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真让我们给找到了处空营地,而且位置还不错,在树林边上,面对着一个小山谷,这处营地既不阴森,视野也好,空间也够,除了停下卡拉那车体庞大的探索者SUV,我们还有绰绰有余的地方搭设卡拉与莉兹合用的一个中型帐篷和我的单人帐篷。
我们先开始从车上卸各自的东西。我的非常好办,就一个登山包,别无长物。可是等帮两位女士卸她们的东西时,从锅碗瓢盆,刀叉桌椅,到桌布餐巾,调料炉灶,各种各样居家必备的大小物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这样复杂的野营旅行远远超出了我这个背包客的常识范围之外,看在眼中只有无语。当我最后帮着把塞在后座的地板上,让我刚才在车上双腿不得不一直蜷缩着无法放下的大纸箱搬出车外时才发现,里面居然是十二瓶各种牌子的葡萄酒。莉兹很自豪地对我说:“这些葡萄酒都是我带来的。”我听了真想对她说:你干嘛不把整个圣地亚哥都带来呢?
搭帐篷时都是卡拉在忙,莉兹只是抄着手站在边上干干地看着。卡拉经常到野外旅行,搭个帐篷对于她自然是小菜一碟,而莉兹就完全是个城市里生,城市里长的城市女人,这是她第一次出来野营,别说露宿野外,就算她以前出去旅游,住的地方唯一让她肯接受的没有屋顶的所在就是她酒店房间的阳台。
我早早就把我的帐篷搭好了,这时在搭帐篷的卡拉遇到了点麻烦,一侧门的拉链出了点问题打不开,卡拉试了半天也没弄好,就问我可不可以帮她修一下。我过去一看,原来是拉链的几个搭扣严重变形,使得拉链在这里被卡住。我用随身带的小钳子将变形的搭扣修整了一下,然后问卡拉有没有肥皂。
卡拉把她家的厨房全都搬过来了当然不会没有肥皂,她马上递给我一个装着一块肥皂的密封袋,我用肥皂在拉链的变形处里外细细打磨了会儿,然后一拉,果然又可以用了。
收拾好东西,已近黄昏,卡拉在煤气灶边开始忙起来,她让我晚饭不用自己忙活,就和她们一起吃好了。于是在卡拉做饭时,我和莉兹就把她们带来的一张折叠桌架好,铺上桌布,摆好刀叉纸巾,准备吃饭。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这么正式体面的野餐是我压根就没指望过的。
等饭好了,卡拉和莉兹又从旅行冷藏箱里翻出三瓶她们在路上买的啤酒。我们在桌边坐定,举瓶相碰,庆祝我们的第一顿晚餐。
昨天的这个时候我还坐在斯戴维泉松林的树下,虔诚且小心翼翼地数着面前小锅里飘浮着的薄如蝉翼的香肠片,而现在,我却已经雍容地坐在铺着干净麻质花格桌布的餐桌前,吃着盘子里热气腾腾的咸肉煎蛋和新鲜可口的生菜色拉,喝着色如琥珀的冰镇啤酒,与身旁的两位女士们谈笑风生。这样的人生果然如无数先哲们说过的;深不可测,妙不可言。
眼前的山谷寂静无声,松枝在我们头上随着晚风轻摆,西斜的阳光温暖洒满了我们的营地,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但这样的美好却依然不足以使我满足,我看了一眼营地中央用石块围了一圈的火塘说:“这里可以升篝火,等天黑了我们要是再能升一堆篝火就一切完美了。”
卡拉看着我摇摇头说:“我们没带柴禾来,这里是国家公园,也不准采折枝叶,所以我们今晚不可能有篝火。”
“没有篝火那算什么野营?到时让我想想办法”我接口到。卡拉听了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看得出她是不太相信我能弄出什么名堂且又不给自己找麻烦的。
吃完饭,收拾好餐具,卡拉说去后面散下步。出发前我顺手拿了个大垃圾袋塞在口袋里,然后就一起顺着小路,穿过密密地松林,向着营地所在的大斜坡顶走去。
在阴暗的树林里走了一会儿,当我跟着卡拉踏上坡顶的一瞬间,毫无心理准备的我猛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憾了。
我们站在一道长长的半圆形,如古罗马斗兽场的断崖顶端,眼前是一片宽阔的谷地,里面簇拥着密密麻麻如森林一般无法数清的高耸石柱。这些石柱通体赤红,在落日的余辉中如无数腾空而起的火柱,鲜艳夺目。我虽然自诩游历还算广泛,但凝视着眼前这片如童话中被巫师施以魔咒而凝滞住的灿烂火海,这梦幻般的景象却不是我曾想像得到的。
莉兹连声为眼前的景色惊呼不已,卡拉这时才得意地对我们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在现在的营地宿营,因为这里是布莱斯谷最漂亮的地方。”
我们三个人顺着坡顶走了一会儿,拍了些照片,直到夜幕降下才往回走。
下午当我们在松林间寻找空营地时我就注意到地面上落满的松果。在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后面,边走边弯腰拾起散落在小路两旁的松果丢进随身带来的垃圾袋,等我们走回营地,半米深的垃圾袋里已经沉甸甸地积满了大半袋松果。
到了营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树林间也渐生寒气。我倒了一些松果到营地中央的火塘里,再架上一截被遗弃在火塘边的短木桩,然后拿出随身带的一个塑料瓶,里面是给汽油炉准备的汽油,我洒了一点汽油在松果堆上,然后拿出打火机一点,一股火苗顿时冲起,松果饱含油脂,不一会儿我们的营地中央就也有了一簇漂亮的篝火。
看着夜色中雄雄燃烧的篝火,卡拉和莉兹高兴异常,卡拉说:“没想到还真让你做到了。”
我笑了一下:“只要不放弃,办法总是有的。”
有了篝火,树林中的夜晚就不再漫长和乏味。我们三个人围着篝火而坐,莉兹开了一瓶红葡萄酒,我们就在欢腾的火焰边喝着酒,东一搭,西一搭地聊着闲天,直到很晚。
布莱斯谷比锡安海拔要高,也更靠北,所以虽已是五月中旬,深夜仍然很冷,睡到半夜我居然被冻醒,头顶的帐篷内侧凝满了因为内外温差过大生成的水珠,我只好用睡袋把自己连头带脚扎得紧紧的只留了一张嘴在外面。
一大早起来,简单地吃过早餐,我们就开始了在布莱斯谷一天的行程。
两位女士都是为了摄影而来,她俩一人脖子上挂了一个昂贵的专业相机,系在腰间的旅行腰包里鼓鼓囊囊地塞满备用电池和镜头等摄影器材,包外面都绑着个不轻的三脚架。
我们先是沿着布莱斯谷边的断崖顶走了一段。密密麻麻的石柱林安详地沐浴清晨柔和的阳光中,谷地里弥漫着白色的晨雾,缭绕在无数整齐的赤红石柱间,俯瞰而去,这幕景象如神话般缥缈神秘。
两位女士们端着照相机在断崖上走走停停忙碌着寻找拍摄的最佳地点,走得很慢,而我也乐得能从容欣赏这幅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绮丽风光。偶尔我会给正在取景的莉兹提提建议,至于和卡拉,我自然知趣地只谈其它,不提摄影。
不过说起摄影卡拉确实非常专业,她不断指导着看来是入门没多久的莉兹如何取景,怎样调整光圈快门,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有条有理,颇具专业发烧友的风范。卡拉不光理论充足,而且装备完善。她用的是佳能20D相机,这算是佳能相机里比较专业高档的了,同时还配了大大小小三个佳能高档镜头,再加上其它各种专用摄影器材,压得她那个大腰包沉甸甸的着实不轻。
当莉兹准备在拍摄整个石林的远景时,卡拉从腰包里抽出一块分层滤镜,让莉兹放在照相机镜头前,这样就可以在保持石林鲜艳明亮原色的同时又不会让天空过度曝光。莉兹试着照了一张,一看效果果然不错,卡拉就大方地把那块滤镜送给了莉兹。
卡拉又转过头,告诉我她也可以给我一块。
我摇摇头,简单地答到:“谢谢,不要。”
卡拉不解地说:“你不用客气,我还有好几块。”
我依然摇摇头:“不需要,我有Photoshop。”
卡拉听了盯了我一眼,牙缝里吐出一个词:“作弊!”
我一笑:“嘿!卡拉,你也该试试Photoshop,它会给你一种象上帝一样的感觉。”
卡拉极其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中午时我们来到“仙境小道(Fairyland Loop)”的入口,从这里我们就可以从断崖顶下到谷底,进入石林中。因为卡拉以前来过这里,所以我们的行程基本上都是卡拉做主,她说我们就从这里下断崖,沿着小道进入石林。
卡拉的这个安排正是我盼望的,于是我就问卡拉我们大概会走多久,路线是怎样的。卡拉说我们今天就一直走到小道的终点,全程大约8英里(13公里),预计走五个小时,仙境小道是个环形山路,终点就在我们的宿营地,所以大约傍晚六点钟左右我们就能回到营地了。我一听觉得不对,出发前我检查过地图,仙境小道的终点并不在我们的宿营地,而是在离我们宿营地北边约四五公里外的断崖上。我向卡拉指出这点,但卡拉却依然坚持己见。我相信自己的识图能力,自己在心里重新回忆了一遍,然后确定是卡拉搞错了仙境小道终点的位置,不过我没有再和她争执,也就多个四五公里而已,两个小时就走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沿着小道,我们很快就下到谷地。烈日炎炎,蓝天万里,在众多造型奇妙,色彩炫丽的高大石柱间巡行,仰头望去,身临其间,眼前的风景比之在断崖上远远眺望自然又是不同,身处瑰丽的石林间,周围的一切真不妄“Fairyland (仙境)”之名,一路上各种神奇的景象,令人应接不暇,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莉兹一直和我走在一起。在新泽西出生长大的莉兹性格随和开朗,我们彼此非常投缘。我俩边走边聊,指点着四周奇异的石柱,不时还停下来拍照。可是突然间我俩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卡拉不见了,这下我们急了,四下寻找起来,小道上人迹罕见,莉兹急得大声呼唤起卡拉的名字,可是喊了半天也没有反应。我们最后看到卡拉时她还在路边架着三脚架拍照,所以我们估计她大概一个人落在了后面,于是我让莉兹就在原地等候,自己一个人匆匆往回找。在山道上往回走了半天,可是依然没有找到卡拉的影子。我又累又急,满头大汗,最后在山道上遇到一对正往下走的情侣,我连忙问他们是否见到过卡拉,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无奈中我只好又原路折回。
见到莉兹,我俩是一筹莫展。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卡拉突然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她面无表情地简单抱怨了一下我们两个走得太慢,害得她到处找我们,就转身又一个人走到前头去了。看得出来卡拉有些不高兴,走在后面的莉兹和我相互对视一眼,莉兹冲我作了个鬼脸,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不过卡拉的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又和我们边走边说笑起来,莉兹趁卡拉不注意时,在她身后又冲我作了个鬼脸,看来还是她了解卡拉。
我们沿着仙境小道一直往石林深处走,卡拉走在前面带路,我殿后,莉兹走在中间,走到最后小道上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
从公园管理处的介绍上看到,这片神奇的石林也是流水的杰作。每当雨季,水流在本来平坦的地面上冲出一条条沟渠。随着时间的增长,这些沟渠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最后平坦的地面变成一道道平行的石墙。这些石墙又不断被风雨侵蚀,本来完整一体的石墙开始逐渐风化断裂开来,最后演化孤立成了现在我们看到的一个个石柱。这样一个过程需要经过相当漫长的岁月,整个布莱斯谷石林景观的形成前后经历了一千万年,并且这个演化还在进行中,毗邻的山崖被流水侵蚀风化的过程从没有停止过,在断崖顶可以看到几株本来屹立在山顶边缘的松树因为立足的土壤岩石的流失而失去根基倒伏在山坡上。如此说来,再经过遥远的若干年,就连我们现在宿营的营地也将成为整个石林的一部分了。
高原上的天气变化莫常,刚开始时还是阳光明媚,当我们走到一半时,眼看着浓密的乌云从北边层层压来,没一会儿狂风大作,山地春夏季常见的暴雨夹杂着电闪雷鸣倾盆而下。我们都没有携带任何雨具,只得连忙四下寻找避雨的地方。可是找了半天石林里到处都是光秃秃的石柱,无处避雨。还好山坡上稀疏地长着一些松树,不高,树冠也稀稀拉拉的,我们各自找颗勉强可以挡一点风雨的松树蜷缩在下面。说是避雨,其实只是尽量把随身的照相机等重要物件遮住,身上还是淋湿了不少,并且在雷雨天躲在树下容易被闪电击中,只是此时此刻也别无选择,缩在树下只能一边盼着暴雨能快点结束,一边胆战心惊地希望闪电别击中我们正在躲雨的松树。
在树下等了好一阵子,雨才渐渐弱了下来,考虑到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们决定还是冒雨上路。
细雨夹杂大风扑面而来,刚才还热浪滚滚的谷地这时却寒气逼人。我们在小道上已经走了两三个小时,卡拉和莉兹的体力明显开始下降,本来一路上都在和我们聊天的卡拉这时已经不再说话了,而很少到野外来远足的莉兹,她的脚步更是变得吃力起来,和走在最前面的卡拉的距离逐渐拉远。我一直陪着她走在最后,这时我对莉兹说:“你把你的腰包给我吧,这样我们能走快些。”
莉兹礼貌地推辞了一下就顺从的把她的腰包解下来给了我。我把她沉甸甸的腰包斜挎在肩上,然后笑着对她说:“我背着我的那个大登山包可是爬过惠特尼峰的,现在这个对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事实也的确如此。
过了会儿,当我同样向停下来站在山路上喘息的卡拉提出我替她背包时却被她一口回绝了。等我们走完小道的三分之二时山路开始变陡,我再次向喘着气的卡拉提出我可以替她背包时,她想了想就把包解下来递给我说:“如果你实在要坚持的话那也好吧。”
这样,到最后我身上左背右挎了三个包,不过这对一路从旧金山过来的我来说不算什么,我担心的反而是卡拉和莉兹。长年呆在城市里,坐惯了舒适办公室的她们跑到野外来这么风吹雨打的,恐怕不是一下子就能适应,万一要是生了病什么的那就麻烦大了。前面还有一段陡峭的山路,更何况我还没告诉她俩就算走出谷地还有两个小时她俩没想到的山路在等着我们。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替她俩减轻一些负担,早些顺利回到营地。
下午五点多,雨住云开,我们也终于走出谷底重新上了谷地旁的山顶。在山崖顶仙境小道的终点,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我们的营地不在这里,还得顺着山崖往南走很长一段才能到。卡拉发现了她的失误后显得有些气馁,不过这时也没办法了,只得继续往前走。
直到晚上八点我们才回到营地,大家都累的人困马乏,去公园附设的淋浴房洗完澡,吃完晚饭就都早早地回帐篷休息。
清晨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我就醒了。松林间漏进的点点阳光落在我的帐篷上,外面气温很低,我可以看到自己口中呼出的白气。半躺在帐篷里我费力把衣服穿好,然后才冒着林间的寒气拉开拉链钻出帐篷。出了帐篷我却一愣,卡拉,她的车还有她们的帐篷都不见了,只有莉兹孤单一人抱着胳膊百无聊赖地站在空地中。我忙问莉兹是怎么回事,她说卡拉一大早就起来要去拍日出,莉兹不想去,卡拉就一个人收拾好帐篷开着车跑了。这时树林里的气温最多不到摄氏10度,看到莉兹衣着单薄,脚上只穿了双拖鞋,我连忙又把早已熄灭的篝火重新升起来让她烤火御寒。
我们在篝火边一直等到卡拉拍完日出回来,她回来后设好煤气灶给我们做了早餐。吃完饭,收拾好东西,上路前我打来一桶水将火塘里的余烣彻底浇灭再上的车,这里气候干燥,周围又都是松林,不处理好的话,一点火星就可能酿成难以扑灭的森林大火。
卡拉对犹他很熟悉,又是她开车,所以每天的安排都是她说了算。而个性随和又没什么野外经验的莉兹也是乐得轻松,任凭卡拉决定一切。而我则盘算着;布莱斯谷之行算是圆满完成,这对我是个意外之喜。但是卡拉和莉兹还有她们自己的行程,而我要去的是佩吉,今天我们就该分道扬镳了,过会儿等车出了布莱斯谷,上了89号公路我就下车转道去佩吉。
等出了布莱斯谷,我却发现车冲着与89号公路背道而驰的方向开去,过了会儿我们的越野车竟然一拐弯驶上了荒野里的一条颠簸土路。我有些纳闷,忙问卡拉我们这是去哪里。
卡拉头也不回地说到:“我送你去佩吉。今天我们走大阶梯国家纪念保护区(Grand Staircase-Escalante National Monument),穿过“帕里亚河谷(Paira River)”往南一直开上公路,大约要先走六十英里(一百公里)土路。”
我听了喜出望外,心里充满感激,原来卡拉其实早已细心地为我计划好了整个行程。
途中当我们在路旁稍事休息时,卡拉搬出一大堆旅游手册,她带了一堆关于犹他旅游的指南,都非常专业详细,有的书甚至是在一般书店都难买到的私印版。 卡拉翻了半天各种指南,然后向莉兹和我宣布,路上我们将顺道访问“格罗夫纳天然拱门(Grosvenor Arch)”和“朴树峡(Hackberry Canyon)”。
我们的车奔驰在简陋的土路上,在长满低矮三叶杨的荒野里扬起漫天黄土。没有多久车子沿着路标向左拐上了一条更小的土路,在曲折起伏的土路上开了会儿又是左拐,汽车一直开到一座山坡旁,我们来到了卡拉所说的天然拱门。
山坡的边缘耸立着一块约二三十米高的天然拱门,这个天然拱门奇特的是和西部一般多见的天然单拱门不同,它是由两个拱门相连构成,一眼望去宛如一个张开双臂,正优雅起舞的印第安少女。
我们在这个天然拱门处作了短暂停留就又接着上车赶路。车子在蜿蜒曲折的土路上开了会儿,在第一个叉路口卡拉一打方向盘向左开去,我马上觉得不对头连忙问她是去哪里,卡拉答到我们是回刚才的土路,我意识到她这回是把方向搞反了,连忙指出我们应该向右走才对。卡拉还是不听我的,认为她没有走错。这回我可不能再闷声由她错下去了。这里是总面积七千平方公里,渺无人烟,干旱险恶的大阶梯国家纪念保护区,整个公园范围内没有居民住户,土路上没有什么往来车辆,也没有指路牌,我可不想仅仅因为拐错一个弯而搞成最后误入险境,油尽车毁,坐以待毙的悲惨下场,所以大声向前座的卡拉说到:“卡拉!我们走错了!现在必须掉头往回开!你应该相信我!”。
卡拉看我态度这么坚决,犹豫了一下,就把车调了头,将信将疑地说到:“那好吧,我们按你说的开一段看看。”
当汽车在弯曲的土路上往回开了约十公里后,来时的土路果然出现在了我们眼前,事实证明这一次又是我对了。
在土路上我们又行驶了一段,翻过一个山坡,见到坡底道路左侧的路基上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停着辆空无一人的越野车。卡拉停车拿出她的旅游指南翻了翻,然后告诉我们这里就是朴树峡。这处峡谷在旅游指南上有介绍,位于土路右侧的山后面,与土路平行。
我们在那处空地停好车,然后从小路进入山后的峡谷。在峡谷入口处我们遇到一对年约六十的老夫妇正站在小路的尽头踌躇着。我们走近一看才发现一个约一人多高的垂直小断崖横在面前,要进入这个峡谷就必须先下这个小断崖,虽然不高,但它对于这对老夫妇来说显然还是太勉强了,所以他俩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我们三个人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退却。我告诉卡拉和莉兹我先下去,然后再帮她俩下去。断崖下散满乱石,不能直接往下跳,我就贴着石壁,抓住崖上突起的石头,扣着石缝三下两下降到谷底。再曲着右脚登在断崖上,让卡拉和莉兹转过身,手撑着石崖顶端,脚踩着我的膝盖,在我帮助下她们很轻松地下到了谷底。
朴树峡也是流水在群山中冲出来的一条深谷。它底端狭窄,宽不过数米,两侧却是几十米高的笔直山崖,抬头可见一线蓝天横于头顶,但谷底却照不到丝毫阳光,走在里面感觉就像是身处一条细缝中,难怪这样的峡谷在西部都被称作“缝峡 (slot canyon)”。峡谷的地面上布满细沙,看来这里曾经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只是现在早已干涸。
峡谷两旁高耸的山崖挡住了外面的烈日和大风,自然成了各种生物的庇护所,现在正是暮春万物更新繁盛的季节,两旁山壁的石缝间开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时不时能见到蜂鸟和小蜥蜴在长满谷底的灌木丛中飞舞穿梭。
我们三个人在朴树峡里走走停停,在这条名符其实的幽谷中欣赏着周围的风光,用照相机捕捉着难得一见的景色,就这样往南走了约一个小时,终于又出了峡谷回到土路上。
这时已是正午,犹他火辣辣的日头一如既往地燎烤着光秃秃,满是黄土的大路,路旁小树林里知了们也趁机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我们停车的地方离这里大约有两公里的样子,卡拉和莉兹准备沿着从山坡上蜿蜒下来的土路走回到停车的地方。这时我对卡拉讲;天气这么热,又要爬坡,她俩也不用折腾了,她可以把汽车钥匙给我,我一个人走回去把车开下来接她们。这样她俩可以省些力气,我们也可以节省一些时间。
卡拉听了马上就把钥匙给了我,我把自己的包留给她们,只带了一瓶水就开始往回走。
我一个人,又没有什么负担自然走得很快,大约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停车点。上了车,我把冷气开足,然后就开车沿着土路而下。
很快车就到了卡拉和莉兹等待的地方,拐过一处山崖,却见到她俩站在路边,脸上扮着顽皮的鬼脸,伸手冲我做着要搭车的手势,并且和电影中那些想吸引过路司机注意的搭车女人一样,还故意伸出一条大腿扭来扭去的。我看到这一幕顿时大乐,心想:哈!这两个美国女人!我刚才真该把照相机随身带着。
大家进了车我们重新上路。墨绿色的越野车奔驰在宽阔的帕里亚河谷中,两旁是绵延的山脉,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土路右侧,在灿烂阳光照射下的帕里亚河水泛着点点鳞光向着南边流淌而去,帕里亚河两旁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杨树林,在焦黄苍凉的山野间画出一条翠丽的绿色织带。看到这些我心里不禁想到,如果能在这样荒凉的旷谷间,一个人背着包,沿着这条河还有伴随它的葱翠树林独行,对于一个背包客来说,那该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啊。
路上没有什么其它车辆,我们三个人在车里轻松快乐的谈论着一路的见闻感想。卡拉告诉我在犹他南部,和亚利桑那交界的这一带荒野山脉中还有不少象刚才我们走过的缝峡,她们下面还打算去另一处更有名的叫“鹿皮沟(Buckskin Gulch)”的缝峡,那是世界上最长的缝峡。她问我干嘛不和她们一块去,反正到时候她会送我去佩吉就是了。我听了当然愿意,我很高兴能多见识一些不同的风景,也同样很高兴能和卡拉和莉兹这样的同伴一起旅行。
听我爽快的答应了,莉兹开心地说:“这下等我们回了圣地亚哥就可以告诉大家;我们这两个美国女人在犹他的荒野里劫持了一个中国背包客和我们一起旅行。”
在路上,坐在前排助手席的莉兹刚才走路走得脚痛,她就干脆把鞋脱了,直接把脚架在挡风玻璃后面,卡拉一看立刻嘴一撇嚷道:“你怎么敢在我车上这个样子!简直太恶心了!”莉兹故意装傻到:“因为这样很舒服么,要不你也来试试?”卡拉一听给气了个半死,结果两个人又开始象小女孩似的没完没了地斗起嘴来。
日暮的时候我们终于开出了帕拉河谷驶上了柏油公路。卡拉开始说直接开去鹿皮沟附近的“维尔山口(Wire Pass)”宿营,不过去那里又得走很长一段土路,我们在公路上一时没找到去维尔山口的岔道,见天色已晚,卡拉和莉兹就开始商量起来今晚就不露营了,直接开去附近的小镇“卡纳布(Kanab)”住旅馆,已经在野外露宿了三天的莉兹显然更中意这个意见,说话间她俩就在前面忙着翻旅行指南,找旅馆信息,打电话订房间,却没问问我的意见。不过我倒也不在意,一路上她们已经给我带来了足够多的方便和意外之喜,昨晚在布莱斯谷公园我已经干干净净地洗了个澡,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露营,等会儿到了卡纳布,卡拉和莉兹只管去住她们的旅馆,我可以到镇外随便找个地方搭帐篷。
我正坐在后座上这么想着,却听到前面一边开车一边在电话上和旅馆工作人员谈订房事宜的卡拉说要个有三张床的房间,听意思那家旅馆刚好有可以住三个人的套间,卡拉就马上把那个房间要了下来。等卡拉将信用卡号码报给对方,将房间订了下来,她放下电话,这才回头大着嗓门对我说:“嘿!翔,我们能信任你吗?”,我也故意装着很无辜的样子,“这个,我想我倒是可以信任你们。”卡拉听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到了卡纳布,我们先在旅馆安顿好,然后到镇上的餐馆吃饭,付账时我要付我的那份却被卡拉和莉兹坚决拒绝了,卡拉说:“这些都是我们请客,留着你的钱路上用吧。”
回旅馆的路上卡拉到路边加油站给车加油时,她顺手在加油站的货架上取了一张音乐光碟,她拿着光碟问我知不知道那个歌手,光碟封面上是一个戴着黑色牛仔帽,留着雪白大胡子的老歌手。我一向是个吃蛋不识母鸡,看书不关心作者的人,从来没当过什么追星族,听歌只要歌好听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至于是谁唱的我并不感兴趣。所以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白胡子老头,我冲卡拉耸了耸肩,摇着头,一副很茫然的表情。
卡拉看我这样子显得有些失望,她接着说到:“你肯定知道他,威利纳尔逊(Willie Nelson),一个非常酷的家伙。他是个牛仔,也是个伟大的乡村歌手,他出生在德克萨斯,写过许多有名的歌谣。他结过许多次婚也离过许多次婚,开过赌场,做过许多其它的事业。他热心慈善,又是美国大麻合法化运动的领袖。他挣过很多钱,但因为漏税又被税务局没收了全部家当。”卡拉说了这么多看着我依然满脸迷惑,只好绝望地放弃,拿着那张光碟径直到柜台付了钱,然后对我说:“你一定知道他,你肯定会喜欢他的歌”
回到车上卡拉把那张光碟放进播放器,等了一会儿,汽车的音箱里就传出手风琴悠扬的旋律和一个男人清澈的歌声,我一听马上叫到:“这不是‘新奥尔良号(City of New Orleans)’吗,原来是他唱的,这可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歌。”卡拉听我这么一说,脸上显出了得意的神情。
第二天我们早早上了路,很快就找到了去鹿皮沟的土路,沿途的风景和昨天走的帕里亚河谷差不多。这种荒凉的野外也没有什么标识,卡拉只得边看地图边慢慢找寻着鹿皮沟的入口。终于我们在路旁看到一处停车场,卡拉说就是这里了。
把车停好,卡拉就领着我们沿着荒野中的小路走入丛山中,向着传说中的鹿皮沟缝峡走去。
两旁都是颜色鲜艳的山峰和形状奇特的岩石,我们走在群山之间的谷地上,刚开始长满杂草的地面上还有依稀可见的小路踪迹,可是走到最后,连小路都不见了,我们只好沿着谷地中央一条干涸的河床继续往群山深处前行。
群山中除了我们就没有任何人,我们也正好都喜欢这样的清静,三个人走在空寂的谷地中,大声说笑着,开着彼此的玩笑,仿佛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当然,这一刻,这片空旷的天地也确实只属于我们三个人。
一直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我们逐渐觉出有些不对味起来。旅游指南上没说到鹿皮沟缝峡要走这么久。况且鹿皮沟缝峡也算是一处鼎鼎有名的风景点,可我们一路上没见到过一个游客不说,地面上也根本找不到道路的痕迹,这可不像是经常有人来访问的样子。于是当我们大家停下来休息时,我攀登到干河床边上的山顶向前方了望了一下,极目之处看不到有什么缝峡的模样。我们三人分析了一下,最后得出结论我们是走错路了。卡拉手里的地图也非常粗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冒然前进说不好会彻底迷路,现在只能原路返回了。
在往回走的路上卡拉情绪非常低落,不断自责带错了路,浪费了大家的时间。我和莉兹都尽力劝慰着她,让她心情能好受一些。
进来的时候没有觉得,等我们往回走时才感觉出回去的路可真长。并且在路径难辨,又没有任何标识的莽莽群山中,卡拉走着走着失去了自信,怀疑起我们是不是又走错了路,偏离了来时的原路。我让她不要担心,经常出外旅行的我早养成了在路上识别记忆路旁地貌特征的习惯,我们现在没有走错路,只管往前走,我记得来时的路。这样最后成了我在前面引领大家。
在中午炎热的阳光下,我们在丝毫荫凉皆无的山谷间又走了三小时才回到了停车场,大家都是又热又乏。
卡拉对带错了路依然耿耿于怀,坚持要弄明白个究竟。上了车她就直接开向国土局在这附近的一个管理站,找到里面一个管理员详细询问才知道,我们今天走的那条路是可以到鹿皮沟,但距离非常远,基本上没有人利用。其实要去鹿皮沟,只要从我们准备宿营的维尔山口就能很方便地插进去。
如此说来也可以说卡拉并没带错路,只不过选了一条远路而已。得知这些,卡拉的心情才好了些。出了管理站,我们到公路边的一处居民点买了些食物,就又驱车开往维尔山口。
汽车在荒凉的土路上颠簸了很久才到了背靠着一条山脉,深处荒原之中的维尔山口宿营地。我们到时已是黄昏,偌大一个宿营地里只有其他两三组游客在此野营,而且彼此都把营地安置地远远的,互不打搅。
今天大家都被折腾的不轻,我让卡拉和莉兹晚饭就别忙了,我做饭给大家吃。支起煤气灶,架好平底锅,我开始忙着煎起牛肉饼,做起汉堡包来。在旧金山的时候我家几乎就是我朋友们的派对集结站,所以做起这些来我是得心应手。
莉兹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忙,看了会儿她说:“翔,真谢谢你。”
我笑道:“没有什么,我很乐意能为我的女士们效劳。”
“这一路上多亏有了你,让我觉得有个男人在身边还是挺不错的。”莉兹继续说到。
正在旁边收拾桌子的卡拉这时大声纠正到:“不!得要是正确的男人,我们就是遇到了太多的混蛋!”
过了会儿莉兹又问我:“翔,你没有英文名字吗?”
我告诉她我没有英文名字,我身边的朋友都是直接用我的中国名字称呼我,因为我的姓名最后一个字是“翔”,所以大家一般就叫我“Xiang”。
莉兹有些不解地说:“在加州有很多中国人,我认识的中国人都有个英文名字。你知道对于美国人来说中国人的名字很难念,也容易搞混,有个英文名字不是很方便吗?”
单音节的汉语,再加上发音近似的声母韵母使得中国人的姓名对于美国人来说确实比较容易造成困惑,特别是有些发音他们更是很难正确发出。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英文名字的理由。
我坦率的告诉莉兹“我从父母那里得到这个名字,我很满意这个名字,不认为还需要给自己起个什么其它名字。”
一直在旁边的卡拉似乎并没有在意我和莉兹的对话,不过没多久当我在煤气灶旁忙碌时,无意中看到她在小声地对着莉兹说着什么。过了会儿,莉兹又走过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翔,刚才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一定很为你自己的名字自豪,希望我刚才没有冒犯到你。”
听到这我笑了,一路同行,我早知道了莉兹的性格,好奇,直率,又没有什么城府。我安慰她到:“你不用多心,名字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我只是觉得一个已经足够,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很快我就把晚饭做好,将一块块热腾腾还滴着油的牛肉饼混着生菜夹在切开的面包里放在盘子里端上桌。我们开了啤酒,互相碰杯致意,在餐桌旁有说有笑,享受着一日辛劳后的轻松。
卡拉很开心地对我说:“翔,你是个好男人,干脆跟我们去圣地亚哥吧。”
莉兹也笑着说:“对呀,来圣地亚哥吧,在那里我们有个小圈子,都是一些合得来的朋友,你来了就可以加入我们了。”
我听了故意装作一本正经地说:“圣地亚哥不是在西边吗?可我的目的地是纽约,那可在东边,方向是不是有些不对头?。”
吃完饭我拎着煎过牛肉饼的平底锅到营地附近的沙地上,这里没有任何水源,我就用厚纸巾,将煎锅里的剩油细细地吸干拭净,然后在沙地上挖了一个坑,将饱含油污的纸巾放进去掏出打火机点着烧成灰烬,再用沙埋好,这样锅也收拾干净了,垃圾也做好了无害化处理。
西部荒原中白天虽然酷热,但是太阳一下山,清凉的晚风立刻应约而至,瞬间即将本来炎热燥动的大地沉寂下来。已经跌入地平线后的夕阳执着地给天空抹上一层淡淡的玫瑰色。四周静谧无声。卡拉,莉兹和我搬出旅行折叠椅,围坐在营地的空地上,喝着红酒,在平静的暮色中又开始了我们的闲谈。
我们三个人的话题相当随意,各自的身世,将来的打算,天南海北,无所不聊。随着话题的延伸,我们聊起了卡拉的四个孩子。卡拉是个骄傲的母亲,她的四个孩子,大儿子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物理学博士,才三十出头就已经当上了一家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大女儿和卡拉一样是一名医生,二女儿现在也正在医学院就读。而卡拉的小儿子则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学物理,而且还是他们大学水球队的明星球员,据莉兹说是个非常酷的帅哥。可以说卡拉的孩子们个个出人头地,非常优秀。
莉兹曾经告诉过我卡拉的先生很早就过世了,是她独自一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的。所以无意中我问卡拉:“卡拉,你先生去世的时候你还年轻,你有个不错的职业,长得也挺漂亮,应该有不少追求者才对,为什么你后来一直没有再结婚?”
卡拉一听,语气立刻显得有些激动地说:“结婚?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要一个带着四个小孩子的女人!”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接着说到:“好吧,让我来告诉你我的故事。”
“我出生在密苏里的圣路易斯,医学院毕业没多久就和我的先生结了婚,搬到了同在密苏里的堪萨斯城。
我先生也是个医生,我们生了四个孩子,生活本来非常美好。可是有一天,当我先生出差时,他在飞机场犯了心肌梗塞,最后没能抢救过来。那个时候我最大的孩子只有十岁,而最小的才几个月。”
“那段日子对我来说真是太可怕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从我先生的突然去世当中摆脱出来。可是当我觉得自己的悲痛已经痊愈时却发现还是不行。你知道堪萨斯城也说不上是什么大地方,我生活的周围大家彼此都认识。每当我去购物,上班,或者去教堂做礼拜时,总是不断有人跑来安慰我,可我根本就不需要这种安慰!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勾起我心中本来已经沉寂的伤痛。最后我对自己说,这样不行,我必须离开这里。于是我搬到了遥远陌生的圣地亚哥。当然这个决定对我的孩子们很不容易,因为他们必须离开他们的朋友,跑到一个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不过现在他们都很感谢我当年的决定,为他们选择了圣地亚哥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作为家。”
“刚到圣地亚哥时我压力很大,我需要钱来养四个孩子,所以我拼命地工作,经常上夜班,很多时候只能请临时保姆来帮我看孩子。可是我只要有时间就会和我的孩子们在一起,比如我一直给我孩子们参加的童子军当野外教练,每当放假的时候就和他们一起到各处去远足。虽然工作很忙,但我和我的孩子们一直都很亲密。”
“我也遇到过一些男人,不过他们想要的是我却不想要我的孩子。我曾经几乎就要和一个男人结婚了,可是最后我才发现他并不在乎我的孩子们,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把那混蛋从我的生活中踢了出去。”
听着卡拉说完这些,我对她说:“卡拉,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和一个坚强的女人,我非常尊敬你。”
莉兹也在一旁称是。她说卡拉虽然没有再婚,但她的孩子们在她的呵护下都已经长大独立成人,很有出息,对卡拉也非常好,而卡拉自己又有着令人尊敬的职业和不错的收入,所以卡拉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卡拉摇摇头,有些黯然地看着地面,声音低哑地说到:“不,还是有东西让我害怕。我害怕死,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但我一直在心里害怕将来有一天老了,一个人悄悄死在屋子里,发出难闻的味道,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人。每当想到这些我心里就会很害怕,很难过。”
卡拉说到这里,营地里陷入了沉默。我们没有想到本来轻松的饭后闲谈会聊起这样沉重的话题,而且还是我们三人当中性格最强悍的卡拉。
最后还是卡拉打破了有些凝滞的空气。她对着我说到:“嘿,年轻人,还是说说你吧,你怎么会想到要这样旅行的?”
夜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逼近,本来还算明亮的天空这时开始变得暗淡,浓浓的黑幕从东边的地平线缓慢但坚定地侵蚀着整个世界,白昼与黑夜正在交替的天空平淡无奇,只有西边遥远的群山之巅露出了一颗星斗,孤单,但却明亮。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要准备毕业了,周围的朋友已经在忙着找工作什么的,为了各自的将来四处奔忙。按道理,我也该和他们一样,可就在那个时候我心中却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我以前也工作过,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每天早上夹杂在令人发狂的缓慢上班车流中一点一点往前蹭。到了工作的地方,处处被老板上司紧盯着。每天必须得跟某些让你从心底里厌恶的家伙打交道,而那些混蛋又和上帝一样,永远都是无所不在,让你无处可逃。还有枯燥烦琐的工作,喋喋不休的客户。等熬到下班又得在同样缓慢的车流中磨蹭上老半天才到得了家,然后你就已经累的什么都不想做了,每天都是这样周而复始。
我并不是一个懒惰的人,在工作的地方也总能和老板同事们相处得不错。但我心里其实却很恐惧这样的生活。我明白某天一旦我踏上了这条轨道,那就再也没办法下来。会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每天朝九晚六地在办公室里忙活,有个家,守着老婆孩子,看得到自己十年,二十年后大概在做什么,挣多少钱,甚至住什么样的房子,开什么样的车。一想到这种一眼可以望穿的人生,我会感到有些窒息。
那段日子我心中一直都很焦虑,我从来没有这样焦虑过。我没有告诉身边任何人这些想法感受,因为他们大概也没法帮得上我,我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于是我决定去做一次这样的旅行。
我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测试自己的极限。在离开熟悉的环境,把自己投入陌生的野外时,以前的那些经验,常识,关系都不再起作用,一切只能依靠自己最本质的判断和能力。这样,或许才能发现自己的底线,看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什么才是我需要的。因为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并不了解我们自己,虽然也会有很多想法欲望,但我们想要的却往往并非我们真正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