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不为,就为你目中无人,不遵守纪律!”
“谁目中无人了,谁不守纪律了?‘说话要有证据,批评要注意政治’嘿,难道忘了毛主席是怎么教导你的了?丁主任,哎,不对……”廖无几冲上一步,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扫过我们这几位考官的全体。在再次落到丁主任脸上时,几乎就在一刹那间,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嗯,丁台长,丁叔叔!我想起来了,怪不得人家都说你很爱开玩笑,嗯,说你习惯逆向思维,对部下习惯用反语激人思考,怪不得呢!”说着笑着,她又一次瞪起那双明媚好看的眼睛,朝老丁似嗔非怒地盯了一眼。“哎呀,我说丁叔叔,怪不得袁伯伯也说你很幽默,不过,你就是再制造戏剧效果也不能在这时候同我开这么大的玩笑哇!”
“什么袁伯伯,别乱弹琴,那个袁伯伯?!”老丁虽然还拧着浓眉,但语气明显改变了。
“什么,还要我来说明袁伯伯就是袁副书记袁部长么?”廖无几用眼角瞄了一下老丁,那轻描淡写的口气,就像说到她自己的父亲或哥哥一样不在乎。说着又朝老丁甜甜地一笑,撒娇般地说:“说我目中无人不遵守纪律,你才是乱弹琴!”
这一笑,真正是千娇百媚!只见老丁的眼珠急速地转了一下,那一脸的秋水阴霜立马化为宽大为怀的慈祥笑容,他朝我们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的样子,说:
“看看,碰上这些调皮小姑娘真没办法,好,请吧,那么,就有劳大家再坐几分钟,请各位再考考这个小丫头吧!”
大家当然应命,而我更有柳暗花明的欣喜。
再次一一坐好后,我又出题了。
结果是明白不过的:廖无几不仅以自己明媚无比的笑容化干戈为玉帛,还以对答如流的出色,轻松进入了这次面试的前三名。而我,说实在,在仔细端详了她的容貌、考察了她的文学知识和能言善辩的机灵后,给她打了最高分。
不用说,廖无几如愿以偿地进了电视台。
在成了电视台文艺频道“梦想之夜”的主持人后,没消多久,廖无几越发名声响亮。
与廖无几相识之后,她曾直言不讳地告诉我:那天,面试抽签虽是第一个,但第一次迟出,她是有意的——她有意“磨蹭”并发起了“事端”。
她说,她知道欲要引起考官加倍的注意,就要“制造”出场的效果。这也是她看了许多小说得来的指点,她在生活中已经屡试不爽,成为一个攻无不克的“经验”。
当上了正式主持人的廖无几,和她主持的节目“梦想之夜”一起大红大紫。
领导眼中和观众眼中的她,俨然都是台里的“台柱子”。从中传出有关她的消息,同时也有更多的风花雪月,什么什么“廖无几一进台就搞掂了台里的几个大腕大拿,现在,连台长见她都是不笑不说话”;“只要廖无几出场,无论对谁做访谈都是手到擒来”;什么什么“文艺部制作部广告部一大帮小子都被她迷得七荤八素”;“中午开饭,廖无几坐的那张餐桌就像白宫的圆桌”,等等等等。
我听说这些传闻,是因为滨声的一个学生当时也在广电局工作。说实在,这些传闻并不使我奇怪,电视台这样的单位我清楚,不说别的,就凭无几这出挑的相貌和才干,没有一点传言或“故事”根本不可能。
有天晚上,我家门铃叩响了。
门一开,是一脸春花灿烂的廖无几。
我很惊讶,我没有想到她会“访”到我家来。
廖无几的神情却像回家一样放松,一坐下就开门见山。
“老师,别紧张,我知道你不喜欢被‘访谈’,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她撒娇地一笑,马上就说只是来请教我几个关于成语典故的出处。说着话时,她乌溜溜的双眼早已越过客厅直穿书房,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惊喜。
“哇,老师,你这么多的书,真比台里的图书馆还多,我就知道我不会白来……”
我为她泡茶拿水果,一边说你别看我是写作的,汉语知识,那是一项专门的学问,我可能不一定使你满意,就“成语典故”而言,如果你直接请教中学或大学语文老师可能更好些,或者就到台里图书馆查一查字典,以后你要学会查字典,当然,我这里也有,汉语词典什么都有……
无几没听完就打断道:“哎,你还是怪我来打扰你写作了吧?真对不起,老师,没有预约……不过,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除了这件‘正事’,我来,还想听你聊聊你们文坛的事,作家的事,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没料到她更真实的来意是这!说实在,我还真的不大有兴趣聊什么文坛和作家,特别是在家里,或者和不太熟悉的人。但是,对无几的来访,我虽然很感意外还是非常高兴,当她朝你嫣然一笑时,你是很难拒绝她的任何要求的,这双睫毛长长的眼睛,这对大而又深的迷人酒窝……
记忆的潮水复又迅速涌集……
谈完“正事”的空隙间,有好几次我都很想问:无几,你是哪里人,你的父母……
但我终于克制了这种过于冒昧的问话。而且,与无几在一起,你根本用不着特意想什么话题,她对什么都有兴趣,特别是她提到的“文坛和作家”,她真是什么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当书架的某本诗集被她一再拿在手里时,我终于注意到了,她实际上已经一再问过这位作者。
我总算悟出了一点什么。
现在,无几拿着这位作者——老G的一本书,并不看内容,而只是一味注视扉页中那张照片。
“无几,你认识他?”
无几迷人地一笑,点点头。“哎,老师,不,阿姨,嗯,以后,我就叫你阿姨好不好?阿姨,你不知道,现在连台里也没大有人正儿八百地叫我廖无几……”
我想起来,学生也好像告诉过我:现在,电视台好多小伙相互用各种外号和别名称呼对方,对廖无几更不例外,什么“青春”“唯一”“梦想”乱叫一气……
“哎,你,真愿意叫你‘梦想’?那不是你主持的节目名字么?”
“节目的名字也比原来的名字好,你想想,现在社会上对‘几’字的谐音!哼,我恨死了!现在的人真变态,全是一帮变态!”
我无语。一边惊讶着她的快言快语。
“嗯,阿姨,所以我请你以后也不要叫我这个名字,太……那个了,嗯,我想,我们之间用不着那么一本正经的,要不,你就叫我的小名……茫茫吧!”
茫茫?挺不错,亲切又可爱,不等我叫出来,她马上又说:“嗯,记住,这是只属于我们俩之间的称呼,只有我奶奶,嗯,还有爸爸这样叫我,我可不会让不亲近的人这么叫我……哎,如果你同意,我以后也不用正儿八百地叫你老师,更不叫你的职务,那很生分,我就叫你阿姨,好不好?今后,你就当我是你的女儿……行吗?”
我一愣。点头不是,摇头更不对。论她的年龄,的确和我女儿差不多。但茫茫说话的口气,简直就不容对方反对,特别是她的这双眼睛。是的,这双眼睛,真正具有眼下的俏皮话所说的:极具杀伤力,无人见而不败。
我笑笑,说:“好哇,尽管我有两个女儿,再多一个也不多,但我真没想到能有你这样一个漂亮人儿做女儿……”
“阿姨,这说明我们有缘嘛,不管男的女的,人和人能够不期而遇一见如故,就是因为比情人更有缘!”
“情人?茫茫,为什么对我这么特殊信任?”
“我们是……老乡嘛!哎,听说,滨声老师是山东人?”
“老乡?”我下面的话马上冲口而出了:“你父母也是山东的?老家哪儿?是不是青岛?”
“我是指我们俩……我们不都是浙江老乡么?”她望着我,两只大眼忽闪忽闪的,继而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奶奶、爸爸都是老根老底的浙江人……”
记忆的风帆立即落篷。我太冒失了。
中国毕竟太大了,光是一个山东范围,就该是多大范围的“老乡”?又该有多少相似乃尔的人?再惟妙惟肖的双胞胎也有眉眼间的微细之别呢!我知道的是,浙江和杭州就有许多南下干部以及他们的后代,这些南下干部百分之九十就来自山东。
我想起来,据茫茫那天在电视台应试的口气,她父母说不定也是干部,说不定就是南下干部。
“我父亲是湖州人,湖州南浔,所以说我们是浙江老乡……”茫茫再次纠正了我的联想。
我长吁了一口气。是的,我不能再想当然了,尽管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她,整个儿就是二十多年前婧婧的“翻版”。当然,这个“翻版”因为有了八十年代的色彩而迥然不同,茫茫的穿着和举止,有着时尚的风采,更兼她是电视台的行中人,电视台的女孩,你想想吧!
但我仍然心犹未甘。
“茫茫,你这小名很特别,谁给起的?爸爸还是妈妈?”
“妈妈?”她摇头,眼神中掠过一丝黯然。“她早死了。哦,我一直跟……我跟我爸爸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在南浔,你知道那个地方,徐迟写过的,美得不得了的小镇。我父母亲……嗯,我爸爸家庭成分不好,他在内蒙插过队……嗯,不跟你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我都没兴趣,我奶奶也最怕我问她这些事……”茫茫的脸上又一次掠过淡淡的凄凉的而茫然的神色,但只是一忽儿。
我知道我不能再问下去了。
“哎,阿姨,你是跟他很熟吧?你们常在一起开会?”茫茫的兴趣似乎还在那本诗集的作者老G身上。她一再地端详他的相片,眉宇眼神仍是一副无限倾心和向往的样子。
我若有所悟。“茫茫,你也认识他?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位……”
唉,这其实是个傻老帽的问题。走遍南北东西的老G,名声实在太大,他的名字他的作品,这几年在文坛和社会就像“龙卷风”一样,引人注目又招人不安。
“哎,他太有名气了!前年秋天,他来这里参加一个诗会,我们台长带他们来参观文博馆,那时,我还在当讲解员……”
“后来?”
“后来,我就给他写信,果然还收到了他的回信,写得真棒!……不瞒你说,是一首诗!他说是专为我写的,还有一本亲笔签名的新书……他真太棒了……”茫茫坦率而热烈,一点不掩饰出自心底的爱慕。
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预感攫获了我,我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对于他老G……嗯,他们呀,到哪里,对谁都会这样的……”我希望她能听懂我的话外之音。
“不,阿姨,我确实喜欢他写的那些诗,还有那些散文,最近他又写了部小说,你不是也知道么?他真是个全才,诗、散文、小说,都写得这么棒!你说,现在有几个大作家像他这样什么都写而且什么都写得这么好的?我不知道为他的这部书掉了多少眼泪!他对我真是特别特别的好,嗯,你看,你看他给我写的……”茫茫从她挎的小肩包里掏出了一张细心折叠过的纸,递给我。
当然,是老G寄给她的那首诗。
我瞄了一眼,便随手放在茶几上。是的,说实在,我是不忍也不愿细看茫茫的那副纯真而无限痴迷的样子。这样的诗在于老G,唉,茫茫,你难道不知道么,现在的老G,真是一拿笔就是个秋天的普希金!
“知道吗,茫茫,对于他来说,写点爱情诗是信手涂鸦……”我真希望茫茫能理解我那有意夸大的不屑。
谁知,我越是这样说,她却越是固执,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直盯盯地瞪着我。“嘿,阿姨,你……你不会也是文人相轻吧?我知道你们作家都这样,都自视甚高……但我想,你不会这样的……阿姨,台文艺部刚给我们立了个专题项目,我们有个采访专栏,我要去采访他,第一个节目就想请他来给我们做,嗯,他也答应了。当然,第一个安排他,是我建议组长老杨这么做的。你知道,大学生们对他崇拜得不得了!我们老杨答应了,他说跟台长说好了,那个专访节目就由我长期做下去,我马上要在屏幕上与他做这个对谈的主持人……所以,我今天来,还想多多了解他的其他一些事,比方说他的性格、爱好、他的爱情观,他的家庭,他的事业包括他以前的恋爱史等等诸如此类的,我好作点准备,这样,我们谈起来就会有更多的话题,你说……”
我想了又想,犹犹豫豫地说:
“那是……那没有问题,但你采访他的时候要注意,老G他……嗯,当然,他是个思想很解放的人,但是,他毕竟有家庭有妻子,嗯,他也很爱他的家庭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爱人我也见过……”
“你是说他老婆?”茫茫怔了一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就是那个老拖着孩子跟着他到处出风头的那个总喜欢别人在公众场合称他某某夫人的那个女人?她可真……不不,不是丑,而是俗,俗得没丁点品位!他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女人?嗯,我知道,那是他落难时候结的婚,他别无选择……她怎能同我们年轻人……阿姨,我们不是一条起跑线上的!嗨,你知不知道,我后来还曾问过他,问过一个俗而又俗傻而又傻的问题:G,现在,要是我和你老婆同时遇到危险,说实话,你先救哪一个?嗯,记得吗?就像《原野》里金子问她的丈夫焦大星那样……嘿,你猜他怎么说?‘当然先救你!你是我的太阳!’……阿姨,你听听!你看他对人这么亲切这么率真……”
天,他们的对话原来都到这份上了?可是,茫茫怎么就相信这种浅薄的荒唐之言呢?不过,刚刚才开始熟悉,我能对她说什么?
万千思绪在我心头翻滚。不知怎的,我是那样紧张而不安。
“阿姨,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相信我的判断力……”茫茫骄傲而又俏皮地眯起了眼,瞄我一下。
她眯着眼的样子,真像一只调皮可爱的小猫,那抛过来的眼风,更是风情万种。
“不瞒你说,阿姨,要说谈恋爱,我可是早就有……嗯,我早就‘早恋’过,有经验了,你知道么,我上小学,嗯,上高小时就开始恋爱,当然,那是——‘乱爱’。我回老家上高小开始就没买过铅笔和铅笔刀,铅笔全是男生帮我削的,上初中到高中,男生们更是一个个都对我大献殷勤。可我,哈,一个也看不上!我才不喜欢这帮小毛孩呢!从回到南浔老家起,对,那时我刚刚十岁,我就知道爱了,我爱的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在心里偷偷地爱,我的班主任老师教语文,我算术很差,也最不爱上算术课。我喜欢语文课,喜欢文学,爱看小说,就是受这位语文老师的影响,老师一股劲的鼓励我学好语文,将来当作家……那时我真爱他,一听他的课我就想入非非,那时我才十岁!我把我看过的小画书里那些什么青蛙公主、白马王子的情节全安到这个老师头上,想象着他就是我以后要嫁他的人,想象着他以后如何牵了马、如何跪下一条腿向我求婚,我又怎样与他骑着马私奔……哈哈哈,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吧?是的,我那时候就是这样荒唐!但我跟你说的是实话,百分之百的实话……好了好了,打扰你太多时间了,真不好意思,阿姨,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
已经沉浸在她叙述中的我,还没悟过神来时,她已经一阵风地走了。
如此情人如此父亲
“来,保罗,我来介绍一下,”脸孔红红像个少女似的奈尔,还用她一个字一个字蹦出的夹生的中国话,笑眯眯地说。
“这是我同你说过的中国‘西子文化节’代表团的女士和先生们,这是我的朋友保罗。”大概是因为我那傻愣愣的神情,使奈尔以为我没有听懂她的介绍,于是,她又亲热地挽起那位先生的臂膀,羞羞答答地拉长了声调说:“这是我的朋—友,哎,我的男—朋—友保罗,米歇尔·保罗!”
我大吃一惊。准确地说,是惊讶万分。
我听懂了奈尔强调的男朋友的意思,现在我已知道法国人嘴里的“朋友”或许就是同居者。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被我们尊称的奈尔小姐是个独身的老小姐。而现在,忽然冒出个实实在在的朋友——同居者!
这倒是其次。都知道法国人浪漫,朋友的含意又是多层次的,个人隐私旁人有什么权利过问?
但是,于我而言,问题还在于——眼下站在我们面前的米歇尔·保罗,身躯高大,一头浅栗色的头发,一个颚骨宽大、唇髭漂亮的下巴,一件黑灰相间的条子衬衫束在一条乳白色的皮带中……
那是前天在莫泊桑饭店隔壁的“五月花”饭店看见过的侧影!我说过,这装扮,这侧影,令我感觉像看到了一棵刚割完胶的橡胶树……
像是突然撞见了最不应撞见的事,刹那间,我脑子发木,呼吸都好像凝固了,一颗心更是狂跳不止。
现在,这“橡胶树”已经摇曳出一支宽长的“臂膀”——保罗笑眯眯地朝我首先伸出手来。
我不能不赶快伸手回握。“您好,保罗先生!”
“您好!非常欢迎你们到法国来,怎么样,对我们这里的一切,感觉还好吗?”
我的天,米歇尔·保罗能说一口地道的中国话!如果不看他的长相光听他的语音,你一定不会怀疑他是个汉学家,最起码也是个中国通。
今晚是东道主的饯行晚宴,奈尔听从我们,不,是听从保罗的建议,选中的是一家中国人开的菜馆:“留香居”。
老板殷勤相迎,他说自己是温州人,姓殷。用不着介绍,他们一说话,就令我无比亲切,而端上来的一道道菜,更是样样都对口味。
今晚也没有翻译。但在中国餐馆,且有了保罗,我们完全可以直接通话。
看着保罗和大家谈得欢天喜地,奈尔在羞答答的神情中还暗含着一种得意,那活泼泼的神情,也大大有别于前几天。
米歇尔·保罗自我介绍说自己毕业于巴黎大学,最喜欢遨游四方,毕业后去过中国,从北到南呆过几年,还曾应邀在我们某个电影厂拍摄的一两部电影中客串过一些“反面角色”,演过张牙舞爪的侵略者外国水兵什么的,说着他就哈哈大笑,接着就很起劲地问我有没有看过这两部电影?但他说的这两部影片我连片名也没有听过当然更没印象,可见在眼下多如牛毛的影片中,根本不算是什么有名的作品。
我刚冲口而出地说了句没看过,但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又有点后悔:这是否太扫人兴致了呢?
保罗并不在意,他一直眉飞色舞,谈兴极浓。他说他现在的正式职业是牙医,在此间开了一家私人诊所,他之所以帮助此间的法中友协做一点文化交流工作,是尽义务,而这是因为他那一口绝好的中国话,当然也因为奈尔的关系。说着,他不时亲亲热热地揽过奈尔的肩膀,非常温柔地吻着她的头发。
面对保罗与奈尔的亲热之状,我一直心头撞鹿,前天与茫茫无果的偶遇一直纠集心头,我真想再问一问有关茫茫的事。
但是保罗……是的,万一是我弄错了,而且当着这么多人,岂不尴尬?但是,我是那样相信自己的直觉,那天晚上所见的一切,绝不是我眼花。
最关键的问题还在于,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代表团的大多数人将要从这儿去巴黎,直接从巴黎回国,而我则要独自去里昂,完成采访任务后再从罗马取道回国。再不问个明白,确实也没有机会和时间。
我终于想起了背包里还有一本准备带到里昂送人的散文集,书里有几张配文的早年照片,其中就有我和茫茫的一张合影。
我拿出了这本书时,自己都感觉到了紧张得有点手颤。
“保罗先生,我很冒昧地请问,您认识这位小姐吗?”
“哎,那不是阿曼达吗?认识,当然认识!她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小姐!”保罗惊奇地双眉高挑,脱口便说。“她的照片怎么都上了您的书了?”
我的天,茫茫怎么又成了阿曼达了?不是他搞错了就是我昏了头了,我偷眼望望奈尔,她正若无其事地与团里的几个舞蹈演员低声说笑,没有听见保罗的话。
我忽然又想:也许茫茫在这儿,用的就是阿曼达这个名字?毕竟,我多年没见过她了。
我心头一阵乱跳,马上追问:“那么,她是不是在这儿?您知道她现在,她在哪儿?哎,保罗先生,我说的这个姑娘是我的同乡,是一位中国姑娘……”
“对呀,是中国姑娘,要不是中国姑娘我还认识不了她呢!怎么,你们也是好朋友?”
“当然,当然,岂止是好朋友……”我说,恨不得把所有的问话滚珠连串地倒出。“您有她的住址吗?您知道她住在哪里?”
“住址?我不清楚。对不起,我们这里,对别人一般是不告诉住址的。前些日子她还在这里,我帮她联络了一位朋友,那朋友要帮她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呶,可她在前两天已经去巴黎或者马赛了……”
“哎,那么,您能不能再设法帮我与她联系一下……”我着急地说。
“可以,完全可以,只是,你得告诉我怎么与您联系?你们明天不是也要走么?”
我想了想,便把里昂朋友的电话和我可能去的地址告诉了保罗。
奈尔回过头来,一双眼睛笑眯眯的:“什么事这么高兴呀?”
我难以掩饰欣喜地说:“奈尔小姐,我请您打听的那位朋友,保罗先生知道……”
保罗与她附耳说了两句。
奈尔睁大了眼睛。
“奈尔说您打听的原来就是依曼莎呀?”保罗立刻用一脸亲热而戏谑的笑容对着我。“奈尔说,那天,您说是一个朋友,她还以为是你的男朋友是一位先生呢!”
我尴尬地笑笑,看来还得怨我自己忙中出错,总是记不住外国人口中的“朋友”的含义。
我点点头,长吁一口气。不管怎样,他们两个都知道她!可是,在奈尔嘴里,茫茫为什么又成了依曼莎呢?
“哎,没有错,就是她,我认识她,依曼莎就是阿曼达,依曼莎是阿曼达刚刚用过的广告芳名,呶,不管是伊曼莎还是阿曼达,反正都是可爱的中国姑娘!你说是不是,奈尔?”保罗朝奈尔挤挤眼,一脸意味深长的微笑。
保罗接着又告诉我,他们与阿曼达的相识,都源于这个中国人——这个姓殷的温州人开的这家餐厅。
“不过,不管谁认识在先,保罗,你别忘了,伊曼莎这款广告还是我替她找的呢!”奈尔很认真地辩解说。
“亲爱的,我这是同你开玩笑呢!”保罗笑笑,亲昵地拍打着奈尔的手背。
我大惑不解地朝他们笑笑。对于他们,我当然不好究根问底,我只要有了茫茫的确切下落就好,现在,不管叫依曼莎还是阿曼达都不重要了。
等待茫茫的消息现在成了我采访之余的一块心病。在她没有来电话之前,我又不好意思催问奈尔或保罗。于是,在里昂的几天访问中,一有间歇,我就心猿意马,真是身在此处,心已远遁,整个思绪都在为茫茫缭绕不已。
早有名家说过,天下真大,天下也真小。人与人之间确有缘分,不然的话,几十年前的旧事为什么总如巨波狂澜,时时在某个时刻惹人心潮翻滚呢?
茫茫第二次对我真情相诉,拿她的话来说,是在她“大梦初醒”之时。
茫茫说的“大梦初醒”,是在与老G访谈不到一年之后,当然是终于醒悟老G终究是逢场作戏的“玩家”之时。
这个结局是必然的。我早就料到的,不光是老G,作为作家的男人甚或不是作家的男人,作为老A老B老C老D,都会如此。只是,茫茫太天真太不谙世情而已。
所以,我分外怜惜茫茫。那么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孩,明知前面是无望而不见底的陷阱,她却不顾一切地闭着眼睛往下跳!
八月十五的晚上,刚过黄昏,一轮玉盘就挑在了树梢,月色皎皎,明亮如水。
文联在湖畔居举行赏月晚会,参加今晚欢聚的还有来自外省的朋友。我正要出门,电话响了。
“阿姨,你在家?那好,我要到你这里来,我有事同你说!”我一听就知是茫茫,她急切的话语里透着一丝哭腔。
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我很不安,但又不能不将眼前不能不去的应酬告诉她。我说,如果她能等,等我回家后请她再来。因为这样的聚会,估计时间不会很长。
“你说什么,是要去会……文坛朋友?”茫茫话里的泪音立刻消失,换成了一种惊喜。“阿姨,要不,我也跟你去吧!我现在就到你家来!不,不,要不,我直接到湖畔居找你!”
不容我答应,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也好。虽说茫茫的要求有点突兀,而且她也不是文联系统的,但电视台和我们应当说是“近亲紧邻”,如果今晚的欢聚能消减她的某种烦恼,也不失为好事。
湖畔居的一溜儿圆桌,高朋满座。我还没来及看清应邀而来的主客和来宾,在一个惹眼位置中坐着的茫茫,早已先入了我的眼帘。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只要有茫茫在,她的美丽,她的装扮,总如鹤立鸡群般招人眼目,今晚也是,她雪白如玉的脖上一圈珍珠项链,穿一身黑色连衣裙,在月光和灯光下更如一座维纳斯雕像。虽然,她白皙的脸略显苍白,但她神采飞扬,顾盼流芳,一双眼睛更像黑宝石似的闪闪发亮。
我用眼睛招呼过她,又同今晚的主持人文联主席轻声解释。厚道的老主席也知道时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茫茫,无论做宾做主,都真心欢迎她这个不速之客加入我们的聚会。
老主席致过了简短的欢迎词,随意的交谈开始。
茫茫马上像一只小猫溜到了我的身边。
今晚的茫茫真是幽香迷人,但不谙化妆品的我,不知道她搽的是什么香水。
茫茫吹气若兰地在我耳边说:“阿姨,你不是说有荷兰的朋友来么?他们都在哪里?”
“荷兰的朋友?”我一愣,知道她误会了,“刚才,你没听主席不是介绍来宾是河南文艺界的……”原来,她刚才在电话里就误将“河南”听成了“荷兰”!
“哎!”茫茫的眼神立刻黯淡下来,又像一只小猫似的溜到了边角。我明白她对来自“河南的”已经没了兴趣。但我不能不对宾客热情如故。因为,河南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和滨声曾在中原大地黄河畔渡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茫茫在什么时候悄悄离席我根本都不知道,因为走之前她没打招呼。说实在,我对她这天晚上的表现不太满意。虽然,这是个小小的误会,茫茫没兴趣理会来自河南的陌生朋友我不以为怪,但是,为什么陌生的“荷兰”,就该教你如此兴高采烈呢?
细想想,也不能怪她。开放之风已经大盛的眼下,在大多数年轻人眼里,“荷兰”与“河南”当然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结束了聚会回家,刚进门,就听得滨声说:“客人等着你哩!”
原来还是茫茫。
她捧了一本书,蜷在我书房里的一张藤椅中,看得十分入神。那自在的神态,活脱脱像我那在北大读书放暑假回家的女儿。
我一瞥书的封面。那是刚从一个搞外国文学研究的朋友处借来的、当时还是“半禁”的一本书——《查达莱夫人的情人》。
那书,我是藏在第二排书架后头的,可现在,茫茫到我家就如在自己家里一样,什么东西一下子就会翻出来。
我轻轻叫了她一声,她抬起长长的睫毛朝我忽闪两下,一脸的迷茫,那表情是在问我:“你们结束了?”
我点点头。
茫茫把书放下,说:“阿姨,等会儿借我带回去看看,好吗?周末就还你……”
我想了想,说:“你看可以,只是不要带到台里去,不要再传给另外的人……”
茫茫马上打断道:“我知道,阿姨,我不会让你为这事担责任的……只是我不明白,改革开放了这么久,这样的书为什么还不让大家大大方方地看?”茫茫说着说着,就现出了一脸激愤。
“也许很快就会那样的,凡事都要有个过程……”
“既然都翻译过来了!还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哼,现在有帮小官僚,遇事就喜欢这儿卡一下那儿卡一下,不然的话,怎么显示得了他的权力?有些人真是满嘴马列主义,一肚子男盗女娼!哼,知道么,我以前单位里有个分管政工的小头头,地地道道的一个伪君子,平日见人总是板着脸,一说话就满口革命名词,严肃得比开追悼会还严肃,骨子里一肚子坏水。那家伙真是无耻极了,只要年轻的女孩子在电梯或走廊的过道遇见他,一见旁边没人,他就会来拍你肩膀,说什么某某同志,要不要求进步呀,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呀,诸如此类,说着说着就不怀好意地将一张臭烘烘的嘴巴凑到你的脸腮旁,将拍肩膀的动作也变成了暗示性的,使劲捏你一下,这动作,分明是调戏,他却装作是上级对下级的亲热,他就专门找这种便宜!你说可恶不可恶?!他以为我们这些女孩子都是‘试用期’的临时工,不敢不听。他分管保存‘扫黄打非’收缴上来的‘黄片’,后来都成了他自己的奇货,在办公室的小里间没日没夜地看,看了就想学。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时时刻刻想从那些女孩子身上讨便宜,他还叫一个特别老实的女孩学着黄片的样子同他去做,结果让人逮着了……”
“这不结了?恶有恶报,大快人心……”
“哼,那是你说的,小人的路数多着呢,也不知道他找了哪位有交情的人物,明明严重道德败坏,却不追究,说生活作风问题是小节,后来只是给他换个部门,照样人五人六当他的官!这种家伙,真是个‘玩家’……嘿,这样的家伙,真叫人连名字也懒得提!只可怜了那个女孩,还帮着他瞒,后来又七求八告的求他,不料他理也不理,那女孩弄来弄去只是自己身败名裂,讲解员的工作丢了不说,人也傻傻颠颠的了!哼,这种害人的家伙,我就不明白天底下的男人怎么这么坏!要换成我,嘿,我就不求也不哭,什么事也不做,天天候着那家伙,让他再出一次大洋相!或者再设一道妙计先让他过来,光天化日之下拉着他一块跳西湖!要死一块死……”
我听着,却无法插嘴。我已经知道了茫茫说话的习惯,她总是让自己恍惚而跳跃的思绪不停地漫游,很快地从这件事又跳到那件事。我也知道她今晚再次来的“主题”,并非要同我一起声讨那个她连名字都懒得说的“伪君子”,她肯定还有别的事……
“是呵,虽说现在工作机会不少,但有个理想职业是挺不容易,不像你,茫茫,现在有这样很可以发挥聪明才干的职业,你的主持人当得很不错啊,就像上次的‘访谈’节目……”
我想起了她对老G和以后对其他人的访谈,真的很成功。
我继续:“茫茫,也别说天下的男人都坏,坏的毕竟是个别人嘛,关键是自己要处事谨慎,能把握……哎,你,你与老G……嗯,他最近还和你联络吗?”我不得不问起这件事,是因为前不久,我刚刚听说了老G又有了一件千真万确的“风流韵事”,虽然说不上惊天动地,但在文坛确实传得很糟糕。
“老G?岂止是联络……对了,对了,阿姨,我就是来和你商量这件事的。大概半个月前,我们通过电话,他建议我到他们那边的电视台去工作,你说好不好?他说和那边的台长很熟悉,我要去的话,一句话的事,而且,干不了三个月就会转正……以后还有可能提升。他还说,他现在三天不见我就会茶饭无主,想我想得都快疯狂了!阿姨,你说,他是不是真心实意的?”
是这样!这太出乎我的意料。素来老谋深算的老G怎会如此打算?难道他真要将逢场作戏的事弄假成真?这对茫茫是一个更大的机遇还是陷阱?既是这样,那件很糟糕的“风流韵事”又是怎么回事呢?
问题是茫茫到底知不知道老G最近的“实情”?我犹豫再三,吞吞吐吐地说:“这事么,你真……真得要认真考虑……因为,我想,你们毕竟也没有到那个,那个份上……茫茫,如果你愿意听我的意见的话,我认为调动这件事还是不要匆忙作决定好,你想想,这儿不是挺好的么,你在这儿干得好好的……”我想着,酌字酌句地说。
是的,我觉得老G也太轻率太自私了,电视台都差不多嘛,为什么要她辞了这边的工作到那边去?你老G与她的关系真到这份上了么?你想把她置于一个什么样的境地中呢?你要对她负责呀……
“茫茫……虽说树挪死,人挪活,但你要仔细想想,有时候,一动倒不如一静……”
“不,阿姨,不瞒你说,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这件糟糕的窝心事,我当时就答应他了,因为,我们确实已经到了你说的,到了那个,那个‘份上’了。阿姨,我跟你说实话,我从见面开始,不不,从见他的第一眼起,就决定要对他以身相许的……”
我大吃一惊。这是说,她……唉,这个茫茫!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也听说了他最近又有了麻烦。是的,文坛的人通常把这叫做艳遇!这没什么,要知道,这种所谓的艳遇引起的麻烦,都是那些女人带给他的,这不奇怪!他是那么有名气有才华的人,谁不喜欢他?谁都有权利爱他喜欢他,我可以,别人也可以,问题是看他本人爱不爱。阿姨,你知道的,雨果有多少情人?雨果死后,为他哭天抹泪送葬的情人都可以编成一个连队!谁能说这些痴情的女子都错了?难道她们不该爱雨果?照我看,这都不重要。这些我早都想过了,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过的,我以后的问题不仅仅是与他老婆竞争感情,夺取感情,我以后还要面临和其他女人的竞争,从开始到现在,乃至以后,将来!是的,我就要试试自己的勇气和能力,我有这个信心!因为,我信心的基础就是,嗯,我完全相信他也爱我!你不知道,阿姨,我为他献身的那一刻,嗯,我们共度的那几个白天和夜晚,我是那样幸福!我们一块爬玉皇山登北高峰,一块走九溪、淌十八涧,每过一个涧他都将我抱着跳过去!虽然根本用不着那样做,你知道的,那些“涧”浅得不过刚刚没了脚脖!可那是爱的一种形式,那是爱的一种表达呀,在表达爱的形式上,G真是一个高手!我真被他的殷勤、被他对女人的这种细致有派迷得死去活来!我们还一块到诸暨的五泄潭游泳……我敢说,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的快乐也不过如此……那回,我们在赤松岭玩,一场大雨劈头盖脸浇来,他抱着我跑了一公里都不让我下来,我没想到他虽说有一把年纪了,但力气仍会这么大!回到宾馆我没有衣服可穿,他就让我穿他的衬衫,那身子、袖子又长又大,可他说我穿着这件男人的衬衫,简直美极了,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美,就像电影《克里斯蒂娜女王》里迎着窗户读书的嘉宝的镜头!我一照镜子,也得意得乐不可支,我第一回觉得自己真的不错,你不知道被一个你所爱的男人夸奖,那是什么样的滋味!那天晚上,我就一直穿着他的衬衫……”
天,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呀,我一下子噎住了。
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能力对她说的话发表任何意见了。
“……你知道么,也就是两星期前,我发现……嗯,阿姨,跟你说,我一点都不害羞,我,我那‘老朋友’没有按时来,我有点慌,你知道的,这事意味着什么!于是,我就打电话告诉他,当然,我不是向他讨主意,说实在,我就是想试探一下他对这件事的态度。说真的,如果断定真的是这么回事,对我来说,我愿意!我真愿意为他怀一个我们的孩子!当然,现在还不到这时候,我想知道的,就是他对这事的态度,凭他的态度,我就可以揣想他是否真的爱我。如果他是真爱我的,我做什么牺牲都值得。阿姨,我刚才已同你说了,他不是提出要叫我辞了这边工作到他那儿去么,他说他一天不见我就少魂落魄,茶饭无心,诗、小说,什么也写不下去,什么事也做不成……所以,我听他这么一说,就告诉他我这儿可能会出现的情况,没料到这一说,却立刻把他吓住了,他慌里慌张地说: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当时都提醒过你,你……这多糟糕哇!我连忙安慰他说,你别紧张,即使是这样你也请放心,我自己会处理好的……他就愣在那边半天没有吱声。我再接着催问了他一声,他立刻又慌里慌张的低声说:我老婆回来了,你先把电话挂掉,待会儿我打过来……可是,我等了又等,等了好多天他却没有再打。我左等右等,再打过去时,回回都有问题,要不忙音,要不没有人接,我赌了气,连着几天不停地拨,有两次真是他老婆来接电话,我不吱一声就把电话搁上了……嘿,阿姨,你看,尽管我说得气壮山河,可实际上我还是怕的,怕得就像小偷被人抓住了一样!当然,他老婆的问题不重要,问题是他的态度。阿姨你说,他为什么言而无信?他是不是躲着我?他为什么不给我打一个电话?你看,这都已经一个多礼拜了……”
我的天,事情怎会以这种迅雷不及掩耳且又如此糟糕的情况发展?我不能不打断茫茫,再是无助无益,我也要说!
“茫茫,你听我说,这事其实很清楚,嗯,也许,一开始你就应该清楚这种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你太轻率了,你怎么好在一点都不加考虑的情况下……他又没有离婚,要知道我们是在中国,不是在外国,个人的生活可以任意浪漫,我们是中国人,要守中国的法度……不不,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有没有去……”
是的,我想说的是她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首先把这件事确断一下,然后才能考虑下一步的问题。唉,这个小丫头茫茫!
“……可是,我刚刚买好了到他那里的机票,今天上午,我就接到了他寄来的这封信,你看,阿姨,他说的情况是不是真的?你看看他写的……”
说实在,我真不愿意“介入”这样的隐私,但是,茫茫已经不容分说地把这信递到了我跟前。
信只有两行,就像电报那样简短。
茫茫:顷接通知,我将奉命出访南斯拉夫,参加那儿的诗歌艺术节。你暂缓来此,一切等我回来后再说。
信确实是老G的亲笔,我认识他的字。但信末的签名是“寒号鸟”。
老G的笔名太多,我想,这或许是他们之间的爱称或代号,我明白老G的把戏,这一切在他,都是不在话下训练有素的。
“阿姨,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南斯拉夫真的有这个诗歌节吗?真的是上边派他出国吗?”
“当然,这不会有错,问题是……”
书房门突然被咚咚敲了两下,当然没有锁。推开门进来的滨声,手上拿着个什么。
“茫茫,刚才我细细看过了这把青铜剑的纹样,这把剑确实是件古物,而且是件非常有价值的文物,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应该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当然,这还要请文物局的专家仔细确认辨别,才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