥然有别于四年前。令我惊异的是,她在同样的惊恐和不解中全然没有了对班家以往的那种鄙视,反而真切地多了一些同情。
婆婆说:班家遭大字报封门是半个月以前的事。虽然一个院子住了这么些年,虽然大家在背后对班家母女或多或少都戳过脊梁骨,但大家的猜疑只是在背后,在背后猜疑她们母女生活得与旁人有点不一般,其中可能有点蹊跷。但是,猜疑也不过是猜疑罢了,并没多少真正的恶意。人在世上过日子,一人有一人的过法,过得不寻常的人家有的是,旁人为什么要淡吃萝卜闲操心呢?
但这一回,这一回真是过了头了,太吓人了,大院里的小民百姓怎么也没想到这姓班的人家——婧婧母亲的真名实姓,是叫个“班天奴”,是个曾经跟着有钱有势的老公漂洋过海在外头吃洋饭多年而又改名换姓隐藏下来的反动派大汉奸?!
邻居们都说那天在抄家封门时,从那个老女人班天奴的床底下挖出来不少稀奇古怪的洋玩意,还挖出了两件很像是日本女人穿过的那种大和服。据说,一见挖出了这种衣裳,那班家的老女人立时就像泡软了的面条,站也站不起来了,不,是立时就瘫在地上昏过去了。
“……你说这会是真的么?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我是不信的,她一个女人家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大汉奸?那年月,做了大官才当得成汉奸哩,她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够?”婆婆迟迟疑疑自言自语地说。“如果真的嫁过大官吃过洋饭,怎会到头来弄得水洗过的穷?她那个家哟,真的是里里外外一点点像模像样的东西都没有的,别人不知道,咱院里都知道,这些年她们母女真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哟,进进出出,从没见班大娘上街买过什么荤腥,哪怕是一毛钱两斤的蛤蜊!真要是嫁过大官,多多少少总有点家当,怎会住我们这样的大院?怎会为填两条肚子没明没夜挣那两个小钱?我看哪,兴许是她早年与外边的什么人结了仇了,早年的仇人寻上门找茬儿算账来了,你说是不是?这年头的事呐,真叫人不明白的,一点也弄不明白的,你看市委张书记这么大的官,也教人贴得满街满院的大字报,这怎么教人搞得明白?现今这些人做事也太绝了,就算是早年间有这事那事吧,人活百年走千里,谁能不踏错一步哩?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还这么不依不饶的作弄一个女人家作甚哩?”
在发表了上述见解后,唠唠叨叨的婆婆长长地叹着气,接着又千真万确地说:那些来贴标语和大字报并且拖着班大娘游街的“革命群众”,并非是本院邻居而是另外一些街道的人,院里的人是不认识的,但大家也知道,本院的人,也并非一个都不知情,要是没有本院的人给通风报信,外边的人怎会知道我们这个院的人?要说有,也就一个,我们这个院的只有一个人暗暗参加了“革命行动”,那是“水果林”家——林家的儿子林来。
“……哼,林家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地道人,”婆婆左右张望一番后,才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林来他早就存了坏心眼的,他和班家住隔壁,三天两头扒着墙洞看婧婧洗澡……有年深夜上茅房,他抱住人家婧婧硬要干坏事没成,被派出所传唤去罚他扫过街的,你想想他会不恨?不生事才怪哩!”
对于婆婆的叙述,这一次,公公没作任何补充也没作任何更正。耳聋的他,除了终日以紧皱的双眉表示对当今不明不白的世事的内心愤怒之外,不可能有更多的表达。
当我紧问班家也就是这个叫班天奴的班大娘到底是哪里人、她改名换姓前的原名是什么时,不要说婆婆,连公公也都瞪眼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婆婆最后能告诉我的消息就是:班家被封门的当天,在劫难逃的班大娘,因为当场昏倒在地倒捡了一条命——被那帮戴红袖章的人揪着在院里喊着批斗了一阵、在门口那条短短的小街游了一次街,而后就被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她的女儿婧婧,更早之前就失踪。可是,最近两天,大院里有人见过她,说是婧婧现在不得了,腰间勒根宽皮带,胳膊肘戴了个很大的红臂章,在市委大院的门里进进出出,也不知当了什么大官,前呼后拥,威风得很哩!
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版本,勾起我心里更多的疑团。但是,缘因自己心里也像悬了个抓钩而心情不定,我就没了究根查底问个明白的兴趣。
几天后的又一个傍晚,婧婧在大院里再次意外地出现了。
婧婧出现的时间,是大院的大多数人家正要吃晚饭的当儿。
如果不是天气已经相当寒冷,我们这儿许多人家总是把他们的吃饭小桌摆在当院或当院的各条过道吃的,这几乎成了大杂院住家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住处窄巴的人家,谁不想在“公地”里多多挪占一寸是一寸呐?哪怕仅仅是暂时的挪占。
从不在当院或公用地场摆吃饭桌的,只有一家,那就是班家。
由于班家的不摆,多少成全了紧邻的林家,在又一次熟悉了全院人家的“版图”以及各自的地理位置以后,我多少有点明白林来的那次流氓行为,还因两家地理位置确实过分靠近,这可能也是极大的诱因。
由于班家的不摆饭桌,使得可以尽兴占用两家过道当作吃饭地场的林来家,把习惯当成了自然。习惯一成自然,人口众多的林来家便连深秋初冬之交的寒冷,也全然不计。
因此,这天傍晚,悠悠然的林来家,照样把张热气腾腾的吃饭桌摆在了老地方——两家交界的过道,也是全院绝大多数人家看得见的地方。
就在林来一家准备着热气腾腾的晚饭时,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口号的呼啸,还没待院子里绝大多数闻声而探头张望的人家明白过来,一骠戴着红臂章的人马冲进了院子,目标明确地直冲冲的朝林来家闯来,又立即拉开了包围的架势。
“林来,你这臭流氓,快滚出来!”
这时,正好端着一钵头黄面糊糊的林来女人吓了一大跳,于是,这一钵头黄面糊糊像摊鸡蛋似的,连同钵头砰地一声摊到了了地上!
“林来,你这漏网的坏分子,快快交代你迫害城市贫民的反革命罪行!……”
“林来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随着此起彼伏的口号,目瞪口呆的林来被团团围在了红臂章中间。
接着,令闻声围观的邻居越发目瞪口呆的是:当挨了一记响亮耳光又被红臂章们揪起头发的林来,不得不仰视红臂章们的头领时,大家惊骇地发觉:这支扛着“捍卫毛泽东思想战斗队”大旗的战斗队长不是别人,而是半个月前,别人以同样手段对付过的班家的女儿婧婧——班小诺!
这当儿,尽管我所在的地理位置与“批斗现场”有相当大的距离,但公公家是在楼上,班家是在楼下,因此,我还是清楚地望见了,倏然出现在大伙面前的婧婧——班小诺,她那被仇恨扭歪了的整副神容,简直是一个被愤怒的烈焰卷裹着的天罗地煞。咬牙切齿地面对仇人的她,颜面似雪,乌眉似剑,目如寒星,两只手倒插在腰间,那神情就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元帅!
远远遥望的我,就在那一忽儿间,意识完全发生了错觉:这个不远处的女人,不是四年前我所认识并曾交谈过的婧婧——班小诺,而是面对南霸天的吴琼花,从山洞里跳出来控诉黄世仁的白毛女,总而言之,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与以上舞台形象极为相似的复仇女神!
“臭流氓林来,你还认得我吗?!”伴着班小诺这声威风凛凛的喝问的,是又一记甩在林来脸上的响亮耳光!
随即,漏网的反动分子——“臭流氓林来”,立时就被几只粗胳膊按倒在地并被四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架起了“飞机”!
躲在自家小屋窗后看着这场动静的我,寒意顿时掠过全身,接着又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诸如此类的情形,在这些日子里,作为身受者,作为目击者,我都经历得太多太多了,现在重新面对,令我又一次不寒而栗。
我扭过头,退下身来,我无法再看这样的情景。但是,“现场批斗”的嘈杂声,还是不绝于耳地传到大院的每个角落,持续了个把小时。
我以为在当时的那种情形下,我和班小诺以及她的母亲,是再也没有可能照面的。不料,就在我将女儿交代给公婆准备回程的前夕,婧婧——班小诺和她的母亲班大娘,又一次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了。
我是在将要迈出大院的门洞时遇到她的。
至今,我都难以回想那时的“交通秩序”。因为,它根本就毫无秩序——我根本没想到,尽管公公退休多年,毕竟是铁路局老员工,但他却无法为我买到一张正常的回程火车票。
说到“正常”,就是因为“不正常”的乘车者太多太多了。
我们这个大院,离火车站极近,因此,去探寻消息的公公,几乎每天一趟,但每天一趟探了消息回来的公公,是日复一日垂头丧气地叹息。
此间原因,除了乘车者绝大多数都是搞大串联引起的混乱外,更让人无奈的是,正常渠道的票,早被铁路系统这这那那的“战斗队”控制了——“战斗队”控制火车票,当然是革命需要的天经地义,是无需普通群众置喙的。
当然,如果也有胆量去与日复一日增多的大串联者争抢座位,那可能连票都不用买的。我当然不是此等角色。说实在,与那些戴着革命标记的大串联者争抢,我是想都不敢想的,来时的火车上,触目惊心的场景令我至今心有余悸——我乘坐的车厢,不止一次地发生了这样的事:火车行进中,突然冒出来气势汹汹的“红袖标”,他们仅仅是凭着臂上的红章,没有任何理由地将某个坐车人突然拉出来又不由分说地赶了下去,诸如此类的事件接连发生,令我一路心惊胆战,深恐自己也同此命运。
尽管心有余悸,我却不能不回去——要是延误太久,我的工作单位很可能会立即找借口将我开除,而在小黑屋度日如年的滨声会出什么事,更是我难以预料的。因此,当束手无策的公公问我为什么来的时候不从单位或滨声的学校开一张介绍信时,我越发瞠目以对无地自容了。
我只能期期艾艾地以“没想到要开、办理这事儿的人当时也不在”搪塞,说话的声气,则低得像蚊子叫。
公公听着我的理由,虽然不无惊疑,却也不能不信。忠厚的老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的同样忠厚的儿子,现在是“战斗队”皮鞭下的“牛鬼蛇神”。
公公在照例的叹息之后,突然一拍脑袋,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什么就走出去了。
我也在这一刹那有了主意:何不自己到火车站去碰碰运气?成千上万的乘坐者中,总有一个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要退票吧?
我有了主意:这事不要再让公公为难,我自己悄悄去办。
这天傍晚,我决心自己去火车站碰碰运气。
谁知刚刚走到大院门洞,我和一个匆匆进门的人撞了个满怀——原来是婧婧!
“你往哪里去?”婧婧异常简捷地问,眯缝着亮亮的瞳仁盯着我,在已经发暗的门洞里,因为近距离的逼视,我比前几次更清楚地看见了她的容貌,这时,我发觉绝不是产生了错觉,而婆婆她们的揣测更不是绝无道理:婧婧的头发和眼瞳都有点异于常人——在门洞幽暗的夜灯中她的头发又一次泛着棕黄,眼瞳更加发蓝,这头发,这秋空般的眼白和乌黑中透出蓝光的眼珠,绝对是混血儿才有的。
虽然只是当时的一掠之感,那记忆却如此绵长!
“我,我要去火、火车站……”我机械地应声而答。说完后却马上后悔——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呢?但是,编谎对我来说是难题,我从来没有那份机智。
“大爷已经跟我说过了,帮你搞张票没问题,我已经给人说了,马上就给你拿过来!哎,这样吧,你在我家稍稍等一会儿,我先帮我娘安顿安顿,马上去给你拿……”
原来是这样!我的公公居然去找过她了!
还没等我愣过神来,婧婧一迭连声向外喊道:“娘,快点,快点嘛!”
原来,已随女儿回家的班天奴大娘就在门外。
我这才看明白,婧婧依然是当时的那种“飒爽英姿”的装扮,依然是旋风般的语速和行动。不消片刻,我和她的母亲,都被婧婧的这种不容人抗拒或迟延的行动旋风,卷进了她们的家。
婧婧简短地向她母亲交代了几句并再三要我在她家稍等片刻后,又一阵风地卷走了。
我这才明白:今晚,婧婧是和她母亲来这间老房子里收拾残存的最后一点物什的,一句话:她们要搬走了。
我这才再次看清楚了她们的半个月前还被封门的大字报弄得狼藉不堪的家。
这个家,这个四年前我和滨声曾经小坐片刻的家,在半个多月前的那次抄家后,此时越发显出了凋零和凄清,本来就陈旧得摇摇欲坠的门窗框架,现在更呈现出一种破败之相,乍起的寒风,将门框上的残纸吹得索索地飘荡。
但是,令我惊异的是,在这窄小得堪称家徒四壁的家中,在没有了如山的火柴盒子的堆积时,仍然能看出被一双勤劳的女人的手打理过的痕迹:那仅有的一桌一椅和两只板凳因常常擦洗而露出了发白的木纹,那不多的杂物也一是一二是二地挂放得合情合理,当然,令我惊奇的还是四年前的那挂蓝印花布的门帘,它依然颤颤索索地飘垂在里间的门框旁,这条半截的蓝印花布门帘,令我立即就想起了外婆家!
多年来在心底时浮时起的疑团,立即再次飘升起来。我忘了原先一直存在的尴尬窘困,欲知究竟的心情是如此强烈,我立刻忘乎所以了,盯着发髻花白的班大娘,唐突的问话几乎冲口而出。
“你看,也没有茶水招待你,你先嬉嬉一歇歇,只管先嬉嬉,婧婧说了,她一歇歇工夫就回来的,我先稍微掇拾掇拾……”班大娘花白的小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嘴里一边颤声招呼,一边不停地两手忙活。
一阵热浪猛袭心头,班大娘这乡音浓重的话音,特别是这词组的特殊组合!是的,唯有我们那一带的人才会那样说话,唯有我们外婆家的人,才会将邀客“坐坐”说成“嬉嬉”,将一会儿说成“一歇歇工夫”,将“收拾收拾”说成“掇拾掇拾”……
乡音!外婆家的乡音!
“班大娘,你老家也是浙江南边吧?你是不是与我外婆同乡?你是不是也是勺港人?”
“你,你是……”因为无法掩饰的过分惊诧,班大娘的嘴巴一下张成了O!
我一咬牙,就像被谁施了魔法似的,说出了我外婆家,说出了我外公和母亲的名字。
“天~哪!”随着这一声吹气似的呼喊,班大娘的那张张得大大的O形的嘴,在黄昏的夜暗中定了格。
我心头一阵乱跳,过度的惊骇和惊喜使我脑袋都晕了!这是说,果然是!班天奴大娘,果然是勺港的婼婼,是四十多年前在勺港失踪的那个豆腐佬丰三的女儿婼婼!
天,如果婼婼果然是我母亲故事中的婼婼,这里头该有什么样的故事,该有多少血泪掩藏在陈年而发黄的册籍中呢?
可是,眼前的婼婼好像没有我的那份胡思乱想,在一阵绝对的惊骇之后,在定定地注视了我一阵、并粗粗得知我的去向和行程之后,她什么也顾不上细说,只是忙忙地开始了寻找。
那天晚上,因为紧张,也因为意外,班大娘没有言语,但我发现她整个身体都因紧张而颤抖,她紧接着做的事,就是一边不停地喃喃着,一边在一个角落心慌意乱地翻寻。
陷在极度惊喜中的我,没细究她忙碌的原因,只是做梦似的盯着她,只任思绪翻江倒海: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在角落里忙活了半天的班大娘,终于翻出了一个扁扁的同样也是蓝印花布做的兜肚,她抖抖索索地打开,从中掏出一件东西,剥去一层又一层的纸,两手颤颤地交给了我。
那是两个物件:一个深蓝色羊皮面的本本,一把有着一些锈迹的青铜刀,不不,应该是剑吧?是的,是短剑,尺余长,剑柄上有着隐隐约约的“巨龙”纹样。
就在我仔细看着这把剑时,班大娘想了想,一把扯下那半截门帘,又把这几样东西一起裹好重新交给我。在重新交给我时她又一次抖抖索索地打开。
我激动得又是一个激灵——直觉告诉我:这几样东西藏着她全部的秘密,这是她的命根子。
但我无法想清楚这缘由:班大娘为什么对我如此信任?她为什么将这些珍藏了几十年的命根子也似的物件交给我看?难道,就因为我是故乡人?就因为我是她少年时就十分熟稔和要好的故乡女友的女儿么?
果然,班大娘马上就说了:她交给我这两件物事,除了上面我已猜到的原因,还希望我将其中的这个本子,转给滨声细看并作珍藏。因为在这个大院居住的这些年,她对滨声以及我的公公最有好感,全院子的人也就滨声文化程度高。因为,她知道滨声上的大学是学历史学古物还懂洋文;因此,她相信他一定能看得懂这本子中所记的一切,她衷心希望滨声和我以后再次回家时,能够告诉她这本子中所写的一切……
而这把剑,是的,那确是一把剑,古代的青铜剑。昏暗的灯光下,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的带着铜绿的铜剑,发出幽幽光亮。
“……这剑嘛,是从前的一个……一个人送给我的一个,一个……表记,他说这剑原有两柄的,一雌一雄……”班大娘说到这里时,言语顿时吞吞吐吐,脸上立刻现出难言的羞涩。她迟疑着,终于还是说了出来:“……那个送我的人,他是闯江湖的人,也不知祖上哪朝哪代传下来的,总之,是个传家之物,值不值钱不晓得,我藏了多年了。哎,现如今,留着这些东西都是祸害,若被红卫兵再查出来,那就不得了,小诺,嗯,婧婧她是不知道的。不然的话,她早就会给我扔掉了!我,我就是没舍得,这么多年了,好歹也是个念物,你说,我怎能好端端的扔掉呢?可留着放又没处放,是个累赘,是个祸端,不过,交给你们存着没关系,请你无论如何带去先让滨声收着吧,你们家出身好,放什么东西都没有关系的……”
往事如风地在我心中翻卷起来……勺港的婼婼,被鞭打的婼婼,那个在逃的“绿壳”、那被癞痢头阿根描述的那记叮铃铛啷的声响……原来,就是这把剑?!
哦,装扮成“鱼精”求雨的婼婼、几十年没有音讯的婼婼!
真是造化弄人,为什么偏偏在这样的情形下教她与我相遇?!……
我心神不定,往事如潮,在班大娘这凌乱不堪的家中心慌意乱地坐下,我真想脱口告诉她:大娘,现在,滨声也是“牛鬼蛇神”,我们可能也保存不了你这些宝物……
可我张不了这口。
“囡囡,我真高兴今晚回来恰恰碰上你,我和你妈从小在一淘,我们娘儿俩真是有缘啊!囡囡,我给你看的这把剑,还有这个本子,我跟你说的这些事,你等会儿可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婧婧……”班大娘此时更是神情恍惚,惶乱之极。“我的这个女儿,唉,婧婧她的心性与你们不一样,她不会赞成我这么做的,婧婧她现在老是去参加这个队那个队的,她,她和我们当老人的心思一点都不一样……”话音未落,她立刻惊恐万分,哑了似的马上闭了嘴——
原来,婧婧——班小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门,正得意洋洋的将手里举着的一张车票朝我一扬。
进门的婧婧如以往一样,在敏捷地扫了我们一眼以后,好像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立刻又以秋风扫落叶般的快速,将母亲手中的铜剑夺过来,看了一眼后便往地上一扔,用脚随便地一踩,紧接着,又将那个羊皮本子抢到手里,一边掏出了火柴。
在做着这一切的同时,她并没忘记狠狠地盯了她母亲一眼,低沉而厉声地吼道:“娘,你还嫌没有丢够人么?你还想不想活了?”
“啊,婧婧,你,你不能,你不能毁……”班大娘哀叫道,扑上前去,护住了那个已被抢回手里的本子,当她又将落在地上的剑抢在手里后,立刻将两样东西都压在自己身下,“你要毁掉,不如先杀了我!婧婧,你不能,你不能……”
“真没见过你这么顽固的脑袋瓜子!好吧,你要存心留着害己害人你就留吧……以后要再出什么祸,你就是自己作践!别怪我不管你!”婧婧愤怒得一张脸都扭歪了。大概多少碍于我在这里,她气咻咻地咬着牙,没有再说下去。
我低声谢了婧婧,把火车票款留到桌上,逃也似的走了。
那天晚上,最后如刀刻一般铸在我记忆中的,不是别的,而是班大娘在女儿进门后,像面条似的软下去的身躯和那张惨白而灰黄的脸;还有,还有她在跃身扑上去抢那本子和铜剑时,那奋勇得就像一个赴汤蹈火的烈女形象……
青铜剑和那个本子,从此成了又一次没有解完的谜,埋在我的心底。直到二十多年后,我回到故乡浙水之滨……
廖无几与“梦想之夜”
调回故乡工作,是我平生的最大心愿。在经历了一场千难万险的“持久战”、在上上下下盖完了十几颗图章、忙得筋疲力尽人仰马翻之后,我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我在文联刚刚办完报到手续、明确了工作职责时,办公室主任就笑嘻嘻地说要临时抓我一项官差。
对任何人都心存感激的我,对这样的差遣,二话没说就应承了。
这“官差”其实很简单。
电视台要向社会招聘几位节目主持人。这对当下的年轻人来说,是最诱惑人的职业。主任说,现在,广电局长和各部门负责人的家,门槛都被踩低了三分。
作为消息灵通的文联有关人士,果然也有相应的行动:七大姨八大姑的孩子都是跃跃欲试者。我的“官差”,则是去广电厅担任面试的“考官”,帮助他们挑选有“文学细胞”的男女孩子。主任让我应差,是因为我刚回来,什么“关系”也没有,更能体现公正。
八十年代的电视台,的确是青春少年最有诱惑力的梦想楼台。这次主持人只招三五名,应聘者却近五百人!经过层层筛选后,那天面试的是45名,分甲乙丙三组进行。也就是说,在我参加的丙组中,这15名应试者只有一两人能够选中。
面试的第一个,是廖无几。
廖无几?这名字马上引起了我的兴趣。寥寥无几,谐音而取。女孩子的父母起码不会是没有文学细胞或毫无情趣的家长。
廖无几!叫了几遍,不见有人应。
在这样的场合,竟会迟到!可惜……
和我同在的四位考官们不约而同的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这组的组长老丁马上叫出了:
下一个!邱平平!
门开了,同时冲进来两个女孩。看来,初试的挑选者还是有眼力的,这两个女孩都长得相当不错。
“叫的是邱平平!”
“我是,我就是邱平平!”
“我是廖无几!刚才第一个叫的是我,应该是我先来……”进来的两个女孩争先恐后地说,那个叫廖无几的显得更加奋勇,大有夺回第一个应试资格而当仁不让之味。
“可你迟到了,现在让邱平平应试,廖无几你先退下去,叫你时你再来!”
“我没有迟到,叫我时我正在酝酿情绪,没有听见,丁主任,你没有调查就这样说是不对的……”
很少有考生会对“试官”这么说话的,这个女孩倒挺倔!我不由得戴上眼镜,仔细望了她一眼,这一望……真像是触了电似的,天,这个廖无几?!我是在哪儿见过的呢?
老丁的眉头马上拧紧了。“作为考生,你要遵守纪律,现在是邱平平应试,廖无几你先退下去,叫你时你再来!唔,现在将你排到马燕燕后面,第三个,不,第四个……!”
廖无几气鼓鼓地扭转身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大声地说:“那我就等到最后:第十五个!丁主任,劳您大驾给我排到最后一个吧!多谢了!”
这个廖无几?!虽说江南多美女,可对她,若是光用“美女”一词来形容,就过于简单了,这个廖无几,长得如此明媚清纯,从五官眉眼到身材,一句话:无可挑剔!如果不是那双因生气而显得有点凶巴巴的眼睛……现在,哦,这样的女孩,天生就是当演员、主持人的料!
在她回身说话时,我专注地盯着她,记忆的潮水迅速汹涌,我差点就要叫出来!
那个邱平平的确平平,主考者所期望的“文学细胞”,在她身上少得可怜。
每个人的试题都有所不同,考虑到她们这代人的成长年代,考官之一的我在出题时,动足了脑筋。试题并不难,只要有高中学历甚至初中毕业的,应该说很容易。
可是,邱平平却连最普通的常识性的题也答错了,她不知道沈雁冰就是茅盾、将百草园迟迟疑疑地答成是不是卖中药的……诸如此类的错误不需细说。
唉唉,要知道这是在我们浙江、是出了这两位大师的浙江啊!
接着的几个也不如人意。
老丁是电视台刚任命的主管政工人事的副台长,大概原先当的是办公室主任,故现在大多数人仍以他原先的职位呼之。看得出来,老丁最希望大家注意到他的新职位,叫他丁台长和叫他丁主任,从其表情就可看出效果大相径庭。丁副台长还是此次的主考官,块头大,嗓门响,一说话,表情就是一脸的吴山秋水。
丁副台长当然是说话算话的,在叫第四个马燕燕前又插叫了廖无几的名字。
廖无几又一次没有进来。
老丁懊恼地拧了一下浓眉,马上就不露声色地继续叫了下一个。
应试者一个接一个,说实在,即使不苛求,应试的女孩子们除了面目姣好外,在文学程度上都不太理想。瘸子里头挑将军,唯有那个马燕燕还差强人意。
“要不,就马燕燕?”老丁站起身来,拍拍手中的一叠纸,一双虎眼扫过我们全体考官,最后落到我的身上。
我低声但语气坚定地说:“不还有一个吗?廖无几……”
话未落音,门被重重推开,廖无几闯了进来。
“还有我呢?我还没考呀!”
“刚才叫你你为什么不进来?”
“不是向你请求过了吗?不让我在第一个考,就让我在最后一个考!”
“谁让你这么说话的?是你领导我还是我领导你?!自由散漫,目无组织,告诉你,廖无几,现在考试结束了,你的预选资格被取消了!”
“凭什么?凭什么取消我的资格?丁主任,你才是乱扣帽子乱说话呢,哼,‘是党指挥枪还是枪指挥党’,听听,你们这些领导都听听,不是文化大革命的语言是什么!丁主任,刚才你是不是这样说的?”
“这?!……”老丁一时语塞,却依然冷着脸。“什么也不为,就为你不守纪律……”
廖无几毫不畏缩,直言直语地顶撞道。“凭什么说我不守纪律?哦,你可不能拿着党给你的权力开我们小老百姓的玩笑……”
这可糟了,这廖无几如此莽撞,万一老丁真的恼羞成怒,可就不好说话了。我们毕竟都是“陪客”,真正的生杀大权毕竟在丁副台长手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