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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文玲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我曾期望比较了解我的一位朋友,能对我和我的家族的事感兴趣并将它们写成一部可歌可泣的小说,可她好像并没有那样打算。也许,是因为某种不便,也许,有的在当事人看来是了不得的事,在作家眼里,不过小菜一碟。所以,我的尝试也算是自力更生吧!因为我不希望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就像我的亲人们那样不留任何痕迹地消失。哪怕仅仅是教训、屈辱,也可“以此为鉴”。哪怕这一切,仅仅是为自己作证,仅仅对自己有过的行为负责。

所以,我自己来记录。

我把自己的生命的新一页,掀在了这一年——1988年之春。

对广东、香港人来说,这是个特别吉利的数字,不知为什么他们总是这样好在数字上讲究,而在我,不过是巧合。我命运的新起点落在这个年月上,也许不会太坏。

上海有许多班机去日本。一两个小时就能到。但我们此去东瀛是坐船,那就慢多了。听说落脚的第一站将是长崎。

我们从长崎再去福冈等地,然后一站站地走。

长崎,那是早年许多去日本的中国人首次登陆的地方,以前我曾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地方,可是,它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心不在此。此行只有博多,才是我心中的目的地,我要寻找的与外婆有关的人就在这里……

我突然想起来,不是日记也没有准确的日期,但为了区别所写的内容,姑且每段事用一个小标题吧!

梦一般的开头

靠在船舷上,我还是像在做梦一般。我不相信自己真的就这样去往日本了?

遗憾的是,现在我无法给W君打电话,我没有“大哥大”。虽然眼下已经开始时兴,但“大哥大”毕竟只有广东深圳那些赚大钱的老板们才买得起。要两万多元呐!所以,赚了大钱就是好啊!

我很惆怅,船上的日子这样漫长,却无法与W君联系。

有趣的是,出发前,W君竟然也是“代表有关领导部门”为我们送行的一员。虽然,他现在还只是领导的秘书。他一直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保密”我们的关系。所以我事事收敛,像个小淑女一般,特别特别地温顺。他再三让我放心,一切有他,他一定会帮我操作好。他告诉过我,现在是“关键时刻”,等我大功告成,他也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明白这“关键时刻”和“惊喜”的意思——他早已向我多次“预报”过:现在,有关领导正在考虑提拔他!

不用说,W君天生是个当官的料。我觉察出,他真的很喜欢当官,他和老G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喜欢当官当然无可非议,虽然我一点都不看重这些,因为那些“官场”中的人总是令我感到拘束。人的品位高低跟官职高低有什么关系?只要人好,只要为我欣赏,哪怕他是要饭乞丐土匪强盗我也照爱不误!比方说,如果老G或如今的W君,是被通缉的“逃犯”或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就像很多名著里写的那样,只要为我所爱,我就不管!

  当然,我这些话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也许我是受那些小说电影影响太深了,当今时代哪有土匪强盗?哪有真正的豪士与侠女的生死爱情?我只不过遇事好胡思乱想罢了!

当然,W君和老G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做事处处小心谨慎,人前人后判若两人,我是知道的。有时候还真教我惊讶他的“变脸”本领。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背景”,一直都是靠自己的能耐才一步步上来,成了“官场”中很红的“第三梯队”,而且,如他自己说的,正处在被提拔的“关键时刻”。

因此,他也将与我的“关系处理”成这样的两副面孔。在这里,我务必要记上,因为与W接触,我不知不觉的学会了许多“官场词汇”。开始真有点好笑,但现在,拿他的话来说,已经“接受他的熏陶——近朱者赤”了。

为了不让外人看出来,每次我去之前,他总是千叮万嘱,我去他的办公室,他让我始终要装作和他是一般关系的样子。果然,那天的送行仪式直到我们上车,他连正眼都不朝我看一下——真的就是“一般关系”!

我很好笑。人果能扮得出两副面孔么?可是,只要他来找我,我们单独相处,他就无时无刻不抓紧一切机会,他的疯狂,他的亲热,都令我惊异万分。

W君一开始就告诉过我,说他们夫妻感情一直不和,但没有离婚,而且暂时也离不了婚,他咬牙忍着。他总对我说:“曙光在前,这是迟早的事”。

我不懂他的真实想法。但我猜得出来,为了日后能有的“升迁”,他咬牙忍受一切。因为他说过,省委特别是他们这样的部门,对提拔对象有明确的规定,另外,组织部门更是,这样的部门是不会提拔一个随便离婚的人当领导的。

W君是个教人一下子捉摸不透的人。他真的很能忍。他多次说过那个古训:“忍”字头上一把刀,只有“忍”者才能成大事。

他在我心中,毕竟和老G不一样。他呢,鬼脑子转得很快,在他面前,我的一举一动一点点小心思好像都会被他察觉。他瞄我一眼,就说你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别的事都那么聪明,怎么这就不会对付了?这事还不好办?只要有点防范措施,我们照样人不知地鬼不觉地可以快乐!怕什么,思想‘解放’一点嘛,反正你早晚是我的人……说着,他的那两只手就不老实了,他那种乱来一气的样子真像……像一个没有文化老农民……弄得我非常尴尬,非常不舒服。那天晚上,也许因为对他的这些动作和话语有点反感,我有点生气,我把我的生气“夸大”了几分,同时示意他:隔壁的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这句话最奏效,他立刻像只兔子似的惊觉起来,住了手。

我也问自己,我怕什么?当然,我无须隐瞒事实。我的“事实”就是——当我不顾一切向老G献出爱时,已经失贞,但我总还是自由人,我怕什么?可是,我更不能无视的事实是:和老G的感情失败以后,我似乎受了刺激,还没有享受性快乐的我已经成了“性冷淡”,已经不再那么傻乎乎地冲动了。

那天晚上,W临走时不无懊恼地说:无几,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坏坏,你欠了我……

这句话又教我立刻一怔。我在感觉他的爱意的同时,听出了那么一丝“商业”和“交换”的意味。

关于他,我跟任何人,包括我心中最信任的阿姨和滨声老师都没有说过,这是我现在不能不珍存的一桩秘密。虽然事实上不过是一层窗户纸而已。因为我只要一说穿,阿姨可能认识,她对省直各部门领导比较熟。所以现在,我不能告诉她。

为了弥补他的失落,第二天,我去找他时,主动带了那把青铜剑,交给了他,就像当年外婆接受这个信物一样。我觉得交给他就是表明我的一种心迹,而且他是那么喜欢这个东西,他又帮了我这样的大忙,还一直为我严守秘密。他说得对,他总说我们现在相互喜欢,两个人不就是一个人么?只要等提拔的事顺遂,他上了那个级别,离婚、结婚都不在话下,我们很快就会生活在一起,东西放在我这里和放在他那里还不一样?

我只希望用这来表示我对爱情的一种态度,精神应当是超然物外的。我希望我们相互之间重视的是对方的这个“人”,而不是“物”。

但我还是有点心情不定,我曾经反复拷问自己,我一直不敢确定我是否真的已经爱上了W君?不知怎的,一与W君接触,我就习惯地将他与老G对照。对老G,从头脚都是我自己主动,幼稚也好,一厢情愿也好,可我断定那是出于爱,出于真心崇拜的爱,可对于W,我现在只能用“好感”“感激”“惊奇”这些字来概括。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的了,总是时时心存疑惑,有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难道我真的这么快地又一次坠入情网了?W君年轻,毕竟也是有妇之夫,这是我不能坦然也不好意思跟人说的原因,特别是跟文联的阿姨。我最怕她觉得我这个人太轻浮了——怎么这么快又爱上了一个人?与老G相恋的这团症结,还没在我心中完全消散,与他的那场短暂的痴恋,是我永远难解的又惶惑又难堪的“结”。是一个虽然结了疤却永远有着疤痕的伤口,因为,它总让我感觉着自轻自贱。

不过我要庆幸的是,自从结识了W,我的这种痛感消淡了许多。自从上了这条开往日本的船,我好像也没有了先前那种时时搅在心里的钝痛感,也好像暂时从某种纠缠不清的罗网中解脱了,心里一轻松,也不怎么想老G更不恼恨他了,一点都不,真怪!

据说,船要在明天中午十二时左右抵达。

这几天,我心花怒放,几乎无心吃饭。船上人多,活动又多,每项活动,团委的徐芬都要拉着我,真是“忙得几无喘息之机”。

在船上,我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徐芳的姐姐徐芬,她是副团长。年龄好像也不大,可是说话办事,老练得不得了,极有“准中央”水平,让人不得不望而生畏。她的妹妹徐芳,新近刚来电视台实习,和我同在一个组,记得我们组长老杨带她进门时,还说让我多带带徐芳。其实,徐芳哪里用着我带?虽然她也不是“科班”出来,声音条件也不那么好,可我看周围一些人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她有“来头”。

现在最教我难受的是失眠。情绪兴奋,心里装的事多,几乎没有一夜能好好睡觉。有时又有点晕船。我真不知道当年出逃的外婆,在船上经年累月地漂泊是什么感觉。那时,是那样差的木船,出海是那么艰难……

外婆,外婆,你一定不会想到你的外孙女,会在事隔半个多世纪后,漂洋过海地寻找你的踪迹吧,外婆,你果然地下有知么?

写下第一篇开头后,过了许多天,我才重新拿出这个记录本。

在长崎,我见识了前所未见的热闹。我奇怪的是:到日本,我怎么一点没有“在外国”的感觉呢?这里的许多东西似曾相识,景、物、人,一切的一切,都是这样。而且,到这里后,连中国文字也比比皆是。也许,真像史书所载的,因为从前日本的“原居民”不少就是从中国去的么?

在长崎的公务活动眨眼就过。但我还是觉得太慢、太慢……不知为什么,一空下来。W君与老G的身影老在我脑子里打架……唉,又写他干什么!真见鬼!

没想到这个集体活动如此紧张忙碌,白天忙一天,每天晚上还都要聚在一起,作白天活动的“小结”,真太繁琐了。我还真以为这一次能够轻松地游逛呢!我格外忙,当然也因为不甘人后,更因为我是他们所知晓的“主持人”,大大小小的活动场合都少不了要被抓差,而每逢这时候,徐芬她也总忘不了事事让我“出场”,我又不能不积极响应。

我是要表现得更好。因为,全团是惟我属于“个例”。而且,谁也不知道我这次出来,还想趁机办成那样一件大事。W君曾经千叮万嘱我要善于掩饰自己。

所以,这些天下来,真把我累得够呛!忙一点、累一点好,我可以暂时不想别的很多事,而只想与外婆有关的事……

国内的新闻媒体,关于我们的这项活动经过,报道得够多了。我想,我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多写,我在这里只记私人的活动,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秘密……

  今天的行程,又一次饱满得令人疲劳。

许多地方不来就难以想象,长崎似乎不像我原先料想的那么开阔,它真如其名——是狭长的半岛。也许我们所到的只是一隅,以偏概全不一定客观。

刚到长崎时,我们先去看了一条中华街,一见这三个中国字,就令我分外亲切。后来我们去看福建会馆。会馆里有几张孙中山早年照片,是以前从未见过的。

我这才知道孙中山先生1913年就来过长崎,那时他的身份是全国铁路督弁;与他在一起的一个叫宫崎滔天的也很引人注目,他后来是孙中山最可依赖的朋友。据介绍他也是一位革命家,熊本荒尾人。

宫崎滔天长相高大魁梧,有一部美髯公似的络腮胡子。真帅!

记得有一回我与W君争论。我说男人有一部漂亮的胡子,好比女人有一头浓密的头发,分外动人,而漂亮的大胡子男人好像都很有出息,比如说马克思、恩格斯,作家如托尔斯泰、契诃夫等等。可W君却说茫茫这你又幼稚了,古人说的是贵人不顶重发,女人头发太粗太多,那是生就的农妇相、劳碌命,而大富大贵的男人呢,少有胡子没有胡子最好,男人女相,最有福气。你仔细看看领袖毛老人家,哪有胡子?

他这一说,就把我给说愣了。他还说男人的手也是,男人若是有一双女人般的手,注定大富大贵,男人的手如果柔若无骨,最好。有这样手的人才是真正的铁腕,将来注定要掌握大权……说着,他就把手伸给我:仔细看看吧,小坏坏!

“小坏坏”,是他对我的爱称。我听他这么一说,当真就看他的手,果然,他的手软软的,小小的,真像女人的手!我以前怎么一点都没留意?男人长了双女人的手……我打了他的手一下,说你这说法有什么根据?是你瞎编的吧?他说这你就不懂了,是相书上说的。我问他什么相书,他却又不说,点点我的鼻子说:小坏坏,以后就等着我慢慢教导你吧。

他总是这样。W君装满一肚子这这那那的八卦,经常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在他面前,我常常听得一头雾水还不能不服他。我真不明白,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为什么他会比我懂那么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阴阳八卦呢?

我记得那些照片中最好看的,当然还是孙中山与宋庆龄摄于1915年的合影照片,宋戴一顶帽子,美极了,真正是国母的丰容威仪,无与伦比。

宋庆龄与孙中山的结合,既出于爱情,也源于政治,归根结底是共同的革命目标。若不是孙中山早年与她父亲的友谊,很难会导致这两位年龄殊异的人的相遇相识。宋的父亲起初非常反对,可后来也无可奈何。可见爱情从来都不缘于单一的因素。而它最牢固的基础,便是共同的理想。

我从小便企求爱情。而双方有共同理想,当然是不带任何功利的全然纯洁。记得刚回南浔插班上高小时,我马上就喜欢上我的班主任,是的,我曾那么迷恋这位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司马一楠。那时,除了他教语文这个因素外,还因为司马老师他虽然头顶有点点秃,鬓角的一绺头发却是卷卷的,很好看。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姓了那样一个少见的复姓:司马。于是,一听老师姓司马,我便联想起起内蒙的蓝天白云,联想起“白马”、“白马王子”,联想起“司马迁”、“司马相如”……特别是司马老师给我们讲解司马迁的《史记》;后来,在看水乡的戏班子所演的《凤求凰》以后,我便时时回想起老师声泪俱下讲过的司马迁,回味他声情并茂讲述的与卓文君琴瑟唱和的司马相如……司马司马,有着这个好听好姓的人真了不起呵!司马老师一直鼓励我学好语文,我听他的课最入迷,我是他最出色的学生,我们对文学有共同的向往,《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人所共知,焉知以后中国戏剧舞台上不会上演一出《司马一楠与廖无几》?

那时的我,小脑袋瓜里尽是些不着边际的狂想,后来更着了迷似的偷偷喜欢司马老师!喜欢的最初缘由,除了他的姓氏,就是因为我一见司马老师有那么一绺卷卷的鬓发……

“列宁格勒有一个青年,他有普希金似的卷发,他有太阳般的笑脸……”是李季的诗还是谁的?

有天晚上在船上开联欢会要我朗诵时,往事突涌心头,我对徐芬说:要不,让我背一首老诗人李季的诗吧……她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王贵与李香香’?早都过时了!换别的换别的。我一笑,心想反正也记不全原诗,生怕出错,就按徐芳的要求朗诵了另一首。

我现在还是改不了毛病,时不时的东忖西想,恍恍惚惚。

“你呀你,茫茫,从头到脚是个可爱的小傻瓜!”——老G总爱点着我的鼻子这样说我。

事实也许真的是这样,“从头到脚是个小傻瓜”的我,从出发起到现在,从长崎到现在的这个落脚地福冈,表面上看,我活泼又活跃,可实际上,我心事重重,魂不守舍。

我真的好困惑。

我们在福冈。

在这儿,我认识了与我们打交道的两位当地人,一位是早年就来此地的中国人,姓谢,他搞文物研究,祖籍福建。另一位是什么福翔学校的教授,叫江上右夫,江上是“中国通”,他能说流利的中国话。我有意接近他们两人,以便趁机探问我想知道的事。

我得记住W教过我的话:在陌生人前特别是初次接触的,别多说话,要让人莫测高深。所以到这儿后,我自始至终都很小心,不在人前暴露自己的目的和意图。于是,我从一开始真的就特别特别矜持,与他们交谈都“笑不露齿”。但到后来,我就做不到了,我觉得我就不是我了,真这么做,言行就太成问题了。对方一片诚意对你,为什么要装模作样呢?

那天,谢和江上先生陪我们去参观圣福寺,接着就说起此间历史上有个叫陈延佑的人,将中国江南的一种吃食传到了博多。那东西很像粉皮,又像是大米粉做的,他们说了日本话的一种叫法,但我没听明白。我就问在中国,应该叫什么呢?谢先生说南方好像是叫“青团”,北方是叫“驴打滚”吧,反正日本各地都有卖的。但尤以博多闻名,哪天你不妨尝一下。

原来就是“青团”!我非常高兴,一提到与博多有关,我更是马上振奋起来。我说好好,过两天等到博多以后我就去大吃特吃一下吧!

博多?他们说这儿就是博多,福冈就叫博多呀!你没见火车站就写着大大的“博多駅”?

原来如此!我差点大叫出来。我这人总是这样粗心!以后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我仿佛都听不进去了,差点就将在心里念叨了几百遍的地址和名字说出来。

转念一想:万万不可这样冒失!好在,已经有了谢和江上先生的联络地址,我可以看机会再和他们联络,拐弯抹角地向他们查询。

原来,福冈就是博多!我真是个傻瓜!

我们住的旅馆,叫“城市旅馆”。

这旅馆的名字很堂皇,但房间却小得要命,日本旅馆的房间都小得要命。

我们在各地停留的时间很短促。我有点着急。我想我应该动动脑子,想好一个充足的理由,留在这儿慢慢寻访。

W原来教过我,他说你一定要操作好这件事,要与带队的团长多套近乎,有机会就找个借口悄悄溜出去转转,但是,千万注意不能让他发觉你的真实意图。

他说的这个方法现在好像没有用。活动安排得这么多,我怎么“溜”?我总希望什么事都是光明正大地去做,不要偷偷摸摸。可W说你千万别说到日本来是个人有什么私事,这在外事活动中很犯忌,传出去影响更不好,不仅对自己不利,还会影响他这个“推荐人”。

我被他吓住了。他说得对,但我不死心。因为,现在我已经在福冈,在这个我一直惦记在心的博多。我本来马上就可以开始寻找,我想,谢先生可能帮不上直接的忙,但这个江上右夫不是可以么?时间来不及,我宁愿放弃后几站的游览,不是就可以如愿了么?

但在这里,一切都是集体行动。我没有太多的自由。从一得知这儿就是博多起,我好像别的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心里一个劲地念叨着毛蓝布布条上的地址和名字:博多,井上诚一,博多,井上诚一,博多,井上诚一……

  再过三四天,我们就要乘坐新干线,一路东去,直到最后的目的地东京。怎么办?我真急死了!

豁出去了

这两天,参观什么金印公园、志贺岛歌碑、鸿胪馆、太宰府,天满宫,我都心不在焉,连那个非常可口还附有美丽传说的“梅之饼”吃在嘴里,也不知所以。

我无法不心猿意马。

明天,大队人马就要往东京去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今天晚饭以后没什么事,我找借口去了谢先生家。谢先生家很近,他一见我去就很解人意地说:出来这么些天了,你要不要往家里打个电话?我一听,太高兴了,便拨了W君的电话。我原来是想请他帮我出出主意,谁知运气不好,铃声空响,没人接。他是外出了?

这一来,反倒使我有点失魂落魄。回住处,到夜里快十二点时,我又再次出了门,跑了好远,才找到了电信局,拨长途,一拨再拨——在中国,已是下一点了。

W总算接着了。他对我说的那两位人物很感兴趣,特别是那个懂文物的谢先生。他说你就设法先托他打听,这是一条可以利用的线索,至于请假出去,他让我见机行事,他说有时候机会就在刹那之中,但千万要谨慎,不能让同行的人察觉。他说的当然对。可细想想,这些话有什么用?根本没说出个所以然嘛,什么叫见机行事?等于没有说。难道我这种寻访,真的很见不得人么?弄不好,真的会造成很坏的政治影响么?这倒是我真正烦恼的。

打完电话回来,我在楼道口正好撞见了徐芬。她问我干什么去了,我慌忙答是到谢先生家……她很狐疑地望了我一眼,轻轻地说了句这么晚……我支吾道:他家有很好看的文物图册,我怕明天没时间看……她又定定地望了我一眼,说了句快睡吧,就走了。

我一颗心呯呯乱跳。说谎真是太困难了。

也许我是神经过敏。反正我不能放弃我的目的,这回,我是真的要豁出去了。

大队人马已往东京方向,我单身独行的旅途从此开始。

现在,我不管W的那么多“不要这样不要那样”的忠告了,今天一早,我绕过徐芬,悄悄去找团长,说我在这儿打听了一个亲戚的下落,我要请两天假,在此等他。过两天我直接去东京与你们会齐。我凭直觉就知道,团长这几天对我很有好感,他一定会答应的。

果不出所料,团长一听,马上就答应了。

我不知道徐芬是否知道我请假的事,反正团长准了,她是副团长,知不知道都没有关系。

我喜出望外,虽然不知道前边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是,既然跨出了这一步,我就要百折不回地走下去,按计划开始我的寻找。

我马上就去找谢先生,通过他再约来了江上先生。我直截了当地请江上先生帮助我查找一下此间的资料:三十年代末,此间有没有一位去过中国胶东半岛的叫井上诚一的人?我说他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

江上先生一听,马上认真地表示一定要帮我好好查找。这过程我当然不得而知,但我想他一定要费老大的劲。

傍晚,江上终于给我回了话。他说去过中国的人不少,但都与我说的情况无关。在他查出来的资料中,有个叫池田秀夫的先生,在三十年代末曾经去过中国东北并在那儿多年,池田秀夫后来还去过大连等等地方。现在,他早已退休,退休后就住在离福冈不远的乡下,在一个养老院里。说不定他还能回忆起当年与他一同去过的人都有谁。

这就好了!没想到果然有迹可寻!现在,我担心的是我的钱——这次,我虽然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带上了,可是,现在我觉得还是太少了,我这人,一向花钱大手大脚的,“钱到用时方恨少”,我不知道我这点钱在这里能支持多久。日本的东西很贵,当然日元的数额也很大,一来二去的转眼间几万十几万就没有了。

我不知道还要经过多久才真正找到我的“源”?到时候没有钱就狼狈了。

我又一次与W君通了话——虽然这长途电话费花得我真心疼,但我仍认为值得!至少有了他的鼓励,我可以义无反顾地一路走下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W君听说了原委也很高兴。他说刚从报上看到一篇报道,说是香港的一个拍卖会拍卖了一件十二生肖的马头,原是从皇家园林流落到民间的文物,拍卖会上的天价令所有的人都惊绝,他叫我沉住气,千万别向人暴露自己手里有什么祖传文物,要留着关键时刻待价而沽,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先去寻找你祖辈的踪迹,只要有一点依据,日后就可以再顺藤摸瓜地查找。他还说放弃后来的几项活动没有关系,只要赶上回国的“末班车”,照样可以回国。

有他帮我拿定主意,我心安了。

为了节省那点交通费,今天从总站下车到“樱花”疗养院的一段路,我是步行去的。

这个“樱花”疗养院在乡下。出总站后走路去,要穿过一大片田野。开始我还挺有劲。没想到的是这一走就是两个多小时,我的脚后跟都让鞋带磨出泡来了。

幸亏一路风光不错。日本的乡村与中国江南太相像了,道旁一路樱花,油菜花金黄一片,阳光下的花叶像涂了腊,真是美极了!空气真清新,走着走着就想起了我们的南浔,南浔的田野也是如此美丽。想着想着就不由得惦念起奶奶和父亲,他们现在一定很想我。奶奶一定又在忙着晒她每年都要晒的霉干菜,然后等着我那天回家她就给我端出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焖霉干菜……

我在这片开着油菜花的田野间走了许久,又走过一个村庄,才找到了那家“樱花”疗养院。

守门的人比划着告诉我:老人们按每天的例行保健,跟院长出去散步了。

这是个很小的养老院,环境非常清静洁净。于是,我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过了一个多小时,才见散步的老人陆续回来。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是院长,我拿着江上先生给我的字条,迎上前去,说明要找在这儿养老的池田秀夫。

院长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就说了一串日语,我当然不懂,她也很着急,然后就满院子找人,结果来了个稍稍能用中国文字表达的小伙子,费了很大的劲,写了文理不太通顺的一行字,我才明白:池田秀夫已在半个月前去世。

院长接着又通过那人与我“对话”:说池田秀夫有个女儿,住在山口县,如果我执意要找池田秀夫的亲属打听什么的话,可以到她那儿去。接着,她又给了我池田秀夫女儿的地址和电话。

我自然深表感谢。然后就告辞。我又一次犯了难:我是不是应该到山口县去?如果不去,岂非连这一点点线索也断了,如果真去,会不会有结果?天晓得。

回到旅舍,已经晚上八点半。连晚饭都无心吃了,脑子一直在打架。

狠了狠心,我按这个地址给池田秀夫的女儿——池田洋子挂了电话。

接通后,我便请旅馆的人用日语与她通话,可那边好像也是折腾了半天,才有回话过来,我这才知道六十多岁的池田洋子出门旅游去了,对方说大概三天后回来。

旅馆的人告诉我:对方接话的人,自称是她的一个远房侄子。

怎么办?要不要待到三天以后?我没了主意。

终于还是来了山口。今天的寻访真可以大书特书。

因为按照侄子的说法,昨天池田洋子就应该到家了。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地去了。

从出发地乘公交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下关,这是连接九洲与山口的隘口,海湾一条大桥,可望见远处的那座“梦之塔”,这塔也是方尖碑的形状,远远望去十分壮美。

在桥畔的一个可眺四方景致的快餐店,吃了一顿颇为可口的中餐,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登车,两点多钟便到达山口。

找了家最便宜的宾馆住下后,我随即给池田洋子家挂电话,没人接。再挂,还是没人接。我想,这可怎么办,总不能白来一趟?干脆,按养老院给我的地址,找上门去得了。

总算找到了。第一次单枪匹马靠自己的智慧辨识门牌号码找到,应该为自己三呼万岁!

池田洋子的住所很小,单门独户,前前后后都不靠什么人家。小小的大门紧闭,往前往后好不容易找了好几家邻居问,也没有结果。

刚刚得意了一小会儿,立刻又垂头丧气了。在寂无一人的门口坐等了半天后,我恍然大悟:这样等是毫无意义的,我不该如此乱撞,应该求助于此地通中文的渠道。

  于是,又回到那家小旅馆,给江上和谢先生先后挂电话,终于问着了山口也有可以联络的部门——山口日中友好协会。

友好协会,友好协会,我怎么把它给忘了呢!

喜出望外地找到山口的日中友好协会时,还找着了此间的事务局长,他叫松原。为使以后对话更加顺利,松原先生给我找来了到中国上海留学过的职员山口友夫。

山口友夫说他有中国名字,叫丁双山。丁双山的中国话流利极了,再加长相,简直看不出他是日本人。而我注意的是他的名字:丁双山,不就是双山之丁么?有意思。他马上就会意地笑了:你真聪明。我叫双山,即是取山口、山东之意。

丁双山接着就告诉我:山口县原是与山东早有友好往来的省份,自1953年建立友协以来,至此已经来往三十余年了。与浙江,虽然没有直接挂联,彼此也有很好的印象。

我本来心头顾虑重重,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不能不拐弯抹角地讲出此行的目的。但是,关于真正的秘密,我还是轻描淡写——我说,我到这里,是顺便代某个朋友打听一下他的亲戚。

丁双山马上将我的来意告诉了松原先生。他沉思有顷,然后又与丁咕哝一番,让丁告诉我:找朋友和亲人下落是常有的事,他们很愿意帮忙。即便一时找不到,我只要将地址电话留下,以后也可以代为打听。

他们让我留地址电话使我一愣。想:我若继续要求马上帮我寻找,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分呢?从尽义务这一点来说,他们能够做到这样也就不错了。

我正要告辞。丁双山说,我们局长说了,你难得来,今晚要请你吃饭。现在,还有一点时间,会长让我领你去参观一下这儿的县立美术馆,或者,请你去看看此地最有名的香山园五重塔和“雪舟庭”。

“雪舟庭”?原来,山口是名闻遐迩的日本大画家雪舟的第二故乡。我想,既然来到此间,机会难得,就二话不说地点了头。

丁双山陪我先去了县立美术馆。在我这个外行眼里,一个县立美术馆有如此清静阔大的庭院,是非常不错了。如果细细参观起来,恐怕明天再有一天也看不完的。我说:要不,我们就去看看“雪舟庭”吧。

“雪舟庭”,就是根据雪舟的画意设计的庭院。大画堂自然是榻榻米形式,极有风味的几重“山门”、特殊的隔扇推门;画堂面对一个极大的院子,对面则是苍翠的山谷。

“庭院”中,有许多岩石的造型,上面刻着富士山和日本各座山的山名。接待我们的老和尚叫圆宗,和气而殷勤地给我们介绍种种史迹,又特意挂上一幅雪舟弟子画的雪舟画像,与我们合影。我想这都是有丁双山带路之功。要是我一人去,就不会有这种待遇,因为和尚是轻易不会与一个女孩子合影的。

从“雪舟庭”出来后,又去云谷庵——先穿过一地道,壁上也是据雪舟画意做成的锒嵌瓷砖画。到了云谷庵,只见一茅草顶的小房,据说,这是雪舟从中国归来后在此作画的处所,他的许多山水长卷都在这儿画成。在这里,还能远远看见也是雪舟亲自设计的五重塔。

丁双山说,据研究者说雪舟八十七岁那年,就是在此地圆寂。可是也有人异议,认为这里并非雪舟真正的长逝之地,但到底是哪里,一直争议不休。

从云谷庵出来,已是暮色苍茫。如果再去看香山园与雪舟有关的那座五重塔,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丁双山说明天上午你不是有半天时间吗?抓紧一下,看了再走。

既这样,我当然不能拂其好意,哪怕明天起个大早呢!要不,明天不吃早饭去看也行。他笑着又说:只要是艺术家,都会对我们这儿流连忘返,你们的画家立舟先生也是。

立舟先生?我一怔。马上问丁双山,果然,果然他说的立舟先生,就是我所认识的立舟——周立。我问他立舟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他说是上一周吧,他就是专门来看雪舟的故乡和画迹的。也不知他走了没有。你认识他?那好,我帮你打听打听。

我连忙说不用不用。但是,嘴上是这么说,我心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一直念叨着:立舟,周立,立舟,周立……这一来,连晚上局长和丁双山一起请我的那餐虽然简单却素净而可人意的“和式饭”,我也没心品尝了。

现在听着周立这个名字,却令我不无羞愧。周立,你是否原谅了我?

真没想到,他也来了日本,而且也到了山口,可惜我们失之交臂……唉!

第二天一大早,来旅馆接我去看琉璃光寺五重塔的,不是丁双山,而是一位女士,叫益子。益子是个导游自愿者,也会中国话,虽然没有丁双山说得好。她说,丁双山因为临时有一件要紧事,托她来陪我。

琉璃光寺五重塔是明治三十六年——1442年造的,造型和建筑都很美,据说是雪舟从中国游访回来后设计的。高大的梁架没有一颗钉子,就像中国的鲁班爷一样,采用了那种古老的接榫技术。造型很美。这使我又不禁想起南浔老家,我们那儿的许多老房子都是这样很有味道的,青石墙裙,木门板窗,梁椽上、窗楣上,凡沾着木头的地方多多少少都雕着花。这总让我想到父亲,如果不是落下残疾,能承祖业的他还会雕出多少好花!假如不是有那样的遭遇,他现在一定是个做仿古建筑的好工匠……

在五重塔的各种角度照相,都很别致,塔前有颗非常大的樱花树,灿烂得让人心醉。春光静美,游人寥寥,幽静的境地更让人生出思古的幽情。

出五重寺,旁边还有一座小寺,寺前大殿旁有一块佛足石;还有一个填字的方块石:上下左右都空出一个“口”——上面是“五”;下面是“足”字的下半截;左边是“矢”;右边是“唯”的右半部。若在中间填上一个“口”字,就成了一句成语般的警句:“吾知唯足”。

“吾知唯足”——这意思很值人玩味。对于我,更像是一句籤语。是的,“吾知唯足”,人若知,就满足了,是不是这样?也正因为“吾不知”,才不满足,是的,我对一切的一切,总是那样地不满足……不是吗,我千辛万苦寻到这里来,不也就是为了一个“知”么?我从哪里来?我的母亲是何人所生?我母亲的父亲到底又是什么样的人?

知!知!“吾知唯足”!

出了门,益子又兴兴头头的向我推荐:此间有一个毛利博物馆。如果不去看看,太可惜了。我是经不得诱惑的人,听说毛利博物馆是此间国宝式的遗存,便和她径奔而去。

被好光景迷醉的我,犯了乐极生悲的大错误:虽然我们连奔带跑,却没有赶上班车!

益子明白是她的主意造成了这个意外,连连向我躬身道歉。我当然也不能责怪她。一咬牙,干脆决定在这里住到明天。反正只要明天到东京追上大队人马一起回程,就好了。

可忧虑的只有一点:我的钱快没了——这是最糟糕不过的事。

我真不知道应该把这叫做“因祸得福”还是“因福招祸”。

到东京,我竟没能追上大队人马——事出有因:他们临时改变了行程和所住的地点,又没法通知当时“离队”的我。而当我赶到原来所定的地点时,却被团长的留言告知:如果我万一赶不上他们,那就到下一站去找,如果再有什么意外,那就自行回国。好在只要在签证的有效期内,无论是乘机乘船还是其他交通工具,护照都是有效的。

就在这时,我接到丁双山的电话:池田洋子回来了。

摸着口袋里仅存的一点钱,我没了主意。一不做二不休,总不能半途而废。既然已经来了就得将事情问出个结果。

想了再想,我又给W君打电话,还是没人接!他肯定又随领导出门或下乡了!真糟糕!他要是有“大哥大”多好啊!我真恨死那些有钱老板了,为什么天下的好事全是他们的?

想了又想,干脆横下心,我买了票再次回到山口。

一见面,丁双山就很仗义地带我去了池田洋子家。

池田洋子大概有六十多岁,没想到的是她耳朵聋得厉害。幸亏有丁双山作陪并翻译。

在请丁双山与她几近纠缠地“交谈”了半天后,池田洋子终于明白了我们的来意。她在里间的小屋摸索半天,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本本,说那里面都是他父亲生前联系过的朋友名单——我激动地连忙拿过来翻找,密密麻麻而字迹不清的名单中,果然有个叫井上诚一的,但地址却是在濑户田町。

  我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井上诚一!井上诚一!可是,濑户田町?这是哪里啊?丁双山马上告诉我:濑户田町离广岛不远,他还说,那是我们大画家平山郁夫的家乡。

平山郁夫?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我的知识实在有限。但池田洋子本子里的这个名字,却使我不能不孤注一掷!

我当下就决定:要抓住这条线索不放,到广岛去!到濑户田町去!

出于已经有的防范意识,我一直没有告诉热心的丁双山:我要寻找的这位井上先生与我是什么关系。

相逢在尾道

到广岛——生口岛的寻访,是在一周前。

我在这个叫尾道的地方重新开始我的“录”。

尾道是个弹丸之地的小市,旅馆小,房间更是袖珍型,面海,出了旅馆大门就是海岸,石栏杆就像自家的阳台。对这个小小的住处,我很满意。

但是,也许正是因为碰见了周立,才使我情绪大变而且不无兴奋。这两天,我脑子乱极了,一路寻“根”的经过,更是像走马灯似的在我脑海里转个不停。

去生口岛的那天,车子驰过濑户内海,广岛的路牌一晃而过,我当时真想从车子跳出来去广岛好好看看,看看这座因原子弹爆炸而出名的城市。但是,时间和条件都不允许,我只能贪婪地从车窗里看着远近闻名蔚蓝一片的濑户内海。

到了濑户田町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找着了井上的家。

井上的家就在海边,当然也是和式房子,小得就跟鸽笼似的。在日本,有多少这样的老人就像鸽子一样“囚”在里边?但是,没有关系,只要他是井上,哪怕他真的住在鸽子笼里,对我来说,那都是一个令我注满思念的地方。

井上,井上……

因此,当佝偻着腰、满头白发的老人井上出来开门的一刹那,我激动得双手冰凉,几乎闭过气去!

但是,就在这个井上老汉让我们进门后,我才得知:他原来叫井上光一,因为后来发觉与人同名,就改叫井上诚一!为了确证自己的说法,老人还抖抖索索的拿出小学与中学的毕业证书,说:他从小就是叫井上光一这个名的。后来,在从军时改了名:井上诚一。他学过修理汽车,到军队里干的也是这一行。至于名字,后来又改了回来。因为据他所知,叫光一和诚一的都不少!他去过中国东北,去了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因为,日本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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