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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文玲 当前章节:151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青铜剑?这是说,茫茫手里有着一把古代的青铜剑?她刚才先我来家见了滨声,原来还为这样一件事?!

“滨声老师,你说的是真的?”茫茫的眉毛高高弓起,乌黑的眼珠就像两颗星星在闪耀。“这把剑真的很值钱么?会值多少钱?五千还是一万?还是两万三万?啊,太棒了!滨声老师,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就有救了!”她眉飞色舞地说着,似乎把刚才困扰自己的话题一下子忘到九霄云外。

这个没心没肺的茫茫!

“不,茫茫,你听我说,值钱和有价值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对文物来说尤其是这样。而且有些文物可能是无价之宝,这看要落在谁的手里鉴定……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把剑的?谁给你的?”

“谁?除了我……父亲还有谁?不不,滨声老师,你先告诉我,它到底值不值钱?哎哎,我说错了,它到底是否就像你说的那样有价值,来历不凡?我可不可以拿它去交人鉴定……”茫茫的眼珠急速地闪动,似乎又在想什么主意。

“你……父亲?茫茫,是你父亲给你的?”我从滨声手里抽过这把来历不凡的青铜剑细细端详,一颗心突突乱跳。

凭直觉,我断定:这就是二十年前,班大娘她给我看过而被婧婧抢回去的那把青铜剑。

如此说来,茫茫就是婧婧的女儿?可是,在此之前,她曾断然否定过我的认定——她说过,她老家在南浔,母亲早死,父亲是插队内蒙的知青……南浔与内蒙、南浔与青岛,在我眼前的茫茫与青岛的婧婧,能挂得上钩么?

对了,记得班大娘对我说过,这剑有两把,是雌雄剑,那么可能茫茫的所得与班家的剑不是一回事,不不,可如果要是一回事呢?

我真该死,我是那样粗心和健忘,以往的岁月即便有无数曲折,即便1966年之后我们又经历了无数难以言说的艰难困苦,我也不该忽略和遗忘那些日子,那些在青岛婆家大院所目睹的一切事情。

我只能怨自己,与班大娘和婧婧的那次碰撞,竟被多舛的生活淹没,那次不无惊心的经过,我竟未向滨声说起。

如今,在经历了整整二十年后的如今,当这个眉目酷似婧婧的茫茫,当这个不知能否确定与婧婧有关的茫茫,再巧不过地出现我们的生活中时,世事已经天翻地覆!

我后悔的还有——而今,我的公公婆婆,我的母亲,都已先后过世。本来人丁就少的青岛老家,更是亲朋无几。

大院依旧,人事已非。当我们在前些年为料理公婆的后事回青岛奔丧时,大院里除林来家好像有个结了婚的小女儿还住着父母那间老房子外,邻居十有八九是不认识的。

我们当然无心也无从打听其他邻居的情况,而我所唯一接触过的当事人——班大娘和她的女儿婧婧,谁也不知其下落。

茫茫到底是不是婧婧的女儿?她难道真会是婧婧的女儿?!

“茫茫,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不不,不是故事,不不,也可以说是‘故事’,是在……你没有出生的年月,在我的故乡和婆家,对,婆家也算是故乡。嗯,我亲眼所见的‘故事’中,也有一把这样的青铜剑……”

我尽量以平静的口气开始叙述,叙述勺港的大旱,勺港的婼婼。茫茫先是好奇地瞪着乌闪闪的眼睛,但随后,她就有点分心,我才把婼婼的故事讲了一半,她就没有了兴趣,心不在焉地插嘴道:“阿姨,这是你写小说的素材吧,你怎么不把……”正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是找我的。

等我接完电话,茫茫就站了起来:“阿姨,我要走了,我还有事……”

望着她的背影我有点怅惘,第一次体会了“代沟”的意味。

我的对面坐着老G。

得知我急吼吼地要找他,老G便盛情地邀我到了这家叫作“香岛”的咖啡馆。

看得出来,这是一家开张不久的咖啡馆,草顶木屋,椰蕉串挂,布置新颖而颇有韵味,舒伯特的小夜曲曼妙回荡,闪烁的灯光中,隐隐闻得一线流水叮咚。

靠窗的小桌已有好几对客人,但各自低到几乎无声的对话,使来客们根本意识不到旁人的存在。

按我眼下的心情,实在不应该答应在此与老G交谈,因为,如果在别的地方,或者是一个旷野,我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他大吼大叫。

我知道老G的用心。在这里,氛围和环境能遮掩不真实的情绪,音乐更能化解许多怨恨。他知道在这儿,我肯定发不出火来,而一向很“老土”的我,肯定会拘于此间的情境而温和相向。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老G。

老G早已得知茫茫和我的情谊,我决定直截了当。

还没把茫茫的近况先端出来,我就难以克制情绪了:“老G,你怎么回事?你太不应该了,你如此轻率地对待……知道么,你是在玩弄一个女孩子天真纯洁的感情,因为,我知道你并没有打算真的要和她……”

“别别别,别这么剑拔弩张火气冲天的,有话好好说好不好?感情一向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算我一个人的过错?喂喂,我告诉你吧,茫茫是主动的,是她先引诱了我的,她是那样不顾一切!我之所以那么快地坠入情网,就在于她非常主动而且她的魅力又这么大!我承认,我也有不对之处,可是,你知道面对美,而且是这样美丽而鲜活的诱惑,任谁也挡不住!我敢说谁见她都要晕菜的,就是柳下惠再世也不行……”

“那是她太年轻,太天真,可你……”我马上来了气:“你是什么阅历?你和她这样,难道一点都不考虑后果?!”

“慢慢慢,看来你今天是存心要对我兴师问罪了?我可是一向也拿你当老朋友来着。我说你怎么,唉,还不到老太太的年龄,怎么看事说话就像她的娘家老太太似的?玩弄?你说得太严重了,要知道,现在的两性观念,完全是两情相悦,两相需要,根本没有谁玩弄谁谁欺侮谁的问题。对,你要明白这样一个前提,我可从来没有欺骗她。一切情况都是明摆着的,她对我,完全是自觉自愿,说白一点,是她自己投怀送抱!你要知道,茫茫可能,嗯,她可能不是处女,因为,她在与我……”

“不是……处女,亏你说得出口!你,你真够可以的!”我一发火就语无伦次,词不达意。“老G,我知道你的,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对待她,都是这把年纪的人了,你,你何必要伤害她?”

  “当然,你可能有你的看法,在你认为……嗯,我要提醒你,你可以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不一定要用匙子,匙子只是用来搅的,你肯定很少进咖啡馆吧……对,就像这样……”

在这时候他怎么还有心思管我喝咖啡的方法和姿势?我的火又上来了,索性丢下匙子,不再动。

“嗯,我说的是,下午,你约我说话的样子,嘿,好可怕,你连眼神都咬牙切齿的,旁人如果稍稍留意就看出来了。你真傻,现在哪有你这么说话办事的?嗯,当然,我也体会到了你和茫茫之间的感情,你为我们好。嗯,你也许以为我是在耍她,我得到她,不是出于需要,而是出于我的坏习惯,好,那我就加重‘罪孽’地说吧,我是出于我流氓本性,对不对?”老G却依然不急不慌,他用小匙子轻轻地搅着杯子,轻抿轻呷,潇洒优雅,那眼神,只流露出这种时刻的一点点忧郁,那种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出于习惯的装饰性的忧郁。

相识多年,我很了解老G,他的确会使任何一个初见的女人,特别是爱好文学的女孩和女人为之吸引着迷,他是善于在各方面充分体现自己魅力的男人,举手投足,更是时刻没忘展示他一向自诩的贵族后裔的风度。

“没有办法,发生了这种事,大家总是众口一词地谴责男人。呶,要说欺骗,还不知是谁骗了谁呢!这小丫头可没少赚了我的眼泪,实不相瞒,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为她熬了不知多少个无眠之夜!扪心自问,我的确,嗯,我的确动了心,我承认我很……喜欢她!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让我如此动……真情!”老G谨慎地避开了“爱”这个字眼,“我知道,本人在文坛名声欠佳,我在你们大家眼里是个拈花惹草的角色!喂,我说,你也是这些年风风雨雨吃够苦头的人,你该知道,文坛有多少冤假错案,就有多少无聊的人!关于我的花边新闻,别人相信,你总不该都相信吧,你要相信的是,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捕风捉影加夸大想象,再就是一些吃不着葡萄的狐狸吐出来的酸话。我懒得去分辩,对你,我也决不说假话,我的花边新闻是够多的,可绝大部分都是逢场作戏,无稽之谈!说真的,我真正动了情的也就是茫茫,我真的还从来没有对哪位女子像对她这样真正动情,别看论年龄我都是她的父辈了,可她硬是能俘获我,这小丫头!唉,是的,是的,我在你面前可能博不了一丝同情,像你这样观念老化的人,根本不能体会一个男人心灵底处的真正痛苦,这痛苦,也绝不是非常年月中批斗我、逼我劳动改造的那种痛苦可以比拟的……”

对于老G的伶牙俐齿我不是第一次领教,但我也实在没有心绪听他的歪理。我想,能拿他怎么办?我决定直截了当地将茫茫的打算说出来。“你知道么,茫茫告诉过你也告诉了我,半个月前,她去检查身体,情况不妙,她说她可能是……很有可能是……”

我这人也真是的。这里灯光暗绿,别人怎会看出我在面对一个男人脸红耳赤?而且,我凭什么脸红耳赤?我窘迫已极,吭吭哧哧地说:“我只想说,你怎么好这,这样……老G,你,你要认真想想后果……”

“哎哎,你约我说的原来就是这件事?!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已经解决了!她自个儿去医院做,做了……怎么,你不知道吗?茫茫在我们开会报到的头天已经来过这里,她早跟我约好了。对,对,就是前天的事,我们这个会议报到的头一天,对,她对我说了后就自己先去了医院,陪也不要我陪,我终究不放心,追了去在医院外头等着,她有个女朋友是那儿的护士长,她自个儿找的她。两个小时不到就出来了,她出来时脸白得像雪,她一看我等在外边,泪花都飘出来了,却对我说了声没关系,你走吧,放心开会去吧,说完就扬手招了出租车,没等我愣过神来就呜地开走……”

什么?茫茫自己来过了,找过他又上医院自个儿做了“人流”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茫茫办事,果真那么,那么……

我怔着,眼珠和舌头一样僵硬,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世界是怎么的了?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我真是多余,多余操心,或者该说是个“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的傻瓜蛋一个,我真太可笑了。

“你知道的,我真的喜欢茫茫,唉,我真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个小东西……确实是天生尤物!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她将来肯定要出现在我的作品中,真的。现在,我要好好地储存着她!我,嗯,我现在的确困惑,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困惑。我是说,嗯,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别看在年龄上,你都可以做她的母亲,但在很多生活知识包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上,喂,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你,你太老实太笨拙,又太守旧,你,你的确还应该拜她为师……”老G的手,一手习惯地摸着胸袋,一手伸向小桌上的烟缸,想了想,又住了手。“哦,我再给你说一件事吧,对,就是这一件,对,我现在不吸烟了,听了茫茫的劝告,决心不吸了。你知道么,就为了劝诫我不吸烟,有一次,她在说了吸烟的危害后,夺过我手中的烟头,就嗤的一下烫在自己的胸口……我还没来及反应过来,她,哦,雪白雪白的胸脯,顿时就冒出一缕青烟,随即就是一个大燎泡!我目瞪口呆,我的小茫茫,那还只是她同我的第三次单独见面……”

现在,目瞪口呆的是我。

“……你别皱眉头,真的,你只要听听她对我的真心表白就知道了,我真的无颜也无法面对她的赤诚,她的真诚。我实在无法向她承诺什么,这就是我苦恼的原因。她实在太聪明了,一点就透,她已经觉察出来了,有时我觉得,她简直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我这边只要一想,她立马就能觉察!她对我说过:G,你对我没有承诺过什么,你甚至没有送过我半点可资纪念的小玩意,一点点小东西,我知道,你不会不想送,你是不是怕落下把柄?我只想对你说,我虽然也用不着对你保证什么,承诺什么,但只要我们彼此相爱,彼此拥有过,那对于此生,就是美好的纪念。以后,不论什么时候,你只要还想得起我,还需要我,只要说一声,我还会来,我同样可以为你做你想做的一切,就像现在一样。当你不需要我了,不和我联系了,我也不会来找你,不会来纠缠你,我知道,男人的心思和女人天差地别,男人第一注重的就是名利,与自己事业相关的名利!不爱江山爱美人,从古到今也只有一个英皇爱德华!我知道你最想着还是自己的功名,你还想着要去做很多事,我很明白你的。你看,现在我出了点小的意外,你就有点烦我、厌我怕我而想躲我了!看着我的眼睛,你坦白,你说是不是?我是从你最近的行动明白的。明白你是那么巴巴惦惦的要来开这种没有一点意思的什么会,而且事先竟不告诉我!要不是阿姨她说起,我真不知道你来了北京!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只要是真正的爱情,只要有联络的欲望,就没有什么距离可以阻挡。你不要找借口,对了,我早从你巴巴惦惦的以去访问什么南斯拉夫做借口这事就看出来了,嘿,为了这,你就可以不理我,隔了那么久才告诉我,我就明白了!男人女人都是多面的,你也是个多面的角色,你并不是像我需要你那样需要我,我和你在各自心中的分量不一样,压根就不一样!你放心吧,我茫茫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人的事,哪怕以后沦落街头,我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你大可从此大放宽心,我不会使你受任何影响、出任何问题的……你听!唉!这个茫茫!”

老G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但这声叹息在我听来,是那样肤浅,那样没有分量,就像那些无病呻吟的诗歌朗诵会的表演。

“……我觉得,也许茫茫说对了,我和茫茫的关系虽然深到这一步,我都觉得我好像还没有了解她……她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孩……喂,你听着了没有?”

我当然在听。但我已经丧失了起码的思考能力,我只觉得我原来为了捍卫茫茫而约老G谈话的念头,是如此可笑。

男人女人都是多面的,茫茫说得对。可是,面对自己承认动了心的真正爱情,老G依然那么从容理智,他是如此胸有成竹且有条不紊,他是那样情意绵绵而又眼光不凡胸襟不俗!

  男人啊男人,真叫人佩服这个世界的男人!

走在这个江南水乡名镇的路上,迂回拐进这条笃笃响着石板声响的麻石小街,我心里不断回响着这样的话:

许多中国人幸与不幸的最直接来源,就是他(她)的“家”。

说得太对了,我自己就是。许多人都是。1976年“第二次解放”以前的老G、还有文坛的许多作家朋友也是。“出身”在以往的年月里,对于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么至关重要甚至与命运攸关。

茫茫呢?茫茫的这个在水乡南浔的家,也是造成她幸与不幸的家么?

我走着,想着,那篇有关“湖州南浔嘉业堂的‘傻公子’刘承干”和浙江图书馆的报道,再次闪进脑海:

……众所周知,这个美丽的江南水乡,是有名的丝绸之乡,除此之外,南浔还以非常有名的藏书楼著称。南浔嘉业堂藏书楼的主人,就是人称“傻公子”的刘承干。

刘承干曾与王国维共事于浙江通志馆,共同编纂,友谊颇深。“相逢海上惊年少”。刘比王年少,他的藏书楼为国学大师王国维提供了浩繁的资料。

刘何以称傻?其祖先以经营丝业致富,父亲刘锦藻是进士,好读书,有著作传世。他继承祖业,有了雄厚的财力,以藏书为乐。藏书量鼎盛期有18万册,剔除复本尚达三万数千卷,仅方志就有一千几百种,另外还有宋元明清的刻本、稿抄本,宋刊的《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是他的镇库之宝。作为私人藏家,刘承干的收藏水准是数一数二的。

刘这样的富家子弟,宦囊不乏买山钱,在别人沉醉于美妾鼎食、赋诗填词中消遣岁月时,刘承干却斥金十二万购地二十亩置藏书楼,二十年来耗在搜罗印刻上面的钱多达三十多万元,到解放时刘手头无几,家属生活困难,结果由藏书楼的接管单位——浙江图书馆给其一万元人民币聊以度日。

一般藏书家都重版本,尤其爱好宋版书,虽然宋以后的书无论内容或纸张都比宋好,但他们也不在眼中,这种“佞宋”是把书籍当古董,欣赏趣味和收藏范围就显得褊狭。刘却不然,不光在版本搜罗上不拘一格,还花很大精力刻书,重孤本是一特色,尤其是刻了很多明清时的禁书,对于我国古代文献的整理和保存,功不可没。

刘一生所刻,以丛书为主,五种丛书包括图书一百六十五种,经史子集,无不涉及,占其所刻书籍总数的95%。孤本求之不易,完整的孤本求之更难。刘每遇底本残缺,总是千方百计完璧以传,有的杀青之后又发现不同的抄本,他宁愿推迟印刷,再从头检校。据刘的书版,八十年代重印了《嘉业堂丛书》《求恕斋丛书》等。鲁迅当年为了购买嘉业堂刊印书,曾二度登上海刘宅之门,买了二十一种刘氏刻本,他对朋友说:“非傻公子如此者,是不会刻的。”

刘八十二岁离开人世,他未竟的藏书事业,正由浙江图书馆继承发扬……

我后来才知道,这篇报道,就出自无几的手笔,后来,也成了她的专题节目的一篇解说词。而无几能够将这篇小文写得有声有色,可能就在于她的爷爷——廖家祖上的弟兄们,就是为“傻公子”刘承干刘家刻了一辈子书的刻工,廖家的祖传手艺,就是雕刻,他们雕花刻木刻石章,也包括雕刻各种字版。

河道蜿蜒,廊棚如伞,一条弯弯的青石板路,块块青石板上有着被无数布鞋、草鞋磨出的坑坑洼洼;一脉粼粼流过的水,像镜子似的映着岸上的黑瓦白墙,板门花窗,映着岸边走过的人。

这是我所熟悉的江南水乡小镇人家,这是我所熟悉的和我母亲外婆家的勺港极为相似的小镇,“一样的风光一样的人”——哪首歌里这样唱过?哦,偌大中国很多地方,青山绿水风光相似,但是,小镇的人,我将见到的人,是否真的也同样为我所熟悉呢?

举手敲门时,我有点忐忑不安。我的造访是有点唐突。本来,我只是应约到这儿参加此间文联的一项庆祝活动。在此之前,正好茫茫给我打电话,她一听非常高兴,她说本来想陪我一块来,但她正在办理一件非常急又非常重要的事,如果顺利成行还要去医院检查身体。不过她说我如果去南浔,她马上要告诉家里人,她希望我在公务活动结束后一定要到她家里走一走,她说她的父亲和奶奶一定会欢迎。

我早已相信了人的缘分,我与茫茫的相遇,也属前世注定。若不是茫茫那夜在我家出示了那把青铜剑,若不是茫茫终于说出给她这把剑的,是她的父亲廖若晨,以我平素“不愿诣人贪客至,惯迟作答望书来”的性情,是不会作这样冒昧的造访的。

雪白而稀疏的头发挽成一个颤巍巍的髻,一副弯成虾米般的同样颤巍巍的身躯,这位来开门的老太太,应该是茫茫的奶奶。

一见老太太的模样,我就后悔了:我不该来打扰她,不该来打扰这个年逾耄耋的老人。这个一脸沧桑的老太太,一定是心如古井,记忆寥落。难道,她会对我这个不速之客说出已经被她们自己深埋的那些往事么?

不过,虽然犹犹豫豫,我还是要造访廖家的,已经答应过茫茫,而且在此之前,我也刚刚认识了茫茫的父亲廖若晨。

我认识他,是到这儿参加活动的头天下午——在文学讲座进行时。在那个挤满了一群青年文学爱好者的厅室中,在后排最靠边的座位上,竟然坐着一位两鬓染霜瘦骨嶙峋的老者,他那副特别聚精会神听讲的样子,立刻就引起我的注意。

讲座结束之后,听讲的青年人都蜂拥上前,拿着一本刚从新华书店买的《无梦谷》请我签名。这个年纪挺大的老同志不挤不抢地排在队伍最后面,但也像那些小青年一样,抱着一本《无梦谷》。

终于轮到这位老同志了,我翻开扉页,准备先写上他的名字。

老人站在我面前,低声而谦卑地说道:“老师,请,请你写……我,我叫廖若晨。”廖若晨?我的心扑扑一阵乱跳。“啊,廖,廖先生,你,你是否就是茫茫,哎,你就是廖无几的爸爸?”

我是如此紧张,我不知道,他若说出“是”或“不是”后,那个结果会使我更失望。我立即伸出手去,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他略显窘迫地缩了一下身子,不,是缩了一下右胳膊。就在这一刹那,我发现了:廖若晨原来是只单手,右臂下是一只断腕!

现在,窘迫的是我了……

“是的,是的,我是她父亲。”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惊喜恭敬和微微警惕的表情交叉写在脸上,拿着书的那只左手,微微发颤。

我因紧张而一时语塞。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怕与这双眼睛对望——因为惊喜因为恭敬更因为直直瞪着我,这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他那瘦骨嶙峋的五官和整副脸相,现在完全就像那个清癯的“癯”字。

他将书紧紧捧在胸前,不待我再说什么,谦卑而又礼貌地朝我点点头:“无几说过的,说过你会到我们家来的,是不是?欢迎你来坐坐,你先忙,忙你的事,忙完了再来我们家……”接着,在接连又说了几声“谢谢”之后,便慢慢扭转了身,从人丛中消失了。

我注视着廖若晨远去的背影,注视着那只右膀下悬着的袖管,只感到心头一阵发紧。

在这样的场合,当然不可能多说什么。

此间的文事活动结束那天,我向一起吃饭的有关人士打听:那天上午来听课的、那个年岁很大的老同志廖若晨,是不是就住在附近?

“哦!老同志?你是问他——那个,廖跛手呀?不远不远,对对,就在河汊东边。他家那房子,现在可真是黄金地段,黄金地段呐,廖跛手现在光凭这房子,也该发财了!廖跛手他不老,顶多也就五十多岁。”一个自称是什么办公室的副主任还是什么干事长,拖着长腔说,可那口气和表情,都显出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接着,他又说了廖的供职地点,好像在某个小小的文化站。当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时,那意思明显不过的在告诉我:这样一个廖若晨,怎么值得你去注意和理会呢?

另一个人也抢着说:“老师,你问的这个廖若晨,嘿,这人是有点神经兮兮的,迂得就像个孔乙己!他们文化站的人都没人理他,他成天不声不响,跟个哑巴似的,一日到头说不了三句话,这样的人,现在哪能不招人烦……嘿,要说,这个廖若晨也还算有点祖传本事,他们廖家人,个个写得一笔好字,别看他现在用一只左手,那小楷、中楷写得都顶尖!就凭他那左笔字,有人还叫他是我们这儿的‘廖新我’呢!……”

  我知道,湖州——湖笔的故乡,从来崇尚书法艺术,‘左笔’书法家费新我的墨宝在此间到处被张扬悬挂。

接着,那个什么长又左一句右一句地说了几句,使我更加不快:“……这世上的事就是怪,就这么廖跛手,偏有恁大的福,花一样朵一样的女儿坐着电视台,为家里挣大钱挣名气!嘿,要不是看在他还有点本事,又是个残疾人的分上……要在过去,像他这样的人么,不,凭他早年和他老爹犯的那事,早够枪毙的罪名了!像他这样的人还能从内蒙调回来?还能在我们文化系统工作?”

我心里像被针戳了一下似的发疼。八十年代中,在中国,仍然有许多“吴遥”的后代神气活现,这可是一点都不夸大的事实。他们觉得关于五七年、关于“文革”中的那些冤假错案的纠正和“平反”,都大可不必,已经很“便宜”了某些他们原先心目中的反动分子,而唯有像他这样“根正苗红”的人,才是真正的革命后代,才有资格享受过去到现在的风花雪月大好春光。

我克制了一下情绪,掉转了头,不再和他多说什么。

是的,我应该知道,向一个富翁诉说贫穷和向一个穷人夸耀阔绰,是同样没有意思的事。在没有经历过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那些岁月的人面前,你更应当保持沉默,你跟他们诉说那些时候的事,哪怕你说亲眼见到了满村剥光树皮的树、你说见到了当街抢吃的乞丐或数不清的饿殍,他们也都会像听天书一样毫不动容甚或觉得那是多么荒唐可笑。

那时我在中原,可我知道六十年代初的饥馑,像无可逃避的瘟疫漫卷各地。连向来号称鱼米之乡的江南小镇也无可幸免。

廖家的最初故事也就发生在那个时候,这故事是我从一个朋友处听来的,因为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当事者就是我以后认识的廖若晨,也不知道我后来竟和这家人如此密切相关。

当六十年代初的饥馑,像无可逃避的瘟疫漫卷各地、当饿得人人眼发绿心发慌的日子里,廖若晨的父亲——那个一生谨小慎微终日戴一副老花眼睛盯着雕花板的廖老头,终于鬼迷心窍地干出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一天半夜,他以无出其右的手艺,刻了一块书本那样大的省内“流动粮票”的刻印版。

这是块刻得十分地道的刻印板。用这块板一下子可印出三十二小张烟绿色的粮票,每小张面额是当时用得最多的“二两”。

胆大包天的廖老头,又在第二个半夜时分,找齐了印刷用的烟绿和红膏泥,战战兢兢地用这块印板,印出了这总共可购买十六斤粮食的一版张“粮票”。

印好这张粗粗一看是惟妙惟肖的“粮票”后,廖老头突然心慌意乱起来,他立刻压在枕头下面,不敢动。

但他不舍得撕。

那家馒头店就开在他家对面,饥肠辘辘的廖老头被扑鼻的香气折磨得太久太久了,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抗拒那诱惑。

在他的记忆里,唯有少年时才闻过那种令人发馋的食品的香味,那是他与老父亲同去给刘家送印板而进刘家宅院的时候。那时,他总是闻见刘家的厨房飘出来那种扑鼻而久久不散的香味,那是引得馋虫往喉咙眼里钻的香味。

他记得特别清晰的是有年的三月三,刘家老太太赏了他四只酒盅大的刚出屉的荠菜肉包子,他接过来当时没有好意思吃,一出大门后,不等回到家,他就三口两咽吞下了肚。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啊!刘家老太太早已灰飞烟灭,那荠菜肉包子的香味却让他记忆了一辈子。

现在,开在他家对面那家馒头店,那日日飘着的气味又是那样折磨人。他从不声不响走进走出的儿子身上,从他那双大似黑洞辘辘而不时盯着对面的眼睛上看出来,儿子和他一样,无法抗拒那些香气的诱惑。

第三天中午,廖老头终于又摸出了枕头下的这一“版张”,慢慢撕下其中的五小张也就是十两——总共一斤,让他的儿子——当时的初二学生廖若晨,拿到馒头店去购买用“统一粉”做的五只菜包。

馒头店的人居然没有发觉!香气扑鼻的五只菜包子被儿子捧了回来。

廖老头惊喜莫名。紧接着,他又让儿子拿了剩下的十五斤“粮票”,到粮店去按7∶3比例购买十斤半番薯丝干和四斤半大米。他不用掐指也可算出来,这可充填他们全家大约两三个月的“定量”——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这样做了!为了以示决心,在儿子走出去的当儿,他立刻将那块印板塞进了灶膛。动作快得连老妻都没有发觉他往里塞了什么。

粮店的人可是火眼金睛,“罪行”被发现了!儿子好半天没有回家,廖老头等来的是派出所的传唤。

立即被捕且被判处“死缓”的廖家老头,还没待到“执行”就死在了去往劳改农场的路上。

如果说已近花甲的廖家老头也算罪有应得,但祸及他的儿子廖若晨,却也几乎是一生——初中还差一个学期毕业的中学生廖若晨,被学校除名。而后,他在小镇扫垃圾、在服务站纺缆绳,不时被街道派去做各种各样体力繁重而几无报酬的杂活。

在“上山下乡”风起云涌的年月,涉嫌犯法但因当时年龄尚不够划入“五类分子”的“准坏分子”廖若晨,被街道居委会作为小镇的“无业闲散人员”遣送,“加塞”般地纳进一班插队落户的知青中,去了内蒙。

当然,别的学生,是响应号召戴着大红花到广阔天地锻炼,在廖若晨,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劳动改造。在内蒙,他孤身一人在一个牧场放牛牧马,后来又被另派别地,在一个用七个字才能报出完整地名、但连刚到的他算上只有三个放牧员的牧场,他整整呆了十七年。

后来,在“知青”们落实政策纷纷回乡的年月中,四十出头的廖若晨,据说因为“查实底”并非真正的“知青”,而且年龄也早已超出应该落实的知青回城的范围而又被搁置了许久。但是,终因是在铡草时被铡断了右手腕,在一个好心的上级发了恻隐之心后,才又一次让他“鱼目混珠”地混在最后一批落实政策的“知青”中,回到了故乡。

对恢复了水乡元气的故乡人来说,在这个干瘦的小老头身上,哪里还找得出当年那个聪颖秀气白面长身的少年廖若晨的影子?归来的廖若晨,未老先衰,手残木讷,真正是模样大改了。

更教小镇人不解的是,这个精瘦鬼怪般的跛手老头廖若晨,没有带回老婆,却带回了一个十岁的女儿。

这个女儿倒一点不沾廖家的霉气和阴气,如花似玉,水葱似的可爱聪明,廖家奶奶更是心肝宝贝地疼。

邻居们后来都知道,廖家老奶奶随儿子叫这个心肝宝贝的女孩的小名:茫茫。而心肝宝贝在上学时的大名却是父亲为之另取的:廖无几。

廖家奶奶开门迎对陌生来客的态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佝偻着身子的她,虽然两眼昏花,行动迟缓,但对一个八十开外的人来说,能够这样口齿清晰,听觉尚且不错就够出人意料了。

在问明了我是她孙女请来的客人后,廖奶奶按此地接待贵宾的礼数,教我像贵客一样端坐正中——坐在那置放在香案下方、扶手和靠背都有着雕花图案的那张梨木圈椅中。

眼前虽然是一个平民百姓的家庭,但是,就凭这张香案、这把梨木圈椅,我却能认出来,它们肯定出自明末清初,肯定是那种传了许多代的祖传家具,因为,在我童年的记忆和外婆家里,类似这样花纹图案的条几和圈椅,遍处都有,这些家具都是江南水乡略有家底人家的普通摆设。

我刚刚坐定,一盏飘着几根姜丝和红萝卜丝的烘青豆茶,已经端到了眼前。

廖老太太颠前颠后地忙碌,还执意要出门去找有电话的邻居家,请他们代为将儿子马上叫回家来见客。

我连忙阻止。

她惊异地盯着我,哦哦地叹息着,连说了几句“嗯嗯,那,那就随你”之后,两手在衣服下摆搓来搓去,很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醒悟过来,如果廖若晨不回来,老太太更会不知所措。我便又一次说:“廖奶奶,我是茫茫的朋友,她知道我到南浔来开会,所以让我方便时来家看看你,她自己因为要准备出差,没能一起来……奶奶,茫茫和我很要好的,她常同我说起你,说你很疼爱她……”

话音未落,一个蹒跚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踬了进来——是廖若晨。

像眼下很多小公务员一样,胁下总挟着一个陈旧的公文皮包的廖若晨,不知为什么,面色苍白,那神情模样,比我前两天见到的还要仓皇不安。

夜半电话和两封信

电话终于响了起来,是我期待已久的电话,茫茫的电话!

这么多年了,听声音,她好像一点没有变,在一连串的“真是你吗,真是你吗,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的大喊大叫之后,她又立刻问:“阿姨,我们能不能见个面?什么时候?你说,什么时候?”紧接着就是一刻忽然而短促的停顿。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

我也被突然到来的兴奋呛住了嗓子,在仅仅答出了“是,是我”后,竟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终于醒悟过来的我,想接着对她说:阿姨老了,现在脑子都不太好用了,比方说在什么地方见面的问题……

可是,根本没等我说出口,茫茫立刻就语声急促地说了起来。

“哎呀哎呀,我也真该死,怎么请你来考虑在什么地方见面的问题?真是的,阿姨,我真是太高兴了,要知道你在我心中是谁呀!嗯,我应该很……很淑女地跟你说话的,就像这儿的习惯所要求的,那我就规范一下吧!阿姨你听着……嗯哼,请问,您就是我要找的ye女士吗?喂,喂,我是阿曼达,也斯,也斯,琼·阿曼达,嗯哼,我想在这个周末约你一下,嗯哼,嗯哼,请问长官,阿姨,你知道么,在这里,顾问、长官、团长意思都差不多的。我是说,您好,ye女士,我打算邀请您来……请问,团长先生您,您老人家有空吗……”茫茫装腔拿调地用法语英语和中文夹杂说了一会,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笑了。我放心了。

这是说,茫茫现在心情很不错。回想连日来为她的种种猜测和担心,甚至那则关于一个亚裔少女自杀的小报消息都曾那样使我心惊肉跳,我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可笑。

不管怎样,她快活,我就高兴。

“好好,茫茫,别开玩笑了,告诉我,你现在哪里?巴黎吗?巴黎的什么地方?”

“巴黎的什么地方?嗯,告诉你你可能也不知道,阿姨,你不知道,我一听说你到法国来了,真是高兴死了!怎么,你很快要走?那怎么办?我很希望我们能见上一面,真的,太想了!你怎么又一个人到里昂去了?你能不能设法明天就回到巴黎来?你若不在巴黎好好呆上一周,那你真是白来法国了!大王宫、小王宫,当然,最重要的是卢浮宫……你只要一进去,一星期你都不想出来,明天来不了?你那么急着回国去干吗?纪律?唉唉,你也真是的,老那么守规守距的,你是想着当个先进工作者受奖励还是怎的?我?我就是希望你能多住几天,我们见上一面……我这两天正忙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我为一家公司应聘去拍摄封面照,嗯,这里完了后,下周一,可能还要去尼斯和马赛,嗯,是的,有个摄影师先生在那儿等我,他的时间是用小时用分秒计算的,机会难得,我要试试我的运气,对对,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保罗介绍的朋友,他叫朗洛,是个研究自然的专家,还是个兼职的摄影师,专为杂志拍摄封面照片的……能找到他帮忙,帮忙宣传我应聘的公司,太不容易了。哎,阿姨,你知道奥黛丽·赫本吧,看过《罗马假日》?哎,那是,那是,你知道她为什么是万人迷?是的是的,没有人不喜欢她的,你没有看过她在《月亮河》里边的表演?行内人都说那是多亏了摄影师弗兰茨·普兰纳,他真是为赫本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人的摄影真是绝了。是的是的,奥黛丽·赫本本来就是绝色美人,但是弗兰茨在《月亮河》中也把坐在河边弹吉他的赫本,把她的美拍到了极致。所以,一个好摄影师真是太重了,太重要了!我现在,对了,我现在正准备做的这件大事,也是首先需要一个绝好的摄影师,不不,我哪里能去当演员?要知道这是在法国,哪有这么随随便便就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是要……嗯,还是先不告诉你吧,不不,不是保密,是……嗯,我是说,在电话里同你说这些噜里巴苏的事,太麻烦了,这么说吧,我现在正在努力做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接着还要筹备开自己的公司,如果能先拍好这些照片,宣传一下,太重要了……所以,我不想轻易放弃,但我又那么想见到你……这些年,我见过很多到这里来的中国人,但没有一个是我盼望中的,没有一个是特别想见的,没有!你来了,真是天上掉下……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是吗,保罗同你简单说过我的情况了?法国人都是这样的,当然,当然,他也并不完全了解我。当然,有那位奈尔小姐在座,他的嘴巴更会站岗,多少要忌讳一点的。是的,他们与女孩子相处时,都这样,热情得就像……不不,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他和奈尔?当然当然,他们俩才是那种意义上的‘朋友’,是同居者,性伙伴,是的,就是这样的‘朋友’,但在互相之间是没有婚姻约束的,我和保罗可不是……阿姨,你可能不明白,国情不同嘛。对,过些日子,我还会回到卢昂去的,我的所有东西都还在那里呐,而且我还要……我正在筹划的这件事,太重要了。电话里一时说不清楚。见面以后我会跟你说的,细细地说,包括这些年来的一切一切的事……以后?以后我现在说不清,只能说愿上帝保佑我!嗯,阿姨,你说是什么样的以后?一星期以后还是一个月以后?甚或是三个月以后?那都是现在的我不能考虑的,至于一星期以后么,我可能还会在卢昂、巴黎之间来回跑,现在,是我人生的关键时刻,至于以后……是的是的,你不用担心我,我们还是先商量怎么会面吧!你能不能稍晚两天回国?我想,如果我的计划能实现,如果朗洛先生真的为我……啊,好好,我先不告诉你这个复杂的过程,我只是想和你约好,哎,你可能会路过威尼斯,然后从罗马回国?太好了!对对,如果我这里很顺利,那么,我也争取在你去威尼斯的时间去威尼斯,我要努力争取,问题是……嗯,阿姨,你无论如何要设法在里昂、米兰或者别的地方多呆两天好不好?然后,你可以坐火车到威尼斯去,对,坐火车更省钱,这不也符合咱们中国人艰苦朴素的节约原则,也符合你们当领导的办事意图……哈哈哈,不同你开玩笑了,我是说,我要努力争取我们在威尼斯见面,一定,一言为定,对,你先把威尼斯落脚处朋友的电话告诉我,到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或者,我们现在就先约好,如果你我都能成行,我们就在……要不,我们就在那个叫‘帕卡萨’的咖啡店碰头好不好?听清楚这条街名了么?就在那个停着很多贡多拉的码头,对对,就是那种船头翘得高高的游船,这儿叫做贡多拉!那间‘帕卡萨’咖啡店就在贡多拉码头旁边。对对,暂时就这么定。到时候我想法再给你打电话。电话费太贵?放心,现在我们都在法国国内,这长途话费不贵的,而且是在各自的旅馆……不要紧不要紧,这花不了几个法郎……唉唉,你知道我真恨不得现在就跑到里昂来同你见面,唉唉,真是失之交臂,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啊!是不是?你可能认为这个茫茫不一定死在哪里早让老虎衔了去叫狼叼了去了,对对,当然是色狼!色狼!哈哈哈,喂,你倒是在听着没有?……”

我当然是在听着。怀着一种复杂的悲喜交加的心情听着。

茫茫那晚唧唧呱呱地将这个“国内长途”打了很久很久。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在说,我在听。但是,她说了半天,又是奥黛丽·赫本,又是什么摄影师弗兰茨·普兰纳、还有朗洛……这这那那,这一切“听”在我来说都是那么不着边际,不连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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