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三生爱》作者:叶文玲【完结】 > 《三生爱》作者:叶文玲【完结】.txt

第 6 页

作者:叶文玲 当前章节:151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明白的只是这:我觉得一切都像在梦中。

听着电话时,我的脑子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热腾腾地翻滚,却又什么都没有来得及梳理清楚,记清楚。我甚至都忘了上次与她是什么时候分别,又有多久没有见面了……

当时,我最想打断她最想问的是:茫茫,你原先不是到云南去的么,你是什么时候来法国,你这几年又是怎样过来的呢?

  一连串的问号滚过心头。可是,不等我动问,不,是我根本没办法动问,因为茫茫一直在说个不停。

在略略停顿片刻之后,她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

“阿姨,听说你们是来搞什么西子书画节的,对吗?那么,立……舟,他有没有来?”

“立舟?你是说周立吗?哎,没,没有,画家本人一个也没有来……我也很久没和他通消息了。他这次参展的也是以前的作品,他老早的编制是在文联的画院,你知道我在作协,作协和文联早不在一个大院办公……怎么,你现在没和他联络吗?”

这一次,茫茫停顿了许久。然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没有,我好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了!哎,不说他,不说这些了。阿姨……说来话长,等我们见面,我再细细告诉你……”

意识到茫茫的难言之隐,我马上隐忍了所有的问号。

那天晚上,她最后同我说的话题,又回到了我所关注过的卢昂和卢昂的保罗。

“……喂,阿姨,你见到的那个保罗,你说他像不像阿兰·德隆?知道么,这里的人都说他像,不瞒你说,在卢昂,他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当地的不少人都崇拜他崇拜得要死,他去过世界各地,也是许多中国餐馆的熟客。你知道的,他会好几国语言,又是这儿的牙医,医术棒极了,又帅又有钱,对所有的人都很和气,也很热心帮人,对人很温和,大家也都喜欢他,谁如果有事找他,他一准帮忙。你不知道,奈尔老是说,要真能与保罗生活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幸福,可问题是保罗光想做自由自在的单身贵族,不想建立家庭,所以,奈尔也只好是‘空想社会主义’而已……”

茫茫仍是用她惯有的唧唧呱呱的语气,自管不停地说。我听着,很想打断她。但我尽量克制着:毕竟这是在异国他乡,毕竟我们又一次意外的重逢刚刚开始,好多好多事还未问端详。

我不是没有见过保罗,但从茫茫现在的态度我可以立刻判断出来:她为什么对这个自称是一般交往的保罗那么有好感?一切的一切,难道还是她的那种老毛病“癔病”引起的狂想或单相思?

如是一想,我的心头立即一阵揪痛,茫茫以前对我说过,医生说她有“癔症”,那么,她的“病”还没好么?

“……阿姨,你若能去巴黎的话,一定要去埃菲尔铁塔附近的‘留香居’吃饭,你知道吗,我到巴黎最初,就是在这里打过工,这家老板也姓殷,人非常好,他们兄弟俩都是好人,对对,就是你们在卢昂吃饭的那个老板的哥哥,他们哥儿俩都用这个店名。对了,我在卢昂第一次认识保罗,就是他来‘留香居’吃饭,对对对,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我第一次遇见保罗是个周末,后来,他每到周末就必来,不来这家饭店就去‘五月花’,决不去别的任何地方,一碰见我就向我请教中文古诗什么的,他可是个中国迷。哎,还有,你们怎么也恰好先去‘五月花’后来又去‘留香居’吃饭?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阿姨,你在法国还有什么事要办吗?巴黎、卢昂都有不少中国人,特别是温州人,如果有什么事找他们,没有一个人不帮忙的……”

茫茫在电话中仍然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地喋喋不休。

“茫茫,我想,你如果……还是……”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想,有些话在电话中是说不明白的,但等见了面,我要问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茫茫,如果你还没成家的话,真还不如回国的好,回去吧!”

我自己都能感觉,跟她说出这句话时,我心里装着那么多眼泪!茫茫啊茫茫,难道你为一个缥缈的愿望就值得付出如此巨大而沉重的代价?你是为了什么漂流呢?不管是那个G或者A或者什么保罗朗洛,你为那些不值得的人这样赴汤蹈火,可他们都为你做了些什么呢?你为什么还不清醒啊!

我想得发呆,我甚至设想着如果真见了面,我会不由分说地动手,拖了她就走,就像女儿小时候赖在心爱的玩具商店门口不肯走那样……

放下电话后,我再次记起了我们两个共同的疏忽:我竟没有问她的联系电话。

我又是整整一夜未曾安睡。

多年前在南浔的那次寻访——与廖若晨的见面;这些年来茫茫对我诉说的种种事由,都像荧屏上的一幕幕电影,纷繁杂沓地在我眼前串联交错。

虽然,从根到梢,我与茫茫不是至亲骨肉,但她和她的至亲骨肉却曾经那样长年累月占据过我的心胸,使我魂牵梦绕,没齿难忘。

多年前的那天,从南浔回来后,几经周折,我终于得知了廖若晨和他父亲“犯”的“那事”是什么事。在叙述者简略而又勉强的口气里,我仍然感受到“那事”带给廖家的长久的阴影。

多年前的那天,在南浔廖家,廖若晨进门见了我,诚惶诚恐结结巴巴地说:

“老师,真对,对不住,我刚刚才知道,茫茫到日本去了!今天一早动的身!是的,她是坐车到了上海才给我打的电话……她说集体行动不等人,没说几句话就把话筒撂了,她同我说了,假如你真的来我们家,就让我,我将一些东西交给你……唉,我,我真,我真后悔,也许,我真不该同她说那些个事……”

不用说,廖家奶奶听了这消息立时就大惊失色——她一下子跌坐在门口的那把小竹椅上,呜呜啊啊着,脸色惨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走了,茫茫这囡囡,真的这么说走就走了?你倒是说呀?她不回来了?真的不回来了?”

我当时也吃了一惊。这么说,茫茫果真去日本了?

廖若晨所说的“集体行动”,就是由此间出发的一艘“中日青年友谊之船”,那是根据两国领导人之间友好访问所签的协议,那是为中日两国青年开辟的一条互访的通道。

我忘了那是第几次,只记得好像是中国派出的回访。虽然总名额不少,但落在每个省每个部门,却也就像茫茫的名字一样——寥寥无几。

令我惊异的是,按规定,这样的出访对象,多由共青团系统派遣,虽然是到不远的日本,但因为是坐船去,这航程加上出访,时间却不会短。而且,据说到达以后将多是游览、联欢,对于参加者来说,又开眼界又轻松,是件大好事嘛。

当然,像茫茫这样的电视台专项节目主持人,工作时限性很强,除非负有特别的报道任务,否则,这项“美差”怎么也不会轮到她头上。既是好事,廖若晨又何必惊怪呢?

要说,我也不应该太吃惊。茫茫神出鬼没的行动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和常性,从认识她开始到她后来的一系列行为,不都说明着她虽然常常神出鬼没,却是在努力地步步实践自己的人生目标么?

我所以这样想,是因为立即想起来:在与老G的关系渐渐无果而趋“冷冻”的日子里,茫茫曾经咬着腮帮子,言之凿凿地对我说了如下的话:

“出水才看两腿泥!阿姨,你看着吧,从此以后,我要用我一生的努力,夺回我父母亲那代人所失去的一切!我要用我一生的努力,证明我自己的人生价值,我要千方百计寻觅和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标,一息尚存,追求不止!”

难道,茫茫这次的行动,也属于她为人生目标所作的寻觅和追求?

不过,她是从哪个渠道得知这个外派的美差,可以付诸行动并且如愿以偿的呢?

我还没愣过神来,廖若晨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慌慌忙忙地踅进里屋,只听一阵钥匙的声响后,他又出来了。

廖若晨的嘴唇,一直像失了血似的惨白。他抖着双手,交给了我一个蓝印花布的布包。“茫茫交代过了,让我交给你这个物事,你看,就是这……”

哪怕再过二十年或三十年,我都认得出来:那是我曾在我家得见过的那只蓝印花布的布包。

一点不错,那是在青岛大院、在班大娘手里见过的那只蓝印花布帘做成的布包。

包里现在包着的,却是一个封皮精致的笔记本,当然,绝不是那个曾与我失之交臂的羊皮面的笔记本。

那个封皮精致的笔记本里,夹着好几封信。

那几封信,从信封上我一眼就认出那是老G的笔迹,潇洒而飘逸。但是,这每封信的封口都被撕得乱七八糟,显然是一双心急的手撕开的,这也符合茫茫的性格。

  我愣了。老G的这些苍白而虚情假意的表白,我不用看都能设想,茫茫为什么如此郑重其事地让他父亲转交给我呢?

廖若晨又翻捡出其中一封封了口的信,我一看,那是茫茫写给我的。信封上,除了署名,还有这样一个附注:请在适当的时候打开。

我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让她父亲将这些信件亲手交给我。

我为茫茫对我的巨大信任而泪花盈盈,但我的隐忧又一次伴着疑虑而生。

这隐忧,是茫茫曾经在此之前亲口告诉我的“正在医院检查身体”的状况,也出于对她的精神状态的担忧。

我匆匆看了给我的那封信的信末,没签日期,但我猜测可能是那个八月十五之夜以后,我从北京回来与茫茫再次长谈之后她断断续续写的。

这里,一定是茫茫向我袒露的心路轨迹。我又看最前面的一页,纸张不一样,更加潦草,看日期,果然是最近写的,刚写的。

我只记得在遵照茫茫信封上所嘱咐的:“在适当的时候打开”——在终于有了那个“适当的时候”细细阅读这封信时,我的手,一直就像风中秋叶那样抖动不已。

要说在此之前,我对茫茫的了解还只限于一个很浅的层面的话,那么,在此之后,我对她的种种行为,就如她自己“只与知己可言”的行动的“为什么”,才稍稍有所了然。

那封信这样写——

阿姨:

在你能够看到这封信时,一定是我远走高飞的日子……我来不及和你说别的,先告诉你一声,你不用为我检查身体结果担心,我很好,至于有时不由自主的自言自语,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可能就是该死而顽固的失眠症造成的,有个医生怀疑我有“癔症”——“狂想症”,真让我气歪了鼻子!幸亏他没签署总结果的权利,要不,我现在的出访机遇就会丧在他的手中!好危险啊!

当然,幸亏我在关键时刻碰到了W君!有了他,我有救了,哎,当然,你不知道这个W君,说来话长,等有了机会,我再慢慢同你说,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真是福星高照,什么时候都会遇到救星……阿姨,你知道,现在流行看手相,我也被人看过不止一次,他们都说我的手相好极了,简直是大富大贵,即便有什么曲折也准有贵人相助之类……我开始不信那一套,但前些日子去外地做节目时,我曾到方岩的一个寺院求过签,当时当然是大家闹着玩的,可我那签诗说得极准,说我命中沾水,只要出海遇水,就好,如果遇见名字与我有点“相补相交”的,那就更好。什么叫“相补相交”,就是,嗯,好比水对于口,石对于土,总之,这里边复杂得很,不胜枚举,我先不说,反正我知道,这回也许不会错,我信。太准了,太有预示性了。现在我先不说。

阿姨,你不要当着我父亲和奶奶的面打开后面这封信。虽然他们也是我的亲人。但这封长信写的,都是我的内心秘密。内心秘密只能与真正的知己可言,只有对自己的生死之交才可以公开。在你与我作了那样推心置腹的长谈以后,在我阅读了你的《无梦谷》以后,我想,也许你我已经走入了彼此的心底,尽管你可能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感谢你告诉了我关于你在北京面见老G时的一切。也许,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对你提起他了。所以,他给我的这些所谓“爱情的最高宣言”,就请你当作今后的小说素材保存吧!我已经不想再看它们了,真堵心!全世界的男人,对,特别是满口讲着爱的昏话的男人,都是些专写狗屁文章的人,是一文不值的狗屁!哎,我不能如此出言粗俗,我骂人,实际上可能我也是和他们一样的狗屁……问题是老G并不应该这样简单地被骂,我没有理由骂他,因为,只有你知道,在我与他的关系上,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没有半点理由可以责备他,我现在这样生气,只是因为他把我作为一个人物,写进他最近发表的又一篇小说中了,而且,在小说中,把作为原型的我,写得那么……不说了,说起来我就觉得自己太窝囊!

茫茫即日匆草

阿姨:

我想给你写这封长信的起意已久,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写得好,但是,倾诉的愿望是这么强烈,当我写着写着时,我几乎觉得我也是在,对,就像你们那样是在写作,我也好像是个作家,就像你们那样。

当作家,我少年时的梦啊!

可是现在,我的梦变了!我向你坦白,现在,我的梦的内涵变了,因为,我意识到当今社会,即使当了你那样的作家,即使我和老G一样名声鼎鼎,也难以实现我的真正只属于我的人生理想。

我现在才明白,我的人生,在我十岁之时,就被按了“快进键”——你知道的,我十岁那年,被父亲从内蒙带回了老家。从这时开始,我的一切都被改变了。而我也是到现在才明白了一些所谓的“世务”。以前,我是那么幼稚,我也有梦,但追求和向往都太少年,太单纯,现在我也真正明白了:文学在我这样的人,只能作为一种爱好,它真的不能改变什么,对它更不能太当真。所以现在,我的梦变了,我的人生追求也变了。我老实对你招供吧!

我现在的梦,简言之:

一是梦想爱情,二是梦想财富。

这第一,作为人,不管是男人女人,都是无可避免的。我在想,如果找到了真爱,拥有了真正的爱情,我会用生命的全部汁液为之浇灌;我说过,我可以为我的真爱殉情,为我心爱的人去死!但到目前为止,我真的非常失望,现在根本就没有可歌可泣的爱情,更没有一个真正的好男子,没有真正的男子汉!绝对没有!电视电影中的,只是在电视电影中,怪不得上海那位大作家沙叶新会写那个《寻找男子汉》!

你说,这世界是怎么的了?

但是,不管世界如何,我要执著我的寻觅。

至于我说的梦想财富,那也是并不是想成为现在一般概念中的“富姐”或是那种靠有钱男人养活的庸俗不堪的“富婆”。而是我自己要成为拥有财富的实业家,是真正靠自己挣下一切的一个很大很大的财团元首,对了,应该叫做财阀。对不对?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牛皮哄哄?不,你听我说,你知道我没有富翁父辈,我以后要有财富的话,它的每一笔,都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挣来的,而我的名字将会成为这些财富的名称,我要成为我自己,就像披头士约翰·列侬说的:做你想做的人。

“做你想做的人”!

这句话太美妙了!所以,我终生要朝一个目标努力,我一定要拥有一笔巨大的自己可以随意支配的财产。一旦成功,我就可以实现我的人生终极目标:我要用用它来建立一个以‘NQM’这个名字命名的基金会,外人一定不会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我告诉你,这是融合着外婆、母亲、还有我自己名字第一个字母的合写!此中含义,只有我自己知道,以后,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得知其中情由的阿姨你知道——NN,是外婆的小名,QQ是母亲的小名,至于MM,那当然是我。为什么用这个名字?这你明白了吧?

阿姨,以前我总对许多人尽量隐瞒我的出身,不瞒你说,是出于我的虚荣心,小时候我总特别羡慕那些干部子弟,我为什么不是?我对你不是也一直含糊其辞不想提我的父母亲么?现在我很后悔,那次,我在你家,你跟我讲故乡的“婼婼”,后来我才明白这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我的外婆,可是当时我是那样没心没肺,我丝毫没有察觉你的良苦用心。虽然这都是陈年往事,可它已经延续到我的今天,与我极有关联,我为什么不好好听一听呢?我现在隐隐觉察,我的家世,我的外婆,一定还有许多故事。这些故事,等以后我也将它们一一寻找出来讲给当今的人听吧!就像你们许多作家做的那样。

这个世界太混账了!不不,我说的是这个世界的许多男人太混账了!专门欺侮弱者。我是说如果我有本事建立了这样一个基金会,有了一个强大的经济基础,我就可以不教这个世界这样混账,我要让和我同样有志于此的女子一起来做我们想做的事,用我们的实力帮助那些该帮助的弱女子……这样,我的人生,就不是一般的人生,而是精彩的人生!辉煌的人生,你说是不是?

  阿姨,看来,我和你真是有缘,所以说,生活真的比小说更精彩!我只是奇怪,阿姨你既然早就知道我外婆的故事,怎么从来没见你把她的故事写进你的小说?大概,你是看不出这里头有什么时代意义吧?是的,我知道你是个思想很‘正统’,行为也很传统的人,也许,你会觉得我外婆的故事有太多的迷信色彩吧?我明白,在你们很正统的人的眼里是这样,至于我母亲,我父亲,我的爷爷,那就更不能提了……

而我,我的感受就不是这样了。阿姨,你知道不?现在,当我终于得知我外婆和母亲在“文革”中的一些遭遇时,我更对自己发了誓:我决不能像她们那样生活!我要为我的远大的人生目标奋斗终生!现在,毕竟时代不同了!我要充分运用自己的资本和能力,使自己在拥有爱情和财富上都无人匹配无与伦比,就像当今的戴安娜或者那位庇隆夫人,对,她们就是我的人生楷模,不管是生前身后,我都要让人感觉无与伦比!

我的天!你会说: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你不会觉得我是在做白日梦吧?我知道这两样愿望能得实现,谈何容易?庇隆夫人的死,曾使我很伤感,就像巴顿将军说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是过眼烟云。最荣耀的人也难以福寿双全!但是,尽管明白这些道理,却并不能使我停歇追求的脚步,人各有命。是的,人的生命意义不在时日的长短,女人能够像庇隆夫人和戴安娜这样活过,即便短若春花,也值了……

当今社会,人的命运好坏,最相关的是他有什么样的父母和家庭。你知道吗,我以前对父亲曾经有点不满,也很恼恨母亲怎么会找这样一个丑陋的丈夫?但我要感谢的是,他们竟遗传给了我一副相当漂亮的容貌,这将是我实现人生目标最不可少的基础,美丽,是女孩子的天然资本,当然也是我的人生资本!

在终于得知了我先天不足的“身世”以后,我要去实现自己目标的愿望更加强烈。为此,我将不惜一切代价,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努力。

现在,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我的父亲,他到现在还一直在虔诚地守着与我母亲有关的秘密。母亲在我尚未认识她时就去世了,可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再找一个照料我的人?也许他原来的地位太低微?所以他就是想找也找不到合适的?是的,谁愿嫁给他这样一个又穷又丑的残疾人?至今,我母亲没有一张照片,父亲也从未对我作过有关母亲的详细描述,关于我母亲,我虽然隐隐约约有所觉察,觉察父母亲的结合里头可能有什么隐情。但父亲始终对我守口如瓶,我就不能逼他。当然,有关我外婆的早年故事,我父亲也不十分知详。我悲哀的是,小时候,由于父母亲的家庭出身,我曾受到一次次的伤害,但我那时太小,一切记忆都已渺茫。虽然,我对他们的一切所知甚微,甚至根本就没有见过母亲和外婆,但现在,当我做着种种推测时,心里就更加不能安宁了。现在不是流行寻“根”吗?湖南的作家韩少功不是以“寻根”作为自己的写作母题吗?爷爷的不光彩的“根”就那样了,在那个年月他是罪有应得。我要寻找的是我的另一个根——我外婆,对,我要寻找我那个神秘的“外公”的根!

有关我外婆的一切,这些仅有的遗物可能就是她身世的唯一见证。这把剑就不说了,太久远了,据说还曾有过什么别的东西,如果找得到,它也是我们家的符咒,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一个可能记录或者证明我外婆和母亲全部屈辱和不幸的见证。可是,当我问起父亲时,父亲说没有,他说他从母亲手里得到的只是这把青铜剑和作包裹用的那块蓝印花布和同样色泽图案的兜肚!历经了那么多风险,我想那些东西肯定被我外婆和母亲毁掉了。因为,它绝非是一双水晶鞋而是一枚毒果,它带给我,不,应该说带给外婆和母亲的耻辱,太多太多了。外婆就是因为没有文化,才傻乎乎地保存这些可能值钱也可能不值分文的东西,但却使她本人也使母亲吃尽苦头。是的,你知道的,外婆她没有文化,她不懂,她太可怜了!

所以,现在,当我有可能把握自己的命运时,这个念头就强烈地盘旋在脑子里:为了外婆,为了母亲,为了父亲,更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向欺凌过他(她)们的人复仇!我知道真的要报仇雪恨非常不容易,而在此之前,我必须成功,我必须成功才能做到这一切,我要首先成为刚才说的两种愿望都能实现的非常非常成功的人。

阿姨:我应该老早就对你,不,我应该老早就请你细细讲述我母亲和外婆的更多的故事,我所知的太有限了,幸亏你知道一点,请原谅我开始为什么对你掩掩藏藏,也没有勇气对你说出我母亲和外婆的真实籍贯。但你却一直很宽宏地对待我,视我如己出的女儿,这就是我所迷信的你我之间的“缘分”!

关于我母亲的后来,是的,即使你现在见到了我的父亲,我相信他也不会说的,生活已使他变成了一个对什么都守口如瓶的怪人,虽然他是个天下难找的好人,可是,他迂执木讷,而且对什么都小心翼翼,他一直认为自己有过有罪,他至今还是这样的心态和神态,他到现在还摆脱不了自己的“罪感”。从我记事起,他就是这样,见什么人都低着头唯唯诺诺,一日到头难得说一句话,连对我奶奶也是如此,对生人更是战战兢兢的什么话都不说,不敢说。有时候,我与他单独相处连我都有点不耐烦,我也不想与他多说什么。我的恋爱、我的感情经历更不会对他提半个字。我真不明白我母亲当年怎么会看上他的?虽然我心里明白他是个善良的好人,但是,却是这样一个善良而无能无用的好人。

现今世上,已经不容他这样的好人,岁月已经无情地淘汰了他们这一代,他和奶奶都是行将灰飞烟灭的小民百姓。而我,我要是不奋斗,我也就像他们一样在这个小镇上无声无息地灰飞烟灭。所以,我奋发图强,一遇机会就拼命争取,高中毕业那年,我报考大学,填的志愿太高了,我数学成绩太差,政治也一般,几门功课相加只差一分没录取我所梦想的北京外国语学院,老师们劝我明年再应试,可我不听,我不想等,第二天我就去应聘文博馆当了讲解员,只因为文博馆是在省城,我等不及明年再考,我要跳出这个虽然美丽但却也非常窒息人的小镇,我总觉得时不待人时不待我,我必须只争朝夕……

我又说远了。哦,关于我父亲的一些事,你也许会有耐心听的。只是我自己没有耐心写这些事。我知道我爷爷的那些事,太叫人难受了,我不想提。不不,现在我写这些有点不耐烦。而且,写着写着,我的思绪就奔腾如野马,我跟你讲着这些事时,我的心思已经跑向别处。我没有耐心,这是我从小的习惯,我父亲、奶奶都说我从小就不安分,从小到大,我静止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五分钟。

从小我就这样,别人十分钟能够做好一件事,我可能会在这个时间内忙着做两件或三件事。

没有别的解释,这一定与我出生的年代有关,与我在母亲的子宫里凝聚成一团血块的那个时刻有关。对,说白了,也许和我母亲当时……换个说法吧,和她那或许是乱糟糟的受孕坐胎的时刻有关!这说法,我也是从那些相书上看来的。前些年,我从父亲当年在内蒙的处境,还有我自己被周围小孩子辱骂的情形作过种种猜测,我母亲可能是名声很糟糕的人,虽然我很长时间无法证实她的情况,但我猜想她的境遇肯定比我父亲还差,她肯定也是个戴了什么“帽子”的“坏女人”,要不,她怎么会发落到内蒙和我父亲相识呢?

所以,说来说去,是我母亲自己该死。她所遭遇的一切也许都属自作自受。

我累了,不不,我烦了,跟你说这些太烦了,我要跳过这些丑恶的事……或者,让我稍稍休息一下吧,现在,我要去眯一会觉,等我有精神后,或许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阿姨:我要告诉你的是,现在,我之所以有精力说这一切,全在于眼前这件事的鼓舞。我真庆幸,若不是认识了W君,若不是他帮我有了这个可能出去寻找我的“外公”下落的机会,我不会如此“芳心大震”,哦,这个词也许用得不对,但我找不到更合适的字眼。

  所以,我还真是当不了作家……

阿姨,你可能不知道我说的这个W君是谁,我先不说他的名字,你可能不认识他,他是新调来的,刚从下面提拔上来……他很好,很愿意帮我,真心真意地帮助我,关于他的一切……我还是先不说吧,要论这个人的长相,他也许算得其貌不扬,眼前也不是什么大官。但这又有什么?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世上的那些所谓长得很帅的男人,老G不也挺帅么?可是“帅”是什么含义?在当下,一切都已经异化了,许许多多本来是正派的东西,成了某些人坑蒙拐骗的资本和手段。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手里有枪,我会把那些专门坑蒙拐骗女孩子的所谓帅模酷样的混账王八蛋统统打死!但是,你别误会,我骂的不是老G,我跟你说过,对他,我不会骂的,永远都不会。现在只不过是……

我在上几页里写到那里了?我懒得去翻。是的,写到了我的父母亲,写到了那些糟糕的事,我父亲母亲,对,不不,不想再说这些了,我懒得写。

我自己能够记起的是五六岁时候的事。是的,五六岁,为什么?因为那时我遭受了人生的第一次侮辱和打击,真的,是打击。这事要搁在外国,保准要小题大做。因为,它真是侵犯人权,侵犯隐私呢!

我说的打击就是——大人们为了什么事又在大肆庆祝,对了,那是“四人帮”刚刚粉碎的时候。我也想进入孩子们的游戏圈子,孩子们却不让,他们还像往常一样,一起骂我是“野种”,“小反革命”!那些个男孩围成一圈摇旗呐喊,不让我进去,他们接着要玩时,却揪着我的小辫子把我从他们的胯下拖过去!让我用手,用嘴去接他们尿的尿……

我能记起的童年就是这样糟糕不过,破破烂烂的马厩,是我最初的幼儿园……我后来才知道我的父亲为了使我能进入真正的幼儿园,能到离牧场最近的小学读书,几乎把他能挣到的好处都塞给了他的上司老婆——那个牧场负责人的老婆。这其中有些什么勾当,我也无从得知。所以后来,我看到一篇小说,题名我忘了,好像是《调动》?是不是?我只记得内容就是写一个处在末等地位中的知青,为了改变处境竟不惜出卖自身,给他那个生不出孩子的上级老婆“下种”——与他老婆通奸一次,使她生一个孩子!这使我想起了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可那是‘万恶的旧社会’呀,现在是什么?难道我父亲也用了这样的交易条件,才能够回城回故乡么?记得当初看了这篇小说,我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生活为什么是这样?!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父亲总说她生下我就得病死了。所以我很怀疑我的父亲后来是不是也做过这样的事。我有一点敢肯定,他确实是受过许多屈辱的,虽然记忆模糊,但我有点知道,我不能问,我有很多模模糊糊的记忆。在写着这一切时,我胸中一直像一团火一样烤着。所以,尽管我小时候不像别人那样百分之百地敬重我的父亲,我却也没有半点理由不感他的恩。毕竟,是他在艰难岁月将我带大的,他为我付出太多了。

还有我的这位奶奶——她真是我的好奶奶,自从父亲带我回到故乡南浔以后,她就将我当成心肝宝贝地疼,直到现在。到冬天,只要我回家住,奶奶准得在晚上搂着我的脚丫子睡,不断地轻轻地揉摸……特别在我来了“老朋友”时,她总这样对我。她老说我们这儿是水乡,寒气重。女孩子脚心暖了就不会生病,以后生养孩子也不会落病。奶奶可真是个好人啊,可惜她也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自从父亲给了我那把青铜剑后,我就倍加思念我的外婆,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老外婆——她如果活着,一定也会和奶奶一样疼我,我的外婆是什么样的人?阿姨你知道她的前半生,但是,遗憾的是,你也只是知道一部分。她的后来,是的,都怨我母亲,我听父亲说过她曾几次将那个记着全部秘密的一个什么本子连同那把青铜剑都丢到了火里!真够蠢的!我想,只是由于这把剑烧不化,才得以被我父亲从灰堆里扒出来留存至今……

我一直庆幸认识了你和滨声老师,滨声老师不是说过这把剑很有价值么?我想,这价值对我来说,也许就是寻找我外婆最重要的生平线索。我后来想起来,南浔家里还有一块蓝印花布做的兜肚,兜肚边边上还缝着一条指甲宽的布条,写着一个地址,一个名字,字色暗得不细看就几乎看不出来,写的又是日文。

父亲说,他听我母亲说过我外婆会说几句日语,因此,我认定那个名字说不定就是与我外婆有关的那个男人名字,我前几天回到这里后曾经找出布条仔细地辨别了好久,记下了这一行很难辨认的日文,因为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外婆与外公的“蛛丝马迹”,现在我更断定我的外婆肯定与这个名字有关:她也许真在日本生活过。所以,我这次到日本说不定就能找到她的线索……这就是我一心争取去日本访问的最大原因。

假如,是的,假如那个曾经影响了我们三代人生活的外公还有踪迹可寻,还能找到他的下落,那么,不管他是否还在人世,不管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哪怕掘地三尺,我都要将他“挖”出来……我在想,阿姨你别笑话我,假如,假如他和他的家族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有权有势且有钱,现在还有一个什么大公司,整个一个豪门大贵族,岂不更好?当然,我这是浪漫之想,虚荣之念。我现在想的,就是要寻踪,到时候,不光能解开我外婆、我母亲的身世之谜,说不定我还能很快实现我的愿望……

现在,我真庆幸碰到了W君,他听我说了我的大致打算,沉思片刻,他说无几你讲的这些往事不错,他说他完全可以凭借他的有利地位,以后找一找电视剧制作中心的人合作,将有关“青铜剑”的故事编成电视剧,轰动天下。虽然,我只不过跟他说了一点皮毛,是的,我不可能向他说得很细,很多事我现在当然也不会对他细说,但他这人太有能耐了,一点就通,他只要知道一点点就够,他真的聪明绝顶!他说只要找到电视制作中心的人,设法让上级拨给他们一笔钱,古今中外的事,什么都能编出来,都可以编得很圆通,因为他们在这方面都是行家,他以前在下面也干过这些事,因为他在下面时,先是靠写这些东西、后来给领导当秘书起家的,所以他是地道的行家。他说现在电视剧影响很大,只要一播出尽人皆知,他说这是双管齐下的好事,到时候我的愿望肯定就能实现……

听他一说后,我当然欣喜若狂!而这一次,就是他帮我得到了到日本游览的机会,如果一切事情,真像他说的那样顺利,岂不是两全其美?所以,我后来将那天从滨声老师那儿拿回来的青铜剑,也拿去交给他看了。他高兴极了,他甚至说必要时这件东西还能做剧中的道具也说不定!他说他一定要找人帮我编一个包含抵御外侮的有爱国主题的故事,他还说他也认识不少搞文物的朋友,请他们识别一下。因此,他建议我最好将这剑放在他那里。

我犹豫了。不知该不该答应他,该不该这样做,因为,这毕竟是与我外婆有关的东西,是外婆留下的一件唯的一念物……”

那天匆忙离开廖家时,我只粗粗看过这封长信的开头,当时也根本没有可能对廖若晨多说什么,因为,我知道我所说的一切,对这个家来说都是不及边际的,触及他们隐痛的。

但是,我还是尽可能宽慰了廖家奶奶:茫茫不会不回来的,这不过是一次公务出访,是好事,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欢蹦乱跳地回到你跟前……

我说得十分吃力。因为,我对茫茫自说自话的行为已有一定的了解,她在下一步会怎样做,我都是无法预料的。而且,我向来不善劝慰老人。不是吗,像我这样偶尔闯入的陌生客人,难道能够走入这个已经暮年的老人心中么?难道,我还有必要撩动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的那些已经淡忘了的隐痛么?还有这个廖若晨,这个藏着太多心事和故事的廖若晨……

不管怎么说,儿子毕竟在她眼前,别人毋庸置喙。

那天,廖家奶奶一直流着泪,当然她知道我的好意,但她不相信我的劝慰,她也不相信茫茫会很快回来,因为,对这个向来自说自话的小孙女的行为,她一直心里有数。

  我能记得的是,那天廖家母子分别对我说的悄悄话——

廖若晨对我说的是:“老师,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对茫茫说,更不敢让她奶奶知道,你看她都八十多岁的人了,我怎么好让她为我操心?我……的肺可能有点麻烦,哦,你知道了也不要告诉茫茫,因为她若是知道了,就会影响她的工作,也会让她分心,医生说过了,我的情况没有别的办法,现在吃中药,取保守疗法,当然,我盼着创造奇迹,这可说不定,你说是不是?我就希望能有这种奇迹。我难过的是,茫茫说走就走了,我,我还有很多事没有来得及告诉她……我只希望她好,她只要好,我什么都放心了。就是她奶奶……哎,你可千万千万别让她……”

我只觉得一颗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只是连连点头,那意思也无非是“你放心,我决不说”。

廖家奶奶对我说话,声音颤颤的,脸上笑着,却流了眼泪。廖奶奶说的,那是她对人生的精辟见解——

“……你看我都是八十六岁的人了,如今好歹有茫茫这个孙辈,茫茫虽说是个女孩儿家,可这孩子长的这么招人疼,又聪明伶俐,从小我都是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的。你别看我这会儿还硬朗朗的,毕竟这把年纪了,过了今天还不晓得有没有明天,人这一辈子,过了六十就够了本,再到七十八十就算高寿的了,剩下的日子就是抢儿女孙辈的寿元。我是活过头了。老人不能活过头的,活太久就成儿女的累赘了。人都说六十岁是人生的一甲子,六十岁转一圈。人一辈子就只能转这么一个圈。以后就是另一个甲子,另一个圈。过了这一天,人生就太够本了,多过一天赚一天,多过一年赚一年,谁都走不完第二圈的。我快走完了,茫茫这回说走就走了,我还晓不晓得能不能见着她,我的茫茫啊!”

后来的事证明:廖家奶奶一语成籖!

我在里昂的采访虽然顺利,但所剩时间毕竟太有限了,我多次想过快快结束这个采访,争取能到米兰,到威尼斯去,尽快找到那个“帕卡萨”,尽快见到茫茫。

但是,毕竟在国外,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因为对方有重要的事延误了时间,于是,相应的日程就被顺延下来,这一延,就耽误了与茫茫约定的时机,回国的日期却又是那样不可更改。我是因公务出访,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既定的方案,飞机票更是不能改签的那种。

到这时,我才感到那天没有记下茫茫的电话和联络地址,是我最粗心的过失。

糟糕的是,茫茫也没有像原先许诺过的那样,在原定的时间给我来电话。而我,在异国他乡,没有对方的准确电话和联络方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聋子和盲人。

在怅怅地踏上归国的班机时,我在心里无数遍地呼喊:茫茫,真对不起,茫茫,愿你一切顺利!

促使我不得不将茫茫的故事讲出来的最终缘由,是在距与茫茫在卢昂撞见、几年以后又在夏威夷再度见面的很久以后,是在收到一只沉甸甸的挂号邮包以后。

准确地说,那是一只小纸箱。

一看寄者的地址姓名,我如雷轰顶。

立舟!立舟——周立寄自菲律宾的碧瑶。

目瞪口呆的我,立刻意识到一场祸事,一个我最不愿证实的不幸结局,已经在我眼前发生了。

纸箱里装着三只其厚无比的纸袋,清晰地标着(一)、(二)、(三)。

我机械地先拆开了(一),这是一部没有标题的手写稿件。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签名,果然是茫茫!

“无纸办公”的时代,茫茫,你是在什么时候手写了一部如此厚重的书稿呢?!

邮包里还有用一种类型信封寄出的多封信件。那些信件都写给同一个人:周立。

收信者显然是读过又用一双极细心的手重新粘好的,封口像烫过一样平整。

只有一只不同信封不同笔迹的信,放在这些信上面。那是周立的笔迹,那是他在垂危的日子里写给我的一封信。

我读着,热泪盈眶。

我按周立的嘱咐,在心神安定的时刻,开始拆阅第一只纸袋。

但是,从开始阅读第一页稿件的一瞬间,我就神思恍惚,直觉像是被一只魔手,从现实一下子拉回了四十多年前的以往。

茫茫啊!

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愿我们都只记住快乐的日子。

可是,茫茫,你知道么?我在小说《毋忘草》还写过这样的话——我借女主人公之口说过:我祈求现世也有那么一条“忘川之水”,让我们能够忘怀有关的种种痛苦……

当然,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妄。

所以,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遵照茫茫原先所希望的,将所有她对我说过、我所知道的一切,将这份分订成册里的稿件,将这些曾经为我所知的“故事”,一并奉献出来。

茫茫在自己所写稿件的第一页,写着一个大大的字:

录(一)

我并非想当作家,我只是要试着从今天开始,用自己的笔,记录我现在和今后的人生。

我还没有想好这些纯粹的个人记录,应该用一个什么题名概括,因为它们也可以说只是一些素材,一些生活实录。别的暂且不管,写下再说。

我写的这一切,可能是生涩的,粗糙的,甚至是零乱的,无序的。也许它难以面世,但它可以面对我心:它是真实的。

它将真实记录我的心迹,我的一切隐秘的内心活动,不管对与错,我都要本着真实去书写它。

所以,不管它以后以什么方式存于人世。我都要写,哪怕仅仅为了自己的这颗躁动不安的心,只因我不想证明自己今后是否有可能像许多真正的作家那样写作,因而,它肩负的使命非常简单。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