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起床到外面走,在松林中我碰见了两个自称在奈良打工留学的中国学生。他们的出现,让我觉得简直就像上天派遣的。正是他们怂恿劝说,我才兴兴头头的犯了糊涂,随随便便的搭上这辆车!
促使我犯错误的又一原因,也是因为这天清早,我刚刚洗漱完毕,寺中的老和尚就交给我一张纸条,原来是研究所转来的——东正一郎果然“寺”中有名!但他不是守寺和尚,而是像我们中国的“居士”——果然是在家修行的,他晚年的居所在新宫的熊野。
在这张条子上,附着东正一郎在新宫熊野的确切地址。
看了这张条子,我霎时心花怒放。太好了,居然找到了东正一郎!
这一来,我又一次觉得一切辛苦都没有白费,当下就决定不吃早饭就和学生们一起下山。
谢过和尚后我收拾了行李,与这两个好心学生搭上了顺路车。
促使我作决定的,也是因为我想省下这趟车费。因为我想过再去买票,就又要花一笔钱,而这两个自称在此打工的中国留学生,说过本来就是在今天下山回奈良,他们认识一辆开小面包车的日本司机,司机今天要到山下去运东西,他的车将会路过新宫。
天下会有如此好事!就像在尾道突遇周立似的,一切都像上帝的刻意安排!于是,一声招呼,我就上了车……
一路上真开心,我的运气真不错,如此重大的事,马上就有结果,天涯四处有友人!
一路上我们三人说说笑笑,他们说东京,大阪,也说奈良,说奈良的樱花,说唐招提寺,说这说那,惹得那个开车的司机也总是不时回头插上几句……
祸事,就在麻痹大意中发生了!
司机和坐在副驾座的那个学生伤得最重,而坐在我旁边的另一个姓苏的学生,在我出院时,眼睛和上半身也都还缠着绷带,时不时的处于半昏迷状态。
最侥幸的是我,虽没有伤着内脏。但当时真是头破血流,且有轻微的脑震荡。怪不得直到现在,我都脑子蒙蒙的想不清爽那一切经过。
现在总算没有什么大碍了,但依然惊魂未定。
我只记得,当我能够与问询的人对话时,为了替司机和学生揽过,我只说是自己找上他们搭的车,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说,车主司机确实无辜,是他好心肠才让我们搭车。而两个中国学生和我,都是自作自受。事已至此,我无法追究别人的责任,而只能自己遭罪认命。
我与那两个学生从一路交谈中得知,他们好像也属于超期羁留日本的“黑人”,在各处打工也属非法,是此间朋友偷偷帮的忙。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在这里多赚点钱,把还差一年多的学业进行到底,日后好将一切“非法”变为光明正大的合法。他们在说这些事时口气很含糊,当然因为有所为难。因此听他们说了一些情况后,我就不便多问。
所以,连那个受伤最重的学生到底是姓包还是姓鲍,我都没有搞清楚。而那个车主,只听他们也叫他山口、山口的,到现在,我也不知全名。
总之,在后来一切过程中,惊魂未定的我,就像稀里糊涂的傻子,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无法说清楚。对我来说,活着就好,活着就算万幸了!
我依稀回忆,只记得那天下山时,一路景致好极,满山遍野绿树樱花,到长谷川一带,更是谷底清流,绿如翡翠。傍着公路的小饭店,店旁樱花掩映,屋下碧水潺潺,真是美极了。当时我就想:这个地方怎么这么美?要是找到了井上诚一的下落,就是留在这里当个卖饭的村妇,不也是一件美妙不过的事么?乐极生悲,我太善于幻想了。
快到熊野川时,我记得远远望见路旁有熊野本宫四字。那个小苏一看便对司机说,好,我们的目的地不远了!司机一听,喜洋洋地一下踩大了油门……
就在得意而又大意的刹那间,悲剧发生了!
记起来的还有,我在医院里苏醒能够与调查者对话时,只说自己是旅游者,对两个学生的事守口如瓶,我要求救护者在我出院以后,能够将我送到新宫熊野的东正一郎的家。
救护者看了我的护照,得知我的来历之后,果然照办了。
于是,大概在车祸的第四天或第五天之后,我来到了新宫。
那天,我就在新宫熊野的一个叫铃木俊三的老人家里,等待着那位能与我用中国话交谈的铃木秀的到来。
现在,我再怎么赶,也赶不上签证所限的时间和班机了。好在我手中有一张日本警方签署的报告,这样不光仍可以乘机回国,以后有什么事也就有了证明。
反正我已经横下一条心:一定要将最后的寻找进行到底!
我给老杨还有台领导都写了一封信,简单地说了我“掉队”的原因。我在信上说:虽然路上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但不太要紧,详细情况,等回国后再向领导们当面汇报。
我想这样一来,领导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一来,我更庆幸自己陆陆续续记了这么多事,虽不是那么严密,但日后向领导报告就有了依据,否则,教我这该死的笨脑瓜去回想,一定一塌糊涂。
来铃木家前,我在一个小小的有着奇怪店名的饭店中,吃了一碗素菜面。所以,当时与这个一句中国话都不会的铃木老人对坐,也不觉饥饿。
日本人最大的优点是,即使所居空间很小,也能把它们擦得一尘不染。在等待的当儿,只觉得窗明几净的空间弥漫着雨后的清新气息和樱花的香味,我真奇怪没有看见这屋子前后有樱花,香味却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丝丝一缕缕地传来。
不久,那个叫铃木秀的“课长”总算很快来了,我原以为他是铃木俊三老人的后代,然而看他与老人对话的样子,却不是。是什么“课长”?也不得而知。
铃木秀是个年轻干练的小伙,约摸三十多岁。有了他,我的问题总算迎刃而解。
这儿本该是东正一郎的家,可是,主人却是这个一句中国话都不懂的铃木俊三。对于这层解释,铃木秀代替俊三做了回答:这屋子原先的屋主是叫东正一郎,可他将屋子老早就出售了。铃木俊三是向第二个屋主租下它的,第二屋主告诉他:老屋主是东正一郎,至于老屋主的下落,铃木俊三没有问过。
一见我露出失望的神色,铃木秀马上说:你别着急,我们这儿还有一位对中国的事十分了解的老人,叫川村雄三,是个有名的“徐福通”。他担任新宫市史的编撰,二十多年前,他就对徐福发生兴趣了。因为这,他近年几次去中国大陆,对中国的事都非常了解,他肯定也知道东正一郎,对在这儿住过的与中国人有关的事,川村雄三肚里有一本清楚帐。铃木秀又说,他知道川村平日的去处,如果我愿意,他马上陪我去。
我这才知道此地原是与东渡的徐福相关古迹最多的地方。听铃木秀这一说之后,我马上起身就跟了他走。
铃木秀的小车载着我很快到了“徐福之宫”,他说,川村老人每天都会来此地转悠的。而这座“宫”的背后,即是传说中的蓬莱山。
小小的山包郁郁青青,长满各种树木,碑文旁边有一棵小树,即被认为是东渡的徐福传带来的那棵“长生不老树”——这样一棵小小的树,这样一座小小的山包,就是徐福向秦始皇说过的海上仙山蓬莱山?我不相信。但是,看这修缮得十分整洁的徐福宫,看这香火不绝的模样,我不能不相信此地人对徐福的虔诚崇拜。
一条小小的长条石碑,写着“徐福之宫”,旁边的碑文刻着“徐福渡来记”——文中写着:“孝灵天皇六年秦人徐福……”中间夹着很多日文,但大意是清楚的。这里,果然将徐福尊为“神武天皇”。
就在我默看这块碑文时,去打听川村下落的铃木秀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说,川村的家人告诉他:川村去福井的妹妹家了。大概后天即能回来。如果我能住下来等,肯定能等着他;如果不想等,那么去福井找他也可以,铃木秀的手中,握着川村在福井的电话和住址。
我一时没了主意。真是出门千般难,怎么就如此周折呢?但事已至此,我不等也得等,福井当然也该一去,福井还是藤野严九郎的故乡。到了福井还应该去仙台,仙台,就是鲁迅先生与老师藤野有着故事的地方……但是,我这样平白无故的闯到福井去,又该如何?万一失之交臂,岂不又白跑一趟了?
更重要的是,我的钱袋瘪瘪的……现在又剩下了极有限的几张日元,虽是“万元”大钞,但所值有限,我再也支撑不了在这儿东跑西颠的费用了,若不是周立相助,我早就成乞丐了。
但我还想硬撑一下面子。我总不能在日本人面前丢了国格和人格。我强充豪气地说:好,既然他后天就回来,我等他!
皇天不负苦心人,第二天下午,就见着了川村雄三!原来,老人听到有中国人在等他,特意提前赶回来了。一见面,我愣了,川村雄三已是八十多岁,但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与老人一见面,他马上带我去了自己经营的小店,就在徐福墓附近。他经营的很多东西都与徐福这个名字有关,最主要的是徐福茶——老人一开口,就说与徐福有关的事,他还说,你在徐福宫看到的树,就是徐福当年带来的树种,那树,就是浙江天台山的乌药树。
竟有这等事?浙江天台山,这么说,又与故乡有关。
就着一张小台子,老人依然谈兴极浓,话题除了徐福,还是徐福!
令我惊异的是,这位八十岁的老人,不仅身体极好,而且头脑非常清晰。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徐福,说到山东龙口和连云港赣榆县的徐福村、说到这里纪念徐福的火把节;还说到传说中搭救杨贵妃的阿倍仲麻吕……
我一直不忍打断老人的话,何况他讲得如此有意思。他肯定也把我当作对徐福研究有兴趣的人。天已向晚,我摸着口袋里的钱,鼓起勇气邀请老人和铃木秀吃晚饭。我想,余下的话,在晚饭时讲比较合适。
没想到老人却说,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当然应该我请你吃饭。我说不,今天,我要当一次东道主!
真是天助人愿!席中我一问起东正一郎,川村雄三马上说:我知道!他早年也到过中国,和不少中国人打过交道。在我们这里,要数我们两个最知道中国!
我的心又一次跳到了腔口。当我问他东正一郎是否还健在时,不由紧张得浑身发颤。
当川村说出:“在,肯定在……”时,两颗泪花跳出了我的眼眶。
川村雄三随即又说:七八年前,东正一郎就丧失了生活的自理能力,前年就被他的亲戚接走了,东正一郎的亲戚,也在福井。
接着,川村老人看看我,又向铃木秀说了一些话,但是,一直很殷勤地每句话必“翻译”给我的铃木秀,却只是“哈依、哈依”地向他点头,没有翻给我听。
我想,也许其中有难言之隐。我不好问。
这么说来,福井是不得不去了!当我正在沉吟时,铃木秀说:明天是周六,如果你要去,我开车陪你去一趟福井。他说他只要在周日晚上回来,不耽误下周一上班就行。
这一来,还有什么可说的?
感激之余,我为这两位热情的一老一少朋友唱了两曲我们浙江的民歌,还为他们唱了几句不成腔的越剧《白蛇传》。他们高兴极了,因为,《白蛇传》和西湖的故事,他们都知道。
于是,八十岁的川村雄三也高兴地唱了歌,雄沉低回,非常动听。真没想到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唱歌的中气那么足!铃木秀在旁助兴,用手掌轻叩桌沿,为老人轻轻地打着拍子。
临别时,川村利雄又拿出几颗乌树的茶种送给我,说这是早年来自天台山的种子,是徐福带来相传至今的。我深谢老人的好意,也许真的可以带回南浔去试种一下?
天下起了小雨,车内却是温暖的,铃木秀将他的丰田,开得十分稳当。
这些天下来实在疲劳,我在温暖的车中,一路看风景一路昏昏欲睡。
路过“伊势”茶园时,我才清醒了。这里的茶坡一起一伏,那茶园与杭州梅家坞、龙井等处非常相似。这伊势茶园肯定也是此间有名的茶叶产地。
不久,就又见到了一处大书“牛肉”的标牌,可能这里的牛肉,也很有名?
中午,我们就在一家“北熊”面店停下吃饭。
从外表看,日本的乡间好像静静的没有什么人,谁知一进这小店,却有许多人在排队等候,看来这家店的面有名。铃木秀要了两份面和一盘饺子,一碗面上铺了几块很嫩的小牛肉,店家自制的泡菜就摆在小桌上,让客人随便尝。那面果然相当可口。
上车后,又见树木葱茏,樱花夹道,小小的房子就那么两层,干干净净的。在经历了这么些天以后,对日本这种城市乡间大体相似的景致,差不多闭眼都能想得出是什么光景了。
快到福井时,铃木秀说,今天我们运气好,可能会赶得上这里的一个“将军节”大游行,那是很难得一看的日本民间游艺活动。他兴高采烈地说着,一边踩了一下油门。心有余悸的我本想让他不用如此着忙——说实在,现在我心里哪里还装得下别的东西?可是,人家是主人,能够这样陪我已经不错了。于是便把话又忍了回去。
车到福井,“将军节”的彩妆游行果然刚刚开始。五颜六色,热闹非凡。铃木秀说“将军节”就是纪念一位叫织田信长的“将军”的,怪不得走在每队行列中间的,无例外是一个骑马的将军,前面的几位“将军”多是老头所扮,虽然前呼后拥,却一点也不威武。只有最后一队的将军骑着马,大概是人们熟悉的名演员,扮相很帅,扬威过街,掌声热烈。
“将军”的后面,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一身大红缎袍,端坐轿中,含靥浅笑频频向人招手。市民们更是疯了似的鼓掌。铃木秀说,这女孩是新当选的福井小姐。怪不得呢!
“将军节”源自“德康时代”发生的故事:“将军”就是织田信长,他有个妹妹叫小市,长得很美,原来嫁给浅井长政为妻。后来,浅井长政势力渐大,被猜忌他的织田信长所杀;小市又被迫嫁给了柴田胜家,夫妻非常恩爱。不久,柴田胜家势力又渐大,眼看又要重复浅井长政的悲剧,于是,小市在得知哥哥的意图且不可违逆后,与丈夫商量好,双双剖腹自杀。
从“将军节”的游行形式,便可看出人们对这段爱情故事的喜爱和敬重。
本来是个悲剧故事,却用这样热闹的形式表现和纪念!无怪人总说岁月如水,而水,真是一把软刀子,也能砍杀过往的一切!
寻觅虽然如此周折,凭着我的不屈不挠,凭借铃木秀的帮助,在福井的一个叫丝崎的小山村,关键人物东正一郎,终于被我找到了。
坐在轮椅里的东正一郎年近九十,牙齿全无,乍一看上去,气息奄奄,形容枯槁。当明白我的来意以后,他的表情却立刻异样起来。
他伸出一双颤颤的手,看那样子是想要与我们相握,我有点不知所以。说实在,我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我有点惶悚,有点骇怕,便装出不明就里的样子,微微往后退缩了一步。
好在大家并不在意。
东正一郎激动着,喘息着,断断绝绝地讲了几句什么。
开始我一点没听明白。但有一点是绝对没错的:东正一郎在努力说着他年轻时学过的中国话,因为他到过中国。更主要的是,他记忆尚好。
何况还有铃木秀。
我想了一下,决定开门见山。我对他们说:我要寻找的那个人,其实叫井上诚一,他是博多人,他与我的前辈有点关联,明确地说,与我的外婆有关联。
我没料到:当我鼓足勇气说出这一点时,东正一郎竟张大了嘴,现出一副非常奇怪的表情,那昏澹无光的眼珠也顿时有了一丝丝闪烁的光彩。
这真令我匪夷所思。而口齿伶俐的铃木秀,在翻译东正一郎的话时,又不时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我一眼,后来,则有点期期艾艾的为难样子。
东正一郎示意铃木秀走近他,又要他按他的指引,将屋角的一只木柜打开,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日记本,交到他手里。
东正一郎让铃木秀替他翻着这个日记本,翻到他指定的几页,然后又开始了他的讲述。
虽然,东正一郎时而中国话,时而日语,虽然,他的讲述也东一榔头西一棒,但是,他毕竟讲出了他的亲历,讲出了我想知道的与井上诚一有关的故事!
于是,从这位来日无多、行动全靠轮椅的老人嘴里,听着他时不时用夹着日语的中国话含糊不清地讲述这一切,我的感觉像随着某位祖先回到了上一世纪!
现在,当我重新品味并记载着东正一郎所讲的一切、并想请教铃木秀是否是这样而不是那样时,已经没有了可能。
遗憾的是只因铃木秀时间有限——第二天一早,他就回新宫去。对于这位素昧平生而又热情相助的朋友,我无法再麻烦他,所以当时我来得及向他表达的,只有无言的感激。
无论如何,真相大白了,不管怎样,我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了!
现在,怎样形容我的心情?常见文学作品有这样的描写:心中有如打翻了五味罐……我现在就是这样,这通俗不过的话就是我的心情!岂止是五味罐,简直是七味罐,十味罐!
不管怎样,我想知道的一切,总算都知道了!
在头脑冷静下来的日子里,我重新回忆、重新“组织”了铃木秀为我翻译的东正一郎的话语。但现在,当真正落到纸上时,我好像连自己都无法相信了:这就是我的寻访之梦?
一边写着这些文字,我一边不断地问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鱼民小店
东正一郎风华正茂的年代——三十年代,是在日本的大阪渡过的。
那时,他住在大阪近郊小镇的一条小街中。
刚从东京医科大学毕业的他,在当地的一所学校当了见习教师。单身的日子因为无牵无挂而显得分外闲适。
那时,他课余爱好散步,没有事时就两手插着口袋,在各条大街小巷逛来逛去。
他记得有年春天,这条小街突然开了一家叫“鱼民”的小店,这小店卖豆腐还卖一种甜粉吃食,当他开始注意并经常光顾这家店时,他发现,这店主是中国人。
这个发现,使他非常高兴。因为,他在大学里曾经选修的一门外语是中文。只学了一年且不怎么听得懂中国话,但是,出于对中国文化的敬重,他仍然想好好认识每一个可能遇到的中国人并与之对话,以加强自己的语言能力。
他之所以注意这家店的店主,当然还因为店主妇是那样年轻美貌。东正一郎自认不是问花寻柳之辈,但是在此之前,他还从没见过一位日本少女或少妇像这个店主妇那样美丽,而且,这小店的店主也是身躯高大身手敏捷,相貌也十分英俊。
令东正一郎稍感奇怪的是,这个店主看起来虽然和常人一样进进出出,但话语很少,表示高兴时,顶多两条英眉一扬,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你。
东正一郎很快注意到:“鱼民”小店生意十分兴隆。兴隆的原因,当然是因为这家店的豆腐羹与那种凉凉的甜粉都制作得十分滑嫩可口,而且价钱很便宜;而内在的缘由,更在于店主和主妇好像人缘很好。他们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日语,但担任接待客人的主妇却总是那样甜悦动人。当她启齿一笑时,左眉上的一颗小痣就小豆芽似的一跳,那对黑宝石似的眼睛就像落满了星星,一排牙齿更是贝壳似的雪白,脸颊上的酒窝就可爱地旋转起来。
所以说,但凡一进这个小店,哪怕什么都不吃,只要主妇朝你一笑,受宠若惊的顾客们就像把魂儿也丢落了。
东正一郎反复地说:关于这一点,他没有夸张。他说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就为这样的女子,就为这样一副笑容,男子汉们会连死都心甘情愿。
东正一郎记忆更深刻的,是这对只粗通几句日语的夫妻,两人非常恩爱。但是,他们说的中国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当他们用只有他们自己懂的中国话交谈时,总是甜蜜地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哪怕只轻轻的三言两语,也是彼此笑微微的,那神态模样,真是如胶如漆。
东正一郎记得,每当这时候,常常连正在店里吃甜食的顾客们,都会有意无意地延宕时间,呆呆地注视着这对异国他乡来的恩爱夫妻而忘了进食。
但是,他们从何地而来,怎样来的,作为外人的他当然不得而知。即使在东正一郎后来常常光顾这个店并成为他们朋友的日子里,他也不知细情。
他只知道这男的店主叫于是宗。
很多熟客也只知店主的这一名字,店主夫妇也从来没有同任何人说起他们的来处。他看得出来,对于外边的人,其他的一切,都是他们夫妻一直要严格拥守的秘密。
东正一郎后来还注意到:当作丈夫的叫自己的妻子时,好像只有一个轻轻的音节,但却是用叠音发出来的,那声音就如同英语中的“no,no”差不多——不,不。
难道她就是这个名字吗?他很奇怪。
因此,当他有次进了店,也玩笑地试着而且就用英语中的“no,no”呼唤那位店主妇时,他吃惊地发现:店主于是宗的脸勃然变色。
于是宗端着那碗甜粉走过来,将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空着的手马上握成了一双拳头。
“你,你错了,先生,那不是你叫的!”于是宗瞪着他,似剑的浓眉蹙在一起,额头青筋毕露,两眼冒出寒森森的光。
东正一郎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于是宗会因为这就发火,而且发了这么大的火——就为了他玩笑地学着叫他的妻子“no,no”?
东正一郎不知所措地立起身来。他知道自己大概冒失了,他一定冒犯了他们的秘密,而“no,no”这个名字,原来是他们夫妻断断不许外人叫的。
他有点尴尬。但是,年轻气盛的他,即使遇到尴尬的事,也不肯轻易认错。
他呼地站起来,退后一步,也将一双手握成了拳头。“你没有理由要我认错,就为这事?”
店主于是宗惊异地瞪着他,立刻更紧地握了双拳,一个箭步呼地逼到他面前,吭吭哧哧地说:“怎么?你做错了事,还想干什么?要打架?我可不怕你……来吧!”
东正一郎更加尴尬而紧张,这不仅因为他没有想到要打架,也因为他根本不会打架。
但是,从怒火冲天的店主刚才的脸色和行动上,他看得出来:这店主身手不凡,很像是有中国武功的人。
他立刻判断出来:自己根本不是店主的对手。
这时,店主妇——“no,no”已经奔了过来,一面笑着拉开店主,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一面朝东正一郎弯下身子连连鞠躬,向他表示道歉。
东正一郎在明白了她的意思之后,说实在,是当她朝他那样甜甜一笑并递上一条滚烫烫的毛巾之后,他觉得心中的火气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于是,他随即也向她表示歉意并走到店主面前,真心实意地道了歉。
这时,于是宗脸上的怒容已经不见了,随之代替他的行动的,是很用力地抱了一下东正一郎的肩膀,点点头。接着,他又和妻子一道,为东正一郎端过了一只更大的碗,那碗里,盛满了凉凉的甜粉。
“那么,请问于老板,我以后称呼您太太什么呢?总不能无名无姓吧?你有日本名字吗?她呢?”最后,东正一郎以平和又谦恭的态度问。
这问话,使他们夫妻二人都为之一愣,妻子望着丈夫甜甜地一笑,眯着那对好看的眼睛,不知所以地痴痴望着丈夫,而丈夫——店主马上说:
“她么,没有,起什么日本名字?我们是中国人,用不着……嗯,你刚才称呼我什么?老板?不,你别叫我老板,你只要叫我的名字就行了。我有中国名字,你不是知道吗?于—是—宗。你只要叫我,我们两人都明白的,她么,是我于是宗的太太,于是宗太太!”说着,两人会心会意地相互一望,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东正一郎也不由得跟着他们一齐笑。这笑声,更使刚才的风波风平浪静。
这个小小的风波虽然短暂,但东正一郎却印象深极。因祸得福,从此,他与他们成了朋友。他常到“鱼民”店来,吃他们做的可口的甜米粉,很礼貌地而又友爱地直呼于是宗的名字,与他们夫妻有说有笑。
出于对其夫妇生活状况的关心,东正一郎觉得,这样一家小店,光店主太太一个人经营就足够了,因此,在得知一家武术学校要聘请一名武术教练时,他就推荐了于是宗。
他这样想的缘由还在于:有一次,他稍作小憩时偶然来到他们的后院,见赤膊的于是宗正在腾地跃身,啪地做了一个鹞子翻身的动作!
东正一郎吃惊极了。原来,他凭直觉就知道:这于是宗是有一套中国功夫的,但没想到他的功夫是如此漂亮!
但是,他没有想到,当他将自己认为是在做一件极大的好事——为其推荐到武术学校做教练的事说出来时,于是宗立刻脸色灰败,颓然坐下,将自己的左腿裤腿撩了起来。
这时,东正一郎才骇然发现:于是宗的左小腿是一段木头假腿!
那段木头假腿做得如此精密,那模样就和真腿一样,上端只用一个带着几枚钉子的环套,就紧紧地嵌在了膝盖骨下端。
东正一郎惊讶非常,他立刻觉得自己又一次冒犯了他们,触疼了他们的隐疼或秘密。
他懊恼自己的迟钝,不是吗,在他以为已与他们非常相熟非常友好的时候,他竟一直没有发现:这个叫于是宗的店主,只有一条腿!
难道,这仅仅是因为他一直都穿着宽大的裤子,也像当时的许多当地男人一样,腰间扎着宽宽的腰带,两条裤脚管都用绑腿带扎着,而且一点不显瘸相么?是的,不知情的外人一看,真是一点也看不出他是装着一条假腿的残疾人!
东正一郎马上又一次向他们道歉,但是,不等他把话说完,于是宗立刻摇头,表示这没有什么。
于是宗太太走了过来。她心疼地将丈夫的裤腿轻轻地放下,又帮其用绑腿带扎好。做着这一切时,她一直泪水盈盈。当她伸出那双白皙而秀美的手抚摸丈夫的伤腿时,那动作,更像医院的白衣天使。
这一回,在夫妇俩主动向他婉谢好意时,他才得知:于是宗失去这条腿,已经很多年了。
接着,于是宗太太又说了一句更令他惊奇不已的话:“就是一条腿,他只要下到水里,也比鱼儿游得还快呢!不信你看看!”
说是说,东正一郎却没有机会看独腿的于是宗,怎样在水里游得比鱼儿还好。但是,他非常相信:这个貌若天仙的少妇不是撒谎。
听了这话,东正一郎除了惊讶和尊敬,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不久,东正一郎离开了那所学校,到仙台的一个医院当见习医生去了。
东正一郎再见到他们——确切地说,见到“鱼民”小店的店主妇——于是宗太太时,已是在七八年之后,是三十年代的年底。
说到这里时,东正一郎重复了两次,因为他确切记起来:那是1939年年底。
学医的东正一郎,在这一年已经应召入伍,而且很快就要随部队被派驻中国。
就在他的那支部队里,他不仅与当年在东京医科大学就读的一些同学相遇,还被分派在一个叫井上诚一的医官手下做助手。
这个井上诚一,确实是博多人。
医官井上诚一不仅医术高明,而且为人也很好。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沉默寡言,那双眼睛总是显得很忧郁。东正一郎后来才明白井上诚一忧郁的原因:他新近丧偶,结婚多年的妻子死于难产,连刚出世的女儿也一块死去了。这件伤心事,大概是井上诚一能够爽然应征的重要原因。因为,他觉得离开和妻子朝夕相处的地方,会使他忘却难以忘却的悲痛。
有一天,井上诚一特地来叫东正一郎,说是刚才得到了命令,让他和大家一起,为一批召集到军队的妇女检查身体,如果她们的身体都很好,那么,她们将随军队一起到中国,并且,就留在军队中服务。
因此,这批女子被称作妇女战地服务员。
就在这次检查中,医官井上诚一发现其中的一个妇女竟是个孕妇,他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怎么如此阴差阳错地将孕妇也列入如此特殊的“战地服务员”中?
可是,当他向这个女人暗示她将要担任的工作性质时,她却一点都不明白,只是一个劲儿的哭泣。
井上诚一马上又发现:这个一个劲儿哭泣的妇女是个中国人。
当这个哭泣的中国女人终于停止抽泣时,她用不太熟练的日语表白了心愿——她说,她就是冲着能到中国去,才来的。现在,当她明白自己确实已经怀孕时,她说,她还是要走,就是死,她也要死回中国去!
井上诚一立刻想到了东正一郎。他知道他学过中文,能听得懂几句中国话,他让他来劝一劝这个中国女人,并且让她说出为什么要这样做?
东正一郎撩开一间小屋的门帘,立刻大吃一惊——
这个哭泣的孕妇,原来竟是“鱼民”小店的老板于是宗太太!
但是,现在登记在册藉中的她,名字却是:班天奴。
东正一郎一见是她,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而这位于是宗太太——班天奴见了他,更将刚刚停止的抽泣变成了无可抑制的号啕!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之后,班天奴终于抽泣着告诉东正一郎:于是宗在三年前就死了!
若不是她亲口说出,东正一郎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于是宗会这样死去!
于是宗死于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游戏,结局却非常残酷——
“鱼民”小店的屋主,有日突然回到了他们所住的小镇,向于是宗提出要收回他们租住的那两间小店屋。并且说,如果他们一定还要再租住下去,那么,就要拿出足够的钱,买下这两间房子,因为他不想租,他要卖了!
那当然是一大笔钱。于是宗当即表示:他们正在努力地攒积,还差一部分。如果租主能宽限,也许再过一两年,就足够了。
他们的这场谈话,就在生意兴隆的“鱼民”小店中进行。当时的于是宗太太只知大意而没有听清他们所说的许多细节。那会儿,作为店主太太,她依然忙里忙外走来走去地招呼着店里的生意,在走来走去的同时,她只能朝正在谈话的屋主与丈夫,不时的看一眼,并飘去一个甜甜的微笑。
据说屋主听于是宗一说,就问:你还差多少?如果不够,就让你女人到我家做两年佣妇吧,我太太刚生了孩子,她需要帮手。你女人到我家帮佣,绝对吃不了亏。
原来是这样!于是宗一明白屋主的意图,当即就拒绝了。他说你提出其他什么条件都可以考虑,但要我和妻子分开,那是无论如何不行的。
屋主半晌没话,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马上退屋。
于是宗听他这一说,紧紧攥拳,半晌无语。
屋主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听说你武艺高强,水上功夫特别好,是不是?那么,这样吧,你就帮我解决一件难事也行——我欠了别人一笔钱,并与他打过赌:在脑袋不冒出水面的情况下泅渡那条若狭河,如果成了,这笔钱就一笔勾销了。可是,我发现我现在身体不行了,我会输给他的。听说你能,那么,你来替我吧!如果你成了,买屋不够的那部分钱,我给你免了。
于是宗一听,当即就点了头。
于是宗点头之日,就是他丧命之时。
于是宗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原来认为轻而易举的事——他曾多次泅水渡过的那条若狭河,会送了他的命!
于是宗其实是在快要成功时出了意外——就在他快要到达预定的河段并准备冒出水面时,突然,从附近的河湾里窜出来一条极大的铁壳船,那是一条军用船只。那船冒着滚滚浓烟,声如巨雷地地朝这个河段冲来!船过之处,浊水四溅,原来在河面的一切,立刻都被淹没在这浓烟和恶浪之中……
当这持续了好大一会儿的浓烟和恶浪复又蹿过去并且消失时,河面上也消失了于是宗的影子,并且永远地消失了!
于是宗太太寻找了十几天,一直未能找着丈夫的遗体,只在河岸的草丛中找到了被绞成好几截的木头棍子。
那河连着内海。
大家都说:找不着的,沉在河底的人,肯定被铁壳船绞到海里去了。
这是一场无有正式契约的游戏,或者也可说是无有契约的替人打赌。
于是宗为替人打赌付出的,是自己这条命的代价。
于是宗死后,被丈夫一向爱称作“婼婼”、现在叫做班天奴的她,终于明白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即使她依然暂时拥有这“鱼民小屋”,但她独自一人,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生活下去。她不是对付不了里里外外的忙碌,而是无法应付那越来越多的不怀好意的男人眼睛。
有一次,几个男人在她的小店大打出手,砸碎了好多碗盘,把半条街都震动了。
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这样的事发生时,没有人帮得了她,每次每次,都是以她孤独、长久而又凄凉的哭泣告终。
后来——实际是不久前,她终于得遇了一位连续到店里来吃甜粉的先生。在这个爱好她的甜粉的先生热烈而固执的注视中,她终于向他表示了这样的愿望:如果他真能帮助她离开这里回到中国去,她将答应他的要求,委身于他。
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位偶然到她这的小店吃甜粉、并在两天之内连着吃了四次、而后又连着天天来的先生,是个西洋人,这个头发金黄眼珠碧蓝的西洋人,虽然只会几句中国话,但他说话的语调特别温和,他曾连比带画地对她说过:他叫班,服务于一家她听不懂名称的什么机构。
班说他去过中国的上海。不久,他还会到中国去。他之所以喜欢她,是她从身材到容貌,都特别像他以前在上海遇到的一个女孩子。
她看着班的那双蓝得像海水一样的眼睛,接受了班的柔情,可爱的酒窝重在她脸颊上闪旋,纷乱无着的心情也稍稍安定下来。
但是,当班先生表示了一定要将她带回中国去、并给她悄悄送来那本有着“班天奴”名字护照的第二天,班先生却突然消失了,消失得就像一朵雪花似的无影无踪。
从此,他再也没有来过她的小店。
她无法打听,也无从打听,这是一个她只能深藏而永远无法解知的谜团。
医官井上诚一在听了东正一郎翻译的班天奴的叙述后,沉默了许久。
晚上,井上诚一又一次找到东正一郎,他要让他这个助手帮助他共同完成一个计划并暂时保守这个秘密:井上诚一要将班天奴带回中国去,而班天奴的身份当然不是“战地服务员”,而是他的续弦太太。
到了中国之后,东正一郎很快就和井上诚一分道扬镳了。他只知道井上诚一带着班天奴去了一个北方的城市,可能是大连,可能是青岛。而他自己,则去了东北。
东正一郎再得到井上诚一的消息,是在五年之后。当然,那是日本投降、全部军人都奉命回国的时候。
至于那个消息,其实就是井上诚一在回国途中突然病死的消息。他的遗体被白布裹着,丢进了大海。据说,那时,井上诚一被带回的,只是当时草草处理的一份遗物。
只因井上诚一是对大日本帝国有贡献的医官,故而按他的遗愿,他的那些遗物,葬在了一个佛门圣地。
这篇在当时被我伴以许多泪水整理的记述,终于亮出这样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落幕了!
这个“事实”,于当时的我,如锥钻心,非常难堪。为此,我对天发誓:对不相干的人、甚至连我那不知详情的父亲和奶奶、包括所有的亲人,我决不会说出这个“事实”。
因为,我的自尊心受不了,我相信所有爱我的亲人们的自尊心也都会受不了!
这个残酷的“事实”就是——后来,我终于搞清楚了:东正一郎所说的什么“战地服务员”,其实就是军妓,现在被确定的名称是:慰安妇。
现在,我终于明白,在那个年月里,我的母亲为什么会对外婆有那样反常的言行。
但是,对于我的良心,却永远难安。我可怜我的外婆,对于外婆的亡魂,我无法隐瞒。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若不是井上诚一搭救,我的苦命的外婆差点当了或已经当了慰安妇?!
井上诚一的墓碑,是否真的就是我在那个高野山大灵园墓地见到的那一个?那个凄凉而又孤零的一个?
令我特别痛苦的还在于:“事实”的真相,是否真如东正一郎所说的那样一点不差?这位井上诚一是否真是我外婆的救命恩人?我实在无法明白:他与那个该死的“班”一样,到底是个天上掉下的好人还是对我外婆行了突然袭击的混蛋?
我再也没有心力追究这些真相了!
但我终于明白了那一天,铃木秀为什么在帮东正一郎拿出那本日记、听着东正一郎时断时续又含糊不清的讲述时,会现出那样奇怪的表情!他那样匆忙回去,真的是全在于时间关系,还是害怕我的再度追问而同样挡不住那份难堪?
写到这儿我浑身发抖。
我再也没有心力追究这些真相了……除了难堪,除了屈辱,除了愤怒,我还能追出什么?
对了,还应记上一笔:在离开日本回国的前夕,我曾经特意去寻找并且果然多次找着了那有着“鱼民”二字标记的饭店——我记得,我好像在四处寻觅的途中,见过它!
还果然被我找着了!
有一次在公交车上,那蓝底白字、标着“鱼民”二字的饭店,一下子晃入我的眼帘,于是,我立刻像疯了一样,提前下了车,终于走进了这家饭店。
后来,我才知道:“鱼民饭店”在日本各地都有,它是家连锁店。
这名字当然是巧合,但它对于我,却意义非凡。
我在“鱼民店”默默地吃完了在日本的最后一餐饭。
我没有想到:这饭店的杯盘、筷子套上不但有“鱼民”二字,还都刻着一段日文的“亲父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