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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少功 当前章节:41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有关专家缺乏,译介起来并非易事。其实还得再加上有些人文学上“大国崇拜”

和“富国崇拜”的短见,总以为时装与文学比翼,金钞并小说齐飞。

北美读者盛赞南美文学,而伯尔死后,国际文学界普遍认为东德的戏剧小说

都强过西德。可见时装金钞与文学并不是绝对相关的。

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 )的名字我曾有所闻,直到去年在北京,我

才从一位朋友那里借到了他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访美期间,正是这本书在美国和欧洲大走其红热潮未退的时期,无

论先锋派或传统派,大部分美国同行对此书颇为推崇。《新闻周刊》曾载文认为

:“昆德拉把哲理小说提高到了梦态抒情和感情浓烈的一个新水平。”《华盛顿

邮报》载文认为:“昆德拉是欧美最杰出和始终最为有趣的小说家之一。”《华

盛顿时报》载文认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之一,

昆德拉藉此奠定了他世界上最伟大的在世作家的地位。”此外,《纽约客》、《

纽约时报》等权威性报刊也连篇累牍地发表书评给予激赏。有位美国学者甚至感

叹:美国近年来没有什么好的文学,将来文学的曙光可能出现在南美、东欧,还

有非洲和中国。

自后现代主义时期以来,世界范围内的文学四分五裂,没有主潮成为了主潮。

而昆德拉这部小说几乎获得了来自各个方面的好评,自然不是一例多见的现象。

一位来自弱小民族的作家,是什么使欧美这些作家和书评家如此兴奋呢?

我们还得先了解一下昆德拉其人。他一九二九年生于捷克,青年时期当过工

人,爵士乐手,最后致力于文学与电影。在布拉格艺术学院当教授期间,带领学

生倡导了捷克的电影新潮。一九六八年苏联坦克占领了布拉格之后,曾经是共产

党员的昆德拉,终于遭到了作品被查禁的厄运。一九七五年他移居法国,由于他

文学声誉日增,后来法国总统特授他法国公民权。他多次获得各种国际文学奖,

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集《可笑的爱》(一九六八年以前),长篇小说《笑话》

(一九六八年),《生活在他方》(一九七三年),《欢送会》(一九七六年),

《笑忘录》(一九七六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一九八四年)。

他移居法国以后的小说,首先都是以法文译本面世的,作品已被译成二十多

国文字。显然,如果这二十多国文字中不包括中文,那么对于中国的研究者和读

者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值得遗憾的缺失。

/* 8 */ 第一部分米兰。昆德拉之轻(2 )

一九六八年八月,前苏联领导人所指挥的坦克,在“主权有限论”等旗号下,

以突然袭击的方式,一夜之间攻占了布拉格,扣押了捷克党政领导人。这一事件

像后来发生在阿富汗和柬埔寨的事件一样,一直遭到世人的严厉谴责。不仅仅是

民族主权的失落,当人民的鲜血凝固在革命的枪尖,整个东西方社会主义运动就

不能不蒙上一层浓密的阴影。告密、逮捕、大批判、强制游行、农村大集中、知

识分子下放劳动等出现在昆德拉小说中的画面,都能令中国人感慨万千地回想起

过往的艰难岁月。

昆德拉笔下的人物,面对这一切能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呢?我们可以不同意他

们放弃对于社会主义的信念,不同意他们对革命和强权罪恶不作区分或区分不够,

但我们不能不敬重他们面对入侵和迫害的勇敢和正直,不能不深思他们对社会现

实的敏锐批判,还有他们的虚弱和消沉。

今天,社会主义国家内的改革,正是孕生在对昨天种种的反思之中,包括一

切温和的和忿激的、理智的和情绪的、深刻的和肤浅的批判。

中国作家们刚刚写过不少政治化的“伤痕文学”,哲学的贫困和审美的粗劣,

使它们哪怕在今天的书架上就已经黯然失色。昆德拉也写政治,用强烈的现实政

治感使小说与一般读者亲近。但如果以为昆德拉也只是一位“伤痕”作家,只是

在大冒虚火地发作政治情绪,揭示入侵者和专制者的罪恶,那当然误解了他的创

作——事实上,西方有反苏癖的某些评家是乐于并长于作这种误解的。对于他来

说,伤痕并不是特别重要的,入侵事件也只是个虚淡的背景。在背景中凸现出来

的是人,是对人性中一切隐秘的无情剖示和审断。在他那里,迫害者与被迫害者

同样晃动灰色发浪用长长的食指威胁听众,美国参议员和布拉格检阅台上的官员

同样露出媚俗的微笑,欧美上流明星进军柬埔寨与效忠入侵当局的强制游行同样

是闹剧一场。昆德拉怀疑的目光对东西方人世百态一一扫描,于是,他让萨宾娜

冲着德国反共青年们愤怒地喊出:“我不是反对共产主义,我是反对媚俗(Kitsch)!”

什么是媚俗呢?昆德拉后来在多次演讲中都引用了这个源于德语词的Kitsch,

指出这是以作态取悦大众的行为,是侵蚀人类心灵的普遍弱点,是一种文明病。

他甚至指出艺术中的现代主义在眼下几乎也变成了一种新的时髦,新的Kitsch,

失掉了最开始那种解放个性的初衷。

困难在于,媚俗是敌手也是我们自己。昆德拉同样借萨宾娜的思索表达了他

的看法,只要有公众存在,只要留心公众存在,就免不了媚俗。不管我们承认与

否,媚俗是人类境况的一个组成部分,很少有人能逃脱。

昆德拉由政治走向了哲学,由捷克走向了人类,由现时走向了永恒,面对着

一个超政治观念超时空而又无法最终消灭的敌人,面对着像玫瑰花一样开放的癌

细胞,像百合花一样升起的抽水马桶(引自小说中的描写)。这种沉重的抗击在

有所着落的同时就无所着落,变成了不能承受之轻。

他的笔从平易的现实和理性入,从孤高奇诡的茫然出。也许这种茫然过于尼

采化了一些。作为小说的主题之一,既然尼采的“永劫回归(eternal return或

译:永远轮回)”为不可能,那么民族历史和个人生命一样,都只具有一次性,

是永远不会成为图画的草图,是永远不会成为演出的初排。我们没有被赋予第二

次、第三次生命来比较所有选择的好坏优劣,来比较捷克民族历史上的谨慎或勇

敢,来比较托马斯生命中的屈从和反叛,来决定当初是否别样更好。那么选择还

有什么意义?上帝和大粪还有什么区别?所有“沉重艰难的决心(贝多芬音乐主

题)”不都轻似鸿毛轻若尘埃吗?

这种观念使我们很容易想起中国古代哲学中的“因是因非”说和“不起分别”

说。这本小说英文版中常用的indifferent 一词(或译无差别,无所谓),也多

少切近这种虚无冷漠意识。但是,我们需要指出,捷克人民仍在选择,昆德拉也

仍在选择,包括他写不写这本小说,说不说这些话,仍是一种确定无疑的非此即

彼,并不是那么仙风道骨indifferent 的。

这是一种常见的自相缠绕和自我矛盾。

反对媚俗而又无法根除媚俗,无法选择的历史又正在被确定地选择。这是废

话白说还是大辩难言?昆德拉像为数并不很多的某些作家一样,以小说作不说之

说,哑默中含有严酷的真理,雄辩中伏有美丽的谎言,困惑的目光触及到一个个

辩证的难题,两疑的悖论,关于记忆和忘却,关于入俗和出俗,关于自由和责任,

关于性欲和情爱……他像笔下的那个书生弗兰茨,在欧洲大进军中茫然无措地停

下步来,变成了一个失去空间度向的小小圆点。

在捷克的文学传统中,诗歌散文的成就比小说更为显著。不难看出,昆德拉

继承发展了散文笔法,似乎也化用了罗兰。巴尔特解析文化的“片断体”,把小

说写得又像散文又像理论随笔,数码所分开的章节都十分短小,大多在几百字和

两千字之间。整部小说像小品连缀。举重若轻,避繁就简,信手拈来一些寻常小

事,轻巧勾画出东西方社会的形形色色,折射了从捷克事件到柬埔寨战争的宽广

历史背景。他并不着力于(或许是并不擅长)传统的实写白描,至少我们在英译

本中未看到那种在情节构设、对话个性化、场景气氛铺染等方面的良苦心机,而

这些是不少中国作家常常表现出来的。用轻捷的线条捕捉凝重的感受,用轻松的

文体开掘沉重的主题,也许这形成了昆德拉小说中又一组轻与重的对比,契合了

爱森斯坦电影理论中内容与形式必须对立冲突的“张力(tension 或译:紧张)

说”。

/* 9 */ 第一部分米兰。昆德拉之轻(3 )

如果我们没忘记昆德拉曾经涉足电影,又没忘记他曾经作为爵士乐手的经历,

那么也不难理解他的小说结构手法。与时下某些小说的信马由缰驳杂无序相反,

昆德拉采用了十分特别而又严谨的结构,类似音乐中的四重奏。有评论家已经指

出:书中四个主要人物可视为四种乐器——托马斯(第一小提琴),特丽莎(第

二小提琴),萨宾娜(中提琴),弗兰茨(大提琴)——它们互相呼应,互为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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