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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海翔 当前章节:152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我做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我早过了那个年纪。当我向朋友们宣布这个决定时,他们都认为我疯了。其实我完全清楚这不是个安全的世界,到处都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危险,在我上路前,我已经清楚地预想到了各种可能遇到的麻烦,包括死亡。但我同样也相信命运,相信该来的自然会来,你无从逃避。就算你小心翼翼地躲在自己熟悉的城市里,也照样可能会被某个喝醉酒的司机,或者正犯毒瘾的抢劫犯夺去生命。当我路过加州北部的小城佩塔鲁马时,遇到一个画家。她问我,难道我不怕被坏人抢劫甚至杀死吗?我告诉她,如果死亡是必然,那我觉得象我现在这个年纪,死在路上要远远强于死在床上。

我的朋友,甚至最亲密的朋友都说我太理想化了,想的东西有些不切实际。我或许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也许不全是,只是在心底里不想向我们那些早已熟知的现实去妥协,不愿去接受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但我需要某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支持我,来证明我的这些理想和念头并非是因为看多了虚构煽情小说电影的一厢情愿。

当我在黛安娜的牧场工作时,经常要和克里斯去镇上运牧草。我们运牧草时克里斯会在镇上的加油站停留会儿,他是去加油站的烟灰缸里捡过路客们丢弃的烟头。当我第一次看到这幕时心里无比震惊,他是我遇到过的最勤劳的男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从早到晚不停歇地辛勤劳动着,可是这样一个人却没有钱给自己买一包香烟。

但也正是克里斯这样,我在路上遇到的许多人和他们的故事给了我所需要的,实实在在的感动和信心。

随着在路上日子的延长,我可以感觉到心里也越来越明亮起来。虽然必须风餐露宿,忍受各种旅途艰辛,但是每一天在路上遇到的人,经过的事,还有见过的风景都会汇集在我心中,一点一点打动着我,改变着我,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成长。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象在路上这段日子里一样自信和满足过,有时真希望自己能早点踏上这个旅途。

在卡梅尔,乔伊告诉我,当他离婚后,并不打算再结婚,他不怕孤独,对自己的人生已经非常满意,因为他去过了很多地方,经历过了很多事,遇到过很多人。现在,我越来越能够清晰地理解他所指的是什么。上路前,我盼望自己能在路上找到我所需要的东西,我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什么,即使现在也是如此,但是我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在和它越来越近了。

我想有一天,当我结束这场旅行,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时,就算每一天会过着和以前依然相同的日子,但我不再会有那些疑惑和焦虑了,因为很多东西对于来说我已经改变,在我的心中已经拥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卡拉说到:“翔,你怎样才能留在美国?我是说我认识的很多外国人都希望能在美国定居下来。”

我坦率地回答她到:“我挺喜欢这个国家,但却还没想好是否要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你知道我只是个医生,并不太清楚这些事情,但是如果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只管告诉我,因为我想做些什么能让你留在这里。”

“卡拉,我现在还在路上,只想简单地感受我的旅程,还不想让这些事情来打扰自己。谢谢你的好意,如果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的。”

不知什么时候,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在远离人烟,没有一星灯火的西部内陆深处,四野如墨,晚风似水,荒原寂静,只有灌木丛中间或地传来几声小虫的鸣叫。仰头望去,头顶繁星如海,密密麻麻布满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置身于浩瀚天地之间,我们三个人在静静地谈论着人生,还有那些关于生与死的话题。这一幕,直到很久以后,依旧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起来,从维尔山口很轻松就进入了鹿皮沟。在游览完鹿皮沟缝峡,我们就驾车向着佩吉驶去。

驱车在犹他和亚利桑那交界的旷野上,车窗外是依然不变的灿烂阳光,偶尔前方的路旁会出现一座座孤零零的红色山岗,但我们很快又远远地把它们抛在身后。黑色的柏油马路在我们脚下笔直地伸向遥远地平线的远方,我们的汽车飞奔在原野上,车内的音箱里传来了威利纳尔逊节奏轻快的歌声:

……

On the road again

Just can't wait to get on the road again

The life I love is makin' music with my friends

And I can't wait to get on the road again

On the road again

Goin' places that I've never been

Seein' things that I may never see again,

And I can't wait to get on the road again.

On the road again

Like a band of gypsies we go down the highway

We're the best of friends

Insisting that the world be turnin' our way

And our way

Is on the road again

Just can't wait to get on the road again

……

重回路上

迫不及待地重回路上

我热爱的生活就是与我的朋友们同谱乐章

所以我迫不及待要重回路上

重回路上

去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见我永不再见的景象

所以我迫不及待要重回路上

重回路上

象一群吉普赛人我们在大路上流浪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努力在把这个世界转换成我们的方向

而我们的方向

就是重回路上

迫不及待地重回路上

……

在快接近佩吉时,路旁左边的荒漠中突然出现了一片广阔深蓝的水面,铺展在炙热骄阳统治下,寸草不生的褐黄旷野中。这就是鲍威尔湖了。

鲍威尔湖是美国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截断流经此地的科罗拉多河形成的一处人工湖。这片如璀璨宝石一样的蔚蓝湖面镶嵌在无尽荒凉的西部高原上,如梦幻一般动人心魄。我们停车站在路旁的高坡上驻足眺望这这片宏伟景象。上帝创造了这片无垠高原,而人类则创造了这片美丽湖泊,眼前的这幅壮丽的画面可以说是上帝与人类共同创作的一副绝美作品。

下午的时候我们终于抵达了佩吉。佩吉是个很小的城市,已经位于纳瓦合印第安保留地之中,所以城里的居民以印第安人为多,满街都是他们开设的各种旅游关联的店铺,是一个很普通的观光城市。

卡拉和莉兹已经在城里的假日旅馆订好了房间,我们先到旅馆放下行李,然后在佩吉街上逛了下。佩吉边上就有西部所有缝峡之中最著名的“羚羊谷(Antelope Canyon)”,我们当然不能错过。不过因为我们现在身处印第安人保留地,这里的所有土地资源都归印第安人所有,所以我们必须先到城里的印第安人旅行社预约,然后才能在印第安人导游的带领下进去观光。我们找的一家印第安人旅行社的工作人员建议我们最好参加明天上午十一点左右的团,他告诉我们那个时间带的羚羊谷是最漂亮的。

听了那个印第安人的建议,我们商量了一下,羚羊谷不大,顶多一个小时就完了,那明天上午我们先去羚羊谷,完了之后,卡拉和莉兹再送我去佩吉东边郊外的98号公路,从那里我将继续搭车前往“纳瓦合碑谷(Navajo Monument Valley)”。

我们三个人在佩吉一起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第二天早早的我们就到了昨天的那家印第安人旅行社。在旅行社门口我们换乘了旅行社的越野旅游车,然后前往羚羊谷。

羚羊谷在佩吉的东郊,恰好边上还有一个大规模的火电厂,那个火电厂的三个两百三十米高,喷着白色浓烟的巨大烟囱在广袤无垠的高原上异常醒目,在几十公里以外就可以见到。在车上我们和其他游客嘀咕道;那几个烟囱也太丑了,把这片纯自然的景观完全给破坏了,也不知道谁想的要在这么美丽的地方修这么个又丑又污染环境的鬼东西。坐在前排的印第安女导游听到我们的议论就回头对我们说:“那个电厂是加利福尼亚的电力公司修建的,发的电都输送到加州去了。很多人批判这个电厂污染环境,破坏景观。不过这个电厂对于我们纳瓦合印第安人却有另一层含义。因为这个电厂利用了我们印第安人的土地和资源,所以电力公司每年要支付纳瓦合印第安保留地的自治政府巨额的使用费,而且有许多本地印第安人就在电厂和附近为电厂输送煤炭的煤矿谋生,这些对于落后贫穷的印第安保留地里的我们这些印第安人来说至关重要。许多人主张应该拆除这座电厂,不过他们中很多人只不过是有空了才来观下光,觉得这个电厂妨害了他们的兴致,他们这些人既不住在这里,也不会为我们印第安人真正做些什么。”听到这里,我们这些观光客也就安静下来,不再说东说西了。

旅游车出了佩吉后,很快就开下柏油马路,驶入一条很宽的沟壑里。汽车沿着沟壑又开了一段,前头突然横出一道断崖,在断崖上有一道上下一般窄的裂缝,这就是名闻遐迩的羚羊谷了。

在导游的带领下,我们沿着断崖上的裂缝进入了羚羊谷。外面看着平淡无奇,可是从当进入谷内的那一刻起,我再一次被大自然无以伦比的创造力和美所深深震撼了!

羚羊谷也是由荒漠中的流水和大风经历了数百万年,在这片赤红的砂岩上细细雕琢出来的。几十米高的羚羊谷上下差距不大,极其狭窄,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洞内的岩壁,从上到下,扭曲翻腾,千回百转,而这些岩壁的表面则被疾风流水利用漫长的岁月打磨的光滑细腻,并将它们自己的身影清晰地纹刻在了上面。

如此狭窄的缝谷本应一片漆黑,但是正午的阳光这时刚好从头顶的缝隙孔穴中照射下来,光线在谷中赤红的岩壁间折射出红黄紫白各种炫丽迷人的颜色,随着太阳的移动,伴随着那流畅潇洒的纹路,谷中岩壁的形状色彩也在不断变幻着,这不折不扣是一幅辉煌而又跃动的图画,奔放而又静止的乐章,造物主的这幅作品令最天才的艺术家在其面前也会相形见拙,自惭形秽。

在大自然如此神奇迷幻的杰作面前,羚羊谷中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只能屏住气息,心怀景仰,大家这时唯一能做的只是不间歇地按动着照相机快门。

参观完羚羊谷,我们又回到旅馆,我马上就要离去,卡拉和莉兹明天也要上路,大家一起收拾着各自的东西,一路上一直吵吵闹闹的我们这时却都很沉默。

早上在旅馆的餐厅吃早饭时,卡拉和莉兹对我说,反正她们也没什么安排,所以我要愿意的话可以和她们在一起再多待两天。我只是笑着摇摇头说:“刚开始你们说只能搭我半个小时,可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旅行了六天了,如果我现在不对你们说不,那你们一定会把我带回圣地亚哥的。”

吃完饭卡拉拿出一张地图,拉我到旅馆大厅的休息处让我再告诉她一遍我的下面的行程。

我告诉她我准备从这里搭车去纳瓦合碑谷,然后再从那里北上接70号州际公路,向东翻越洛基山脉一直到丹佛。从丹佛我大概会去中部,堪萨斯,密苏里一带,然后从中部折向南方,直插到新奥尔良,再从新奥尔良一路走过“深南各州(Deep South)”到佛罗里达。

听到这里,卡拉马上皱着眉头打断我说:“你干嘛要去深南州?”

美国的深南州(Deep South)是指美国东南部,墨西哥沿岸的南部各州,包括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阿拉巴马,佛罗里达等。这一带传统上属于美国最保守的地域。因为其地理环境比较偏僻闭塞,民风保守排外,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使得外界对其认识较少,充满了各种负面印象,但这也正是吸引我想过去亲身见识见识的原因。

可是卡拉却断然否决到:“绝对不要去那里,那地方到处都是种族主义分子,我可不想听到你在那里遇到什么麻烦。”

莉兹也和卡拉一个态度,她告诉我她曾经在阿拉巴马的一个小地方工作过一段时间:“他们对外人真得是很歧视,每天我都会被当地人笑话我的新泽西口音,好像我是个傻瓜似的,那段日子真让我天天生气。他们怎么不说他们自己的口音才土得要死呢。”说完卡拉学了几句那边口音的英语,果然我听得是不知所云。

我也没有和她俩多说什么,只是说:“好的,我会再考虑考虑。”

接着卡拉和莉兹又向我提了一些建议;去哪些地方,能够做些什么。

把这些说完后,卡拉折起地图,看着我的眼睛说:“翔,你是好男人,勇敢,自信,又很体贴。很多人说他们热爱大自然,但他们只不过是在假装热爱大自然罢了,一路上我都在观察你,你是一个真正热爱大自然的人。在路上时刻小心,好好的照顾自己,有麻烦了让我知道。我会为你祈祷,请求上帝保佑你能平安到达纽约。你会有一个美好的人生的,保持联系,不要忘了我们。”

停了下她接着说到:“我很庆幸在锡安时搭上了你,当我看到你站在路边时想都没想就停了下来,其实为什么那样做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从来不在路上搭陌生人。”

我说到:“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存在的话,我想,那一定是他把我们安排在彼此的道路上。”

卡拉点点头:“这对于我来说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在旅馆收拾东西时,卡拉看到我用来装水的是一般的矿泉水瓶,没有专用的旅行水罐,就要把她的给我,但被我谢绝了。我一路都是四处奔波,依我以前的经验,这类东西总是最容易遗失的,所以就没有带在身上,反正用矿泉水瓶也没什么不好,掉了再买瓶矿泉水就是了。

卡拉看我不要也没说什么。等我收拾好东西,下楼到停车场准备上车时,她又提出来要把她的水罐给我,“反正也是个旧的,我后天就回去了,不怎么用得上。”这回我没有说什么,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水罐。

在送我去郊外的路上,车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卡拉和莉兹在前面商量起把我送走后她们的安排,她们谈论了会儿也没什么结果,最后决定下午去佩吉逛街。只是佩吉这么小一个地方,又有什么地方可以逛的呢。

98号公路起伏在荒郊外一个又一个连绵的山坡上。卡拉选了一处最高的山坡顶停下,她说这里视野好,从坡下开上来的过路车容易看到我,路边又有宽敞的停车带给司机停车。

从车上卸下我的背包,这回是真正要分别的时候了。我和卡拉和莉兹一一拥抱。她们对我说着:“保重”。我对她们说:“你们也保重。”

我让她俩先走,说反正我也要在这里搭车,就先看着她们离开好了。

我站在公路旁注视着卡拉和莉兹上了车,墨绿色的越野车发动起来,缓慢地在公路上掉了个头,然后驶下山坡,开始逐渐加速,她们的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翻过高坡底的一个小山坡,又一个山坡,直到最后远远地消失在了对面荒凉高坡的顶端。

目送着卡拉和莉兹的离去,我又是一个人站在了陌生的荒原道路旁,继续着我的旅程。

在这片美国西部内陆,一切都是如此的荒凉,即使是在莫哈维沙漠中也没有感觉到这么孤独过。98国道路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往车辆,看着空旷寂寞的大路,我开始担心起我在这个纳瓦合印第安人保留地的搭车计划是否只是会顺利。

但是正当我还在独自郁闷时,公路上迎面开来的一辆汽车就在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中急停在了我身后的路边应急停留带上。

这是一辆陈旧的小皮卡,车上坐着两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印第安男人,一个年青,一个年长。我跑上去向他们打招呼,告诉他们我要去纳瓦合碑谷,他们是否也去那个方向。那两个印第安人却只是招招手让我上皮卡后面的车斗什么都没有问我,似乎并不关心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现在要去哪里。他们这态度和一路上搭载我的司机们很不相同,不过也无所谓,在这人迹罕见的荒漠中只有这么一条路,只要他们愿意搭我往前走就足够了。

先把背包放到皮卡的车斗里,我一纵身也翻到车斗里,背靠着驾驶室在车斗污迹斑斑的铁皮地板上刚刚坐好,皮卡就起动上路了。

从旧金山一路过来,我坐过各种各样的汽车,可是坐在无遮无掩的车斗里在大路上飞奔却是头一遭。美国各州的交通法规都严禁在车斗里载人,这要在别的地方给警察抓住了那么司机绝对会有麻烦。但是在纳瓦合印第安人保留地里好像什么都有他们自己的一套。佩吉位于亚利桑那,亚利桑那在美国是不实行夏令时的州,而与它相连的犹他却实行夏令时。纳瓦合印第安人保留地的大部分都位于亚利桑那,按理应该和亚利桑那同步,但是这里的印第安人自治政府却跟着和亚利桑那相连的犹他州走,照样实行夏令时。我在佩吉的假日旅馆时问服务台的白人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她告诉我们:“因为这里的印第安人更喜欢犹他,所以他们就跟着犹他实行夏令时。”虽然这话说的不尽其然,但还是有些道理。最早移居到犹他的摩门教一直都和当地印第安人相处的不错,从各方面在印第安人部落中下过很大的力气,所以犹他对这一带的印第安人的影响不小,十九世纪在犹他摩门教徒与美国联邦政府的历次对立中,这一带的很多印第安部落都与摩门教站在一起。

要在别的地方我大概不会指望能坐到汽车车斗里赶路,当然估计也没哪个司机胆大到敢在车斗里载着人上马路。可是自从进了纳瓦合印第安人保留地,一路上看到大家好像都这么干。在佩吉城的大街上,我见到一辆皮卡和一辆警车并排停在停车线前等红灯。那辆皮卡的车斗里载着两个六,七岁小男孩,而那两个小男孩也不安分地坐着,一直在车斗里互相打闹。旁边那辆警车里的两个警察对于这一切却似乎看都懒得多看一眼。这要是在别处,那个开车的爸爸大概立即就会被旁边的警察以违反交通法和虐待儿童罪给逮捕了。

但我却喜欢这样。坐在车斗里,不受安全带和驾驶室的束缚,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毫无遮掩地看着四周无边的原野,让阳光尽情地洒在身上,心情可以象小鸟一样飞上蓝天与白云共舞,体味着自由的感觉。

在印第安人保留地里,似乎交通法规不光不对车斗里载人有任何限制,对于车速也没有任何限制,搭我的那个印第安年青人硬是把他的旧汽车开出了飞机的速度。我们一路狂飙,最后皮卡又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在了路边。车里坐着的那个中年印第安人指指公路边的一条岔道,显然他们是要在这里换道了。我下了他们的车,走到车窗边向他俩道谢,而这两个印第安男人只是憨厚地看着我笑着,也不多言语什么。因为他俩是我在纳瓦合印第安保留地真正接触到的第一对印第安人,所以我提出能否允许我给他俩拍张照片。出发前我在查资料时看到有些旅行指南上说,在印第安人保留地,未经允许不要随便给当地居民拍照,不然会引起对方的反感。但是这两个印第安男人听了依旧是憨厚地笑着点点头。我拍完照片,把数码相机递给他们,让他俩看看液晶显示屏上的照片效果,他俩显得新奇又高兴地传来传去看了半天。我见状就说:“要不你们把地址给我,等我旅行完就把照片洗好给你们寄回来。”。他俩听了又是高兴地笑了笑,那个中年印第安男人在我的日记本上认真写好他们的地址,我们就互相挥挥手,告别而去了。

我又继续在路边搭车。原来我以为在这片地广人稀的荒野地带,搭车该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但很快我就发现,原来在这里最容易的事情就是搭车了,简直就像每个路过的印第安人都会为你停车一样。虽然多数人都是当地居民,只是做一些短途移动,搭我的距离并不长,不过我倒觉得这样也挺不错,因为可以遇到许多不同的人。这些搭我的印第安人虽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都和最初的那两个印第安男人一模一样,话很少,从不问东问西的,看到你在路边需要搭车就停下来,到了地方放你下去他们就走,也不需要你说些感谢之类的废话。这些印第安人虽然帮助了我,却丝毫没有那种:我们这是帮了你一个忙,是在施恩于你的感觉。有时候我只是站在路边,打算自己走一段,慢慢欣赏下四周的风景,根本没打算搭车,可是还没走多久,就会有过路的印第安人主动停车。这些可爱的印第安人仿佛都是痛恨看到有人在路边站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义务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

没有用很长的时间我就从98号公路转到了160公路上。

现在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沿着160在小镇“卡岩塔(Kayenta)”转163直接去纳瓦合碑谷。另一个是在160途中接一条岔路去南边的“丕农(Pinon)”去访问在加州的时候把我送到莫哈维沙漠,有两个老婆的纳瓦合印第安人戴维。我和戴维本来约好如果我到了纳瓦合印第安人保留地可以去他家看看,不过等我到了佩吉给他家打过电话时,一直都没人接。按说戴维可能又出公差了,可是他的两个老婆应该在家才对,我不敢确定他们是否都出去旅行或者做别的事去了都不在家。而且从160公路到丕农之间从地图上看只有一条近一百公里的土路相连,这样的路肯定车很少,不是那么好搭车的。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先搭车再说,看看司机去哪里,再随机应变。

路边站了又没多久,一辆红色的道奇皮卡停了下来。车上是一个脖子扎着红手巾,戴着白色牛仔帽,上唇留着一撇精心修饰过小胡子的年长印第安男人。上了车这个印第安长者自我介绍到他叫“文森特 克雷格(Vincent Craig)”。我询问他是去什么地方,得知他刚好要路过160公路和163公路交汇处的卡岩塔,就决定放弃到戴维家的念头,直接去纳瓦合碑谷了。

和前面那些朴实木衲的印第安人不同,文森特却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一问他的职业才知道他是个四处游荡的行吟歌手,如此说来也就难怪了。文森特是去一所印第安小学给那里的孩子们开演唱会。

开朗健谈的文森特是个骄傲的父亲,他有二男一女三个孩子。女儿和他一样是一名音乐家,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在西雅图工作,职业是厨师,文森特告诉我他的大儿子是全美国最优秀的印第安人厨师之一。文森特的小儿子则在美国著名的公共广播公司(PBS)从事影片制作工作。一提到他的孩子们,文森特总是满脸欣慰。

言谈中得知文森特曾经加入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夏威夷待过许多年,他之所以选择参加陆战队是因为他的父亲。文森特的父亲在二战时作为海军陆战队的一员上过太平洋战场,而且就是赫赫有名的纳瓦合“密语队(Code Talker)”的一员。

美国人在历次对外战争中有使用外界知之甚少的印第安语来做战场通讯,解决通讯保密问题的传统。象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美国陆军就征募过“乔克托(Choctaw)”印第安人到欧洲战场利用他们的语言作为通讯密语。他们的这些密语如此有效,以至于战后德国政府专门派遣人文学家到美国来研究印第安语言。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海军陆战队又招募了大批纳瓦合印第安人组成密语队,利用纳瓦合印第安语不为外界熟知的特点,安排这些纳瓦合印第安人负责部队之间的通讯联络,而日本军队在整个战争期间一直都无法破译这些他们一无所知的纳瓦合密语。

文森特的父亲后来在硫磺岛战役中负伤,光荣退役。文森特从小就为自己在战场上英勇作战的父亲自豪,长大后也毫不犹豫的加入了海军陆战队。不过他已经退伍多年,文森特告诉我,他现在主要的工作就是到各处的印第安人学校去开演唱会,用歌谣来向印第安孩子们传播印第安人的文化和传统。

说话间我们就到了卡岩塔。文森特本来还要继续赶路,但他坚持要领我到卡岩塔镇上的一处挺大的餐馆,原来餐馆的墙壁上挂着许多介绍二战纳瓦合密语者功绩的新闻和照片。文森特特意向我指出密语队员集体照中的他父亲。

出了餐馆,在停车场,文森特从车上翻出一张他自己的音乐光碟,在上面签好名后送给我,然后才又匆匆赶路去了。

告别文森特,时间也已经不早了。到了卡岩塔就已经离纳瓦合碑谷不远,大约还有三四十公里的样子。我看天色将晚,就断了继续赶路的念头,背着包走出卡岩塔小镇,来到它的北郊,在163公路旁不远的一片荒地里设好帐篷。

在印第安保留地,如果没有许可或者得到当地印第安人的邀请,原则上是不能随处宿营的。不过我一路风吹日晒的下来,皮肤已经变得又黑又粗,再加上我的面孔,看上去快和当地这些印第安人没什么两样了,所以走在卡岩塔的街道上也没什么人多注意我,大概都把我当成和他们一样的印第安人了。所以虽然我宿营的地方离大路不远,隔着大路还能看到对面印第安人的房子,我心里却并不是很担心。

第二天还很早,当东边的天际线刚刚发白我就醒了。

收拾完东西,我上了路。沿着公路我独自一人行走在纳瓦合清晨的宁静中。微明中的空气清凉怡人,路旁印第安人的村落还没有从晨曦中苏醒过来,路上没有车,只是一片单纯的静谧,除了我的靴子踩在公路旁沙地石子上发出的沙沙声。

我很满意这种安详从容的感觉,就没有搭车,一路顺着163公路向北徒步行走着。

在路过一处只有几座稀疏院落的居民点时,几只黄色的土狗从院子里冲出来跟在我后头咆哮着,粗暴的打破了四周安宁。好像印第安人都不喜欢把他们的狗栓起来,关在院子里,都是听任它们四处游手好闲的遛达。这些狗打扰了我的清静,当然以它们的观点来看大概也认为是我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了它们的清静,所以一直跟着我后面,狂吠不已,赶也赶不走。本来一个人在路边走得好好的我被这些家伙搞得没了兴致,于是决定拦车,以便早点从这没完没了的骚扰中脱身。

正好这时路上来了一辆车,就和所有的其他印第安人司机一样,我一招手,那辆车就停下来了。开车的是当地的一名印第安导游汤尼(Tony),正好就是赶去设在纳瓦合碑谷的旅行公司上早班。

没费多少力气我们就到了纳瓦合碑谷的中心,汤尼把我放在路边,就又开车去公司了。

我站在空旷的荒原中,四野辽阔平坦,除了附近的旷野中孤寂地站立着几座外形独特,状如高台的小山。这时还只是早上六点钟,太阳刚刚从地平线升上来,东边的半个天空被连绵的云团断断续续地遮挡着,初升太阳的光辉在被云团过滤散射后,在整个东方四射出刺眼的光芒。地平线上,是一组断续孤立的山峰。这些山峰形状各异,有的如巨大的城堡,有的如尖耸的烽火台,有的如笔直的石碑。逆光中遥遥望去,在广漠浩瀚的纳瓦合荒野与天空相连的空旷地平线上,它们黑色的身影镶嵌在闪亮的天空中,简洁,肃穆,令人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神圣。

这就是出现过在无数电影,电视,杂志,报纸上的纳瓦合碑谷群峰了。

许多年前,当我还是个小男孩时,第一次在杂志的图片上看到了这些山峰时,就被这同一幅画面深深吸引住了;这些形状浑厚,通体赤红的山峰,孤独零落地矗立在无尽的荒野与空旷的蓝天之间,展现出的那种无尽苍凉,不知为什么 把我打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摄住了我的魂魄。从那时起,我知道了地球上的这处存在,并且开始留意起电影中,杂志里,到处都可以见到的它的身影,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亲身去到那里。

而现在,我已经站在了它的面前。

沿着带着点弧度向着这几座山峰正中间而去的公路,我背着包开始了我的行进。在这里,我已经不需要搭什么车,只想漫行在这片壮阔的风景间,给自己那些多年的憧憬一个从容透彻的答案。从我第一次见到这幅风景开始,就曾经在心中想象过很多遍,有一天自己会独自一人行进在这片浩瀚苍凉的天地荒野间。当然,就像所有的人一样,我也曾经在心中想像过其它各种各样的梦想。但是现在,我终于将这些久远梦想中的一个实现了,虽然它或许非常渺小。

太阳终于冲破了云层的阻隔,完全出现在了空中。阳光下的大地一片金黄,远处那些孤寂的山峰也显现出了本来的赤红,在透明跃动的空气中静静燃烧。

太阳一出来,荒野里的气温就开始骤然升高,没有多久,走在公路旁的我,额头上就已经冒出点点汗珠。正当我拿出毛巾,在路边边走边擦汗时,一辆老旧的铃木野车停在了我的身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慈祥的印第安老太太,她看着我说:“孩子,上车吧。”

我笑着向这个印第安老太太摇了摇头说:“谢谢你了,我就是想走走。”

可是印第安老太太却不为所动,看着我依然用和蔼的口气说:“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能在外面走路呢?”

对视着这印第安老太太慈祥的目光,我突然觉得自己很难抗拒,就叹口气说到:“好吧。”

老太太叫玛丽(Marry),这是出外办完事在回家的路上。她说她看到在路边一个人背着包走路的我时,还以为是哪个印第安人,车坏了只得走路,没想到我却是个外国人。

我告诉她一路上确实有很多人以为我是印第安人。玛丽听了又看了看我说:“你长得和我们这么象,没准我们真的是亲戚,你就是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失去联系的表兄弟也说不定。”

我回答到:“这一路上我遇到了许多纳瓦合印第安人,他们都非常善良,给了我许多帮助,我倒真的希望自己能是你们中的一员。”

还好玛丽的家也不是太远,当她在路边上放下我时,纳瓦合碑谷的群山依然在身后不远的地方。我和玛丽道完别,继续着我的步行。

在路边一个孤零零的棚子里我遇到了另一个年轻的印第安女子,她是在路边摆摊向过路观光客们兜售自制的印第安首饰。我在她棚子的荫凉下歇息了会儿,和这位印第安女子聊了会儿天。当她知道我打算在这附近徒步旅行一两天,晚上就准备露宿荒野时,立刻告诫我千万可得当心野地里的响尾蛇。

“这附近响尾蛇很多吗?”我仔细询问道。

“哦,我的上帝,它们到处都是。”印第安女子显得心有余悸地说到:“前阵子我早上来摆摊子的时候,在棚子的桌子底下看到了一条又粗又大的响尾蛇,把我吓得尖叫一声,一下子就蹦到桌子上去了。”

出了那个印第安女子的棚子我又继续赶路。这回绝对再也不要搭车了,我要向任何企图搭我的人说“不!”,而且还得是用洪亮的嗓门说。

结果还没走上两步,毫不令人意外,又是一辆轻型旧皮卡猛烈地急停在我前面的路边,从助手席的车窗伸出一只男人的手拼命向我招舞着。

我心想:“老天爷,我不要搭车!”于是走上去,打算大声地向车里的人说不。

皮卡的狭小的驾驶室里挤坐着一家三口,开车的是一位瘦弱的中年印第安女人,助手席上个子矮壮的男人显然就是她的丈夫,中间挤着他们年纪不大的女儿。那个印第安男人似乎因为能够在路上帮个陌生人而显得很开心,也不等我说话就大声嚷道:“快上车!快上车!我们还要赶路,没时间了!”

本来打算说不的我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个印第安男人脸上憨厚纯净的笑容,本来态度毅然决然的我居然鬼使神差,什么也不说就顺从地爬上了皮卡的车斗。然后皮卡就马上风一般地又驶上了公路。

皮卡后车斗里堆满了大包小包塞满衣物的黑色塑料袋,在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间我赫然看到一个正在熟睡的印第安小男孩,看样子是那对印第安夫妇的儿子,我估计这一家是利用周末到附近镇上的洗衣店去洗衣服。

在堆得满满的衣物袋中找到地方坐好。我回头凝神注视着身后逐渐远去的纳瓦合碑谷。

皮卡开上了一个高坡,身下的163公路笔直的向下延伸,在坡底打个折接着又往上直插向向远处纳瓦合碑谷中央,那些庄严的山峰之间。这个场景如此熟悉,我马上想起来,在电影《阿甘正传》中,阿甘不就正是在这个地方结束了他的长跑吗?

在电影中,在生活中失去方向和爱人的阿甘从遥远南方的阿拉巴马开始了他纵横美国大陆的漫漫的长跑。从大洋到大洋,他跑过无数城镇乡村。在电影里,阿甘最后就是在这个地方停止了那他无望的寻找。而在现实中我却从这里,怀着对未知前方的憧憬,依然继续着我的旅程。

皮卡开了一程,又是急停在路旁,这回跳上来一个本来在马路边走路的白人。这个白人叫约翰,从亚利桑那中部来,他的车坏在路上了,正打算走到下面一个小镇“墨西哥草帽(Mexican Hat)”去找人来修。这么一会儿,这辆皮卡已经在路边停了两次,连搭了两个过路客。这样走走停停整出很大的动静,可是依然没能惊醒车斗里正在酣睡的那个印第安小男孩,大概他对这种事情早已习以为常了吧。

纳瓦合印第安人保留地是美国境内最大的印第安人保留地,面积大约七万平方公里。所以本来我以为大概还要走上两三天才能出得了纳瓦合,可事实是,不管是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在众多印第安人的相助下,只用了半天,中午时我就已经站在了纳瓦合印第安人保留地最北边的小镇“布拉弗(Bluff)”的马路边了。

在布拉弗小镇的北边,我找到了191公路,我下一个目的地是科罗拉多的州府丹佛。这又将是我整个旅程中漫长的一程。先要从南到北穿过半个犹他上到70号州际公路,接下来还得从西到东翻越整个洛基山脉。我拿出地图,量着从布拉弗到丹佛之间长长的距离,足足有七百多公里。我心里嘀咕着,现在就看运气如何了,幸运的话花个三四天应该可以抵达丹佛吧。

我搭车的地方是在一道峡谷里,顺着峡谷地修筑的191公路也不是什么干道,路上车很少,而且看上去多是过路的观光客,等了半天也没车停下来。

烈日当头,路边连棵可以遮阳的树都没有。一路过来都实在太顺利了,把我心中本有的耐性早就稀释了大半,结果在等上一个半小时没有结果后,心中开始焦虑烦躁起来,再加上在烈日下已经暴晒了半天,整个人的状态顿时恶劣起来,心中竟然隐约升起一丝不安和愤怒。但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猛然从无名的焦燥中警醒,我不断告诫自己这样的心态不对,前面的路还很长,这样是不能走到目的地的。

于是我下了公路路基,走到边上山崖下的一棵杨树下,坐在它的树荫里,喝了点水,然后半靠半躺的在沙地上休息了会儿,让自己的身体和心情都冷却下来,然后才又重上公路,接着开始搭车。

这回心情比较平静地又等了一个小时,在下午三点半的时候,终于一辆道奇皮卡停在了我的身前,而开车的又是纳瓦合印第安人。这是个中年男人,他的车里塞满了各种杂物再也无处容身,所以我还是坐到了后车斗里,当然这对于我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我问了下这个印第安男人他能把我载到什么地方?他反问我要去哪里。我告诉他是丹佛。他听了就说,他是一名建筑工人,现在是在赶往科罗拉多北边怀俄明州(Wyoming)的建筑工地。他必须明天早上就要赶到,路上会路过丹佛,一切顺利的话我今晚就可以到丹佛。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中的兴奋可以说是无法抑制。刚才还担心着从这到丹佛路途迢迢,一路上大概不会太容易,可是突然间一切都轻松解决了。这简直就是当我刚上路时,在加州海岸线附近正为如何才能前往内陆的莫哈维沙漠发愁时,另一个纳瓦合印第安人戴维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的翻版。对于我来说,这些纳瓦合印第安人真的就是我的天使。

五月的阳光,明媚清丽,汽车一路飞奔,四周的景色也在不断地变换着。钻出峡谷,驰过草原,进入谷地,驶上高山。旅行在犹他中部的平原上,天高气爽,时不时可以见到成群的野鹿悠闲地在路旁的荒野里游荡,远处山脉的雪峰在暮春午后灿烂的阳光中隐隐闪动。

出发前那个印第安男人告诉我如果有事情,比如想上厕所了就拍驾驶室的车顶,我听了还想;这个倒也没有,反正我们要走那么长的路,这个印第安人中途也需要停车休息什么的。可是最后我才发现,这个印第安人一路上根本就不停,似乎他就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上厕所。犹他到科罗拉多之间的公路穿山越谷,弯曲盘旋,说不上路况非常好,可是他一路以120公里以上的速度狂开不已。对于我来说他这简直是太酷了。

我们走小路上大路,一路上不断超车,我没看到那怕一辆车的车斗里有载人。刚开始时我还有些担心我们早就出了纳瓦合印第安人保留地,外面的警察看到了会来找我们麻烦。可是我看那个印第安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上了州际公路在70号上开了半天也安然无事,于是我悬着的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开始向我们超越的每一辆车的司机招手致意。这些司机看到坐在皮卡后车斗里的我,有的也向我招手致意,有的重型卡车司机干脆拉动卡车上的汽笛,在峡谷中发出巨大的回音。

太阳西沉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在翻越洛基山脉了。

70号公路沿着湍急的科罗拉多河在深深地山谷中弯曲爬行着。公路两旁都是灰白嶙峋的高耸山峰,险峻凛然,和在犹他别处看到的山峰完全不同。在峡谷间偶尔能远远眺望到洛基山脉顶处的雪峰被夕阳笼罩在一片桃红色中,宁静妖娆,在初夏将近的时候依然能见到这幕动人的景象,令我感叹不已。只是当我还在为这些美丽的雪峰感慨抒怀时,却不知道不要多久我就要因它们而吃尽苦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路穿隧道,翻山岭,越来越高,而周围的气温骤然降低。我自诩还算耐寒,再加上夏日已至,所以在路上把刚上路时带的厚衣服处理了不少,现在身上只穿了一条牛仔裤,一件T恤衫。坐在车斗里我完全暴露在山区夜晚冰冷的空气中,疾驰的皮卡兜起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吹打着毫无遮掩的我。我全身开始冻得瑟瑟发抖,挣扎着从背包里抽出最后一件长袖外套穿上,但依然感觉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无意中借着路上车灯的反射,我看到路边林间的空地上竟然布满了大块的积雪,看样子现在的气温最高也就零度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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